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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来自坟墓的一个解释.44

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彻夜失眠、无度纵酒、希望毁灭再加上强烈的醋意,这一切折磨着他,在他的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他感到口渴难耐,从板凳上站起身走到船头,把精心藏着的一瓶酒拿了出来,打开塞子大口地喝起来。苍白的脸渐渐泛红,浅绿色的双眸已显出略有醉意。他拿起桨划起来,想划得离岸近些。当船绕过一个礁石时,他突然发现前边水面上漂浮着一个圆形的东西,一下子就引起他极大的注意。出于好奇心,他一挥桨拨准方向照直朝那个东西划过去。船渐渐靠近,好奇随之变成了惊奇。很快一切疑问都打消了: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露出水面的是个人头。再靠近一点,一幕奇怪的景象映入他的眼帘:一个青年,莫如说一个孩子,赤裸着身子浸在咸津津的冰冷海水中。在他的双臂下有一个救生圈,使他的身体基本上呈垂直状态。海水直浸到他的脖子,救生圈上有几个蓝色的字母,写着一个名字:法尼。

“是个开小差的。”塞瓦斯蒂安想。他记起昨天黄昏曾有一艘三桅战舰在海岸附近抛锚。他瞭望了一下海面,发现它已张满帆驶出海湾。驱使它靠近海岸的东北风在几小时前改变了方向,战舰才又起锚开始新的航程。

不难想象,这个见习水手是在深夜从甲板上跳入海中的,然而逃亡者没有考虑到海水的寒冷,也没有正确判别船与海岸的距离。

塞瓦斯蒂安透过清澈的海水审视着那具青紫色的僵直躯体,遇难者的蓝色瞳孔死死盯着他,正用海上生活的人所熟悉的行话向他述说着什么,但是他的嘴,双唇紧绷露出洁白的牙齿,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见习水手的生命似乎都隐入他那双游移不安的眼中,那默默哀求的眼神使塞瓦斯蒂安暂时忘却了自身的不幸。

塞瓦斯蒂安俯下身,想把拴在遇难者背上的衣服包取下来。但是结子打的很紧,他就顺着蓝哔叽衣服的折褶中间露出的一截带子去寻找海员刀。他拉起带子,一端连在衣服上,另一端果然拴着海员刀和一个沉甸甸闪亮的东西,那是一个金属制的钱包。塞瓦斯蒂安信手打开钱包,里边数量可观的金币使他愣了神。他下意识地估计了一下金币的价值,不觉打了个寒战。一个邪恶的念头使他头晕目眩,脑袋犹如火烧火燎一般,而四肢却觉着一阵冰凉。他觉着咽喉干渴难熬,抓过酒瓶一饮而尽。那神经质的抽搐顿时停止了,两眼像个幻觉者出奇地凝视着。他不再想那个遇难者;大海、礁石、优雅的帆影,这一切统统在他眼前消失了,仿佛隐入远方的浓雾之中,他仿佛看见自己作为胜利者站在玛格达莱娜的身边。她面颊绯红,正透过新娘的白面纱朝他微笑。那是举行婚礼的大喜日子,载着他们回到海港的是他自己的漂亮小艇,八只划动的桨使小艇像一只迅疾飞翔的海鸥。

忽然,喜形于色的脸上掠过一片阴云。他右手拿着钱包和海员刀,凶残的目光像两柄闪亮的匕首,死死盯着遇难者。他的手拨弄着海员刀的弹簧;这时遇难者的年轻面孔正朝着他,显出焦急恐怖的神情。他仿佛觉得地狱深处的魔鬼正在走出它的巢穴,想夺走他的幸福。只要朝救生圈来上一刀,这个障碍就永远消失了。他犹豫了一会,内心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天性中仁慈和高尚的秉性极力想压倒邪念。一下沉闷的击水声吓了他一跳,一只硕大的海鸟从翻花的海水中冲了出来,坚硬的嘴里叼着一条银光闪闪的活鱼。他两眼追踪着那只飞翔的海鸟,忽然,浑身像触电般战栗了一下。在海天相接处他看见一簇白帆,那是返航的捕鲸船。他又两眼凝视,呆呆地出起神来。他仿佛又看见了身穿结婚礼服的玛格达莱娜,然而和她一起躺在床上的不是他塞瓦斯蒂安,而是另一个人。他还看见玛格达莱娜含羞带笑,那畜生的面孔因激动而痉挛着,慢慢靠近玛格达莱娜玫瑰般鲜嫩红润的面颊。接着,那情敌的手——与其说是手还不如说是爪,爪背上还刺着一个很大的船锚——抓住了她那洁白细腻的乳房。

他咬着牙闷闷地哼了一声,迅即扒到船舷边。只见救生圈顿时泄了气,那个长着金色头发的脑袋随即沉入水中。一时,塞瓦斯蒂安看见死者的那双蓝眼睛渐渐胀大,胀大,几乎突出了眼眶,而他竟无法避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尸体仰面朝天平躺着,往下沉着;突然,他似乎看见尸体停止了下沉,与此同时,觉着右手被轻轻拉了一下。他一松手,钱包和海员刀被那条细带子拉出船舷,消失在海水中。

