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赫克斯黎先前在旁边坐过的写字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他要找的一件东西。那是一只放大镜,赫克斯黎有时借助它看书。他看着放大镜,很别扭地凑近墙壁。
指纹。
“但这不是我的指纹!”他放声大笑,“我可没碰过那儿!我敢肯定没碰过!是个佣人,厨子,或者哪个小妞!”
墙上布满了指纹。
“瞧这儿这个,”他说,“细长尖细,是女人的,我敢打赌。”
“你敢吗?”
“敢。”
“肯定?”
“对!”
“不会错?”
“嗯——不会。”
“绝对?”
“是的,该死,绝对!”
“擦掉吧,不管怎么样,为什么不呢?”
“好吧,天哪!”
“擦掉那该死的印记,嗯,艾克顿?”
“这个,这边这个,”艾克顿自嘲似的笑起来,“是个胖男人的指纹。”
“肯定?”
“别再来这一套了!”他哼哼着把它给擦掉了。
他取下一只手套,哆哆嗦嗦地举起一只手,对着明亮的灯光。
“看哪,你这白痴!看看你的涡纹是怎么转的?看啊?”
“看这毫无用处!”
“那好吧!”他戴上手套,气呼呼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抹着墙壁,跪下去,爬起来,骂骂咧咧,汗流浃背,脸孔越来越红。
他脱下外衣,扔在椅子上。
“两点。”他嘟哝一句,擦完一面墙壁后看了一眼钟。
他走到那只碗面前,取出蜡果,擦擦碗底,然后把蜡果放回原位,又去擦画框。
他望着枝形吊灯。
手指在身体两侧禁不住活动起来。
他张开嘴,舌头舔舔双唇。他看看吊灯,看看其他地方;又看看吊灯,看看赫克斯黎的尸身;然后目光再回到缀着长长的七色玻璃珠的水晶吊灯上来。
他拖来一把椅子,搁在吊灯下面,踩上一只脚,把吊灯取下来,然后哈哈笑着恶狠狠地一脚把椅子踢到房间的角落里。接着他不顾尚有一面墙还未擦过,跑出了房间。
在饭厅里,他走到一张桌子前。
“我给你看一套格里戈利餐具,艾克顿,”赫克斯黎说。噢,那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没时间,”艾克顿说,“我要见莉莉——”
“废话,瞧这只银的,做工多么精巧。”
艾克顿靠近餐桌,那套餐具仍旧放在那儿,他再次听见了赫克斯黎的声音,记起了所有的场面。
艾克顿擦着刀叉和银匙,又取下墙上挂着的金属饰物,还有瓷盘……
“这是格特鲁德和奥托·纳兹勒制作的漂亮瓷器,艾克顿。你熟悉他们的作品吗?”
“是很漂亮。”
“拿起来看看。翻过来。瞧这碗多薄啊,在转盘上用手工做的,像鸡蛋壳一样薄,真不可思议。釉色多妙,摸摸,拿着,我不会介意。”
摸摸。拿着。拿起来!
艾克顿禁不住抽泣起来。他将那瓷器朝墙上猛摔过去,瓷器飞溅,散落,撒满一地。
可是他马上就跪了下去。每一片,每一块,都必须找到。笨蛋,笨蛋,笨蛋!他摇头痛骂自己,眼睛睁开,闭上,又睁开,闭上,在桌子下面伛偻着身子。每一块都必须找到,白痴!一块也不能留下。笨蛋,笨蛋!他慌忙收拾。收齐了吗?他看着摆在桌子面上的碎片,又到桌子下、椅子下和柜子下面寻找,靠着火柴光找到了一片,然后一片片开始擦拭,好像它们全是钻石。他将这些碎片整整齐齐放在擦得锃亮的桌面上。
“多漂亮的瓷器,艾克顿。拿起来——摸摸。”
他拿起亚麻桌布,擦擦干净,又去擦座椅、桌子、门把、窗玻璃、窗台、窗帘和地板,然后气喘吁吁地来到厨房,脱掉汗衫,整整手套,又去擦拭那些银光闪闪的铝制品……
“我领你看看我的住宅,艾克顿,”赫克斯黎说,“走啊……”
他擦过了所有的器皿、银餐具和碗碟,这时他已不清楚自己到底摸过什么或者没摸过什么。赫克斯黎和他在厨房呆过,赫克斯黎故意夸赞自己的厨房摆设,想借此掩饰自己对这位潜在凶手的恐惧,或者企图在一旦需要的时候离菜刀近些。他俩随意闲聊着,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已经记不得摸过什么东西或者摸过多少东西——他完成了在厨房里的擦拭任务后,穿过大厅走进赫克斯黎躺倒的地方。
他叫了起来。
自己怎么就忘了擦拭这间屋子的那第四面墙呢。在他出去的当儿,小蜘蛛们从未及时擦洗的第四面墙蹦到已经擦过的另外几面墙上,又把那几面墙给弄脏!他惊叫着,看见天花板上,枝形吊灯上,角落里,地板上,成千上万根细丝在风中飘动!很细,很细的蛛丝,比指纹还要细!
