“股票同现在的案情有什么关系?”
“一事通,万事通。对内人来说,金钱是仅次于生命的东西。对金钱会下赌注冒险的女人,也会用自己的命来跟命运赌一把。”
“不明白,我还是听不懂您的意思!”
“先生难道现在还不明白吗?内人一开始就打算杀人的,抱着‘杀意’去庆子那里的,而且用布裹着凶器。”
“怎么……”
“如果内人准备是短刀或氰酸钾,立即会使人明白她是存心去杀人的,因此她特意准备了哪儿都见得到、使人意想不到的裁缝锥子作为凶器,这样也就无法证明她的‘杀意’了。连先生都不相信,可作为丈夫的我,却清楚地知道:再也没有比她更是双重人格的人了。无论对谁,在什么地方,她都露出可爱的笑容,完全像天使一样惹人喜欢。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假面具下面隐藏的是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偷偷地窥视到了……算计,算计,一切都是算计,精确地算计到九分九厘九毫;把一切可能性都算计好,只剩下九牛一毛的东西交付给命运的安排。这不是最上乘的赌博吗?内人特地选了一个生理日;杀了人后,也没有忘记去自首;还做功十足地表现自己的悔改之情。”
“这……这……为了什么……”
“算计哟!谋杀同愤怒杀人是有区别的。不管什么侦探小说作家设想出来的‘手法’,不管什么安全犯罪的构思,都比不上内人想出来的使自己犯罪而不会被严惩的办法。真可以说天衣无缝,伪装得太巧妙了!这完全是钻法律的空子……只要不被科以实际的刑罚。实质上,对内人来说,不是等于犯了罪没被人发现吗?”
“您是怎样知道这一切的?”律师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了。
“今晚,从内人自己的嘴里所说的。”两人沉默了,互相用审视的眼光对望着,似乎要看透对方心中的秘密。
“难以置信,对我来说,真是难以置信;但在那种情况下也不能说没有一丝的可能性。我不能断言,说我完全没被欺骗。算计……明白了,只要达到目的就行。把自己的牺牲计算到最小,这是经济学最基本的思维方式。尽管如此,我还是难以想象!”
律师简直像呻吟般地继续说道:“不过案情已经了结了,现在重新审讯也是不可能了。”
“不对,我的案子现在才开始呢!”
律师站了起来,用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明白……我很理解您的情绪;不过,作为律师,我只能对此保持沉默;告发尊夫人的事,我是不能够做的。”
“我没有拜托先生办这种事情。”
“那么……”
这个青年刚来时的那种不安的预感,又开始在胸口活动了。律师按捺下紧张的情绪,用亲切的口气说,“明白了。您想同尊夫人顺利地离婚。要我帮助尊夫人早点下决心同意离婚,对您也是个补偿。好的,只要能办到,我一定努力,实现您的希望。”
“不对,我拜托先生的不是这些事情。”
“还不对?……”
“我对庆子实在不能忘怀!直到现在,也忘不了她!……我刚才已经把内人杀了。在愤怒之下,用这双手把她掐死了。”
“愤怒之下……”
“是啊!知道了真相以后,突然怒火陡起,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今野晴之静静地站起身来,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微笑,“我打算现在就去自首,拜托先生再一次为我辩护——我是愤怒杀人。拜托了!”
作为律师,田沼长期以来同各类犯人打交道,从来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时候;可在一瞬间,却确确实实感到一阵令人发寒的恐怖向自己袭来。
佚名译
15.车祸
〔美国〕C B 吉尔弗德
保罗·桑丁今天特别快活。这座小城市里的医院和药店大量进货,他作为药品推销员,大大地赚了一笔。不过一天总有天黑的时候,此时已经十一点多了,桑丁驾车疾速行驶在偏僻的乡村公路上,想在午夜前赶回家。
他有点累,也有点困,在这剩下的半小时内,不停地跟倦意作斗争。但他并没有打瞌睡,完全控制着自己的车子。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超越了好几辆车,此时来到一条空旷的马路上,他选择走这条路,就是因为这条路车少,没有交通问题。然而就在这条空荡荡的路上,他看见了另一辆车。
起先,他看见的是两只前灯,出现在四分之一英里远的一个转角。那两盏灯亮得出奇,司机似乎没法将车灯减弱,桑丁骂了一句:
“什么东西。”
他把自己的车灯减弱下来,可是并没有看见对方做出相应的回答。他又骂了一句,拧亮了自己的车灯。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样做有多么危险。
这时候他忽然明白,那辆车正以高速朝他疾驰而来,车速要超过正常速度很多。他本能地踩了刹车,专心致志地行驶在马路上自己这一侧,尽量不去看直射过来的那些灯光。可是,这一切都晚了,他发现那辆车蹿到了马路中央。
他必须迅速做出决定,要么靠右行驶,拧响喇叭,希望那司机会避到另一侧;要么开到外边的碎石和泥巴里,图个侥幸。
他做出了第二种选择,但速度不够快,他看见那辆车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于是只好尽量往右偏,结果左侧的挡板和车轮遭到重击,车后座被撞飞起来,整辆车一阵翻滚,摔到马路边,又弹跳起来,将桑丁摔到前方。
他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汽车最后摔成了什么样,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撞向山脚,就跟撞在一堵结实的墙壁上一样,随后滚落在碎石和泥土里。他静静地躺在地上,周围的世界一片安静。
在最初的片刻,他并不觉得疼,完全因惊吓而变得麻木了,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自己还有意识。他多少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破碎了,而且开始流血。
炫目的灯光不见了,他躺在一片乱草堆中,眼前是星星和一轮明月。星星和月亮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或许是因为这种幻觉,他产生了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一点也不生气。他记得车祸发生前,自己是有点气愤的,但此时此刻,那种气愤似乎变得很遥远,很不真实,死亡的念头再一次从他脑海中闪过。
这时,他听见了声音,从世界的某个角落传来一阵很清晰的声音,那辆车里有人。他静静地想象着他们,既不怨恨,也不同情,只是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这里没人。”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那辆车也受到了撞击,它要么是被撞停了下来,要么是被司机自己刹住了车。反正那辆车里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走到他的车跟前来寻找他。
要不要吭声呢?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叫喊,告诉他们他所在的位置。他们那么自私地蹿到马路中间,但此刻又想来帮忙。但是很快,第二个念头冒出来了,反驳着第一个念头,难道那些人真的很友善吗?他忽然对那些人感到害怕,也不知道为什么。当然,每个人都会帮助车祸的受害者,难道他们不会吗?
