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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来自坟墓的一个解释.43

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男人一倒下,我提着鲜血淋漓的大刀,回头去找那小娘儿。谁知,哪儿都没有。逃到什么地方去啦?我在杉树林里找来找去。地上的竹叶,连一点踪迹都没留下。侧耳听听,只听见她男人临终前的喘息声。

说不定我们打得难分难解之际,她早就溜出竹林搬救兵去了。为自己想,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当即捡起大刀和弓箭,又回到原来的山路。小娘儿的马还在那里静静儿吃草。后来的事,也就不必多说了。只是进京之前,那把刀,给我卖掉了。——我要招的,便是这些。横竖我脑袋总有一天会悬在狱门前示众的,尽管处我极刑好啦!(态度昂然)

一个女人在清水寺的忏悔

那个穿藏青褂子的汉子把我糟蹋够了,瞧着我那给捆在一旁的丈夫,又是讥讽又是嘲笑。我丈夫心里该多难受啊。不论他怎么挣扎,绳子却只有越勒越紧的份儿。我不由得连滚带爬,跑到丈夫身边去。不,我是想要跑过去的。但是,那汉子却冷不防把我踢倒在地。就在那一刹那,我看见丈夫眼里,闪着无法形容的光芒。我不知该怎样形容好,至今一想起来,都禁不住要打战。他嘴里说不出话,可是他的心思,全在那一瞥的眼神里传达了出来。他那灼灼的目光,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哀——只有对我的轻蔑,真个是冰寒雪冷呀!挨那汉子一脚不算什么,可他的目光,却叫我万万受不了。我不由得惨叫一声,便昏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才恢复神志,穿藏青褂子的汉子已不知去向。只留下我丈夫还捆在杉树根上。我从洒满竹叶的地上抬起身子,凝目望着丈夫的面孔。他的眼神同方才一样,丝毫没有改变。依然是那么冰寒雪冷的,轻蔑之中又加上憎恶的神色。那时我的心呀,又羞愧,又悲哀,又气愤,简直不知怎么说才好。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丈夫跟前。

“官人!事情已然如此,我是没法再跟你一起过了。狠狠心,还是死了干净。可是……可是你也得给我死掉!你亲眼看我出丑,我就不能让你再活下去。”

我好不费劲才说出这番话来。但是我丈夫仍是不胜憎恶地瞪着我。我的心都快碎了。我克制住自己,去找他的刀。也许叫那强盗拿走了,竹林里不仅没大刀,连弓箭也找不见。幸好那把匕首还在我脚边。我挥动匕首,最后对他说:

“那么,就请把命交给我吧。为妻的随后就来陪你。”

听了这话,我丈夫这才动了动嘴唇。嘴里塞满了落叶,当然听不见一点声音。可我一看,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他对我依然不胜轻蔑,只说了一句:杀吧!我丈夫穿的是浅蓝色的绸褂,我懵懵懂懂,朝他胸口猛一刀扎了下去。

这时,我大概又晕了过去。等到回过气来,向四处望了望,丈夫还绑在那里,气早已断了。一缕夕阳,透过杉竹的隙缝,射在他惨白的脸上。我忍气吞声,松开尸身上的绳子。接下来——接下来,怎么样呢?我真没勇气说出口来。讲死,我已没了那份勇气!我试了种种办法,拿匕首往脖子上抹,还是在山脚下投湖,都没有死成。这么苟活人世,实在没脸见人。(凄凉的微笑)我这不争气的女人,恐怕连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都不肯度化的。我这个杀夫的女人呀,我这个强盗糟蹋过的女人呀,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啊!我究竟,我……(突然痛哭不已)

亡灵借巫女之口的供词

强盗将我妻子凌辱过后,坐在那里花言巧语,对她百般宽慰。我自然没法开口,身子还绑在杉树根上。可是,我一再向妻子以目示意:“千万别听他的,他说的全是谎话!”可她只管失魂落魄,坐在落叶上望着膝头,一动也不动。那样子,分明对强盗的话,听得入了迷。我不禁妒火中烧。而强盗还在甜言蜜语,滔滔不绝:“你既失了身,和你丈夫之间,恐怕就破镜难圆了。与其跟他过那种日子,不如索性嫁给我,怎么样?咱家真正是爱煞你这俏冤家,才胆大包天,做出这种荒唐事儿。”——这狗强盗居然连这种话都不怕说出口。

听强盗这样一说,我妻子抬起她那张神迷意荡的面孔!我从来没见过妻有这样美丽。然而,我这娇美的妻子当着我——她那给人五花大绑的丈夫的面,是怎样回答强盗的呢?尽管我现在已魂归幽冥,可是一想起她的答话,仍不禁忿火中烧。她确是这样说的:“好吧,随你带我去哪儿都成。”(沉默有顷)