他正看着,蛛丝飘上了画框,飘上了盛蜡果的碗,飘上了尸体,飘上了地板……纸刀、抽屉、桌面都留下了痕迹,到处都留下了痕迹。
他发疯似的猛擦地板。他把尸体翻了个身,一边擦一边叫,又走过去擦碗底的那枚蜡果。他把椅子放到水晶吊灯的下面,站上去擦每一只水晶灯,使劲摇晃着直到它发出叮叮的声音。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抓住门把,又站到另一只椅子上,去擦更高的墙壁,之后跑进厨房,抓出一把扫帚,去扫天花板上的蛛网,然后又去擦碗底的果子,擦尸体、门把、银器和大厅的扶梯栏杆,顺着栏杆一直擦到楼上。
3点啦!每个地方都响起时钟的滴答声。楼下有12间屋子,楼上有8间。他计算了需要擦拭的面积和所需的时间。100把椅子,6张沙发,27张桌子和6架收音机。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他将家具从墙边搬开,一边哭着一边去擦那几十年的积尘,又顺着栏杆往上擦啊,抹啊,刷啊,磨啊,因为哪怕只要留下一个印记,它就会变成几百个乃至几千个——一切又得从头开始,而现在已经将近4点——他感到胳膊酸痛,眼睛红肿,两腿发软,脑袋沉甸甸的,只是擦啊,擦啊,从卧室到卧室,从厕所到厕所……
人们在那天早晨6点半找到了他。
在阁楼里。
整座房子光明灿烂。花瓶像星辰一样放光。椅子熠熠闪亮。所有的铜器都发出耀眼的光辉。地板亮堂,扶梯明灿。
所有的东西都亮光闪烁,灿烂辉煌!
人们在阁楼里找到他时,他正在擦拭那些破箱子、破镜框、破椅子、破车子、破玩具、破乐器,还有花瓶、餐具、摇摇马和粘满尘埃的内战时期硬币。警官提着枪走到他身后时,他刚好全部擦完。
“好啦!”
走出房子时,艾克顿又用他的手绢儿顺手擦了擦前门的门把,然后凯旋般地把门“砰”地一关!
沈东子译
10.陌生人
〔美国〕比尔·普朗兹尼
这是一片水草沼泽地。一条咸水小溪从这儿经过,流向太平洋。汉尼根挖好墓坑,直起身来;雾中出现了一个男子黑色的身影。
汉尼根一惊,跟着把铁锹紧靠在身上,好像是握着一件武器。那人从海滩来,看见汉尼根就站住了,相距不过十七八米。四周雾气翻滚。汉尼根借着自己提灯朦胧的光,也只能看见他一个剪影。从那人背后,传来阵阵碎浪冲刷岩石的声音,很有规律。
“你是什么人?”汉尼根问。
那人心神不定地盯着汉尼根脚旁的帆布卷和沙地上挖出的坑,脚底下好像踩着两只球,很难保持平衡。他微侧着身,似乎随时准备逃走。“我要问你的也是这个问题。”他说,声音紧张、低沉。
“我住在这儿。”汉尼根用铁锹示意了一下左边,使人想象那儿有所房子。“这是私人海滩。”
“也是私人坟场吗?”
“我的狗死了。我不愿意看见它老是躺在门前。”
“这条狗真够大的。”
“是丹麦种的大狗。”汉尼根说。他用闲着的手擦了一下被雾气打湿的脸。“也许你不是在闲逛,是想寻找什么吧?”
那人谨慎地往前挪了几步。汉尼根借着暗淡的光线打量他:大个儿,宽肩,湿发贴在额上;伐木工穿的那种方格呢夹克,宽松的棕色裤子,平底便鞋。
“如果我回答你:我的汽车坏了,”大个儿说,“那你还是不明白我离开滨海公路来这儿干什么。”
“当然。”
“我是想:这儿安全。”
“我不懂你的意思。”汉尼根说。
“你不听收音机吗?”
“听什么?”
“也不看电视新闻吗?”
“能不看当然不看。”
“这么说,你还不知道特斯加德罗州精神病院逃出来一个精神病人。”
汉尼根后背一阵针扎的感觉。“不知道。”他说。
“今天下午,”大个儿说,“他用刀戳死了医院的一名看护。他是因为同样的案子被弄到那儿的,用一把菜刀杀了三个人。”
汉尼根一言不发。
大个儿说:“警察局认为他可能北上了,因为他家在俄勒冈边界的一个镇上。不过,他也可能向南逃,这儿是必经之地,离特斯加德罗又只有十九公里。”
汉尼根紧握着铁锹把儿。“不过,你大雾天来这儿干什么呢?”