“他肯定被抛出去了。”一个姑娘的声音,战战兢兢的。
“我想也是。那我们怎么办?”还是那个男子的声音,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两个人。
“找找看吧。”那姑娘说。
“为什么?”声音犹犹豫豫的。
接下来的声音也很犹豫。
“难道你不想知道他……或者是她,究竟怎么了?”
“我不知道。”那男子的声音有点哆嗦,“我真的不知道……”
“我们得把他找出来才是。”
“好吧……那么黑。”
“你不是有一把手电筒吗?”
“哦,对,我去拿。”
马路上传来脚步声,那小伙子转身回自己的汽车去拿手电筒,一切又变得安静下来了。
桑丁等待着,因为一种新的恐惧而全身汗湿。他不怎么喜欢那两个人的声音,那个小伙子和那个姑娘,听上去不是那种会关心别人的人。要是他快死了,他们是不会帮上什么忙的。
要是他快死了?他开始回味这个问题。
现在开始感觉到痛了,他感觉到有好几个部位都痛,脸,胸口,两条腿,还有身体内部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医生摸得到。正是那个地方的痛,让他想到了死。
要是他们借助手电筒找到了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好了,我拿到手电筒了。”小伙子的声音,“到哪里去找啊?”
“可能在沟里,我想。”
零零落落的脚步声,踏着碎石,绊着乱草和低矮的灌木,若隐若现的灯光,前前后后地照着。灯光和脚步都越来越近了。毫无疑问,他们最终会找到他。他本想朝他们喊一声,但他没有这样做,只是等待着。
“在这里!”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想避开那灯光,但是没有力气。随后脚步声匆匆赶过来,两个人影站在他面前,在天空的映照下像两堵墙。手电筒在他眼前晃动,他眨了眨眼,但他们并不明白这是因为他不喜欢灯光的照射。
“他还活着,”那姑娘说,“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是呀,我看见了……”
“可他受伤了。”那姑娘的影子跪下来,跪在他身边,借着手电筒的光,很怜悯地看着他。在明亮的月色中,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姑娘的脸。
她很年轻,真是太年轻了,可能只有十六岁。她也很漂亮,头发黑黑的,皮肤很白,白得有点异样,涂过的嘴唇特别醒目,可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能被吓坏了吧。等到她的眼睛盯着他的伤口时,他发现那眼神里并没有同情的光泽。
“你伤得好厉害呀,是吧?”问话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是的。”他发现自己说话并不特别费劲。
“伤在哪儿了,你自己知道吗?”
“全身都伤,里面伤得更厉害。”
那姑娘听他这么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接下来的问题听上去有点冷漠。
“要是我们抬你,你受得了吗?”
他想了想,不知该如何回答。尽管他想了想,他还是犯了个错误。“我想我可能快死了。”他说。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觉得自己说错了。
那姑娘的脸忽然有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变化,桑丁不明白那变化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知道确实有变化。她站起身走到那小伙子跟前。
“他快死了。”她说,好像她跟桑丁一样明白这个事实。
“那就是说现在去找医生也没用了?”小伙子的声音听起来松了一口气,似乎他已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我觉得也是。”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做不了什么,就等在这儿呗。这儿偶尔会有车子路过。”
“那么说我们可以开车回城里了?”
小伙子似乎完全为姑娘的态度所左右。
“当然,我们可以去找个医生来,不过这家伙可能到时候已经死了。那我们就得向警察局报告。”
“警察局?”