妻的罪孽何止于此。否则在这幽冥界,我也不至于这样痛苦了。她如梦如痴,让强盗拉着她手,正要走出竹林,猛一变脸,指着杉树下的我,说:“把他杀掉!有他活着,我就不能跟你。”她发狂似的连连喊着:“杀掉他!”这话好似一阵狂风,即便此刻也能将我一头刮进黑暗的深渊。这样可憎的话,有谁说得出?这样可诅咒的要求,又有谁听到过?哪怕就一次……(突然冷笑起来)连那个强盗听了,也不免大惊失色。妻拉住强盗的胳膊,一面喊着:“杀掉他!”强盗一声不响地望着她,没有说杀,也没有说不杀……就在这一念之间,他一脚将妻踢倒在落叶上。(又是一阵冷笑)抱着胳膊,镇静地望着我,说道:“这贱货你打算怎么办?杀掉么?还是放过她?回答呀,你只管点点头就行。杀掉?”——就凭这一句话,我已愿意饶恕强盗的罪孽。(又沉默良久)

趁我还在游移之际,妻大叫一声,随即逃向竹林深处。强盗立刻追了过去,似乎连她衣袖都没抓着。我像做梦似的,望着这一情景。

妻逃走后,强盗捡起大刀和弓箭,割断我身上的绳子。“这回该咱家溜之大吉了。”——记得在林中快看不见他身影时,听见他这样自语。然后,四周是一片沉寂。不,似有一阵呜咽之声。我一面松开绳子,一面侧耳谛听。原来呜呜咽咽的,竟是我自家呀。(第三次长久沉默)

我疲惫不堪,好不容易才从杉树下站起身子。在我面前,妻掉下的那把匕首,正闪闪发亮。我捡起来,一刀刺进了胸膛。嘴里涌进一股血腥味。可是没有一丝儿痛苦。胸口渐渐发凉,四围也愈发沉寂。吓,好静呀!山林的上空,连只小鸟都不肯飞来鸣转。那杉竹的梢头,唯有一抹寂寂的夕阳。可是,夕阳也慢慢暗淡了下来。看不见杉,也看不见竹。我倒在地上,沉沉的静寂将我紧紧地包围。

这时,有人蹑足悄悄走近我身旁,我想看看是谁。然而,这时已暝色四合。是谁……谁的一只我看不见的手,轻轻拔去我胸口上的匕首。同时,我嘴里又是一阵血潮喷涌。从此,我永远沉沦在黑暗幽冥之中……

高慧勤译

3.障碍

〔英国〕威廉·威马克·雅各布斯

参加葬礼的客人走光了,斯宾塞·哥达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衣服,一个人坐在他那装饰漂亮的小书房里。自从棺木运走之后,屋子里就有了一种奇怪的自由的感觉;至于棺材,则孤独地埋在黄土之下的坟墓里。过去三天里看起来一点都不新鲜,甚至污浊不堪的空气,现在闻起来也变得既新鲜又干净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细碎的秋日斜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关上了窗户,俯身将一根火柴扔进了火里,然后坐到了安乐椅里,静听木柴欢快地爆裂。在三十八岁,他的生命又翻开了崭新的一页。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就要开始了。他亡妻的钱终于都是他的了,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再也不用去乞求那极少而且极不情愿给出的零花钱了。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他的脸转了过来,过去四天始终挂在他脸上的痛苦和哀伤的表情重又回到了他的脸上。那个厨师,脸上挂着同样有分寸的悲伤,轻轻地走进了房间,她走到壁炉架旁,将一张相片放在了上面。

“先生,我想你应该愿意要它,”她用低低的声音说,“来做纪念。”

哥达谢过了她,站起身,双手将照片捧了起来,两眼凝视着。他很满意地注意到他的双手沉稳如初。

“这是一幅很不错的相片——得病前的,”女人继续说道,“我真的没见过有谁变化得那么突然。”

“她这病就是这样,汉娜,”她的主人说道。

女人点了点头,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眼睛,站在那里双眼凝望着她的主人。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过了一会,他问道。

她摇了摇头。“我真不敢相信她就这么走了,”她低低地说,“我老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她还在——”

“那是你神经紧张,”她的主人尖锐地说。

“——并且想要跟我说些什么。”

费了好大劲哥达总算忍住了没看她。

“神经紧张,”他又说了一遍,“或许你应该休息几天。你太紧张了。”

“你也是,先生,”女人充满敬意地说,“在病中,像你那样侍候她,我真想象不出来你是怎么承受下来的。要是能找个护士。”

“我情愿自己做,汉娜,”她的主人说道,“如果真有护士的话,她肯定会被吓坏的。”

女人很同意。“并且她们总是偷看并且打听跟她们无关的事,”她补充道,“而且老是以为自己懂得比医生还多。”

哥达慢慢地打量了她一眼。那高挑、瘦骨嶙峋的身体以一种很谦恭的姿势站在那里;冷冷的蓝灰色的眼睛瞅着下方,愁苦的面庞近乎呆板。

“给她看病的都是最好的医生,”他说,眼睛又瞅着那堆火,“谁也没有办法能做得更多了。”

“并且谁也没有你照顾她多,先生,”女人回应道,“天下没有几个丈夫能像你那样做。”

