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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46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扎罗夫将军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出了房子,伊凡从另一个门走了进来。他的一只胳膊底下夹着猎装、一帆布包食物、一把装在皮鞘中的长刃狩猎刀。他的右手扶着竖在左肩上的深红色肩带中的左轮手枪……

雷恩斯福德在丛林中努力前行了两个小时,可是最后他停了一会儿,透过紧闭的牙关自语道:“我得保持自己的勇气。”

自城堡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以来,他的头脑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和扎罗夫将军保持距离,为了这个目的,他被眼前的惊慌刺激着,跃步向前。现在,他清醒了一些,于是,他停下来,估计一下自己的情况,并观察一下环境。

一直往前逃走是无用的,因为这样不可避免地会到海里。大海已经成了一幅以水为框的图画,他的行动必然也在这个框框里。

“我得给他留下一点印迹,让他来追我,”雷恩斯福德这样想着,也就没有从大路上跑到不会留下痕迹的荒草中。他想起了猎狐狸的知识以及狐狸的诡计,于是在自己的脚印上绕来绕去。到了晚上,他的腿很累,树枝不停地抽打在他的手和脸上。他处在一个树木繁茂的山脊上。他非常需要停下来歇一会儿,于是,他想道:“我扮演过了狐狸,现在我得演演寓言故事中的猫。”

一棵树干粗大的大树向四周伸出它的枝叶,考虑到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他跳到树丫间,在一根大树枝上躺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他重新获得了信心,而且还有一种安全感。

令人恐惧的夜像蛇一样,慢慢地蜿蜒而来。到早晨,当天空中的灰黑色消失的时候,一只鸟儿的惊叫声吸引了雷恩斯福德的注意力。有什么东西从灌木丛中过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沿着雷恩斯福德走过的路走来。他平靠在树干上,从挂毯一样密集的树叶中注视着。

是扎罗夫将军。他在往前走,眼睛密切地注视着地下。几乎就在这棵树下,他停了下来,跪下,研究着地面。雷恩斯福德的脉搏像一只黑豹一样跳动,可是他看到将军的右手握着一支小小的半自动手枪。

猎手像是有些迷惑地摇了几次头,然后,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雪茄,它辛辣的熏香般的气味直冲雷恩斯福德的鼻孔。

雷恩斯福德屏住呼吸。将军的双眼离开了地面,一点一点地在树上移动。雷恩斯福德吓呆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弹簧一样。可是,猎人锐利的目光在到达雷恩斯福德待的那根树枝前停止了搜寻。他棕色的脸上荡开一丝微笑。他老谋深算地在空气中吐了个烟圈,然后从大树旁走开,满不在乎地沿着他来时的印记离开了。树林下的草丛擦过他的猎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压抑太久的呼吸热腾腾地从雷恩斯福德的肺腔里冲出来,他的第一个念头使他觉得恶心麻木:将军能在夜里跟踪着脚印穿过树林;他能跟踪相当模糊的足印;他一定有离奇的力量;只是由于最细微的机会,让他错过了他的猎人。

雷恩斯福德的第二个念头更加恐怖,这个念头让他一阵战栗:将军为什么要微笑呢?他为什么回转身呢?

雷恩斯福德不愿意相信理智告诉自己的是事实——将军是在和他游戏,为了第二天的运动而放过了他。那个哥萨克是只猫,他是老鼠。这时,雷恩斯福德知道了恐怖的意义。

“我不会失掉我的勇气,”他对自己说,“我不会。”

他从树上滑下来,钻进了树林中。在离他的藏身之处三百码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一条巨大的死树不太稳地斜靠在一棵小点儿的活树上。他扔掉食物袋,从刀鞘中取出刀子,开始工作。

这项工作完成以后,他倒在一百英尺远的一根伐倒的圆木后面。他不用等太长时间。那只猫回来跟老鼠游戏了。

在一只大猎犬的安全陪同下,扎罗夫将军追寻着足迹走来了。在苔藓中,哪怕是一点碎玻璃片,哪怕是弯曲的细枝,哪怕是一点点印记,无论多么细小,没有什么东西逃得过那双搜寻的黑眼睛。哥萨克的围捕相当专心,他一脚踩上去才看见雷恩斯福德做好的东西。他的一只脚踩在突出的大树干上,那是一个机关。他一踏上去,就意识到了他的危险,立即像猿一样敏捷地跳了回来。但是他还不够快,那棵微妙地靠在那棵砍削过的活树上的枯树倒下了,倒下来的时候擦在将军的肩上,要不是他闪开了,一定会被它击倒。他踉跄了一下,不过没有摔倒,他的左轮手枪也没有掉下来。他站在那里,摩挲着受伤的肩膀。雷恩斯福德再一次恐惧地屏住了呼吸,他听到将军嘲弄的笑声在丛林中回荡。