塞瓦斯蒂安大惊失色,纵身一跳,几乎弄翻了船,抓起双桨没命地划了起来。

六天过去了。这天,塞瓦斯蒂安坐在船头的板凳上,让小船随波逐流向南飘去。他的两眼闪射着奇异的光,紫青的脸显得激奋不安,面部表情在不断变化着。衣服穿得乱七八糟,而且泥浆斑斑。有时四肢一阵抽搐,似乎要突出眼眶的眼球滴溜溜左顾右盼,想弄清楚刚才是什么东西在他耳畔仿佛枪声似的轰鸣。这一周他是在狂饮中度过的。这天早晨他醉倒在酒店门前的下水沟里,爬起来以后像机械人般地走着。来到海湾,没费什么劲就把小船推进水中,因为海潮已经在舔着它的龙骨。他坐在板凳上茫然若失,脑子里空空如也,眼前出现的是一系列从未见过的稀奇古怪的景象。他所看见的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一块樵石变成了丑陋的妖怪在远处窥视着他;桨梢也变成了小魔鬼在向他打着手势;四周满是奇形怪状的人,穿着蓝色或鲜红色的衣服,跳着令人恶心的萨拉巴达舞。

突然,一只海鹰从高空俯冲下来,在距离礁石几米远的地方潜入水中。俯冲的啸声和溅起的一串白沫在塞瓦斯蒂安心中引起一阵极度的激动。他瞪大眼睛望着,茫然若失之感不见了。小船距离礁石已经很近了,那个金黄色的脑袋正是在这里沉没的。他惊恐万状,在小船中缩做一团。尽管他吓得不敢望一望海面,可是一种更大的力量迫使他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随着慢慢把头探出船舷,浑身抖的越来越厉害,牙齿也咯咯作响。他竭力想摆脱,但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完全战胜了他,支配了他。他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海面。海水冲击着小船,像鞭挞般啪啪作响,又像是恋人在频频接吻。

起初他只看见一片汪洋,像翡翠般晶莹闪烁。他越是往海底深处看,海水也变得越来越清澈,布满海贝的沙底映入他的眼帘。忽然,一件白色物件隐隐约约显现出来,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像透过一面滤光玻璃看东西那样,水逐渐变清,那个模糊不清的物体也渐渐地清晰可辨、轮廓分明,最后整个形体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塞瓦斯蒂安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是那个溺死者叉开两腿、双臂交叉,仰面躺在海底。看不见死者的嘴唇,只露出两排洁白、尖利的牙齿。从他的眼眶中射出两团火,像标枪一般直投向他这个杀人凶手的绿色瞳孔。塞瓦斯蒂安惊恐万状,他想躲开那灼人的目光,可是麻木的四肢不听使唤,一种可怕的魔力摄住了他;他想闭上眼睛离开船舷,然而双脚像被钉住了似的,一步也迈不开。

溺死者缓缓离开满是海贝的沙床,径直向水面浮来。他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叉开两腿,双臂交叉,仰面朝天。那张吓人的脸上流露出誓死复仇的残忍表情。塞瓦斯蒂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整个身躯像癫痫病患者那样痉挛着,想走却挪不开步子。

溺死者上升得愈来愈快,距离海面十码、五码、二码,眼看就要伸手抓住他时,塞瓦斯蒂安绝望地使劲一跳,一跤摔倒在船头上。失去控制的小船撞在礁石上,他乘势跃上礁石,爬到顶端,惊恐地环顾四周。他的眼睛一看见水面,就立刻跳到相反的方向,转过身又跳回原来的位置。他简直吓疯了,不停地从一块礁石跳上另一块礁石,头发迎风飘动着。

不管他逃到那里,溺死者总紧追不舍。溺死者像海豚那样击打着波浪,礁石周围的海水好像沸腾了。溺死者在前后左右追踪他,塞瓦斯蒂安听得见溺死者的牙齿咯咯作响,那个肿胀的身躯像魔鬼一样敏捷地挥动两只长臂,只要稍不留神或一个失足就会被他紧紧抓住。塞瓦斯蒂安没命地跳跃、滑倒、躲闪,不知所措地从这里跑到那里,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个可怕的怪物。

慌乱中不知怎么他跳上了一块孤立的礁石,海浪阻断了他的逃路,此时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所谓进退维谷。随着海水上升,礁石下沉,溺死者渐渐缩小包围圈,并加强了他的攻势。有好几次,塞瓦斯蒂安那赤裸的双腿似乎触到了溺死者那冰凉的、黏糊糊的两臂,它们犹如章鱼的触手无情地向他伸来。塞瓦斯蒂安左闪右躲,累得筋疲力尽,喘作一团。突然一个巨浪击中他的两腿,他挥动两手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叫,一头栽进了大海。

太阳渐渐从悬崖顶沉落下去,小船在泛着白沫的海浪推动下慢慢靠近了海滩。成群的海鹰在小船上空静静地盘旋着,仿佛在探究船上的秘密。

孙宪舜译

沈根发校

5.心理测验

〔日本〕江户川乱步

露屋清一郎为什么会想到这将来可以记上一笔的可怕的恶事,其动机不详。即使了解他的动机,与本故事也无关紧要。从他在某大学半工半读来看,也许他是为必需的学费所迫。他天分极好,且学习努力,为取得学费,无聊的业余打工占去了他的许多时间,使他不能有充分的时间去读书和思考,他常常为此而扼腕痛惜。但是,就凭这种理由,人就可以去犯那样的重罪吗?或许因为他先天就是个恶人,并且,除学费之外,还有其他多种无法遏止的欲望?这且不提,他想到这件事至今已有半年光景,这期间,他迷惑不安,苦思冥想,最后决定干掉他。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与同班同学斋藤勇亲近起来,这成了本故事的开端。当初他并无歹意,但在交往中,这种接近已开始带有某种朦胧的目的;而且随着这种接近的推进,朦胧的目的渐渐清晰。