哥达坐在那里极不自然了。“该做的,汉娜,”他简短地说道。

“或者说像你做得这么好,”女人以一种精准的、似乎测量好的速度慢慢地说道。

带着一种奇怪的、不断下沉的感觉,她的主人顿在那里,似乎在努力恢复自控。接着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她。“谢谢你,”他慢慢地说,“你说得不错,不过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汉娜走出房间关上门后好一会儿,他还坐在那里沉思。不久前的幸福感觉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丝他不愿去想,然而却无法缓解的忧虑。他开始回忆过去几个星期自己的行动,认认真真地回忆,不过根本就想不起来有什么漏洞。他妻子的病、医生的诊治、他自己热心的照料,这些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试图回想女人确切的每句话——她的态度。的确,是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了恐惧。但到底是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他完全可以对他的恐惧一笑置之。餐厅里充满了阳光以及咖啡和熏肉的香味。汉娜还是那个容易焦躁的,普通的汉娜。能为了两个鸡蛋,就很夸张地跟小贩争论。

“熏肉棒极了,”她的主人脸上挂着微笑说道,“咖啡也是;不过你做的咖啡一直都是这样。”

汉娜微笑着做了回应,然后从一个面颊红扑扑的女仆手里接过了鲜鸡蛋,放在他的面前。

一斗烟,加上一阵轻快的步伐,使他极其欢快。他带着运动后的满面红光回到了家里,他再次拥有了那种自由并且新鲜的感觉。他走进了花园——现在是他的了——并且计划起对它进行修缮。

吃过午饭,他到各处屋子里转了一圈。他妻子卧室的窗户开着,屋子里干净整洁。他的眼光从收拾整齐的床一直看到擦得锃亮的家具。然后走近梳妆台,把它的抽屉拉出来逐个检查。除了一些零碎物件,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走出房间,到楼梯口喊汉娜。

“你的女主人是否锁了一些东西?”他问道。

“什么东西?”女人问。

“嗯,主要是她的珠宝。”

“哦!”汉娜笑了,“她把所有的珠宝都给我了,”她很平静地答道。

哥达强忍住了惊叹。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但是他还是很严肃地问:

“什么时候给的?”

“就在她死前——死于肠胃炎之前,”女人答道。

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他转过身机械地认真地将梳妆台的抽屉逐个关好。那面倾斜的镜子照出他惨白的面色,接下来说话也没有将身体转过来。

“那好,”他说道,声音沙哑,“我只是想知道它们怎么样了。我想,或许米莉——”

汉娜摇了摇头。“米莉挺好的,”她说道,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容,“她和我们一样诚实。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先生?”

她走出房间,轻轻地,以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仆人特有的方式关上了门;哥达用手扶住床架,稳住了身体,站在那里开始了对下一步的思索。

日子一天天单调地度过,犹如在牢中一样。自由的感觉以及轻松生活的念头也已逐渐远去。虽然住的不是牢房——是一套有十间房子的大屋,但是汉娜——这个狱卒,牢牢地监视着每一间房子。这个谦恭、殷勤的模范仆人,甚至她的每句话,在哥达的眼里都是对他自由——对他生命的威胁。从那张愁苦的面容和冷冰冰的眼神里,哥达看出了这个女人的力量;在她对他健康的关心以及征求他同意的焦虑中,分明包含着一丝嘲弄。事实上这个主人变成了仆人。虽然多年不情愿的奴婢生活结束了,但是她还是带着无尽的快乐在游戏中谨慎前行。在扭曲和痛苦中,她以一种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机智,步入了自己的王国。她一点一点地获得,一步一步地品味。

“我希望我做得没错,先生,”有一天早上她说,“我已经警告米莉了。”

哥达的眼光从报纸上抬了起来。“她不满意了吧?”他问。

“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先生,”女人说道,“而且她说她要就此事来见你。我告诉她这样没好处。”

“我倒是愿意见她,听听她想说些什么。”她的主人说道。

“当然,如果你想这么做,”汉娜说,“不过,在警告过她后,如果她不离开我就离开。真的很抱歉——待在这里我很开心——不过,要么是她走,要么是我走。”

“我真的不愿意失去你,”哥达的声音很绝望。

“谢谢你,先生,”汉娜说道,“我一直都在尽我最大的努力工作。我跟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知道你的习惯。我估计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我能尽力使你过得舒适。”

“很好,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哥达尽力以一种轻快、命令的口气说道,“我同意你解雇她。”

“我还有件事,”汉娜说道,“我的工钱。我要求给我提一点,你瞧,现在我干的可是管家的工作呢。”

“当然了,”她的主人边思索边说,“这样才显得公平,让我想一想……你现在拿多少?”