“是啊,我们得去报告,你撞死了一个人。”
接下来一阵沉寂。桑丁躺在他们的脚边,望着那两个人影。他们就那样谈论着他,好像他已经死了。但他并没有生气,也许是因为他也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阿丽娜……他们会把我怎么着?”
“谁,警察?”
“是啊,你说我撞死了一个人。”
“你是撞死了一个人,不是吗?”
小伙子不知所措。
“可这只是一起事故啊,你知道的,这只是一起事故,阿丽娜。我是说……”
“当然。”
他们悄悄地说着话,可是桑丁可以清楚地听见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每起事故,都是因为,有人犯了错误。”他对他俩说。
他俩吓了一跳。他看见那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又蹲了下来。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过了一阵,那小伙子问。
“这起事故是你的责任,我就想说明这一点。”他依然没有生气,他并不想就这个问题进行争吵,只是想说明是谁的过失。
“怎么是我的过失呢?”
“首先你没有减弱你的灯光……”
“那倒是,但你也没有减弱呀。”
“我开始时减弱了。”
“可你后来又把灯拧得很亮。”
“那是因为你不减弱你的灯。”
小伙子又沉默了一阵子,随后说:
“可是我们相撞时,你的灯是很亮的。”
桑丁不得不承认了这一点。
“我的脑子是有点乱。”他说,“可这并不重要,是你把车,开到了马路上的我这一侧来。”
小伙子将脸转向那姑娘。
“阿丽娜,我把车开到他那一侧了吗?”
姑娘偷偷笑了起来:
“我怎么知道呀?我们正在……”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可是桑丁猜到了她接下去想要说什么。他们肯定是在搂搂抱抱,或者抚摸,或者做些如今的年轻人喜欢做的那些事。正是因为这样,小伙子没能打暗车灯,他也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车子,而他,桑丁,却为了他们的好时光付出了代价。
想到这里,他终于开始生气了。不过这种气愤很快又消失了,因为毕竟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件事对他已经无足轻重了,他快要死了。
不过,桑丁对自己能够说出下面这席话,还是感到很宽慰。
“你瞧,你把车子开到了不该去的那一侧,所以这是你的过失。”
小伙子耳朵听着他说话,眼睛却望着那姑娘。
“他们会拿我怎么着?”他问她,“我是说那些警察。他们会拿我怎么着?”
“我怎么知道?”她对他说,她一直保持缄默,也许此时此刻,开始时的那份惊吓已经消失了,她现在只是感到有点神经质。
“哪怕我就是开到了不该去的那一侧,”小伙子说,“这也只是一起事故呀。我并没有想去撞这家伙的车,更没有想过去撞死他。”
“是的,是的……”
“你瞧瞧报纸上关于这类事情的报道吧,一般来说司机不承担什么责任,但是可能会被索赔。我老爹可以拿钱出来的,哪怕我就是得去蹲监狱,在里面待的时间也不会太长。是吧,阿丽娜?你觉得是这样吗,三十天?”
“也可能是六十天。要是那样,就太糟糕了。”
桑丁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感到越来越气愤。有可能是九十天,他心里想。保险公司倒是会赔付,凶手本人不会赔那么多的钱。凶手会在牢里蹲上九十天。
“不过有一点……”小伙子忽然说。
“有一点什么?”
“这件事可以被称作一起事故,或许也可以说是我的过失,但有一点,除非是这个家伙去跟别人瞎说。”
“瞎说什么?”
“瞎说是谁关掉了灯,谁又没有关灯,谁开到了马路的另一侧,等等。可是如果他死了,他就没办法瞎说了。”
“那是啊。”那姑娘的声音忽然有点异样,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那就是说,他非得死不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阿丽娜?”
“他说他快死了……”
“是的,可是他只是快死了,我们也觉得他快死了,可他并没有死,我们得确信他已经死了才行。”小伙子的声音变得很急促,有点歇斯底里的意味。
桑丁看见姑娘一把抓住小伙子的胳膊,盯着小伙子的脸。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
“还有一点,”小伙子说,声音有点激动,“我老爹说过,关于赔付金的事,一个家伙如果只是被撞跛了,那么他得到的赔偿要比被撞死的人多得多。他们给被撞跛的人赔一大笔钱,我还不知道我们家的赔偿金有没有那么多呢。要是这家伙没死,只是受了重伤,那把我们家所有的钱赔进去都还不够。你瞧,要真是这样的话,我老爹还不把我揍死呀?”
姑娘现在很害怕,她悄悄地说:“可他只是快要死了呀。”
“我们怎么能知道?”