一年前,斋藤在山手一个清静的小镇上,从一户非职业租房人家中租了间房子。房主是过去一位官吏的遗孀,不过她已是年近六旬的妪。亡夫给她留下几幢房屋,靠着从租房人那里取得的租金,她可以生活得舒舒服服。她没儿没女,只有金钱才是她唯一的依靠,所以一点一点地攒钱成了她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她对确实熟悉的人才出租房子,且租金不高。把房子租给斋藤,一是为了这都是女人的房子里有个男人比较安全,二来也可以增加收入。无论东西古今,守财奴的心理是一脉相通,据说除表面上在银行的存款外,大量的现金她都藏在私宅的某个秘密的地方。

这笔钱对露屋是一个强烈的诱惑。那老太婆要那笔巨款一点价值也没有。把它弄来为我这样前程远大的青年作学费,还有比这更合理的吗?简而言之,他的理论就是如此。因此,露屋尽可能地通过斋藤打听老妪的情况,探寻那笔巨款的秘密隐藏地点。不过,在听斋藤说出偶然发现那个隐藏点之前,露屋心中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

“哎,那老婆子想得真妙,一般人藏钱大都在房檐下,或天花板里,她藏的地方真叫让人意外。在正房的壁龛上放着个大花盆你知道吧?就在那花盆底下,钱就藏在那儿,再狡猾的小偷也绝不会想到花盆盆底会藏着钱。这老婆子可以算个天才守财奴啦。”

斋藤说着,风趣地笑了。

从此以后,露屋的想法开始逐渐具体化。对怎么样才能把老妪的钱转换为自己的学费,他对每一种途径都进行了各种设想,以考虑出万无一失的方法。这是一件令人费解的难题,与此相比,任何复杂的数学难题都相形失色,仅仅为理清这个思绪,露屋花了半年时光。

不言而喻,其难点在于避免刑罚,伦理上的障碍,即良心上的苛责,对他已不成什么问题。在他看来,拿破仑大规模地杀人并不是罪恶,有才能的青年,为培育其才能,以一只脚已踏进棺材的老太婆作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老妪极少外出,终日默默坐在里间榻榻米上。偶尔外出时,乡下女佣人则受命认真看守。尽管露屋费尽心机,老妪的警惕仍无机可乘。瞅准老妪和斋藤不在的时候,欺骗女佣让她出去买东西,乘此机会盗出花盆底的钱,这是露屋最初的想法。但这未免太轻率。即使只是很少一段时间,只要知道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人,那就可能造成充分的嫌疑。这类愚蠢的方案,露屋想起一个打消一个,反反复复整整折腾了一个月。可以作出被普通小偷偷盗的假象来蒙骗斋藤或女佣,在女佣一个人时,悄悄溜进房中,避开她的视线,盗出金钱;也可以半夜,趁老妪睡眠之时采取行动。他设想了各种方法,但无论哪种方法,都有许多被发现的可能。

唯一的办法,只有干掉老妪。他终于得出这一恐怖的结论。他不清楚老妪藏有多少钱。但钱的金额还不至于让一个人从各个角度考虑,执著地甘冒杀人的危险。为了这有限的金钱,去杀一个清白无辜的人,未免过于残酷。但从社会的标准来看,即便不是太大的金额,对贫穷潦倒的露屋来说却能够得到充分的满足。而且,按照他的想法,问题不在于钱的多少,而是要绝对保证不被人发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也在所不惜。

乍看起来杀人比单纯的偷盗危险几倍。但这不过是一种错觉。当然,如果预料到要被发现而去做的话,杀人在所有犯罪中是最危险的。但若不以犯罪的轻重论,而以被发现的难易作尺度的话,有时(譬如露屋的情形)偷盗倒是件危险的事。相反,杀死现场的目击者,虽残酷,却不必事后提心吊胆。过去,大杀人犯杀起人来平心静气干净利索,他们之所以不被抓获,则得助于这种杀人的大胆。

那么,假如干掉老妪,结果就没有危险?对于这个问题,露屋考虑了数月,这期间他做了哪些考虑,随着本故事的进展,读者自然会明白,所以暂略不赘。总之,在精细入微的分析和综合之后,他最终想到了一个滴水不漏、绝对安全的方法,这方法是普通人所不能想象到的。