“我和一位姑娘趁她丈夫在洛杉矶办事的机会来这儿过周末,没料到她丈夫不通电话就驾车赶来了。我推测,他准是早对妻子有所怀疑,才提前回家。发现她不在家,又猜到她来这个消夏之地了。他俩曾来过这儿。于是,他警告她,让她把我轰走。”
“你就让这女人轰你走?”
“当然。她丈夫有一百万元的财产,为人慷慨,各方面都有朋友维护他。你明白吗?”
“也许明白,”汉尼根说。“这女人叫什么?”
“那是我的事。”
“那么,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呢?”
“我为什么要不说真话呢?”
“你或许有编造的必要。”
“比如,我就是那个逃跑的精神病人,是吗?”
“是这样。”
大个儿换了一条腿来支撑身体。“我如果真是那个人,会告诉你他的事儿吗?”
汉尼根又沉默了。
“据我观察,”大个儿说,“你可能是那个人。深更半夜在外面挖坟坑——”
“我说过,我的狗死了。再说,精神病人杀了一个人还会去埋吗?他弄死了你说的那个看护,也为他挖坟坑了吗?”
“很好,我们俩都不是那个人。”大个儿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拍打上衣,“看看,这讨厌的雾,弄了我一身,已经湿到里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我能不能用你的电话呢。”
“你到底要找谁?”
“圣弗兰西斯科的一位朋友。他欠我人情。他会来接我的。也就是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在你家附近呆到他开车来。”
汉尼根盘算了好一阵才拿定主意。“好吧。你站在那儿,等我把尼克安置好,咱们就走。”
大个儿点点头,原地站着。汉尼根跪在地上时,还紧紧攥着锹把儿。他把帆布裹着的尸体小心地推进墓穴,然后直起身,往坑里填沙,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对面的人。
弄完后,他拎起提灯,用铁锹示意大个儿绕过坟墓。两人沿溪边向上游走。汉尼根走在那人左边四五步远。那人的双手一直举在胸前。他像动物受惊时准备扑上去或逃走一样,步态紧张,又带点弹性。他死盯着汉尼根的脸;汉尼根也盯着他。
“你有名字吧?”汉尼根问。
“有人没有吗?”
“有意思。我问你的名字。”
“阿特·威克瑞,也许这挺重要。”
“不重要,我不过想知道把谁让到家里来了。”
“我也想知道我去的是谁家。”威克瑞说。
汉尼根告诉了他。两人都不说话了。
走了约四十多米,小溪向右弯曲进入灌木、鼠尾草和水草丛中。左前方是一片低矮的沙丘。沙丘后是峭壁。峭壁上面有一座房子。汉尼根带威克瑞走上两座沙丘间很难辨认的小路。潮湿的灰色的雾紧紧围住他们,被他们走动时的风撕成碎条,又重新在他们身后连接成带。他们越走近峭壁,屋里的灯在雾霭中射出的光线就越清晰。可是打着提灯,还是看不到十米以外。
他们沿着曲折的小路向上爬了一半,房屋便朦朦胧胧地进入了视线——一个很大的红木玻璃结构的房子,有一个朝海的大阳台。小路接着一个敞开的天井,天井尽头的木阶梯向上通往房屋。
走到木阶梯跟前,汉尼根示意威克瑞先上。大个儿没争。但他靠着边,不碰扶手,一边向上走一边瞧着汉尼根。汉尼根跟在四级阶梯以后。
走上阶梯,眼前是一个停车场和一个小花坛。滨海公路和与这儿连接的小公路都淹没在夜雾中。门前灯光昏暗。威克瑞往前走时,汉尼根熄掉了提灯,把它和铁锹一块儿倚墙放下,又跟上大个儿。
他正要告诉威克瑞门没锁,可以推开,这时,雾中走出了另一个男人。
汉尼根立刻发现了他。他在与滨海公路连接的小公路上。汉尼根停住脚,后脖梗子又一阵刺痛。这人跟威克瑞和汉尼根一样高,身体强壮,穿一件皱皱巴巴的上衣,没领带,头发乱蓬蓬的,一副不安或烦恼的神情。他看见汉尼根和威克瑞时先犹豫了一下,接着便朝他俩走来,并把右手放在夹克衫盖着的屁股上。
这时威克瑞也看见了他,双脚又像踩在了球上。他神情紧张,十分戒备。这人停在门对面,打量着汉尼根和威克瑞,问道:“你们谁是这房子的主人?”
“我是,”汉尼根说。他报了姓名。“你是谁?”
“麦科兰中尉,公路巡警。你一晚上都在这儿吗,汉尼根先生?”“对。”
“没麻烦事吗?”
“没有。干吗有麻烦事?”
“我们正在抓一个人,他从特斯加德罗的医院里逃出来了。”麦科兰说,“也许你们听说了?”
汉尼根点点头。
“我说,我不想打扰你们,可我们得到消息,说他可能就在这附近。”
汉尼根舔舔嘴唇,看了威克瑞一眼。
“你既然是公路巡警,”威克瑞对麦科兰说,“怎么不穿巡警制服?”