桑丁此时不觉得痛了,只是觉得愤怒。他们一点都不想帮他,却想要他死。他们真是自私,自私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他们真是残忍,残忍到可以当着他的面谈论他的死。
小伙子忽然跪了下来,用手电筒直射桑丁的脸。桑丁虽然眨巴着眼睛,却也头一次看清楚了那小伙子,年轻啊,跟那姑娘一样年轻,可是没有那姑娘那么沉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冲动。他也被撞伤了,脑袋的左侧有一道难看的伤痕,头发上还沾着血污。
“你感觉怎么样了,先生?”小伙子问。
桑丁没有回答,他不想再说出让他们满意的那个答案,他不想告诉他们,滚烫的鲜血正在他的体内流动,疼痛一阵比一阵厉害;他不想告诉他们,他已经听见了他们偷偷摸摸地谈论他的死。
他看见小伙子的脸上露出一丝绝望,小伙子举着手电筒在他的身体周围寻找着什么,随后站了起来。
“他看上去伤得并不厉害哎,不像会死的样子。”他对姑娘说。
其实不是这样的,桑丁暗想。损伤是在身体的内部,非常致命,但我不会告诉他们的,让他们害怕吧。也许我可以坚持到有人路过。
一阵剧痛忽然冲乱了他的思路,让他感到神志格外清醒。
姑娘尖叫起来,好像是冲着他在尖叫。小伙子显然想用什么方式攻击他。
“你这是干什么?”姑娘问道。
小伙子的答复同样尖声尖气的:“他得死!我得帮他死!”
或许是出于女性的本能,姑娘冲着小伙子喊了起来。
“你不能杀了他!”
“那又有什么区别?”小伙子的声音显得歇斯底里,“我已经撞死了他,不是吗?他马上就要死了,你还不明白吗,阿丽娜?”
她揪住他,把他往回拖。
“谁也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区别,”他对她说,“他已经受伤了,别人会以为他是被撞死的。”
有那么一阵子,世界似乎显得很安静,桑丁蜷曲着脑袋,可以看见那两个人,他们是天空下的两个影子,紧紧地挨在一起。桑丁可以感觉到,他们在拥抱,在绝望中拥抱。姑娘出于女性的本能表现出怜悯,小伙子则像是一头野兽,狂怒着想施行自我保护。可以看得出来,姑娘很爱他,也正因为很爱他,所以跟他站到了一起。
“那好吧,温斯。”他听见姑娘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但桑丁无能为力,只能依旧躺在那里。他可能会被打死,或者被踢死,随便哪种方法都可以将这个虚弱的人置于死地。他倒并不害怕再死一次,只是害怕这种死法,这种死法本身带有恐惧的意味。
“不!”他拼尽全力朝他们喊道,“不!”
他的喊叫吓坏了那两个人,他们松开了。小伙子手中的手电筒又射向了他的脸。桑丁没有动,让那柱灯光一直照在自己脸上,让他们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恐惧。
“你能行吗,温斯?”姑娘问道,她的声音很镇定。看得出来,此刻她是两人当中更坚定的那个。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得试试。”
桑丁看见他走过来,闭上了双眼。
“等等。”他听见那姑娘说。那姑娘的声音好像是从哪个角落里传过来的。
“怎么了?”
“你这样做身上会沾血的,是吧?”
“我不知道。”
“你小心点。”
“知道。我会小心的。可这又有什么区别?”
“温斯,温斯,你怎么那么傻?他们会查出血迹的,总会有人怀疑的,他们会去验血,会查出那是谁的血。”
桑丁脑中闪过一线希望,他睁开了眼睛。小伙子站在他跟前,似乎有些犹豫。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终于说。
他忽然走开了,从桑丁的视野里消失,但桑丁能听见他在乱草堆中翻找着什么。过了一阵子,就听见他叫:
“阿丽娜,过来帮帮我,帮我把它搬起来。”
乱草堆中响起更剧烈的声音,只见姑娘跑过去帮那小伙子。
又听那小伙子激动地说:“那家伙不是被抛出汽车的吗?那就好了,他一头撞在了石头上,不是吗?我们可以把他的尸体挪一挪。来,一起搬起来。”
一阵沉重的脚步慢慢走过来了。桑丁看见了他们,他们一起朝他走来,弓着身子。在他们两人中间,是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这次他没有叫喊,他叫不动了,他的脑袋已经麻木,但他可以看见他们,看见他们慢慢走过来,气喘吁吁。
他们停了下来,一人站在他的身体一边,那块沉重的巨石悬在他的脸上。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掠过一丝欣慰。我要死了,他想,当然,这样死更快,也更利索。不过,这依然是谋杀。
他心中默默地祈祷着,祈祷会有一位精明的警官。
负责管理高速公路的巡警万尼克中尉,正是这样一位精明的警官,在灰暗的黎明中,他查看着马路上轮胎的印记。那些印记很模糊,看不出什么结果。
但他对站在面前的这一对情侣有一种感觉,他们注视着他,看他怎么调查这件事。小伙子名叫温斯,姑娘名叫阿丽娜,他们像所有卷入交通事故的年轻人一样平常,但又有点异常。因此,随着曙光越来越明亮,中尉的调查工作也越来越细致。
他找到的线索比他想象得还要多。尸体被挪动过了,周围有一片杂乱的脚印,但最重要的证据却不是这些。证据是确凿的,毫无疑问。
他从沟里爬上来,走到姑娘和小伙子跟前。小伙子脸上充满了恐惧,颤抖着问:
“怎么了,中尉?”