现在唯一的是等待时机,不过,这时机来得意外地快。一天,斋藤学校有事,女佣出去买东西;两人都要到傍晚才能回来,此时正是露屋做完最后准备工作的第二天。所谓最后的准备工作(这一点需要事先说明)就是确认,自从斋藤说出隐藏地点后,半年之后的今天钱是否还藏在原处。那天(即杀死老妪的前两日)他拜访斋藤,顺便第一次进入正房,与那老妪东拉西扯地聊天,话题逐渐转向一个方向,而且时不时地提到老妪的财产以及她把那笔钱财藏在某个地方的传说。在说到“藏”这个字时,他暗中注意着老妪的眼睛。于是,像预期的效果一样,她的眼光每次都悄悄地注视壁龛上的花盆。反复数次,露屋确信钱藏在那儿已毫无疑问。

时间渐渐地到了案发当日。露屋身着大学制服制帽,外披学生披巾,手戴普通手套,向目的地出发。他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不改变装束。如果换装,购买衣服,换衣的地点以及其他许多地方都将会给发现犯罪留下线索。这只能使事情复杂化,有害而无益。他的哲学是,在没有被发现之虞的范围内,行动要尽量简单、直截了当。简而言之,只要没有人看见他进入目的地房中就万事大吉。即使有人看到他在房前走过,这也无妨,因为他常在这一带散步,所以只要说句当天我在散步即可摆脱。同时,从另一角度看,假如路上遇上熟人(这一点不得不考虑),是换装好,还是日常的制服制帽安全,结论则不言而喻。关于作案时间,他明明知道方便的夜晚——斋藤和女佣不在的夜晚——是能等到的,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危险的白天呢?这与着装是同样的逻辑,为的是除去作案的不必要的秘密性。

但是,一旦站到目的地房前,他便瞻前顾后,四处张望,同普通盗贼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妪家大院独立而居,与左右邻居以树篱相隔。对面是一家富豪的邮宅,水泥围墙足有百米多长。这里是清静的住宅区,白天也时常见不到过路行人。露屋艰难地走到目的地时,老天相助,街上连条狗都看不到。平时开起来金属声很响的拉门,今天露屋开起来顺顺当当毫无声响。露屋在外间的门口以极低的声音问路(这是为了防备邻居)。老妪出来后,他又以给她谈谈斋藤的私事为借口,进入里间。

两人坐定后,老妪边说女佣不在家,我去沏茶,边起身去沏茶。露屋心中正等待此刻的到来。待老妪弯腰拉开隔扇时,他猛然从背后抱住老妪,(两臂虽然戴着手套,但为了尽量不留指纹,只能如此)死死勒住老妪的脖子。只听老妪的喉咙“咕”的一声,没有太大的挣扎就断了气。唯有在痛苦的挣扎中抓向空中的手指碰到立在旁边的屏风。这是一扇对折的古式屏风,上面绘有色彩鲜艳的六歌仙,这一下刚好无情地碰破了歌仙小野小町的脸皮。

确定老妪已经断气后,露屋放下死尸,看着屏风的残点,他有点担心,但仔细考虑之后,又觉得丝毫没有担心的必要,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于是,他走到壁龛前,抓住松树的根部,连根带上一块儿从花盆中拔出。果然不出所料,盆底有个油纸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从右口袋中掏出一只崭新的大票夹,将纸币的一半(至少有五千日元)放入其中,然后将票夹放入自己的口袋,把剩余的纸币仍包在油纸里,原样藏入花盆底。当然,这是为了隐瞒钱被盗的痕迹。老妪的存钱数只有老妪一人知道,虽然只剩下一半但谁也不会怀疑钱已被盗。

然后,他将棉坐垫团了团,塞在老妪的胸前(为防备血液流出),从右边口袋里掏出一把大折刀,打开刀刃,对准老妪的心脏咔嚓一声刺去,搅动一下拔出,然后在棉坐垫上擦净刀上的血迹,放入口袋中。他觉得仅仅勒死还会有苏醒的可能,他要像前人一样,刺其喉而断其气。那么,为什么最初没有用刀呢?因为他害怕那样自己身上会沾上血迹。

在此必须对他装钱的票夹和那个大折刀做一叙述。这是他专为这次行动,在某个庙会的露天小摊上买到的,他看准庙会最热闹的时间,在小摊顾客最多的时候,按价目牌付款、取物,以商人及顾客无暇记忆他面孔的速度迅速离去。而且,这两件东西极其平常,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露屋十分仔细地查清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之后,关上折扇,慢慢走向前门。他在门边蹲下身,边系鞋带,边考虑足迹。这一点无需担心。前门的房间是坚硬的灰泥地,外边的街道由于连日的艳阳天而干爽无比。下面只剩下打开拉门走出去了。但是,如果在此稍有闪失,一切苦心都将化为泡影。他平心静气,极力倾听街道上有无足音……寂然无声,只有什么人家的弹琴声悠然地奏着。他横下心,轻轻地打开门,若无其事地像刚刚告辞的客人一般,走了出去。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在这一块住宅区,所有街道上都很清静。离老妪家四五百米处有一神社,古老的石头围墙面临大街伸延好长一段距离。露屋看了看确实没有人,于是顺手把凶器大折刀和带血的手套从石墙缝中丢入神社院内。然后溜溜达达向平常散步时中途休息的附近一个小公园走去。在公园,露屋长时间悠然地坐在长椅上观望孩子们荡秋千。

回家路上,他顺便来到警察署。

“刚才,我拾到这个票夹,里面满满地装着一百日元的票子,所以交给你们。”

说着,他拿出那个票夹,按照警察的提问,他回答了拾到的地点和时间(当然这都是可能发生的)和自己的住址姓名(这完全是真实的)。他领到一张收条,上面记有他的姓名和拾款金额。的确这方法非常麻烦,但从安全角度讲最保险。老妪的钱(谁也不知道只剩一半)还在老地方,所以这票夹的失主永远不会有。一年之后这笔钱必然回到他的手中,那时则可以毫无顾忌地享用了。精心考虑之后他决定这样做。假如是把这钱藏在某个地方,有可能会被别人偶然取走。自己拿着呢?不用说,这是极其危险的。不仅如此,即使老妪的纸币连号,现在的做法也万无一失。

“神仙也不会想到,世间还有偷了东西交给警察的人!”