“我是搞调查的便衣警察。”
“你为什么步行?又是一个人?我一向以为警察都是结伴行动的。”
麦科兰皱紧眉头,又黑又大的眼睛审视着威克瑞。他目光锐利,眼睛一眨不眨。最后他说:“我们的人要布满这个区域,不得不散得很开,每个人都单独行动;我步行,是因为我汽车的风扇皮带坏了。发报求援以后,我觉得坐着空等实在无聊,于是走到了这儿。”
汉尼根记起威克瑞在海边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车坏了。他又抬起手擦脸。威克瑞说:“你不在意让我们看看证件吧?”
麦科兰用那只放在屁股上的手,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皮夹子。他举着它,让汉尼根和威克瑞都能看到。“也许您满意了吧?”
皮夹子上的内容证实了麦科兰关于他自己的那些话。但是没有相片。威克瑞没说话。
汉尼根转向麦科兰,“你有这个精神病患者的照片吗?”
“没有任何能帮得上忙的东西。他逃走之前销毁了他在医院里的全部档案。我们找到的唯一照片是十六年前的,他的模样已经改变了很多。医院里的人说照片和他现在几乎一点也不像了。”
“他现在是什么样呢?”
“高个儿,黑发,貌不出众,没有残疾和能识别出的特征。在北加利福尼亚,他的样子适合十万个男人中的任何一个。”
“也适合咱们三个人。”威克瑞说。
麦科兰又细心地看他。“很对,适合咱们。”
“还有别的吗?”汉尼根说,“我是说,他会装成神志健全的人逃脱掉吗?”
“医院里的人说他能做到。”
“这使事情更难办了,是吗?”——“我想是,”麦科兰说,他两手在一块使劲搓着。“我们何不进屋谈呢?外头太冷。”
汉尼根犹豫不定。他不知道麦科兰进屋是否另有意图。他看看威克瑞。威克瑞似乎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汉尼根看出,不想找麻烦就别拒绝。
他说:“请进吧。门没锁。”
好一会儿三个人都站着不动。麦科兰又专心地看着威克瑞。威克瑞被盯得烦躁不安。他离门最近,终于,他猛摆了一下头,推门靠着边儿进去,还像从天井向上爬阶梯一样。麦科兰等着。汉尼根除了跟进去没有别的选择。他进去后,麦科兰也跟进去,关上了门。
他们三个经过小会客厅,走进有吊灯的大起居室。麦科兰环顾着石砌的壁炉、墙上名画的仿制品、优雅的现代化家具。“好地方。”他说,“就您自己住在这儿吗,汉尼根先生?”
“不,和我妻子。”
“她不在?”
“她在贝加斯。她爱赌博,我不爱。”
“噢——”
“给你们来点什么?一杯酒?”
“谢谢,我不要。我值班时什么都不要。”
“我来一杯。”威克瑞说。麦科兰这么死死盯着他,却又一直只同汉尼根说话,使得他坐立不安。
皮顶的餐柜立在屋子朝海一面的大窗户旁边。汉尼根走过去。窗帘开着,一缕缕的灰雾如同一根根干枯的指头,在玻璃外面挤着。他背朝着窗子从餐柜架里拎出一瓶波旁酒。
“我刚才没有问你的名字。”麦科兰对威克瑞说。
“阿特·威克瑞。我也想问你:你干吗总盯着我?”
麦科兰没理这茬。“你是汉尼根的朋友?”
“不是。”汉尼根在餐柜那儿应道,“今晚才认识,刚一会儿。他想用我的电话。”
麦科兰瞪大眼睛。“什么?这么说你不住在附近,是吗,威克瑞先生?”
“对,我不在这儿住。”
“你的汽车也正巧坏了,是吗?”
“不完全是。”
“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我带着一个女人,她已结婚。她丈夫意外地出现了。”威克瑞脸上冒出了汗。“你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麦科兰说,“这女人是谁?”
“听着,如果你像你说的那样,是个公路巡警,我不想告诉你她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像我说的那样?我可已经明确告诉过你了,还向你出示了证件,对吧?”
“那只说明你带了证件,并不能证明证件是你的。”
麦科兰双唇紧闭,眼珠一动不动。“你另有所指吧,先生?如果那样,也许爽快讲出来更好。”
“我什么也没指。”威克瑞说,“谁都知道,一个没被认出来的精神病人正在这讨厌的雾中四处闲逛。”
“于是你就连警方人员也不信任了。”
“我只是保持警惕而已。”
“这倒是个好习惯。”麦科兰说,“我自己也如此。你住在哪儿,威克瑞先生?”
“圣弗兰西斯科。”
“现在,你打算怎么回家呢?”
“我要给一位朋友打电话,他开车来接我走。”
“一个女友?”