“三十六。”

哥达思考了一会,转过脸来,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很好,”他很热情地说道,“我给你四十六,每月多给十个先令。”

“我想的可是一百,”汉娜冷淡地说。

这个要求着实将他吓了他一跳。“这个跳跃太大了,”最后他终于开口了。“我真的不知道我——”

“没什么问题,”汉娜说道,“我想我值那么多——对你来说——就这样。你最了解了。有人还认为我值两百呢。这的确是个很大的跳跃,但怎么着一个大的跳跃要好于——”

她停住了并且开始吃吃地笑了起来。哥达在一旁看着她。

“——好于一个大的下降。”她总结道。

她主人的面容凝固了。他双唇紧咬,原本震惊的眼神里掠过了一丝异样的神色。眼睛还是看着她,哥达站起身来走到了她身旁。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直视着她主人的双眼。

“你真诙谐,”他终于开口说道。

“生命是短暂而美好的,”女人说道。

“谁,你的还是我的?”

“都是,或许,”女人答道。

“如果——如果我给你一百,”哥达说,舔了舔嘴唇,“那你的生命应该更美好了。”

汉娜点了点头。“美好并且长寿,或许,”她慢慢地说,“我很小心,你知道的——十分小心。”

“你的确很小心,”哥达说道,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对吃的喝的小心,我是说,”女人说道,眼睛毫不动摇地盯着他。

“这样做很聪明,”他慢慢地说,“我自己也是——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给好厨师高薪。但是做事情不要过分,汉娜,不要杀死会下金蛋的鹅。”

“我并没有要那么干,”她冷冷地说,“容让别人,别人也容让你;这是我的座右铭。你可能有其他的座右铭。但是我很小心;没人能发现我打盹。我已经留了一封信给我姐姐,以防万一。”

哥达慢慢地转过身来,很随意地将花径直插进了桌上的一只大杯子,然后慢慢地踱到窗子旁,两眼看着外面。他的脸再次变得苍白,而且手也在发抖。

“在我死后打开,”汉娜继续说道,“我不相信医生——特别是在我亲眼所见之后——在我看来他们也并没有多懂些什么;所以如果我死了,会有人对我进行检查。我已经给出了很好的理由。”

“假设,”哥达说道,从窗户旁走了过来,“假设她很好奇,在你死之前就把它打开了呢?”

“我必须冒这个险,”汉娜耸了耸肩说道,“但是我想她不会的。我用蜡将它封好了,并且在上边盖了印记。”

“她或许有可能把它打开,但是却什么都不说,”她的主人坚持说道。

汉娜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我很快就能知道,”她大声叫喊着宣布,“而且其他人也会知道。那里的官员也会不安!契汉姆也就有话题议论了。并且我们也会上报纸——我们俩。”

哥达挤出了一丝笑容。“哦,老天!”他轻轻地说道,“看起来你的笔倒是个危险的武器,汉娜,不过我倒是希望那封信在未来五十年之内都没有打开的必要。你看起来很好而且很强壮。”

女人点了点头。“在麻烦到来前,我是不会去招惹它们的,”她很满意地说道,“但是阻止它们的到来,并不会有什么不好。预防总比救治要好。”

“对极了,”她的主人说道,“还有,顺便提一下,这个小小的财务安排就没有必要让别人知道了。要不,给邻居们树立了一个不好的榜样,跟他们的关系就完了。当然了,我会给你这个数目,因为我的确认为你值那么多。”

“就是,”汉娜说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值更多,但是这样就可以了。我会雇一个比米莉便宜的姑娘,那多出来的就算是一点额外奖金吧。”

“当然,”哥达说道,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

“再想一想,”汉娜在门口停下来说道,“我真的不能肯定,我是不是还要再找个人;要是不找的话我做的事可就多了,不过要是我把这些事都干了,这份工钱就应该是我的了。”

她的主人点了点头,然后一个人坐下来思考这难以忍受又极其危险的形势。他担了极大的风险,刚从一个女人的控制下逃了出来,却又落入了另一个女人的掌控之中。虽然汉娜的猜疑还不是有十分的根据,但是那已经够了。证据会被发现的。他一会儿害怕得发抖,一会儿又狂躁不安,徒劳地想象着各种逃跑的方法。他的大脑跟那个狡猾的、没受过教育的傻瓜的大脑可不一样;那个傻瓜心怀不轨的愚蠢行为只会增添他的危险。并且她可以开怀畅饮了。增加了这么多的工钱,她更可以这么干了,而他的性命则可能就要依赖于她酒足饭饱后的自夸了。很明显她很喜欢她的这种霸权地位,而且以后她的虚荣心就会促使她将这点显现在别人的面前。到时候他就不得不在众人面前遵从她的意愿了,并且这点还有可能断绝他所有脱身的可能。

他坐在那里两手抱着头。这事肯定会有办法能够解决的,他必须要找到它。很快地找到。必须在闲话开始之前找到它;在颠倒的主仆关系给她的故事添油加醋之前找到它。在狂怒的战栗中,他想到了她那细细的丑陋的脖子,还有用手掐死她的快感。他突然间惊醒过来,飞快地吸了一口气。不,不用手——用绳子。