他抑制住欢笑,心中暗悦。

翌日,露屋和往常一样从安睡中醒来,边打着哈欠,边打开枕边送来的报纸,环视社会版,一个意外的发现使他吃了一惊。但这绝不是他所担心的那种事情。反而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幸运。朋友斋藤被作为杀人嫌疑犯逮捕了。理由是他拥有与他身份不相称的大笔现金。

“作为斋藤最密切的朋友,我必须到警察署询问询问才显得自然。”

露屋急忙穿起衣服,奔向警察署。与昨天交票夹的是同一地方。为什么不到别的警察署去呢?这就是他无技巧主义的精彩表现。他以得体的忧虑心情,要求与斋藤会面。但正如他预期的那样,没有得到许可。他一再询问怀疑斋藤的原因,在一定程度上弄清了事情的经过。

露屋做出如下想象:

昨天,斋藤比女佣早到家,时间在露屋达到目的离去不久。这样,自然他发现了尸体。但就在立刻要去报案之前,他必定想起了某件事,也就是那个花盆。如果是盗贼所为,那里面的钱是否还在呢?出于好奇心。他检查了那个花盆,可是,钱包却意外地完好无缺。看到钱包后,斋藤起了恶念。虽说是想法肤浅,但也合乎情理。谁也不知道藏钱的地点,人们必然认为是盗贼杀了老妪偷去了钱,这样的事情对谁都有强有力的诱惑。然后,他又干了些什么呢?若无其事地跑到警察署报告说有杀人案,但他太粗心,把偷来的钱竟毫无戒意地塞在自己的缠腰布里。看样子他一点没想到当时要进行人身搜查。

“但是,等一等,斋藤究竟怎么样辩解的呢?看样子他已经陷入危险境地。”露屋对此作了各种设想,“在他腰中的钱被发现时,也许他会回答:‘钱是我自己的。’不错,没有人知道老妪财产的多寡和藏匿地点,所以这种解释或许能成立。但金额也太大了!那么,最后他大概只得供述事实。不过,法院会相信他吗?只要没有其他嫌疑人出现,就不能判他无罪,搞不好也许要判他杀人罪,这样就好了。……

“不过,预审官在审讯中或许会搞清楚各个事实。如他向我说过老妪藏钱的地点。案发二日前我曾经进入老妪房中谈了半天,还有我穷困潦倒,连学费都有困难等等。”

但是,这些问题在计划制定之前,露屋事先都认真考虑过。而且,不管怎样,再也别想从斋藤口中说出更多对露屋不利的事实来。

从警察署回来,吃过早餐(此时他与送饭来的女佣谈论杀人案),他与往常一样走进学校。学校里到处都在谈论斋藤。他混在人群中洋洋得意地讲述他从别处听来的新闻。

读者诸君,通晓侦探小说精髓的各位都知道,故事决不会就此结束。的确如此。事实上,以上不过是本故事的开始。作者要让各位阅读的是以后章节。即露屋如此精心筹划的犯罪是如何被发现的?其中的经纬曲直如何?

担任本案预审的审判员是有名的笠森先生。他不仅是普通意义上的名审判员,而且因他具有某些特殊的爱好,更使他名气大增。他是位业余心理学家,对于用普通方法无法判断的案子,最后用他那丰富的心理学知识频频奏效。虽然资历浅,年纪轻,但让他做一个地方法院的预审员确实屈才。这次老妪被杀事件由笠森审判员审理,毫无疑问,谁都相信此案必破。笠森先生自身当时也这样认为。同往常一样,他想,本案要在预审庭上调查透彻,以便公判时不留任何细小的麻烦。

可是,随着调查的推进,他渐渐明白此案确非轻易可破。警方简单地主张斋藤有罪,笠森判官也承认其主张有一定道理,因为,在老妪活着的时候,进出过老妪家中的人,包括她的债务人、房客、熟人,均一个不剩地进行了传讯,作过周密地调查,却没有一个可怀疑的对象(露屋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只要没有其他嫌疑人出现,目前只有判定最值得怀疑的斋藤为罪犯。而且对斋藤最不利的,是他那生来软弱的性格。一走进审讯室就神情紧张,结结巴巴地答不上话来。头昏脑涨的斋藤常常推翻先前的供述,忘记理当记住的事情,讲些不必要的话,越急越着急,于是嫌疑越来越重。自然也因为他有偷老妪钱的弱点,若非这一点,斋藤的脑子还是相当好使的,再软弱,也不至于做那么多蠢事。他的处境,实在值得同情。但是,否定斋藤是杀人犯,对此,笠森先生确实没有把握。现在最多是怀疑而已。他本人自然没有承认,其他也没有一件令人满意的确证。