“雷恩斯福德,”将军喊道,“要是你能听到我的声音,让我祝贺你。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怎样做马来人的捕捉器。庆幸的是,我也在马六甲打过猎。雷恩斯福德先生,你原来挺有趣。我现在得去把伤口包扎一下,只是一点轻伤。不过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将军回去收拾肩上的伤去了,雷恩斯福德又开始逃走,他又赢得了几个小时的时间。薄暮降临了,然后是漆黑一片,他还在努力前行。在他的鹿皮鞋下,土地渐渐变软,植被变得繁茂稠密,虫子成群地向他袭来。他继续往前走,一只脚陷到了泥里。他努力地要把它拔出来,可是泥浆满怀敌意地吸住了他的脚,就像那是一只巨大的水蛭。他猛地用力把脚拔了出来。他知道了现在自己在什么地方——死亡之沼,还有那里的流沙。

松软的土地让他想起了一个主意。他从流沙那里后退了十几步,像某种巨大的史前时代的海狸一样,开始挖掘。

雷恩斯福德曾经在法国挖过工事,当时,要是一秒钟的延迟都意味着死亡。不过和他现在的挖掘相比,那是一段平静的消闲时光。坑越来越深,挖到他的肩膀那么深时,他爬了出来,从一些结实的小树上砍下树桩,把它们削尖。他手指如飞地把它们编织成一张粗糙的毯子,盖在洞口处。然后,他全身汗湿又累又痛地靠在被他削得光秃秃的一根树桩上。

他听到软泥上的脚步声,知道追逐他的人来了。夜风带来了将军雪茄的香气。对这个被追猎的人来说,将军到来的速度快得不同寻常,他好像不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从雷恩斯福德藏身的地方看不到将军,也看不到那个陷阱。他觉得一日长于一年。然后,他听到了树枝折断的脆响,陷阱的掩体垮掉了,就在尖树桩露出地面时,他听到了痛苦的尖叫声。他缩了回来。离陷阱三英尺远的地方,一个手拿电筒的男人站在那里。

“干得好,雷恩斯福德,”将军喊道,“你的缅甸老虎陷阱吃掉了我最好的狗。你又赢了。现在我要看看你怎么对付我的一群猎犬。我得回去休息休息。这个夜晚太有意思了,谢谢你。”

雷恩斯福德躺在沼泽边,黎明的时候,他被远处一个微弱而飘忽不定的声音唤醒了,他知道那是一群猎犬的低吠。

雷恩斯福德知道,在两件事里他可以选择一件去做。他可以待在原地不动,那是自杀;他可以逃走,那是在拖延不可避免的结局。他站在那里想了想。他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于是,他扎紧腰带,走出了沼泽地。

猎犬的低吠声越来越近。雷恩斯福德爬上一棵树。他看见在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一个水道下面的丛林在移动。他极力望去,看到了扎罗夫将军清瘦的外形。雷恩斯福德发现,就在将军的前头,有另外一个身影,他的两肩宽阔,从芦苇丛中猛冲而来。那是巨人伊凡,他看上去像是被拖着往前走。雷恩斯福德认识到,他一定是握着拴狗脖子的皮带。

他们随时就要到他这里了。他的思想疯狂地活动着,他想到了在乌干达学到过的当地的一种诡计。他从树上滑下来,抓住一棵有弹性的小树,把自己的狩猎刀绑在上面,刀刃冲着先前留下的痕迹。他把一点点野葡萄酒绑在小树上……然后,他开始逃命。猎犬找到了新鲜的气味,它们的声音大了起来,雷恩斯福德知道海滩上的动物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不得不屏住呼吸。猎犬的低吠突然停止了,雷恩斯福德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它们一定是碰到了那把刀。

他兴奋地爬上一棵树,往回看。他的追逐者停了下来。雷恩斯福德看到扎罗夫将军还站在那里,他脑子里的希望落空了。不过,伊凡不见了。小树弹回来的刀子不是完全没有生效。

雷恩斯福德一落到地上,就听到猎犬群中又发出了吠叫。

“勇气,勇气,勇气!”他一边往前冲,一边气喘吁吁地告诉自己。一道蓝色的缺口从树丛中显露出来,前面是死路一条。群犬越来越近。雷恩斯福德不得不继续往前。他到了海边,通过小峡谷,他可以看到城堡灰色的石头。在他下面二十一英尺远的地方,大海在咆哮。雷恩斯福德犹豫了。他听到了群犬的声音。然后,他纵身一跳,跃入水中。

当将军和他的群犬到达缺口的时候,哥萨克人停了下来。他凝视着宽阔的深蓝色水域,站立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了下来,从一个银制的长颈瓶中拿出白兰地,点燃一支芬芳的雪茄,哼起了《蝴蝶夫人》的唱段。

那天夜里,扎罗夫将军在他巨大的大厅里举行了一顿丰盛的晚宴。他喝了一瓶保尔·罗杰,还有半瓶香贝坦红葡萄酒。有两桩小事使他不能感到彻底的快乐。一件是很难有人能取代伊凡;另一件事是,他的猎物跑掉了。当然,那个美国人没有遵守游戏规则——在晚宴后品尝利口酒时,将军这样想。