虽然在外面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很欢快,很愉悦,但是在家里他很安静,任人摆布。米莉走了,还有,就算服务很差,屋子没有打扫,他也不会有什么表现。如果没人应答他的铃声,他也不会抱怨,并且对于早已习惯的蛮横无理行为,他的脸上也是一副温文尔雅的表情。这些表现无疑是对女人权力的认同,每次女人体会到这些认同时,她都会笑,而他也笑着回应。然而这种温和的、完全没有一丝敌意的笑也让她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我可不怕你,”有一次她带着一丝威胁的口吻说道。

“我希望你不,”哥达用略带惊讶的声音说道。

“有人可能会,不过我可不会,”她大声地宣称,“要是在我身上发生什么——”

“对你这样如此小心的女人来说,什么也不会发生,”他说道,脸上露出了笑容,“你应该能活到九十岁。”

很明显,这种情形对他来说是一种刺激。记不住内容的噩梦开始光顾他的梦境。在梦中一些巨大的、难以避免的灾难不断地降临到他的身上,不过他从来就没有发现过那到底是些什么。每天早晨他都不得不疲倦地醒来,面对又一天的折磨。他不敢直视女人的眼睛,他害怕这样会暴露藏于心中对她的威胁。

拖延是危险而且愚蠢的。他已经计划好了每一步,他要将套在自己脖子上那根无形的绳子移到那个女人的脖子上去。虽然会有一点风险,但是其中的利害关系是巨大的。他要做的只是去推动这个“球”,别人会让它正常转动的。是该行动的时间了。

下午,他带着一丝散步的疲倦回到了家里,桌上的茶一口也没喝。虽然吃了点晚饭,但也只有那么一小口而已,他蜷着身子坐在火炉旁,跟女人说他有点冷。女人有点担心,他相信,要是女人知道他冷的真正原因,她一定会担心得要死。

第二天,他的感觉并没有什么好转,吃过午饭他去看了医生。看完病,他拿到的是一张身体健康的诊断书,还有一瓶药,除了有点轻微的消化不良,他没有别的什么问题。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都要吞三次药,但是没有什么效果,接下来他就躺到了床上。

“在床上躺一两天没什么不好,”医生说道,“伸出舌头。”

“但是我到底是怎么了,罗伯茨?”病人问道。

医生考虑了一会。“没什么问题——神经有点紧张——消化也有点不是太好。用不了一两天就会没事的。”

哥达点了点头。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罗伯茨还没有老到无用的地步。当医生在他所带来的惊讶中离开后,他冷酷地笑了。罗伯茨的名声和他的职业名声或许并不是太好,但是这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他躺下来开始想象他的计划。一两天后,他的身体更糟了,似乎真的开始病了。在这之后,这个心中有点羞愧的病人开始对一些事物感到紧张了。他的饭食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吃了后他更加的不舒服;他知道这很荒谬,然而——他仍然将他的牛肉茶留起来一部分,或许医生愿意对它进行检查?还有药?当然,还有藏匿物;或许这些东西他也愿意看一看?

胳膊肘支着身体,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墙壁。会有痕迹——一点细微的痕迹——藏匿物里会有砒霜的痕迹。在其他的东西里会有其他更重要的线索。一个要毒死他的阴谋将会很清楚地显现出来,并且——他的症状会与他妻子的相同——要是她能让汉娜逃脱他正在织的那张网的话。至于她用来威胁他的那封信,让她写去吧;到头来那只会威胁她自己。五十封信也救不了她了,他已经安排好了她的末日。不是汉娜送命,就是他送命,他不会手下留情的。三天来他一直在努力地照料自己,同时焦急地守护着自己。他的勇气正在流逝,这点他很清楚。他面对的是暴露、被捕和审判所带来的压力。他妻子死亡中那件可怕的事,一件长久的事。他不能再等了,他将会在突然之中开始行动。

在晚上九点到十点的时候,他开始按铃,直到第四遍的时候他才听到汉娜爬楼梯的沉重步伐。

“你有什么事?”她站在门口问道。

“我病得不行了,”他喘息着说道,“去请医生,快点!”

女人不知所措地盯着他,“什么,这个时候?”她惊叫道,“不可能吧。”

“我就要死了!”哥达的声音很衰弱。

“你没有,”她粗暴地说道,“明天早上就会好的。”

“我要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去——叫——医——生。”

女人犹豫了。外面狂风卷着暴雨不断地拍打着窗户,而医生的家在一英里外一条孤零零的小路上。她瞥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

“我会被冻死的,”她抱怨道。

她站在那里不高兴地看着他。他看起来当然病得很厉害,并且要是他死了,对她来说绝对没有什么好处。她皱着眉头听着窗外的风雨。

“好吧,”终于,她说道。然后静静地离开了房间。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森的笑容,他听见她在下面忙活。前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屋子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等了一会,然后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外套,开始进行准备工作。他沉稳地向他剩的牛肉茶和药瓶里倒了一点白色的粉末。当楼底下传来丝轻微的声响后,他站着静静地听了一会,然后很满意地点上了一根蜡烛,径直走进了汉娜的房间。有那么一小会,他站在那里环顾四周、犹豫不决。不过接下来,他拉开了一个抽屉,将一个装那个粉末的破损小包放在最里面一堆衣服的下面,然后径直回房躺在了床上。