如此,事件已过去一个月,预审仍无结果。审判员开始有些着急。恰在此时,负责老妪所在地治安的警察署长给审判员带来一个有价值的报告。据报告,事件当日,一个装有五千二百一十日元的票夹在离老妪家不远的××阿被拾到,送交人是嫌疑犯斋藤的密友露屋清一郎。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一直没有引起注意。如此巨款,时间已过去一个月,尚无失主前来认领,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困惑不安的笠森审判员得到这个报告,恰如看到一线光明。他立即办理传唤露屋清一郎的手续。可是,尽管审判员精神十足,却未得到任何结果。在事件调查的当日为什么没有陈述拾到巨款的事实?对此露屋回答,我没有想到这与杀人事件有什么关系,答辩理由充分。在斋藤的缠腰布里已经发现老妪之财产,谁会想到除此以外的现金,特别是丢在大街上的现金是老妪财产的一部分呢?

难道这是偶然?事件当日,在离现场不远的地方,并且是第一嫌疑犯的密友(根据斋藤的陈述,露屋知道藏钱的花盆)拾到大笔现金,这能是偶然吗?审判员为此苦思冥想。最使判官遗憾的是,老妪没有将纸币连号存放。如果有了这一点,就可以立刻判明这些可疑的钱是否与本案有关。哪怕是件极小的事,只要能抓到一件确凿的线索也行。审判员倾注全部心力思考,对现场调查报告又反复检查数次,彻底调查了老妪的亲戚关系,然而,什么也没得到。如此又白白过去了半个月。

只有一种可能,审判员推想,露屋偷出老妪存钱的一半,反把剩下的放回原处,将偷来的钱放入票夹,作出在大街拾到的假象。但能有这种蠢事吗?票夹做过调查,并无任何线索,而且,露屋相当镇静地陈述,他当时散步,沿途经过老妪家门前。罪犯能说出这样大胆的话吗?最重要的,是凶器去向不明。对露屋宿舍搜查的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提到凶器,斋藤不是同样也可以干得出来吗?那么,究竟怀疑哪一个呢?现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如署长所说,若怀疑斋藤,那就像是斋藤。但若怀疑露屋,也不是没有可怀疑之处啊。唯一可以确定的,这一个半月侦查的结果表明,除他二人以外,没有别的嫌疑者存在。绞尽脑汁的笠森审判员觉得,该是进一步深入的时候了。他决定对两位嫌疑者,施行过去每每成功的心理测验。

事过两三天后,露屋清一郎再次受到传讯。第一次受传讯时,他已经知道这次传讯他的预审审判员是有名的业余心理学家笠森先生,因此,心中不由得十分惊慌。他对心理测验这玩意儿一无所知。于是,他翻遍各种书籍,将有关知识烂熟于心,以备将来之用。

这个重大打击,使伪装无事继续上学的他失去了往日的镇静。他声称有病,蛰居于寄宿的公寓内,整日思考如何闯过这个难关。其仔细认真的程度,不亚于实施杀人计划之前,或者更甚。

笠森审判员究竟要做什么心理测验呢?无法预知。露屋针对自己所能知道的心理测验方法逐个思考对策,可是心理测验本来就是为暴露陈述的虚伪而产生的,所以对心理测验再进行撒谎,理论上似乎是不可能的。

按露屋的看法,心理测验根据其性质可分为两大类。一种是依靠纯生理反应,一种是通过问话来行。前者是测验者提出有关犯罪的各种问题,用适当的仪器测试,记录被测验者身体上发生的细微反应,以此得到普通讯问所无法知道的真实。人纵然可以在语言上、面部表情上撒谎,但却不能掩盖神经的兴奋,它会通过肉体上细微的征候表现出来。根据这一理论,其方法有,借助自动描记法的力量,发现手的细微动作,依靠某种手段测定眼球震动方式,用呼吸描记法测试呼吸的深浅缓急,用脉搏描记法计算脉搏的高低快慢,用血压描记法计算四肢血液流量,用电表测试手心细微的汗迹,轻击膝关节观察肌肉收缩程度,及其他类似的各种方法。

假如突然被提问“是你杀死老太婆的吧?”他自信自己能够镇静地反问“你这样说有什么证据呢?”但是,那时血压会不会自然地升高,呼吸会不会加快呢?这绝对防止不了吗?他在心中做出各种假定和实验。但奇怪的是,自己向自己提出的问题,无论怎样紧急和突然,都不能引起肉体上的变化。虽然没有测试工具,不能说出确切的情况,但既然感觉不到神经的兴奋,其结果自然产生不了肉体上的变化是确定无疑的。

在进行各种实验和推测之中,露屋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反复练习能不能影响心理测验的效果?换句话说,对同一提问,第二次比第一次,第三次比第二次,神经的反应会不会依次减弱?也就是说习以为常呢?很有可能!自己对自己的讯问没有反应,与此是同样的道理,因为在发出讯问之前,心里早有预知了。