为了安慰自己,他到自己的图书馆里读了些马里·奥里利乌斯(罗马皇帝兼斯多噶派哲学家,121—180年。)的著作。十点钟的时候,他回到卧室。转动门上的钥匙时,他自言自语说,真的是太累了。屋里有一点点月光,在开灯之前,他走到窗前,往下看着庭院。他可以看见那些巨大的猎犬,于是他喊道:“下次运气更好。”然后,他开了灯。

有一个人一直躲在床帘里面,这时站在他面前。

“雷恩斯福德,”将军尖叫起来,“天哪,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是游过来的。我发现这比从丛林中走过来要快得多。”

另外一个人吸了一口气,微笑着,“祝贺你。你赢了。”

雷恩斯福德没有笑,“我仍然是海滩上的一只野兽,”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做好准备吧,扎罗夫将军。”

将军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说:“我明白了,好极了。在我们当中应该有一个人成为猎犬的晚餐。另一个将睡在这张非常舒适的床上。小心,雷恩斯福德……”

他从来没有睡在一张比这更好的床上,雷恩斯福德这样断定。

詹颂译

12.从南方来的人

〔英国〕罗尔德·达尔

眼看就快六点了,所以我想给自己要瓶啤酒,到户外去坐在游泳池边的躺椅里,享受一会儿傍晚夕阳的景色。

我来到酒吧,弄到了那瓶啤酒,端着它出了屋子,穿过花园漫步走向池边。

这是一座挺美的花园:碧草如茵,一个个花坛里面开满了杜鹃花儿,椰子树昂然耸立,姿态婆娑绰约。风儿正透过椰子树的顶冠强劲地吹来,使树叶既簌簌作响,又一个劲儿劈劈啪啪地响个不停,就好像着了火似的。而树叶下面悬挂着的一簇簇硕大的棕色坚果,犹然历历在目。

游泳池畔的周围放着不少帆布躺椅,还有白色的桌子和鲜艳夺目的巨大遮阳伞。晒黑了皮肤的男男女女穿着游泳衣围池而坐。池子里有着那么三四个女孩和十二三个小伙子。他们全都在泼溅着戏水,一边大声嚷嚷着喧哗,一边把一只大橡皮球抛来掷去。

我站在那里望着他们。那些女孩是住在旅馆里的英国姑娘。我认不出那帮小伙,但是他们说话的口音听起来像是美国人。我想他们多半是从今天早晨刚驶进港来的那艘美国海军训练舰上下来的海军军校的士官生。

我走了过去,在一顶黄色的遮阳伞下面坐了下来,那儿正留着四把空椅子。我小心翼翼地把啤酒倒进杯子,抹干净沾在上唇上的泡沫,点起一支烟来,舒舒服服地仰面躺下。

在夕阳映照下,有烟酒做伴,无所事事地这么坐着,真是人间的一件乐事。坐在那儿闲眺着欣赏那些正在碧波里戏水的男女相互泼水嬉闹,倒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水池里的美国海员和英国姑娘玩得很热乎。他们已经到了相互间不拘礼仪的地步:小伙们潜到池水下面去用腿把她们勾倒。

就在这时,有个个子矮小、上了点年纪的人沿着游泳池边缘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他身穿一身洁白服装,迈着一蹦一跳的碎步走得飞快。他每跨一步都踮起了脚趾,把自己的个头顶得稍稍高些。他头戴一顶米黄色的巴拿马大草帽,一边蹦蹦跳跳地沿着池边向我坐着的地方走来,一边望着这儿的几把椅子。

他在我身旁停了下来,冲我莞尔一笑,露出了两排洁白而有点参差不齐的牙齿——它们显然保养起来很费钱。他的肤色很深,我猜他是南美洲什么地方的人。

“对不起,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当然可以,”我说,“请坐吧。”

他踮着脚步走到椅子的靠背后面去察看了一番,看看它是否安全可靠,随即坐下来交叉起双腿,他脚上的那双白色的鹿皮鞋上打满了通气的小孔。

“多么美好的黄昏,”他说,“牙买加的黄昏都这么美。”

“是的。”我说,我不想和他攀谈。

“哈,那些人都是什么样的人?”他指了指游泳池里的那些人。“他们可不是住在这家旅馆里的客人。”他倒真是个爱说话的家伙。

“我想他们是美国海员,”我对他说,“他们正在学习,将来当海员。”

“美国人?难怪。我讨厌美国人。他们太会吵闹。您不是美国人吧,嗯?”

“不,”我说,“我不是。”

这时那伙美国军校学生中的一个突然来到我们面前。他浑身流淌着从游泳池里带上来的水珠,身旁站着一个英国姑娘。

“这些椅子有人坐吗?”他问。

“没有。”我回答。

“我们坐在这儿,你们不会介意吧?”