万尼克中尉说:“一块石头分为两部分,顶端被雨水冲刷,是很干净的,底部埋在泥巴里,自然粘着泥土。现在你跟我说说,小子,桑丁先生怎么会从汽车里抛出来,一头撞在那块石头的底部?”
佚名译
第四篇 心中有鬼
1.泄密的心
〔美国〕爱伦·坡
对!——我神经过敏,非常,非常过敏,十二万分过敏,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可您干吗偏偏说人家疯了呢?犯了这种病,感觉倒没失灵,倒没迟钝,反而敏锐了。尤其是听觉,分外灵敏。天上人间的一切声息全都听得见。阴曹地府的种种声音也在耳边。那么怎是疯了呢?听!瞧我跟您谈这一切,有多精神,有多镇静。
我说不好这念头最初怎么钻进脑子里来的;但一想起来,白天黑夜就念念不忘。可惜没什么目的。可没什么怨恨。我爱那老头。他压根没得罪我。他压根没侮辱我。我也不贪图他的金银财宝。大概是那只眼睛作祟吧!不错,正是那只眼睛作祟!他长了一只鹰眼——浅蓝色的,蒙着层薄膜。只要瞅我一眼,我就浑身发毛;因此心里渐渐——逐步逐步——打定主意,结果他的性命,好永远不再瞅见那只眼睛。
瞧,问题就在这儿。您当我疯了。疯子可什么也不懂。可惜您当初没瞧见我。可惜没瞧见我干得多么聪明——做得多细心,多周到,多做作!
我害死老头前一个礼拜中,对他倒是空前体贴。天天晚上,半夜光景,我把他门锁一扭,打了开来——啊,真是悄无声息!房门掀开条缝,刚好探进脑袋,就拿盏牛眼灯塞进门缝,灯上遮得严严密密,无缝无隙,连一丝灯光都漏不出,接着头再伸进去。啊,您要瞅见我多么巧妙地探进头去,包管失声大笑!我慢慢探着头,一寸一寸地慢慢伸进门,免得惊醒老头。花了个把钟头,整个脑袋才探进门缝里,恰好看见他躺在床上。哈!——难道疯子有这么聪明?我头一伸进房里,就小心翼翼——啊,真是万分小心——小心地打开灯上活门,因为铰链吱轧响呢——我将活门掀开条缝,细细一道灯光刚好射在鹰眼上。这样一连干了整整七夜,天天晚上都恰好在半夜时分,可老见那只眼闭着;就无从下手,因为招我生气的不是老头本人,是他那只“白眼”。每当清晨,天刚破晓,我就肆无忌惮地走进他卧房,放胆跟他谈话,亲亲热热地喊他名字,问他晚上是否睡得安宁。所以您瞧,他要不是个深谋远虑的老头,决不会疑心天天晚上恰好在十二点钟,我趁他睡着探进头去偷看他。
到了第八天晚上,我比往日还要小心地打开房门。就是表上长针走起来也要快得多呢。那天晚上,我才破题儿头一遭认清自己本领有多高强,头脑有多聪明。心头那分得意简直按捺不住。倒想想看,我就在他房外,一寸一寸打开门,可这种秘密举动和阴谋诡计他连做梦都没想到。想到这儿,我禁不住扑哧一笑;大概他听到了;因为他仿佛大吃一惊,突然翻了个身。这下您总以为我回去了吧——才没呢。他生怕强盗抢,百叶窗关得严严密密,房里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知道他看不见门缝,就照旧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推开门。
我刚探进头,正要动手掀开灯上活门,大拇指在铁皮扣上一滑,老头霍地坐起身,破口嚷道:“谁?”
我顿时不动,也没作声。整整一个钟头,就是纹丝不动,可也没听到他躺下。他照旧坐在床上,侧耳静听;正跟我天天晚上,倾听墙里报死虫(报死虫,昆虫名,一般居于古屋,钻在家具或木器中,发嗒嗒声,迷信的人便认为是报死之声,其实可能是该虫求爱时,头敲在木头上的声音。)的叫声一般。
不久,耳边听到微微一声哼,我知道只有吓得没命才这么哼一声。既不是呻吟,也不是悲叹——才不是呢!——每逢吓得魂飞魄散,心底里才憋不住发出这么低低一声。这我倒听惯了。不知多少个晚上,恰好在半夜时分,四下里万籁无声,我总是毛骨悚然,心坎里不由涌起这声呻吟,激荡出阴森森的回响,就此更加害怕了。刚才说过,这早就听惯了。我知道老头怎般心情,虽然暗自好笑,可还是同情他。我知道他乍听到微微一声响,在床上翻过身,就一直睁着眼躺着;心里愈来愈怕;拼命当做是场虚惊,可总是办不到。他一直自言自语:“不过是烟囱里的风声罢了——只是耗子穿过罢了。”或者说:“只不过是灿灿叫了一声罢了。”对,他老是这么东猜西想,聊以自慰;可也明白这全是枉费心机。这全是枉费心机;因为眼前死神就要来临,大模大样走着,一步步逼近,找上他这冤鬼。正是那看不见面目的死神,惹得他心里凄凄凉凉,才觉得我的脑袋在房里,看虽没看到,听也没听见。
我沉住气,等了好久,既然没听到他躺下,就决定将灯掀开条小缝,极小,极小的一道缝。我动手掀开灯上活门——您可想不出,有多鬼鬼祟祟,鬼鬼祟祟——一点一点掀开,缝里终于射出蒙蒙一线光,像游丝,照在鹰眼上。
那只眼睁着呢,睁得老大,老大;我愈看愈火。我看得一清二楚——整个眼睛只是一团暗蓝,蒙着层怕人的薄膜,吓得我心惊胆战;可是,老头的脸庞和身体却都看不见:因为鬼使神差似的,灯光恰好射在那鬼地方。