于是,他翻遍《辞林》几万个单词,把有可能被用于讯问的词句一字不漏地摘录下来,用一周时间对此进行神经“练习”。

然后是语言测验,这也没什么可怕,毋宁说仅仅是语言游戏,容易敷衍。这种测验有各种方法,但最常用的联想诊断,这与精神分析学家看病人时使用的是同一种把戏。将“拉窗”、“桌子”、“墨水”、“笔”等毫无意义的几个字依次读出,让被测验者尽可能不假思索地讲出由这些单词所联想到的语言,如由“拉窗”可以联想到“窗户”、“门槛”。“纸”、“门”等等,什么都行,总之要使他说出及时突然想到的语言。在这些无意义的单词中,不知不觉地混入“刀子”、“血”、“钱”、“钱包”等与犯罪有关的单词,以观察做测验者对此产生的联想。

以杀害老妪事件为例,智力浅弱者对“花盆”一词也许会无意中回答“钱”。因为从花盆盆底偷“钱”给他的印象最深。这样就等于他供认了自己的罪状。但是,智力稍深的人,即使脑中浮现出“钱”字,他也会控制住自己,作出诸如“陶器”之类的回答。

对付这种伪装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一轮单调测验后,稍隔一段时间再重复一次。自然作出的回答则前后很少有差异。故意做出的回答则十有八九后次与前一次不同。如“花盆”一词,第一次答“陶瓷器”,第二次可能会答“土”。

另一种方法是,用一种仪器精确地记录从发问到回答所用的时间,根据时间的快慢,如尽管对“拉窗”回答“门”的时间为一秒,而对“花盆”回答“陶瓷器”的时间却是三秒,这是因为脑中最先出现的对“花盆”的联想之抑制占用了时间,被测验者则成为可疑。时间的延迟不仅出现在这一单词上,而且会影响以后的无意义单词的反应速度。

另外,还可以将犯罪当时的情况详细说给被测验者听,让他背诵。真正的罪犯,背诵时会在细微之处不自觉地顺嘴说出与听说内容相悖的真实情况。

对于这种测验,当然需要采取与上一种测验相同的“练习”,但更要紧的是,用露屋的话说,就是要单纯,不玩弄无聊的技巧。对“花盆”,索性坦然地回答“钱”、“松树”更为安全。因为对露屋来说,即使他不是罪犯,也会自然根据审判员的调查和其他途径,在某种程度上知道犯罪事实,而且花盆底部藏钱这一事实最近必然会给自己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作这样的联想不是极其自然吗?另外,在让他背诵现场实况时,使用这个手段也相当安全。问题在于需要时间,这仍然需要“练习”。花盆出现时要能毫不犹豫地回答出“钱”、“松树”,事先需要完成此类练习。这种“练习”又使他花费数日时间。至此,准备完全就绪。

露屋算定另有一事对他有利。即便接触到未预料到的讯问,或者进一步说,对预料到的讯问作出了不利的反应,那也没有什么可怕。因为被测验的不止我一人。那个神经过敏的斋藤勇,心里也没做过亏心事,面对各种讯问,他能平心静气吗?恐怕至少要做出与我相似的反应吧。

随着思考的推进,露屋渐渐安下心来,不由得直想哼支歌曲,他现在反而急着等待笠森审判员的传讯了。

笠森审判员怎样进行心理测验,神经质的斋藤对此作出什么样的反应,露屋又是怎样镇静地对付测验,在此不多赘述,让我们直接进入结果。

心理测验后的第二天,笠森审判员在自家书斋里,审视测验结果的文件,歪着头苦想,忽然传进明智小五郎的名片。

读过《d坡杀人案》的读者,多少知道这位明智小五郎。从那以后,在一系列的疑难犯罪案中,他表现出非凡的才能,博得专家及一般民众的一致赞赏。由于案件关系,他与笠森的关系也较亲密。

随着女佣的引导,小五郎微笑的面孔出现在审判员的书斋里。本故事发生在《d坡杀人案》后数年,他已不是从前那个书生像了。

“嘿,这次真让我为难啊。”

审判员转向来客,神情忧郁。

“是那件杀害老妪案吗?怎么样,心理测验结果?”

小五郎边瞅着审判员的桌上边说。案发以来他时常与笠森审判员会面,详细询问案情。

“结果是清楚的,不过,”审判员说,“无论如何不能令我满意。昨天进行了脉搏试验和联想诊断,露屋几乎没什么反应。当然脉搏有许多可疑之处,但与斋藤相比,少得几乎不算回事。

联想试验中也是如此,看看对‘花盆’刺激语的反应时间就清楚了,露屋的回答比其他无意义的词还快,斋藤呢?竟用了6秒钟。”

“唉,这还不非常明了吗?”审判员边等待着小五郎看完记录,边说:“从这张表可以看出,斋藤玩了许多花招。最明显的是反应时间迟缓,不仅是关键的单词,而且对紧接在其后的第二个词也有影响。还有,对‘钱’答‘铁’,对‘盗’答‘马’,联想非常勉强。对‘花盆’的联想时间最长,大概是为了区别‘钱’和‘松’两个联想而占用了时间,相反,露屋非常自然。‘花盆’对‘松’、‘油纸’对‘藏’,‘犯罪’对‘杀人’,假如露屋是罪犯,他就必须尽力掩藏联想,而他却心平气和地在短时间内答出。如果他是杀人犯,而又做出这种反应,那他必定是相当的低能儿。可是,实际上他是x大学的学生,并且相当有才华啊……”