“不是。”
“好吧,告诉你怎么办,和我一起到我车那儿。牵引车带来新风扇皮带后,我会开车送你去博迪加。你可以在那儿的警察局里打电话。”
威克瑞太阳穴那儿一阵抽搐。他试图迎着麦科兰的视线,但仅仅坚持了几秒钟就转向了别处。
“怎么啦?”麦科兰说,“不喜欢我的提议?”
“在这儿我就能打电话。”
“是的。可这会让汉尼根先生感到不便。你总不希望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添麻烦吧?”
“你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威克瑞说,“我不会一个人和你在这大雾天出去的。”
“是吗?我想或许你会。”
“不。我不喜欢你的眼睛,不喜欢你总是这么盯着我。”
“咱们一样,我也不喜欢你的样子、你的话和你看东西的方式。”麦科兰说。他的嗓音非常柔和,却让人感到冷酷无情。这使正站在餐柜前的汉尼根不禁后脊梁一阵发凉。“咱们走吧,威克瑞先生,现在。”
威克瑞向前迈出一步。汉尼根搞不清这一步是下意识的呢还是威胁性的。眨眼间,麦科兰撩开上衣后摆,从屁股上的枪套中掏出手枪,对准威克瑞的胸。汉尼根感到通身冰凉,自己屏住了呼吸。
“到外面去,先生。”麦科兰说。汗珠从威克瑞苍白的脸上滚落下来。他摇摇头。麦科兰向他逼进,他边后退边摇头“别让他这样,”威克瑞绝望地叫着。他看着枪口,“别让他把我带走。”
汉尼根摊开双手。“我无能为力。”
“对,汉尼根先生,”麦科兰说,“让我来处理。事情不管怎样,我负责。”
汉尼根茫然地看着麦科兰用手枪戳着威克瑞走进会客厅,走向大门。他听见威克瑞喊了几声,然后他们走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
汉尼根从衣兜里掏出手绢来擦额头。他不知道走出去的两个人中,谁是那个精神病人,是威克瑞还是麦科兰。好在这对他已经无关紧要了。现在要紧的是威克瑞会对人说起那个坟墓,那个帆布卷儿。这意味着他必须挖出尸体,另找个安全的地方埋葬。
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喝了第二杯。然后,他从储藏室里找出一条粗布口袋,卷好,拿在手里,快步走出门去。
外面,夜很静,隐约能听到远处碎浪有节奏地拍打岩石的声音。看不见威克瑞和麦科兰。汉尼根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立刻,一条尖耳朵的爱尔兰猎狗摇着尾巴跑到他跟前。他从墙边拾起刚才放下的铁锹和提灯,带着狗,走下阶梯,穿过天井,顺着雾中的小路走向水草沼泽地。
无论如何他也不打算把沼泽地当做永久埋葬点。以后他会想出更好的处理办法。把这件事妥善处理之后,他要休息一段时间,还要为下一步制定几个计划。有钱就应该花,更别说你有很多钱了。他一直没能使他的妻子明白这一点,太糟糕了。
汉尼根把提灯放在墓旁,蹲下来,张开口袋。他把狗搂在右腋下,慢慢地往口袋里送。狗带着疑惑的神情,摇着尾巴,懒洋洋地钻进口袋。接着,汉尼根扎紧袋口,狗立刻发出低沉的呜呜的叫声。
他把口袋挪开一点,开始挖被他勒死的妻子的尸体。帆布卷露了出来。
汉尼根把帆布卷拖出墓穴时,狗又发出呜呜的叫声。帆布卷的一端松了,里面伸出一只女人的光脚。他赶紧跪下来,把帆布卷重新裹紧。然后他站起身,把装着狗的口袋扔进墓坑里。
他用铁锹往坑里填沙。这时,他背后的大雾之中又走出一个陌生的男人,蹑手蹑脚地向他靠近,手里握着一柄又长又锋利的尖刀。
田杰译
11.流言蜚语
〔美国〕唐纳德·奥尔森
32岁的凯特·麦肯其对自己的状态非常满意,除了两件事情以外:其一是她无节制的饮食而造成的肥胖,其二是她经常会成为偶发事件的牺牲品。她的丈夫克利福德说起她的缺点来会更加直接。“面对现实吧,亲爱的,”他总是会拿她调侃,“你就是个呆子。”
事实的确如此,一直以来,她就是个呆头呆脑的女人。她永远会没头没脑地打碎盘子,无缘无故地被地毯绊倒,或者被人踩到脚趾,或者自己崴到脚踝。她很讨厌自己的笨手笨脚,但是她也因此学会了自我解嘲,一笑了之。他们搬到新公寓后不久的一天早上,便有人“当当当”敲起了门。
她在开门前飞快地翻出一副墨镜,想把自己不小心碰到壁橱门上后留下的明显的淤痕隐藏起来,但是慌乱之中,她没有马上戴上眼镜。她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位40多岁的男子,他身材瘦削,长着灰褐色的头发,相貌平平的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看着她。男子注意到了她脸上的黑眼圈。
他说自己名叫彼得·格兰特。“我是您的邻居,住在216号房间。抱歉打搅了您,我只是想问一下您是否能借我一杯洗衣粉。”
“噢,没问题,”凯特一边说一边接住他递过来的塑料杯。“请进。我叫凯特·麦肯其。我们几天前才搬到这儿。”
她让他留在客厅,自己去拿洗衣粉。“这些够吗?如果你带个盒子来就好了。”
“足够了,谢谢你。我一定要在我的购物单上加上洗衣粉。”说完后似乎他觉得如果不问候一下就会显得很见外,于是他表达了自己对她的关心。“你的眼睛很漂亮啊。疼吗?”