“请吧。”

“谢谢。”他说。他手里捏着一条毛巾。他坐下来后,就松开毛巾,从里面掏出一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他向那姑娘递去香烟,姑娘不收。他随即把烟朝我递了过来,我拿了一支。

那矮个子说起话来:“谢谢,我不要。但是我倒想来一支雪茄。”

他掏出一只鳄鱼皮制的盒子,给自己取出一支雪茄,然后摸出一把带小剪子的刀来,用它剪去了雪茄烟屁股。

“来,我给您点火。”美国小伙子一伸手把他的打火机递了过去。

“这玩意在风里面点不着。”

“放心,准能点着。它万试万灵。”

矮个儿从嘴里取下了尚未点燃的那枝雪茄,脑袋歪在一边,瞪眼望着小伙。

“万试——万灵?”他慢悠悠地问道。

“没错,它从来不出差错。至少,在我手里没出过错。”

“真的?”矮个子仍还歪着脑袋盯着小伙子看。“很好,很好。这么说,你的这个打火机从来不出差错。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小伙子说,“一点都不错。”他年约十九、二十岁,一张长脸上到处是雀斑,长着一个鸟喙般的尖鼻子。他的胸膛并没有让太阳晒得怎么黑,却也雀斑密布。但是他身材匀称,穿着游泳裤显得很漂亮。此刻他用右手握着打火机,似乎他随时准备揿动转轮,使它打出火来。“它从来不出差错。”他说。“来吧,让我为你点上。”

“请等等。”矮个子把夹着雪茄的那只手举了起来。“就等一会儿。”他的声音轻柔而呆板得古怪。他一直紧盯着小伙子望着。

“我们要不要为这个打个小小的赌?”他对小伙子微笑着,说道,“我们要不要下个小小的赌注,看看你的这只打火机能不能点着火?”

“当然要。我愿意打赌。”小伙子说。“为什么不呢?”

“你爱打赌?”

“没错。任谁我都愿奉陪。”

小个子稍稍停了停,端详着他手里的那支雪茄。然后他抬起额头,皱紧了眉毛,一个劲儿微微含笑。我突然发现自己在椅子里倾身前俯,仔细听他们两个谈话。我朝英国姑娘望去,看见她也正俯身向前,带着一点紧张的神情在侧耳倾听。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小个子身上真有点让人感到心神不定的东西。我觉得它好像是从他周围散发出来的一阵阵隐隐约约的难闻的怪味,它让人感到危险,预示着某种可怕的邪恶的力量,但是我不能肯定。他看上去总该有七十岁左右了吧。

他又抬起头来盯着小伙子看,慢吞吞地说道,“我也喜欢打赌。我们为什么不为了这个好好地赌一下?赌个大大的东西。”

“等等,等等,”小伙子说,“那我可赌不起。但是我可以和你赌二十五个美分。我甚至可以和你赌一个美元,或者这儿通用的货币——几个先令吧,我想。”

矮个子又摇了摇手。“你听我说。现在我们可有了个乐儿来解解闷。我们打个赌,然后到旅馆里的我的房间里去进行赌赛,那里吹不进一点儿风。我打赌你不能用你的这个名牌打火机打上十次而每次都点得着。”

“我打赌说我能使它次次都点着火。”小伙子说。

“很好。那么我们赌定了,是不是?”

“当然,我赌你一美元。”

“不,不,不。我愿和你打个对你很有利的赌。我是个有钱人,还是一个爱和人赌赛的人。你听我讲。旅馆外面停着我的一辆轿车。一辆很好的车子。是你们美国货——卡迪莱克……”

“喂,等一等,”小伙子在躺椅里朝后靠去。他大笑起来。“我可拿不出这种东西来和你打赌。你这简直是发疯了。”

“完全不是。只要你的打火机接连十次全点着火,我的那辆卡迪莱克就归你。你很想把我的卡迪莱克赢到手,嗯?”

“这个自然。我很想有一辆卡迪莱克。”小伙子咧嘴笑了笑。

“很好。我们打个赌,我以我的卡迪莱克当赌注。”

“那么我拿什么做赌注呢?”

矮个子小心翼翼地从他的那支尚未点过火的雪茄上取下那条红带子。“啊!”他说。“你就拿你左手上面的那个小指头来打赌。”

“我的什么?”小伙子顿时收起了笑容。

“对。为什么你不赌赌看呢?你赢的话,你就到手那辆车。你输,你的那只小指头就归我。”

“可我没听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这小手指头归你?”

“我就把它砍下来。”

“老天爷!这个赌注下得未免太荒唐了。我想我只和你赌一个美元。”

矮个子向椅背上靠去。他让掌心向上,伸出双手,双肩微微一耸。“哦,哦,”他说,“我真不明白。你说它能点着,可你又不愿打赌。那么让我们把这件事忘了吧,怎么样?”