他有点担心地发现,因为兴奋和紧张,他浑身都在发抖。他盼望着能抽点烟,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了。为了保险,他开始演习与医生的对话,然后又将所有的可能思索了一遍。与那个女人待在一起的场景肯定将会很恐怖,作为计划的一部分,他可能不得不病得更重一点。对他来说,话说得越少越好。其他人会将所有必要之事办好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躺在那儿听着窗外的风雨之声。屋子里,则出奇的安静,在奇怪的感觉当中,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妻子死后他第一次一个人在这个屋里待着。他想她可能被打扰了。这个念头真的很讨厌。他可不愿他妻子被打扰。让死去的人安息吧。

他坐了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他的表。汉娜应该早就回来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像现在这么久。现在他随时都有可能听到她开门的声音。于是他又躺了下来,心里默默地提醒自己,一切安排都好着呢。他的确已经设计好了,他心里有了一种艺术家式的满足。

寂静沉闷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整个房子也似乎在听,在等待。他又看了一下表,带着诅咒,他感到一丝纳闷,这个女人到底怎么了。很明显医生应该是出去了,但是她没有理由耽搁呀。时间已经快到午夜了,屋子里开始笼罩着一种怪怪的恐怖的气氛。

风小了一些,这时候,他似乎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响,于是坐起身来侧耳准备细听楼下开门的声音,同时他脸上的表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再过一会儿女人就要进屋了,那些胡思乱想所带来的恐惧也会随之飘去。外面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但是他也没有听到大门口有什么声音。他就坐在那儿,侧耳细听,直到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他的确听到了脚步声。但那会是谁呢?

他浑身颤抖、形容枯槁地坐在那里等待,一阵又一阵的恐惧不断地向他袭来。一个声音轻轻地在他的耳边向他说,他失败了,他要为失败受到惩罚;他输掉了这场与死神的赌博。

他努力地压制住这些幻想,闭上双眼,试图使自己放松下来。现在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一开始医生肯定出去了,而汉娜则在等着与他一起坐他的车回来。刚才他完全是在自己吓唬自己。很快他就会听到他们到来的声音。

他听到了别的什么声音,那到底会是什么,又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呢?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努力地思索。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偷偷摸摸的声音。屏住呼吸,他等着这个声音再次响起。他再次听到那个声音,极其模糊的声音——耳语一般的声音,这个声音虽小,但是却与绝大部分耳语一样意味深长。

他用衣袖抹了抹额头,断然地告诉自己那是幻觉,完全是神经紧张的缘故;但是,事与愿违,他偏偏还是能听到声音。现在在他的想象里,那个声音是从他妻子的房间,楼梯的另一端发出来的。它的响动不断地增强,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但是让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屋子的房门后,他仍然还能控制自己,他还在试图将注意转到风声和雨声上去。

有那么一会,他听到的的确是风声和雨声。然而没多久,从他妻子的房间里又传来了刮擦声,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之间,还有一个什么东西坠地破碎的恐怖的声响。

一声尖叫后,他的意志彻底崩溃了,他从床上一跃而起,飞快地跑下楼,拉开门,就冲进了夜幕之中。大门则被风吹着“砰”的一声锁上了。

他站在那里,手拉着花园门,似乎在等待着一场搏斗,嘴里则急促地喘着。他赤着的双脚已经刮破了,外面的雨也很冷,但是他似乎没有一点感觉。过了一会他又沿着大路往外跑了一段,然后停在那里等待、倾听。

他慢慢地走了回来。此时外面寒风刺骨,而他浑身上下也已经湿透了。花园里黑黢黢的,阴森恐怖,那难以名状的恐怖好像就潜伏在那灌木丛中。他又折回头沿着大路往前走,因为寒冷,他已经浑身发抖了。在绝望中,他又回过头穿过阴森恐怖的花园回到了屋子跟前,结果发现大门已经锁死。门廊虽然能够遮挡一点冰冷的雨水,却挡不住寒风,他抖作一团,悲惨地靠在门上。过了一会他又努力振作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后门口。锁着!不光是后门锁着,所有低一点的窗户也都关着。他只好再次回到门廊,绝望地蹲在那里,等待着女人回来。

当他被喊醒过来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接下来,被人半拖半扛地弄上楼放到了床上。他的头,他的胸都有点不太对劲,而且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一阵阵地发冷。有人在说话。

“你一定是疯了,”说话的是汉娜,“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他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医生,”他咕哝着,“医生。”

“他出诊了,有人得了重病,”汉娜说道,“我一直在那儿等他,后来我实在累得不行,于是我就回来了。我做得可以了吧。今天早晨只要他有空,他第一件事就是到这里来。现在他应该就要到了。”

她在清理房间,来来回回不停地忙活着,他沉重的双眼则看到她将牛肉茶和其他的东西扫进一个盘子端了出去。

“瞧我干的好事,”回到屋子里时,她说道,“昨天我忘了关上女主人房间的窗户。今天早上我推门一看,发现她那个漂亮的齐本达尔式镜子从桌子上掉了下来,摔得粉碎。那会你有没有听见?”