“不太疼了,”凯特轻松地说,“我早就习惯了。”她咧嘴一笑,补充道:“我丈夫必须学会控制他的臭脾气。”
这不过是她和熟人间常开得玩笑而已,但是当她注意到彼得·格兰特表情的突然改变时——既不是惊讶也不是同情而是完全的愤怒——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我只是开个玩笑。”她赶紧说。
“当然。”
“的确是那样。我像个呆子一样不小心碰到了壁橱的门上。”
他有些尴尬地看着她:“你不必再解释什么了,麦肯其太太,我理解。”
凯特感觉自己像个白痴,她认定彼得·格兰特绝不是个性格开朗的人。难道他是那种把别人说的话都当真的毫无幽默感的男人吗?
“格兰特先生,拜托您不要以为我嫁给了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畜生。我真的是被壁橱门撞到眼睛了。我总是做出类似的傻事。”
他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好吧,不过你记得我就住在你隔壁。我是说如果你需要我的话,不用害怕?只管求救好了,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
“格兰特先生——”
“叫我彼得,我们是邻居。”
“如果你了解我,你就会知道我有超强的幽默感。看在上帝的分上,相信我,我刚才是在开玩笑。克利福德是个非常善良的男人,相信我的话,他做梦都不会对我动手。”噢,天啊。她想,我为什么要跟这个木瓜废话呢?随便他怎么想好了。
彼得·格兰特勉强挤出一个宽容的微笑。“对不起,当我听到有人虐待妻子时,就会产生莫名的怒火。我最近刚刚失去妻子,所以我想我可能对类似的事情过于敏感了。”
彼得·格兰特的态度里有种征服的欲望,这让凯特觉得很不舒服。“对不起,但是我知道只要你见到克利福德,你就会喜欢上他。他在银行里做核算师,他憎恨任何形式的暴力。”
“噢,别担心,我不会给自己找麻烦。我也不希望给你添麻烦。”
“给我添麻烦?”
“莫名的嫉妒会让大多数丈夫失去理智。”
晚上,克利福德回到家,看着凯特的眼睛,先知先觉般摇头晃脑地说,“好吧,说说看,这次是怎么造成的?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我们搬到这儿后,你的人生就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我很可能是被绊倒了。”凯特可怜巴巴地解释着事情的经过,但她还是缺乏勇气告诉丈夫彼得·格兰特的到访以及那个滑稽不堪的误会。克利福德曾经不断地提醒过她,她那怪异的幽默感迟早会给她惹来麻烦。
那些倒霉事总会无缘无故地找到她。几天后,凯特买了一大堆蔬菜刚要离开超市时,她没有留意到脚下的台阶;摔倒前她及时稳住了身体,但是还是扭伤了自己的右脚踝。她回到家时,脚踝已经肿起来了,她几乎无法蹒跚地走进家门。
“啊,天啊,可怜的宝贝儿。让我来帮你吧。”
凯特抬眼一看,认出她是楼里的另外一个房客,这是个身材姣好的年轻女子,留着一头桃红色的头发,脸上描画着过于夸张的嘴唇。当她穿着跟上带钉的鞋冲上来时,手腕上的手镯也跟着丁零咣郎地响起来。凯特永远也不会想到她的来访竟然给自己带来了更大的灾难。她帮着凯特进了大厦。
“你好,亲爱的,我叫珀丽·迪克逊。来吧,这些袋子我帮你拿。你住在220房间,对吗?我就住你楼下。”
凯特嘴里念叨着感谢之词,刚一走进家门就一屁股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椅子上。
“我把这些菜放到厨房里。”珀丽·迪克逊叽叽喳喳地在房间里窜来窜去。
“万分感谢,”凯特说。“我只要一走路,就会遇上大麻烦。我想唯一的办法就是雇上一个女佣,而我呢,就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享受别人的侍奉。”
珀丽·迪克逊刻意修饰过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求知欲,她的目光从凯特的脚踝扫到了颜色已经变淡的淤青眼眶。“你这只可怜的小羊羔。相信我,亲爱的,我特别理解你。我曾经受过那样的痛苦。我的第一任丈夫就是个暴力狂。现在我解脱了,也许我不该多嘴,但是我想给你一些友好的建议:不要忍辱负重。那样做不值得,宝贝儿。你……”
“珀丽……”
“相信我的话,那些畜生决不会改变性情的。他们全是精神病!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曾经经历过。我……”
“珀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我从超市出来时不小心崴了脚踝。仅此而已。”
“没错,亲爱的,你当然是不小心崴到了。而且你也是不小心撞到壁橱的门了,对吧?”