小伙子坐在那儿,寂然不动。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正在池里游泳的那些人。然后他突然想起他还没有点燃自己的那支烟。他把香烟放在嘴唇间,双手围拢成一个圈儿护着打火机,一边按动了转轮。油芯立即燃着了,闪现出一朵又小又直的黄色的火焰。他用手掌围着它,风一点吹不到火焰上。

“我能向你借个火吗?”我问小伙子。

“哦,对不起。我忘了,你还没有点上火呢。”

他站起身来,绕到我的椅子边,弯下腰来,圈起了双手按动了打火机,也为我点燃了香烟。他重新坐下。这时,我能看得出来,他人虽坐在那儿,心里却开始紧张起来。他把双手放在赤裸的膝盖上,开始用指头叩击起他的膝头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一只脚也在地上这么叩击开了。他赤胸露背地坐在躺椅里,注视着游泳池里的那些游泳者,但是他心里的那股子紧张的情绪显然正在变得愈来愈厉害了。

他终于转过身重新对着矮个子,尽量使他说话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漫不经心。

“现在,且让我核对一下你提出来的那场赌赛,”他说,“你说我们一起到你的房间里去,如果我用这只打火机接连点着十次,我就赢得一辆卡迪莱克。只要有一次失败,那么我就会失去我那只左手上的小指头。是这么回事吗?”

“当然是。我说的是这么赌的。但是我想你害怕了。”

“假如我输了,咱们怎么办?我得把我的小指头伸出来,好让你把它剁下来?”

“哦,不!这样可不行。这样也许你会受到什么诱惑,不肯把它伸出来让我剁。我要这么办:在我们开始以前,我先得把你的那只手绑在桌子上,我还要在手里擎着一把砍刀等在旁边,等你的打火机一出毛病,马上开剁。”

“你的那辆卡迪莱克是哪年的?”小伙子问。

“对不起,我没听懂。”

“它是哪年——它用了多久了?”

“唔,多久了?对,它是去年的产品。一九五〇年的。可是我看你不是一个敢于和人打赌的人。你们美国人都不是这种人。”

小伙子稍稍迟疑了一下。他先看看英国姑娘,又望望我。“好吧,”他厉声道,“我愿奉陪。”

“好!”矮个子平静地拍了拍手。“那么,”他说,“我们现在就动手干起来。先生,”他转身对我说。“你大概愿意——你们管它叫什么——当裁判。”他的双眼灰白,毫无光彩,一对小瞳仁却又黑又亮。

“哦,”我说,“我认为这是一场荒唐的赌赛。我想我不怎么喜欢它。”

“我也不喜欢,”英国姑娘道。这是她第一次开腔。“我觉得这是一场愚蠢可笑的赌赛。”

“如果他输了,你当真打算砍掉这小伙的那只手指头?”我问。

“当然,我会这么干的。如果他赢了,我同样会把那辆卡迪莱克给他的。现在走吧,到我的房间里去。”

他站起身来,“你要不要先穿点衣服再去。”他说。

“不用,”小伙子回答,“我就这么去。”他转身对我说,“如果您愿意来当裁判,我会感谢您帮了我一个忙。”

“好吧,”我说,“我当。但是我不喜欢这场赌赛。”

“你也来,”他对姑娘说,“你来看看吧。”

矮个子走在前面引路,穿过花园回到旅馆里。现在他显得异常活跃和激动。这使他在一路走着的时候,看上去好像比他刚才蹦跳得更加来劲了。

“我住在那幢新增的楼里,”他边走边说,“你们要不要看看那辆车子?它就停在那儿。”

他带我们走得稍远一点,来到能够看得见旅馆前面车道的地方。他停下来指给我们看那辆卡迪莱克轿车,它就在不远的地方停着,幽幽地发出银绿色的微光。

“它就在那儿。绿色的那辆。你喜欢吗?”

“哎呀,那可是辆好车。”小伙子说。

“好吧。现在我们上楼去看看你能不能把它赢到手。”

我们跟着他走进新楼,上了楼梯。他开了门,我们随后鱼贯而入,进入到那间又大又舒适的双人房间。房里的一张床的尾部扔着一件女式晨衣。

“让我们先喝点马丁尼酒吧。”他说。

饮料都放在远处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上,随时供人调配。那里还有一个调酒器、冰块壶和许多杯子。他开始调配马丁尼酒,同时按了一下铃,随即就听见敲门声,进来了一个黑人侍女。

“啊!”他说,一边放下杜松子酒瓶。“啊,听着!”他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一镑的钞票。“请你帮个忙。”他把钞票塞给那侍女。

“这钱给你,”他说。“我们打算在这儿玩个小小的游戏。我想要你去给我拿两件——不,拿三件东西来。我要一些铁钉,一把榔头,还要一把剁肉用的刀——一把厨师用来剁肉的刀,你可以到厨房里去借一把来。你能办到,对吗?”

“一把剁肉刀?”侍女瞪大了眼睛,两手紧握在胸前。“你是说你要一把真正的剁肉刀?”