哥达没有吱声。他试图去思索,然而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不知是意外还是必然,那个镜子竟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有这样的意外吗?抑或说生命本来就是个谜——所有的这些事都是这个谜的一部分?恐惧还有风……不:是良心和风……救了这个女人。他必须把那些粉末从她抽屉里拿回来……在她发现并且谴责他之前。至于那药……他必须记住不能再吃……

他的病非常严重,他已经奄奄一息了。他一定是在花园里与恐慌搏斗时受了寒。为什么医生还不来?他来了……终于来了……他正在对他的胸部做些什么……胸部已经冰凉了。

再一次……医生……他有事情想跟医生说。……汉娜还有粉末……它是什么?

最后他记起来了,所有的事,包括那些他曾经希望忘记的事。他躺在那里,过去的事在脑海中不断地浮现,直到他注意到医生、护士还有汉娜都站在床边注视着他。他们站在那里很长时间了,他们一直都静静地站着。他最后一次看汉娜的眼神几个月来第一次没有了厌恶和憎恨。他知道,死神已经降临了。

詹颂译

4.溺死者

〔智利〕巴尔托梅罗·利约

塞瓦斯蒂安从一大堆渔网上站起身朝小船走去。他走到船边,从舱里拿出一只桨垫在船头下,以便于小船的滑动。然后走到船尾,用脊背抵住船尾用力推起来。赤裸的双脚深陷在潮湿的沙土中。小船开始沿着桨做的轨道像羽毛般轻轻滑动起来。塞瓦斯蒂安用力推了三次。

最后一次推过之后,他捡起地上的桨跳上已被海浪卷到水面的小船,慢慢地划起来。呆滞的两眼茫然地望着前方,仿佛在白日做梦。

然而这种痴呆的表情只是外表而已,千思万绪在他的脑海中像闪电般掠过。往事一件件明明白白、一丝不爽地出现在眼前,连那些细枝末节都记忆犹新,有些事现在回想起来竟产生截然相反的感受。他的心里渐渐豁亮了,痛苦地认识到天真无邪是酿成自身不幸的唯一根源。

船桨有节奏地摇着,小船在海面上缓缓航行,绕过把小海湾和渔民湾分开的海角。这是七月的一个美丽而凉爽的早晨,太阳在蓝缎般光洁的天空中冉冉升起。像女人呼吸般和暖的阳光,犹如从女人鲜嫩的口中呼出的呵气,柔和地斜射着海面,使光洁如镜的海面罩上一层薄雾。在海湾的沙滩上,一艘艘渔船躺卧在沙床上,显露出龙骨的优美曲线。远方,一处村落沐浴在晨风中。塞瓦斯蒂安两眼紧紧盯住一块小高地,高地上有一间小农舍,锌皮屋顶和红砖院墙表明主人家境宽裕。在院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衣、体态苗条的女人身影,渔夫紧锁眉头恶狠狠地注视她片刻,骤然挥桨转向朝南划去。他拼命划了一阵,小船在光滑平静的水面飞也似的航行着。转眼工夫,海角、村落和海湾都远远落在后面,相隔越来越远。于是他放下桨,坐在一个板凳上坠入沉思默想之中。他长着一张黝黑的面孔,浅黑色的胡须卷曲着,宛若给它镶上了黑檀木的方框。一对浅绿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透出焦躁不安和迷惘的神情。一顶旧海员帽、灯芯绒裤和条纹衬衫使他更显得体格健壮和充满青春的活力。

失去控制的小船随波逐流,沿着布满礁石的海岸漫无目的地漂泊着。海浪轻轻拍击着岸边的岩石,塞瓦厮蒂安冥思苦想,满怀感伤地注视着那一处处熟悉的地方。突然,旧日的爱情重又跃入他的脑海,历历在目,近在咫尺,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时,玛格达莱娜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孱弱女孩子,而他却截然相反,身材魁梧,体格健壮,站着就像桅杆一样。两人平日经常来往,耳鬓厮磨,那兄妹般的情感渐渐为炽烈的爱情所替代。他们都是穷苦渔民的子女,因此那爱恋之情没受到诸如门第不当、贫富悬殊之类的阻滞。当玛格达莱娜长大成人后,他顺顺当当地成了她的未婚夫。如今玛格达莱娜身上已没有一星半点弱女子的踪影,他得随时随地站出来保护她不受伙伴们的嘲笑。她出落得判若两人:细高匀称的身段,美丽的面庞和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简直成为海湾地区的明珠。恰巧在这时,一笔遗产意外地落到他未婚妻的母亲手里,使事情发生了改观。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接踵而来的事实很快就证实了他的预感。玛格达莱娜的穿着打扮完全变了:粗制的木底鞋换成了漆皮靴,棉布衣也为昂贵的毛料服所代替。这种改变主要是母亲的虚荣心所致,她不惜一切想把这个渔家姑娘变成一位阔小姐。从此,预期的婚事开始出现种种障碍。据未来的岳母说,塞瓦斯蒂安要想成亲,首先必须拥有一艘小艇,而现在那条可怜的渔船只能算是一个破旧的划子,值不了几文钱。小伙子没别的办法,只好答应这个条件。年轻人心想,凭着年轻力壮和爱情的力量很快就能满足这个要求。