“我看,不能这样解释。”

小五郎若有所思地说。但审判员丝毫没有注意到小五郎这有意味的表情,他继续说:

“由此看来,露屋已无怀疑之处,但我还是不能确信斋藤是罪犯,虽然测验结果清楚无误。即使预审判他有罪,这也并不是最后的判决,以后可以推翻,预审可以到此为止。但你知道,我是不服输的,公审时,我的观点如果被彻底推翻,我会发火的。所以,我有些困惑啊。”

“这实在太有趣了。”小五郎手持记录开始谈到,“看来露屋和斋藤都很爱看书学习啊,两人对书一词都回答《丸善》。更有意思的是,露屋的回答总是物质的,理智的,斋藤则完全是温和的,抒情的,如‘女人’、‘服装’、‘花’、‘偶人’、‘风景’、‘妹妹’之类的回答,总让人感到他是个生性懦弱多愁善感的男人。另外,斋藤一定有病在身,你看看,对‘讨厌’答‘病’、对‘病’答‘肺病’,这说明他一直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肺病。”

“这也是一种看法,联想诊断这玩意儿,只要去想,就会得出各种有趣的判断。”

“可是,”小五郎调整了一下语调说,“你在说心理测验的弱点。戴·基洛思曾经批评心理测验的倡导者明斯达贝希说,虽然这种方法是为代替拷问而想出来的,但其结果仍然与拷问相同,陷无罪者为有罪,逸有罪者于法外。明斯达贝希似乎在哪本书上写过,心理测验真正的效能,仅在于发现嫌疑者对某场所某个事物是否有记性,把它用于其他场合就有些危险,对你谈这个也许是班门弄斧,但我觉得这是十分重要的,你说呢?”

“如果考虑坏的情况,也许是这样。当然这理论我也知道。”

审判员有些神色不悦地说。

“但是,是否可以说,这种坏的情况近在眼前呢?假定一个神经非常过敏的无犯罪事实的男人受到了犯罪的嫌疑,他在犯罪现场被抓获,并且非常了解犯罪事实。这时,面对心理测验,他能静下心来吗?啊!要对我测验了,怎么回答,才能不被怀疑呢?他自然会兴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心理测验,必然导致戴·基洛思所说的‘陷无罪者为有罪’。”

“你在说斋藤吧?我也模模糊糊有这种感觉,我刚才不是说过,我还有些困惑吗?”

审判员脸色更加难看。

“如果就这样定斋藤无犯罪事实(当然偷钱之罪是免除不了的),究竟是谁杀死了老太婆呢?”审判员中途接过小五郎的话,粗暴地问,“你有其他的罪犯目标吗?”

“有,”小五郎微笑着说,“从这次联想测验的结果看,我认为罪犯就是露屋,但还不能确切地断定。他现在不是已经回去了吗?怎么样,能否不露痕迹地把他叫来?若能把他叫来,我一定查明真相给你看看。”

“你这样说,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吗?”

审判员十分惊异地问。

小五郎毫无得意之色,详细叙述了自己的想法。这想法使审判员佩服得五体投地。小五郎的建议得到采纳,一个佣人向露屋的宿舍走去。

“您的朋友斋藤很快就要判定有罪了。为此,我有话要对您说,希望您能劳足到我的私室来一趟。”

这是传话的言词。露屋刚从学校回来,听到这话急忙赶来。就连他也对这喜讯十分兴奋。过分的高兴,使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里面有可怕的圈套。

笠森审判官在说明了判决斋藤有罪的理由后,补充说:

“当初怀疑你,真对不起。今天请你到这儿来,我想在致歉的同时,顺便好好谈一谈。”

随后叫人为露屋沏了杯红茶,神态极其宽舒地开始了闲谈。小五郎也进来插话。审判员介绍说,他是他的熟人,是位律师。死去的老妪的遗产继承人委托他催收银款。虽然一半是撒谎,但亲属会议决定由老娘乡下的侄子来继承遗产倒也是事实。

他们三人从斋藤的传闻开始,山南海北地谈了许多。彻底安心的露屋,更是高谈阔论。

谈话间,不知不觉暮色临近。露屋猛然注意到天色已晚,一边起身一边说:

“我该回去了,别的没什么事了吧?”

“噢,我竟忘得一干二净,”小五郎快活地说,“哎呀,这事也没什么,今天正好顺便……你是不是知道那个杀人的房间里立着一个对折的贴金屏风,那上面被碰破了点皮,这引起个小麻烦。因为屏风不是那老太太的,是放贷的抵押品,物主说,是在杀人时碰坏的,必须赔偿。老太太的侄子,也和老太太一样是个吝啬鬼,说也许这伤原来就有,怎么也不答应赔。这事实在无聊,我也没办法。当然这屏风像是件相当有价值的物品。你经常出入她家,也许你也知道那个屏风吧?你记不记得以前有没有伤?怎么,你没有特别注意屏风?实际上我已经问过斋藤,他太紧张记不清了。而且,女佣已回乡下,即便去信询问也不会有结果,真让我为难啊……”

屏风确实是抵押品,但其他的谈话纯属编造。开始,露屋听到屏风心中一惊,但听到后来什么事也没有,遂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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