“对。当然是真的。现在就办,请吧。你一定能替我弄到这些东西的。”

“是的,先生。我会尽力的。我一定尽力去弄到它们。”她说完就去了。

矮个子调好马丁尼酒倒进杯里,一一递给我们。我们就站在那儿喝着酒。那个长脸上长着雀斑和一个尖鼻子的小伙子除了一条褪了色的棕色游泳裤以外全身赤条条的。那位骨骼粗壮、头发金黄、漂亮动人的英国姑娘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游泳衣。她从自己的酒杯上方一直端详着那小伙子。至于眼睛混浊、身穿洁白上衣的矮个子,容颜苍老而脚步矫健,他站在那儿喝着他的马丁尼酒,一边望着身穿浅蓝色泳衣的那个姑娘。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看待这件事情。这家伙对这次赌赛似乎很认真,而且关于剁手指的事情好像也挺认真的。可是,天哪,如果小伙子输了的话,他真的把指头剁下来了呢?那可怎么办?那时候我们就非得用他没能把它赢到手的那辆卡迪莱克轿车送他到医院里去急救不可了。那倒是件好事。可它真是件好事吗?在我眼里,它是件愚不可及和纯属多余的混账玩意。可是,我算老几,怎么能够随便插手呢?

“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个赌打得很无聊吗?”我说。

“我认为它很有意思。”小伙子答道。

“我认为它荒唐可笑,”姑娘说,“假如你输了,会有什么结果?”

“不要紧。我现在想想,我记不得我左手上面的那只小指头在我的一生中起过任何作用。它长是长在这儿,”小伙子竖起了那只小指头。“它长是长在这儿,可是它从来没有为我干过一件事。所以我为什么不该拿它来做赌注呢?我认为这个赌打得好。”

矮个子微微一笑,拿起调酒器来给我们的杯子里添酒。

“在我们开始以前,”他说,“我要把那辆车子的钥匙交给裁——裁判保管。”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汽车钥匙,把它递给了我。“那些证件,”他说,“车主的证件和保险单都在车厢里的袋子里。”这时黑人侍女又到房间里来了。她一手握着一把小剁肉刀——就是卖肉的用来剁肉骨头的那种刀——另一只手里拿的是一把榔头和一包铁钉。

“很好!你把我要的东西全弄到手了。谢谢你,谢谢你。现在你可以走了。”他等侍女关上房门,才把那些工具放在那张床上,说道,“该我们自己做点准备工作了,对吗?”他转身对小伙子说,“请帮个忙,抬一抬这张桌子,把它稍微挪出来一点。”

它是一张旅馆里用的普普通通的写字台——一张普通的长方形桌子,大约四英尺长,三英尺宽。写字台上有吸墨水纸,墨水,钢笔和一些纸。他们把它从墙边抬到房间中央。矮个子随即从写字台上移开了那些文具。

“现在,”他说,“来一把椅子。”他拿起一把椅子,把它放在桌子旁边。他的举止活泼,动作敏捷,活像他在孩子们举行的晚会上指挥他们做什么游戏。“现在,咱们来对付这些钉子,我得把它们钉好。”

他伸手取过铁钉,开始用榔头把它们敲进桌面。

我们站在那儿——年轻人,姑娘和我。我们手里端着马丁尼酒,看矮个子忙着干他的活儿。我们看他把两颗铁钉敲进桌面,让每一颗都露出一段在桌子的上面。随后他用手指试了试,看看铁钉是否钉牢固了。

“他以前一定干过这个活,”我心想,“这对他是驾轻就熟。谁都看得出来,他干的是老手艺——他以前干过这一行。”

“现在,”他说,“我们只需要一段绳子。”他找到了一些绳子。“好!我们终于全都准备就绪。能不能请你靠着桌子坐在这儿?”他对小伙子说。

小伙子放下酒杯坐了下来。

“现在你把左手放在那两枚铁钉的中间。铁钉只是用来让我把你的手捆绑在桌子上的。对,很好。现在我就来绑住你的手,紧紧地把它绑在桌子上——对,就是这个样子。”

他在小伙子的手腕上绕着绳子,然后又在他的手掌上绕几道,再把绳子紧紧地固定在铁钉上。这活儿他干得很在行。当他干完以后,小伙子的手可再也挣不脱了——但是他的手指还可以动弹。

“现在请你握紧拳头,除了那只小手指——你得把小指头伸直,平放在桌面上。……好极了!好极了!现在一切全部都已经到位。你用你的右手按动那个打火机——但请稍稍等一下。”

他纵身一跃,跳到床边去伸手抓起了剁肉刀,立即又回到原地,手握利刃,站在桌边。

“都已经预备好了,对吗?”他说,“裁判先生。您得宣布开始了。”

身穿浅蓝色泳衣的那个英国姑娘就站在小伙子椅子背后。她就这么站着,一言不发。小伙子寂然不动地坐着,右手举起了打火机,眼睛盯着剁肉刀。矮个子却望着我。

“你准备好了吗?”我问小伙子。

“准备好了。”

“你呢?”我问矮个子。

“我早就准备妥当了。”他说,举起了剁肉刀,把它悬在小伙的手指上方大约两英尺的地方,跃跃欲试,准备随时把它砍下来。小伙子面对利刃,并不退缩,他的嘴巴也毫不哆嗦。他只是扬起了额头,皱紧了眉毛。

“那好,”我说,“就开始吧。”

小伙子突然说道,“能不能请你在我每次点着打火机的时候,把点着的次数大声报出来?”