瞧,我不是早跟您讲过,您把我错看做发疯,其实只是感觉过分敏锐罢了?——啊,刚才说过,我耳边匆匆传来模模糊糊一阵低沉声音,恰似蒙着棉花的表声。那种声音我倒也听惯了。正是老头的心跳。我愈听愈火,就好比咚咚战鼓催动了士气。
就是在这时,我照旧沉住气,依然不动。气都不透一口。我掌住灯。灯光尽量紧紧射在鹰眼上。这工夫,吓人的扑通扑通的心跳愈来愈厉害了。一秒秒钟过去,愈跳愈快,愈跳愈快,愈跳愈响,愈跳愈响。老头管保吓得半死了!刚才说过,愈来愈响,一秒钟比一秒钟响!——明白了吗?不是早跟您说过,我神经过敏:确实过敏。眼下正是深更半夜,古屋里一片死寂,耳听得这种怪声,禁不住吓死。可我依旧沉住气,纹丝不动地站了片刻。不料扑通扑通声竟愈来愈响,愈来愈响!我看,那颗心准要炸开。这时又不由提心吊胆——街坊恐怕会听到吧!老头的大限到啦!我哇地嚷了一声,打开灯上活门,一箭步进了房。他哎哟一声尖叫——只叫了那么一声。霎时间,我将他一把拖到地板上,推倒大床,压在他身上。眼看一下子完了事,心里乐得笑了。谁知,闷声闷气的心跳声竟不断响了半天。可没招我生气;隔着堵墙,这种声音倒听不到。后来终于不响了。老头死喽。我搬开床,朝尸首打量了一番。可不,他咽气了,连口气也没有。我伸手按在他心口,搁了好久。一跳也不跳。连口气也没有。那只眼睛再也不会折磨人啦。
您还当我发疯的话,容我交代了匿藏死尸的妙计,就不会这么想了。夜尽了,我悄无声息地赶紧动手。先将尸首肢解开来:砍掉脑袋,割掉手脚。
我再撬起房里三块地板,将一切藏在两根间柱当中。重新放好木板,手法非常利落,非常巧妙,什么人的眼睛都看不出有丝毫破绽,连他的眼睛也看不出。没什么要洗刷的,什么斑点都没有,丝毫血迹都没有。我干得才谨慎呢,没留下一点痕迹。全盛在澡盆里了——哈!哈!
一切干好,已经四点钟——天色还跟半夜一般黑呢。钟打四下,大门外猛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稀松平常地下楼去开门,——现在有什么好怕的呢?门外进来三个人,他们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说是警官。有个街坊在夜间听到一声尖叫,疑心出了人命案子,报告了警察局,这三位警官就奉命前来搜查屋子。
我满脸堆笑,——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对这三位先生欢迎了一番,就说,我刚才在梦里失声叫了出来。我讲,老头到乡下去了。我带着三位来客在屋里上上下下走了个遍。请他们搜查,仔细搜查。后来还领到老头的卧房里,指给他们看他的家私好好放着。我心头有恃无恐,就热诚地端进几把椅子,请他们在这间房里歇腿,我心头又是洋洋得意,就大胆地端了椅子,在埋着冤鬼尸首的地方坐下。
三位警官称心了。我这种举止不由他们不信。我也就十二万分安心。他们坐着,闲聊家常,我是有问必答。但没多久,只觉得脸色愈来愈白,巴不得他们快走。头好疼呵,还感到耳朵里嗡嗡地响;无奈他们照旧坐着,照旧聊天。嗡嗡声听得更清楚了;不断响着,听得更清楚了;我想摆脱这种感觉,嘴里谈得更畅;谁知嗡嗡声不断响着,反而变得毫不含糊;响着,响着,我终于明白原来不是耳朵里作怪。
不消说,我这时脸色雪白了;可嘴里谈得更欢,还扯高了嗓门。不料声音愈来愈大——怎么办呢?这是匆匆传来的模模糊糊一阵低沉声音——简直像蒙着棉花的表声。我直喘粗气;可三位警官竟没听到。我谈得更快,谈得更急;谁知响声反而无休无止地愈来愈大。我站起身,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尖声尖气地争辩,一边还舞手拍脚;谁知响声反而愈来愈大。他们干吗偏不走呢?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房里踱来踱去,仿佛他们三人的看法把我惹火了;谁知响声反而愈来愈大。啊,天呐!怎么办呢?我唾沫乱溅,大肆咆哮,咒天骂地!让椅子就地摇动,在木板上磨得嘎嘎响,可是那响声却压倒一切,而且继续不断,愈来愈大。愈来愈响,愈来愈响,愈来愈响!那三人竟照旧高高兴兴聊着,嘻嘻哈哈笑着。难道没听见?老天爷呵!——不,不!听见的!——疑心了!——有数了!——正在笑话我这样心惊胆战呢!——我过去这么看法,现在还是这么看法。可什么都比这种折磨强得多!什么都比这种奚落好受得多!这种假惺惺的笑我再也受不了啦!只觉得不喊就要死了!——瞧——又来了!——听!愈来愈响!愈来愈响!愈来愈响!愈来愈响!——
“坏蛋!”我失声尖叫,“别再装蒜了!我招供就是!——撬开地板!——这儿,这儿!——他那颗可恶的心在跳呢!”