凯特惊讶地盯着她:“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那个善良的格兰特先生聊天时,他告诉我的。并不是我习惯打听刚搬到这儿来的邻居的隐私,但是你知道,像他和我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时……”
“那么彼得·格兰特也一定告诉你,我眼眶上的淤伤是我丈夫一手造成的了?”
“噢,亲爱的,千万别生他的气,他不过是想帮个忙而已。你知道的,他是个鳏夫,刚刚失去老婆。是天降横祸,我从他简单地介绍中大致了解了他的一些情况。听着,我建议你——”
“我要给你个忠告,”凯特打断她的话,“不要再去相信那些垃圾一样的闲话了。我开玩笑告诉彼得·格兰特我丈夫揍了我——这是个天大的错误——他竟然相信了我的话。不管我怎么解释他都听不进去。坦白地说,我觉得那家伙的脑子有点问题。”
凯特觉得自己肉体上的疼痛混合着情绪上的恼怒,她再也不能保持着优雅礼貌的态度来说话了。于是她明白地告诉珀丽自己很累,需要休息。“拜托你转告那个到处散播流言的家伙,我丈夫从来没有虐待过我。我是个笨手笨脚的女人,而且走路不稳当,经常会摔跤,我时常遇上这样的麻烦。”
凯特不敢相信。虽然在过去的四年里,她一直住在这种公寓楼里,住久了也慢慢知道那些公寓就是酝酿闲话的温床,但是,这次她却觉得针对她的流言蜚语太多了。她把脚浸泡在盐水里,吃了两片阿司匹林,然后就躺在床上。克利福德回家时,她还在休息。
“对不起,亲爱的,”她说,“今晚你得当大厨和洗碗工了。脚步轻盈小姐今天又罢工了,我走出超市时不小心绊了一跤。”
克利福德温柔地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踝:“还好,没有扭伤,但是这颜色和你的眼睛还真是很相配啊。”
“噢,亲爱的,我为什么总会做那样的傻事啊?”
“我猜,你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他笑着说,“对了,你见过那个住在110房间的小老太太吗?”
凯特摇了摇头。克利福德接着说:“我怀疑她是不是老糊涂了。我在走廊里跟她打招呼,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说,真该杀了你。而且她还用恶狠狠的语调骂了我一句‘畜生’。然后就这么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凯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骨碌碌不停转着。“她也这么说吗?”这时她已经别无选择,只好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给克利福德。这次他没有大笑。事实上,他听完后暴跳如雷。
“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把这些恶意的流言蜚语遏制在萌芽状态。”他边说边朝门口走去。
“克利福德,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找那位格兰特先生谈谈。”
五分钟后,他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回到家中。“我想彼得·格兰特先生不会再传播任何谣言了。”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我让他彻底断了那个念头。我警告他,如果他再胡说八道的话,我就送给他和你的眼睛相匹配的黑眼圈。”
“你说什么?噢,天啊,难道你不知道你那样说会造成什么后果吗?这就相当于你承认了自己确实揍过我。”
“胡说。他听懂了我的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倒是会彻底误会了。
三天后的一个早晨,彼得·格兰特过来敲门。他猛地把一束玫瑰花塞到凯特手中。“表示和解,”他说,“我可以进来吗?”
“实际上,我现在真的很忙。”
“就待一会儿,好吗?”
他低眉顺眼地走进屋。“听着,凯特,我为我可能给你带来的麻烦感到抱歉。我希望他没有把怒气转移到你身上。”他用潮湿的眼睛看着凯特,好像在检查是不是又有了新的淤伤。
“格兰特先生,如果您来这儿的目的是道歉,很好,但是如果您还是坚持您的错觉,把我丈夫看成是一个暴力狂的话,那么,抱歉,请您离开我家。我想克利福德已经给你讲得很清楚了——”
“是的,他的确是说得明明白白。哇,那家伙的脾气可真暴躁!”
“你错了,他只有被激怒时才会那样。”
“他威胁我。听着,我特别难过,如果他那么胁迫你的话,你是绝对不敢嘘一声的,我情不自禁地为你担心。真的很奇怪,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我的妻子。我总觉得自己应该为哈瑞特的死负责。如果我没有忽略她的感情,她就不会移情别恋了。”
凯特放弃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无可救药。“格兰特先生,对你妻子的死我感到很难过。我同样为你心存这样复杂的罪孽感而感到难过,但是请不要把您的负担加载到我身上。我不需要您的同情。现在真的很抱歉,我必须忙自己的事情了。”她把玫瑰花放回到他手中。“我建议你把这些花送给你的朋友珀丽·迪克逊。我敢保证她一定会更加感谢你的。”
彼得·格兰特面带着通情达理的微笑回绝了她的建议,“凯特,也许你说得对,我是说这些玫瑰,你丈夫会有想法的。”
周一,凯特在洗衣房遇见了珀丽·迪克逊。
“宝贝儿,一切都好吗?”珀丽询问。
“好极了,谢谢你。”凯特转过身开始整理衣物。
“你的手腕怎么了?”