“好的,”我说,“我会报的。”

他用大拇指顶开了打火机的顶盖,又用大拇指迅速地轻轻拧了一下打火机的转轮。火石顿时爆出了火花,油芯点着了火苗,燃起一朵黄色的小小的火焰。

“一次!”我叫道。

他没有吹灭那火焰,而是关上了打火机的顶盖把火盖灭。他等了大约五秒钟,才重新把顶盖顶开。

他重重地拧了一下转轮,油芯又一次燃起了一朵小小的火焰。

“两次!”

谁都不说话。小伙子的眼睛牢牢盯着他的打火机。矮个子则把剁肉刀高举在空中,也盯着打火机毫不放松。

“三次!”

“四次!”

“五次!”

“六次!”

“七次!”显然这打火机很灵。火石能够打出巨大的火花,而油芯的长度也正合适。我看着那大拇指“啪”的一声用顶盖盖灭了火焰。随后是片刻的停顿。随即那大拇指又一次掀起了顶盖。这活儿全被大拇指包下了,什么全都由它独个儿干掉了。我松了口气,准备报“八次”。但见大拇指拧动了转轮,火石爆出了火花,小火焰又重新出现。

“八次!”我报道。就在我报着这个数的时候,房门开了。

我们都转过头去看,只见门道上站着一个女人——一个黑发的矮小女人。她似乎上了点年纪了。她在那儿大约站立了两秒钟,然后冲上前来,大声叫唤:“卡洛斯!卡洛斯!”

她一把抓住矮个子的手腕,从他的手里夺过了剁肉刀,把它扔在床上,又抓紧了矮个子的白上衣领子,把他猛烈地摇晃起来,一边用一种听上去像西班牙语似的语言对他又快又大声又激烈地吼叫个不停。她把他摇得那么快,以致我们简直都看不见他的身子了。他变成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活像正在飞快地转动着的车轮上的辐条似的。

“老天爷!”我心想。“如果她再这样摇下去,他身体内部肯定会散架了。这可真是个凶狠的女人,”我想,“她可真是个非常凶狠的女人。”

她摇得渐渐慢了下来,于是我们才重新看得清矮个子的身躯了。她拽着他穿过房间,把他脸朝天推到一张床上。他坐在床沿上,眨巴着眼睛,转了转脑袋,看它是否仍旧还在自己的脖子上转动。

“我很抱歉,”那女人说道,“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真是太抱歉了。”她说的几乎是一口纯正无瑕的英语。

“这可太糟了,”她继续说道,“我想这实在全怪我。我离开他十分钟,去洗洗头发。等我回来,他却又在干这种勾当了。”她看上去深感歉疚和关切。

小伙子正在把他的手从桌子上松绑。英国姑娘和我站在一边,什么话都不说。

“他简直是个害人精,”那女人道。“他已经在我们原来住的地方从一些人那儿弄到了总共四十七只手指头——他以收藏手指为癖。为此他还输掉了十一辆轿车。后来害得人家想把他弄到什么地方去关起来,所以我就设法把他带到这儿来了。”

“我们只是在打个小小的赌。”矮个子在床上嘟囔。

“我猜他的赌注一定是辆轿车。”那女人说。

“是的,”小伙子回答,“一辆卡迪莱克轿车。”

“可他自己再也没有什么轿车了,那辆车是我的。他的情况变得愈来愈糟了,”她说,“他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供他和人打赌的时候,也会和别人瞎打赌。我为此深感羞愧不安,也为这件事情深感抱歉。”她看上去像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女人。

“哦,”我说,“那么这儿就是你的那辆车子的钥匙。”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们不过打了个小赌。”矮个子还在嘟囔。

“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用来作赌注了,”那妇人说。“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事实上,很久以前我就亲自把他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赢到我手里来了。这得花上不少时间,而且是一件十分艰难的工作,可最后我终于把它们赢到手了。”

她抬头望着小伙子微微地笑了。那是一种缓慢、从容而哀伤的笑容。她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去,从桌子上取过了钥匙。

甚至现在我好像还能看见她的那只手——它只剩下一个手指头和那个大拇指。

朱海宏译

13.包厢旅伴

〔奥地利〕雅可夫·林德

你回头看见了什么?什么也不会有。朝前看呢,也是一片迷茫。

这就对了,就是这么回事。

此刻是凌晨三点,落着雨。列车隆隆向前疾驶,荒野里闪烁着亮点,但你分不清那是灯光呢,还是星光。

道路就是铁轨——为什么没有铁轨直接通向天堂?

旅途的终点站是巴黎。哪个巴黎?是人间的巴黎——咖啡厅、绿巴士、喷泉和涂满淫荡语句的白色墙壁?还是天上的巴黎,浴室里悬挂着风景画《布洛涅森林》?

在淡蓝色的灯光映照下,旅伴显得面容憔悴。他的鼻梁挺直,嘴唇单薄,牙齿特别细密,头发翻卷着,像头海豹。他在唇上留了一撮小胡子,跟鼻子成垂直状。他让人生厌。为什么不直接露出自己的大牙?