徐汝椿译
2.竹林中
〔日本〕芥川龙之介
推官审讯樵夫供词
是呀,发现那具尸体的,正是小的。今儿个早上,小的像往常一样,去后山砍柴,结果在山后的竹林里,看到那具尸体。老爷问在哪儿吗?那地方离山科大路约摸一里来地,是片竹子和小杉树的杂树林,很少有人迹。
尸身穿一件浅蓝色绸子褂,头上戴了一顶城里人的细纱帽,仰天躺在地上。虽说只挨了一刀,可正好扎在心口上,尸体旁的竹叶子全给染红了。没有,血已经不流了。伤口好像也干了。而且有只大马蝇死死叮在上面,连我走近的脚步声都不理会。
没看见刀子什么的吗?——没有,什么都没看见。就是旁边杉树根上,留下一条绳子。后来……对了,除了绳子,还有一把梳子。尸体旁边没别的,就这两样东西。不过,有一片地里,荒草和竹叶给踩得乱七八糟的,看样子那男子被杀之前,准是狠斗了一场。
怎么,没有马?——那地方,马压根儿进不去。能走马的路,在竹林外面呐。
推官审讯行脚僧供词
贫僧昨日确曾遇见死者。昨天……大约是晌午时分吧。地点是从关山快到山科的路上。他与一个骑马女子同去关山。女子竹笠上遮着面纱,所以贫僧不曾得见她的容貌。只看见那身紫色绸夹衫。马是桃花马……马鬃剃得光光的,不会记错。个头有多高么?总有四尺多吧……贫僧乃出家之人,这些事情不甚了然。那男子……不,佩着刀,还带着弓箭。特别是黑漆箭筒里,插了二十多枝箭,要说这点,贫僧至今还历历在目。
做梦也想不到,那男子会有如此结局。真可谓人生如朝露,性命似电光。呜呼哀哉,贫僧实无话可说。
推官审讯捕快供词
大人问小人捉到的那家伙吗?他确确实实是臭名远扬的大盗多襄丸。小人去抓的时候,他正在粟田口石桥上哼哼呀呀,大概是从马上摔下来的缘故。什么时辰吗?是昨晚初更时分。上次逮他的时候,穿的也是这件藏青褂子,佩着这把雕花大刀。不过,这一回,如大人所见,除了刀,还带着弓箭。是吗?被害人也带着刀箭……那么,行凶杀人的,必是多襄丸无疑。皮弓,黑漆箭筒,十七枝鹰羽箭矢……这些想必都是被害人的。是的,正如大人所说,马是秃鬃桃花马。那畜生把他摔下来,是他报应。马拖着长长的缰绳,在石桥前面不远的地方,啃着路旁的青草。
这个叫多襄丸的家伙,在出没京畿一带的强盗中,最是好色之徒。去年秋天,乌部寺宾头卢后山,有个像是去进香的妇人连同丫头一起被杀,据说就是这家伙作的案。这回,这男的若又是他下的毒手,那骑桃花马的女子,究竟给弄到什么地方去了,把她怎么样了,就不得而知了。也许小人逾分,还望大人明察。
推官审讯老妪供词
是的,死者正是小女的丈夫。他并非京都人士。是若狭国府的武士。名叫金泽武弘,二十六岁。不,他性情温和,不可能惹祸招事的。
小女么?闺名真砂,年方十九。倒是刚强好胜,不亚于男子。除了武弘以外,没跟别的男人相好。小小的瓜子脸,肤色微黑,左眼角上有颗痣。
武弘昨天是同小女一起动身去若狭的。没料到竟出了这样的事。真是造孽哟!女婿死了,认倒霉罢,可小女究竟怎样了?老身实在担心得很。恳求青天大老爷,不论好歹,务必找到小女的下落才好。说来说去,最可恨的便是那个叫什么多襄丸的狗强盗,不但杀了我女婿,连小女也……(余下泣不成声)
多襄丸的供词
杀那男的,是我;可女的,我没杀。那她去哪儿啦?——我怎么知道!且慢,大老爷。不管再怎么拷问,不知道的事也还是招不出来呀。再说,咱家既然落到这一步,好汉做事好汉当,决不隐瞒什么。
我是昨天过午,遇见那小两口的。正巧一阵风吹过,掀起竹笠上的面纱,一眼瞟见那小娘儿的姿容。可一眨眼——就再无缘得见了。八成是这个缘故吧。觉得她美得好似天仙。顿时打定主意,即使要杀她男人,老子也非把她弄到手不可。
什么?杀个把人,压根儿不像你们想的,算不得一回事。反正得把女人抢到手,那男的就非杀不可。只不过我杀人用的是腰上的大刀,可你们杀人,不用刀,用的是权,是钱,有时甚至几句假仁假义的话,就能要人的命。不错,杀人不见血,人也活得挺风光,可总归是凶手哟。要讲罪孽,到底谁个坏,是你们?还是我?鬼才知道!(讽刺地微微一笑)