凯特强忍住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驳斥。“我在从烤箱里拿出馅饼的时候——你知道我还不太会用那玩意儿——不小心碰到架子上,烫伤了手腕。”
珀丽转过身直视着她。“噢,上帝,最痛的伤口就是烫伤了。看医生了吗?”
“为这点小伤?别逗了。”
“我并不是有意探究你的隐私,凯特,但是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啊?”
“这些……小小的不测。”
“从我离开我自己的住所开始。”
珀丽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凯特,你是一个殉道士,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殉道士。”
“不。你说的那是圣女贞德。我只不过是被烤箱烫到手腕而已。”
“你觉得你丈夫会考虑去接受婚姻心理咨询吗?”
凯特听到这话,“砰”的一声关上洗衣机盖,抬起头冷冷地看了珀丽一眼。“不会,但是现在我却正想要杀人。”
一离开洗衣房,她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她那么讲很可能会被别人理解成她有谋杀克利福德的心思。
上了楼,凯特给自己倒了杯茶,开始认真考虑眼前的状况。诚然,是她先对彼得·格兰特开了个玩笑,导致了后来这一切的发生,但是所有人都变成了妄想狂,都以为自己亲眼看见了根本就不存在的罪恶吗?如果是一个最善良的老人,要他在公园里拍打了一下孩子的脑袋,也一定会被怀疑是个坏人吗?如果一个有着诗人般的头脑的年轻人只是天黑时在别人家的门前闲逛,他们就一定会叫来警察吗?难道人们必须小心提防商店里的监视器,因为害怕被怀疑是入店行窃而不敢从包里拿纸巾吗?现在的世界充满了不信任和怀疑吗?当然到处都发生着可怕的事情,但是有必要时时刻刻让这些毒药般的怀疑气息浸染美好的生活吗?
“那家伙失去了妻子,多少有些负疚感,”那天晚饭时,凯特对克利福德说,“可是他为什么要通过保护我来弥补他的罪过呢?他为什么不把目标锁定在珀丽·迪克逊身上呢?”
“我同意,”克利福德一边说一边灵巧地切开了烤肉。“成为闲话的主角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最后一件事情了。感谢上帝,我们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了。”
“你要调工作了?”
“绝对没有问题。”
凯特带着钦佩的眼神情意绵绵地注视着克利福德:“你那么聪明,而我却是个木头疙瘩。”
“我不会再让你受罪了。”
“因为你也很享受充当保护者的角色?”
“到目前为止我做得还不赖吧?”
“确实不错。但是我真希望我们能逃离这个鬼地方。搬到一个小城市,避免和那些爱管闲事的人接触,过上正常而平静的日子。”
“我们可能要到费城去。那里的银行负责人很欣赏我,他们同意把内部核算师的职位为我保留两个星期。”
凯特从来都不是个杞人忧天的人——这是她给克利福德留下的印象,但是现在这种不受人欢迎的关注使她很焦虑。她在俄亥俄州一家银行做出纳员时,遇见了克利福德;她没有家人,而且因为性格内向、害羞,也没有亲密的朋友。不知为什么,这样一个聪明、英俊、风趣的男人不知何故被她迷住了,这大大激活了她一向缺乏的自信,所以当克利福德辞掉自己银行核算员的工作、向她求婚并让她跟他一起来到这个边界城市谋求更好的工作职位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而且她也决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起初她还不理解克利福德对职业瓶颈期所表现出的恐惧,他总是使用“升迁的可能性”和“统治计划”这样的短语,但是当她明白这其中的含义,知道最后的结果会使他们得到两人都向往的生活时,凯特就非常愿意支持克利福德的工作,不让他有一点儿后顾之忧了。但是现在……
凯特发现离开大厦时不碰上一到两个住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都会面带神秘、同情的表情看着她。珀丽·迪克逊更加直率。
“宝贝儿,情况好些了吗?”在走廊里当凯特从她身边走过时,她大声地问。凯特恨得咬牙切齿。她为什么不用陌生人之间的说话方式而是使用那种亲昵的口吻!我不是你的宝贝儿,她感觉自己仿佛正在受到惨无人道的折磨。
“到目前为止,我知道火拼仍然在中东地区酝酿。”
“你明白我的意思。”
“如果你所说的话是我以为你要说的意思,我建议你不要再看那些满足你那可笑的嗜好的谈话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