在“就是这么回事”之后,他不说话了。一切都告一段落。他开始抽烟。

他的肤色黯黑,皮肤绷得紧紧的,只要用手指轻轻一刮,就可以把它刮破。还有什么好看的,他只有一张脸和一只皮箱。他在箱子里放了什么?工具?铁锯、钉锤和凿子?或许还有钢钻?他要钻头干什么?在脑袋上钻窟窿?有些人是这样撬开啤酒瓶的。喝完了就绘画。他给我画像吗?用什么颜色?水彩还是油画?画好了做什么用?孩子们复活节玩蛋壳,他玩脑壳。

那么,他漫不经心地说,熄掉烟。他把烟蒂往铝盒盖上揉碎,搓出丝丝声响。那么,怎么样啦?

我不知道,我说。我还没想好。这家伙懂笑话吗?

你可能还需要一点勇气,他说。现在是做决定的时候了,反正半小时内,你会睡着,那时候我对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今晚不睡了,我说,你已经提醒了我。

提醒没有用,他说,在三点到四点之间,人人都会进入梦乡。你是有教养的,当然会明白。

当然,我明白,但是我可以控制自己。

在三点到四点之间,那家伙说,揪着短胡子,我们大家都把自己锁进小屋,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我们死掉了,每个人都死掉了。四点以后,死神把我们复活,我们醒过来,生命又开始活动。如果不是这样,生命就无法延续。

我一个字也不相信。你锯不动我。

我吃不了你,只能锯,他说。先是腿,接着是胳膊,然后是脑袋。一切都有顺序。

眼睛你打算怎么处理?

吮掉。

耳朵可以消化吗,耳朵长着骨头。

没有骨头,不过难嚼。我不是什么都吃的,你以为我是猪啊。

我想是海豹吧。

那倒是更像,他承认。

一头海豹,我知道。

他怎么说起了德语?海豹都说丹麦语,谁也不懂。

你怎么不说丹麦语?

我在圣克巴登出生,他说。我们家不说丹麦语。他说话躲躲闪闪的。

你有什么办法?他确实可能是圣克巴登人,据说那地方有过这样的人。

那么说你住在法国?

那又怎么样?半小时内你就会完蛋,找到归宿前,不妨多打听些东西。只是你眼下的情形……

他是有些疯疯癫癫,但我怎么办呢?他关上了包厢的门(哪儿找到的钥匙?)。巴黎见不着了,他挑准了天气,你什么也看不见,外面在落雨。他显然可以弄死我了。

你发发慈悲,再把过程描述一遍,好吗?慌乱中你说得很急促。

慈悲正合他的虚荣。被害者病了,病人是无助的。慈悲起了作用。

好吧,先是乱棍,他说,就像教师一样仔细……对那些笨学生,什么都得解释两遍。愚蠢是一种灾难,老师对此也无可奈何……乱棍之后是碎割,得给你放血,这一点很麻烦,哪怕很细心,也常常会弄错肝脏的位置。好啦,接下去才是我刚才说的锯。

你锯腿是在屁股上锯,还是在膝盖上锯?

一般在屁股上锯,偶尔也锯膝盖。我有空时才锯膝盖。

胳膊呢?

胳膊?从不锯肘关节,总是锯肩膀。

为什么?

兴许只是嗜好,没什么道理。手臂上没什么肉,你的手臂一点都没有,但是动起手来,还挺麻烦。

他是对的。

你要想知道吃人的秘密,就问吃人的人。

放作料吗?

只放盐。人肉是甜的,这你知道,谁愿吃甜肉呢?

他打开皮箱。

不!我惊叫起来,我还没入睡啊。

不要怕,看你吓成什么样。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并没有骗你。他说。

他把那些器械都拿出来。箱子里只有五样东西。随便搁着。那是一只小型手提箱,就像医生的手术提箱。医生的器械都压在绒垫上,他的东西却被随意搁置着。钉锤、钢锯、钻头、凿子和扁头钳,普通工匠的工具。还有一个布包,包了一只盐瓶,就是你在次等饭馆的餐桌上常见的那种普通玻璃瓶。

他是从哪儿偷来的,我心想。他是个贼。

他把盐瓶送到我鼻尖下。里面有盐。他倒了少许在我手心里。尝一尝,他说,头等精盐。他看出了我脸上的怒气。

我没有吭声。

他笑了,露出的细牙真叫我恶心。

对啦,他又说,还应该趁活的时候就腌一腌。

他关上皮箱,叼起一支雪茄。

此刻是凌晨三点,火车在铁轨上飞驰,但终点再也不会是什么巴黎了,地上的或天上的都不会是。我中了圈套。每个人都会死,你真在乎怎么死吗?你可能寿终正寝,也可能被人开枪误中;到一定时候你会心力衰竭,再或者,你会患上肺癌——这在这个年代是很常见的事。这样或者那样都得死掉,为什么就不可以在尼斯——巴黎的特快列车上,被一位疯子吃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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