当然,只要能把那小娘儿抢到手,不杀她男人也没什么。说老实话,按我当时的心思,只想把她弄到手,能不杀她男人就尽量不杀。可是,在山科大道上,这种事是没法动手的。于是,我就想法子,把那小两口诱进山里。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我跟他们一搭上伴,就瞎编了一通话,说对面山里有座古墓,掘出来一看,竟有许多古镜和宝刀,我不让人知道,就偷偷埋在后山的竹林里。若是有人要,随便哪件,打算便宜出手。——不知不觉间,男的对我这套话渐渐动了心。这后来嘛——您说怎么着?人的贪心真叫可怕!不出半个时辰,小两口竟掉转马头,跟我上了山。
到了竹林前,我推说,宝物就埋在里边,进去瞧瞧吧。男的财迷心窍,自然答应。可女的,连马也不肯下,说:我就在这儿等。那竹林子密密匝匝,也难怪她要说这话。老实说,这倒正中我的下怀。于是便让那小娘儿留下,我跟她男人一起钻进了林子。
开头林子里尽是竹子,再过去十多丈地,才是一片稀疏的杉树林。——要下手,那地方再合适不过了。我一面拨开竹丛,一面煞有介事地骗他说:宝物就埋在杉树下面。男的信以为真,就朝看得见杉树的地方拼命赶去。不大会工夫,便来到竹子已稀稀落落,有几棵杉树的地方。——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下子便把他摔倒在地。还真不愧是个佩刀的武士,力气像是蛮大的哩。可是不意着了我的道儿,他也没辙。我当即把他绑在一棵杉树根上。绳子吗?这正是干我们这行的法宝,说不准什么时候要翻墙越户,随时拴在腰上。当然啦,我用竹叶塞了他一嘴,叫他出不了声。这样,就不用怕什么了。
对付过男的,回头去找那小娘儿,谎说她男人好像发了急症,叫她快去看看。不用说,她也中了圈套。便摘下竹笠,由我拽着她的手,拉进竹林深处。到了那里,她一眼就看见了——丈夫给绑在杉树根上。也不知哪阵工夫,她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来。老子从来没见过那么烈性的女人。当时要是一个不小心,没准肚子上就会挨一刀。虽说我闪开了身子,可她豁出命来一阵乱刺,保不住哪儿得挂点彩。不过,老子是多襄丸,何须拔刀,结果还不是将她的匕首打落在地。一个再烈性的女子,没了家伙,也就傻了眼了。我终于称心如意,用不着杀那男人,也能把她小媳妇儿弄到手。
用不着杀她男人——不错,我本来就没打算杀。可是,当我撇下趴在地上嘤嘤啜泣的小娘儿,正想从竹林里溜之大吉,不料她一把抓住我胳膊,发疯似的缠上身来。只听她断断续续嚷道:不是你强盗死,便是我丈夫死,你们两个总得死一个。让两个男人看我出丑,比死还难受。接着,她又喘吁吁地说:你们两个,谁活我就跟谁去。这时,我才对她男人萌生杀机。(阴郁地兴奋)
听我这么说来,你们必定把我看得比你们还残忍。那是因为你们没看到她的脸庞,尤其没看到那一瞬间,她那对火烧火燎的眸子。我盯着她眸子,心想:就是天打雷劈,也要娶她为妻。我心里只转着这个念头。这绝非你们大人先生所想的,是什么无耻下流,淫邪色欲。如果当时仅止于色欲,而无一点向往,我早一脚踢开她,逃之夭夭了。我的刀也不会沾上她男人的血。可是,在幽暗的竹林里,我凝目望着她的脸庞,刹那间,主意已定:不杀她男人,誓不离开此地。
不过,即便开杀戒,也不愿用卑鄙手段。我解开绑,叫他拿刀跟我一决生死。(杉树脚下的绳子,就是那时随手一扔忘在那里了。)他脸色惨白,拔出那把大刀。一声不吭,一腔怒火,猛地一刀朝我劈来。——决斗的结果,也不必再说了。到第二十三回合,我一刀刺穿他的胸膛。请注意——是第二十三回合!只有这一点,我对他至今还十分佩服。因为跟我交手,能打到二十回合的,普天之下也只他一人啊!(快活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