小船在海面漂荡着,这时船头恰好对着海岸,在远处蓝色的海面上,停靠在港内的几艘军舰的中桅隐约可见。一件往事蓦然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另一个人。有一天,一个陌生人和一帮无赖闯进了渔民湾,他自称是某军舰的退伍海员,喋喋不休地夸耀他以往的冒险经历。他凭着一副连蒙带吹的自负模样,居然在那些纯朴善良的渔民中树立起威信来。后来他就开始向玛格达莱娜求爱。然而,姑娘厌恶牛皮大王那副醉鬼相,轻蔑地断然拒绝了他的献媚。

塞瓦斯蒂安深深叹了口气。他眯起眼睛,一件深深铭刻在脑际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做完弥撒,人们沿着教堂的狭窄小路往回走。姑娘们走在前面,小伙子们走在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姑娘的气急败坏的喊声:“塞瓦斯蒂安!塞瓦斯蒂安!”

他一下子跳到她跟前,只见那个可憎的情敌抓住气得发抖的玛格达莱娜的一只胳臂,在哄笑声中正想搂住她的腰。

拳击的过程好似蒙上重重的雾,他已记不很清了。只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在一片喝彩声中,那个无耻之徒闹了个嘴啃泥,要不是别人把他们拉开,说不定他早结果了那家伙的性命。

那家伙从此销声匿迹了,后来才听说他曾发誓要报仇雪恨,随一艘捕鲸船去南方海域远征了。

塞瓦斯蒂安抬起头,薄雾从海湾那边袅袅升起,挡住了陡峭的海岸。从那以后生活相对安定了些。他拼命地干活想凑足钱买一艘比那个小划子要值钱的小艇,然而这需要漫长的岁月。他渐渐明白了,光靠卖苦力恐怕永远也凑不足那个数目的。与此同时,那个既吝啬又虚荣的老女人——玛格达莱娜的母亲——的敌意却越来越露骨,越来越执著:他不配做她女儿的未婚夫。由于年轻不谙世事,而且对玛格达莱娜的爱情坚信不疑,他没把这种反对放在心上。现在他才明白,蔑视那可怕的对手是多么愚蠢。可是要想挽回已经为时太晚,他的唯一选择只有报复。想到这里,仿佛一阵闪电使他双目豁然明亮,脸上顿时露出暴怒、残忍的表情。但是这种冲动瞬息即逝,他又重新绞尽脑汁思索起来。小酒店里发生的那件事使他陷入沉思,尽管那天下午他也喝了许多酒,事情的始末仍记得清清楚楚。玛格达莱娜的父亲酒醉之后无意之中吐露了真情:一个月以前,一艘帆船给玛格达莱娜的母亲带来一封信,信是在捕鲸船上发的,带信的帆船比捕鲸船先装满了货物。他的情敌在信中说,他所参加的远征获得了巨额利润,他作为水手长可分得相当可观的一份。信中还谈了些旅行见闻,最后表示向玛格达莱娜求婚。因为他想在渔民湾定居下来,并要投资成立大的渔业公司,同时要使他未来的岳父成为公司的股东。

那老人最后还透露说,起初玛格达莱娜断然拒绝同海员结合,可是渐渐地屈从了母亲的执意纠缠,虽然对这桩有利的婚事没表现出多大的热情,但也不像先前那样反感了。老人低声下气地说着,表明他生性懦弱,素来无法左右老婆而只能唯其命是从。这一席话犹如在塞瓦斯蒂安的脑袋上猛击一拳。他怒不可遏,一甩手推倒了想拦阻他的老人,冲出去找玛格达莱娜当面对证。但是,暴怒和狂饮弄得他方寸已乱,竟使一场解释演成口角,导致感情最终破裂。

针对他的刻薄言词,姑娘的回答更加尖酸辛辣,他简直发了疯。这一着又铸成了大错,他以为玛格达莱娜对他忠贞不渝,只是由于她妈妈的蛊惑才离开了自己的怀抱。要是他有钱就好了!发财致富的强烈念头像标枪一样射入极度冲动的大脑,啊!假如这时产生邪念,他会毫不犹豫地出卖血液、出卖灵魂而去换取一小块黄金。他的不幸正是因为没有这一块金子!他想到吝啬的大海所蕴藏的巨大财富,甚至想到那些神话故事。例如一个装满珊瑚的珍珠的大箱子在海面漂流,仁慈的海神把它送到一个穷苦渔夫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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