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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天一色 当前章节:1551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5:40

马上抢过来,跳出门外,还是惊魂未定:想不到生在现代,也有机会看到抄家!

抄家?家?家!

完了,这下死定了!

盲人与狗(三)

我冲下楼趴上柜台:

"借电话一用."

老板脸色不豫--应该的,要是有人在我地盘上这么折腾我也不会太愉快--,但还是"嗯"了一声,然后低头记什么,大概是"许飞用电话一次"?

不管他.往家里拨……按错键了?再拨……"没有这个电话号码"?我们家在我走以后搬了?或者我在旅途中失忆了?不可能呀.摸出电话簿对照,明明没错!那是……

嗨!看我这糊涂,出了北京应该加区号的呀.又拨,立刻通了.太好了,居然到了之后忘了通平安电话,妹妹不一定多着急呢.

"喂,小琳,是我呀.我到了……"

"哦,到了呀."

"你猜我在这儿碰见谁……喂,喂!居然挂了……"

死丫头,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相比之下,人家张臣就热情多了.

"什么?死了!"

"您小点声.是呀,就是我们那趟车……"

"那么说,他还真说对了,信里提的那个人,多半就是凶手."

"谋杀?"我的声音特别轻.

"估计."

"可是,关于那个人,信里简直和没说一样,只知道好像是这里的某个客人."

"也有其他办法缩小范围.吕良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可是,凶手怎么知道他知道了呢?"

"我明白,这个道理我听杜……说过."

"也就是说,我们要知道死者对哪些人吐露过他的想法,有可能知道的人,都要列为嫌疑."

"哦."

"按时间算,我还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呢,看来他没有,一定是知道暴露了,留下来等待机会杀人灭口.对,从出事到现在,有没有人退房离开旅馆?"

"我刚才也听见一个警察这么问老板,好像是没有.啊?那么说,凶手……还在……"

"别说了.咱们就到这里,有事听'X君'的.他要是还说不出话,就让他写条."

"您以为他不亲自打电话是因为失声?不是,他……好像病得不太乐观,住院中……"

"太好了!"

"好?"住院了还好?

"这样就不用和凶手近距离相处了……唉,我这还白操心了.你也注意安全啊,凡事小心点!"

我放下电话,回头看看,大厅里几乎不剩什么人,搜人的被搜的,大家都跑到楼上去了,只有刘湘还坐原来的位置,好像正默默地想些什么,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我过去坐在旁边:

"还是你沉稳,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也不是,我本来就没带多少东西,让他们搜去."

为了配合这句话似的,一个警察下楼来说:

"这是谁东西这么少呀?除了衣物之类的必须品,就一台随身听……"

她微笑起来:

"谁说只有随身听?还有磁带和电池呢."

"那还不是一套的?你故意捣乱是不是?我们这儿可是执行公务……"

我站起来说:

"你们不是要搜死者留的东西吗?可是,我们是坐出事的那趟火车来的,那个人死的时候,我们还没到这儿呢,本来就不应该挨搜,你说是不是?"

"你!"

领头的那个过来制止.听他下属对他的称呼,这人应该姓"何".

"你是北京来的?"

"对."

何警官的眼睛忽然放光:

"你姓?"

"姓许.怎么了?"

他居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许?不姓别的?"

这人什么毛病?

我一甩头,打开他的手:

"废话!姓有随便乱改的吗?"

他没有发怒,只是撇嘴笑笑,回复到无表情状态.

楼梯又有响动.我认识的住客们陆陆续续从上面从下来,一个个心力交瘁得好像劫后余生.

然后再一通乱响.那个高大的老头,一手攥着拐杖,另一手搂着个罐子,"噔噔噔"跑下来.后面追着个警察:"我就看一眼,您跑什么呀?慢着点……"

要说这老人家当真老当益壮,别看警察年轻,在速度上依然不是对手.要不是他跑过柜台时,拐棍的弯钩挂在那个架子上,这么耽搁了一下,人家还真追不上.

那警察表示无恶意地伸着双手,无奈道:

"我不动,就是想看看……"

齐老头瞪着他,把罐子护在身后.

除了警察,其他一些人也盯着那神秘的罐子,我不能免俗地在猜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一定贵重得不得了,要不然值得这样?或者罐子本身是古董?可是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瓷制品.不过我也不懂文物……

在警察的再三劝说下,老头才老大不愿意地揭开盖子.这实在太具悬念,不少人围上去看,只见里面是半缸清水,其中浸泡着一口晶莹剔透的假牙……

大家恍然后散开,都一副不屑的样子.老头不服气:

"吃饭的家伙……比什么不重要?"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

"警察同志……"

虽然老头大声地"嗨"想制止,但终于没有拦住:

"能不能顺便帮我个忙呀?是这么个事,我昨天眼镜盒找不见了,里面不光有眼镜,眼镜布,还有两个金戒指,用红线缠的……"

老头插嘴:"让你别藏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你非不听!"

老太太白他一眼:

"要说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可那是闺女给买的……"

哦,我明白了.这就是我来的时候,老两口吵嘴的原因.

"怕是有人捡了,不知道是我的,不知道往哪儿还.所以想借今天这个事儿……"

何警官冷笑说:

"所以想让我们帮你搜查,看是谁偷了?"

挑明一说,老太太不好意思了:

"不是,估计就是忘了……"

正说着,江汨插到跟前,从兜里掏出个紫色的盒子:

"奶奶,这是您的吗?"

老太太赶紧打开,在里面翻弄一阵,可能是不少什么,盖上揣起来,笑着说:

"你在哪儿捡的呀?"

"在那边的沙发上."

"哦,我真糊涂,一定是什么时候在厅里看电视,看完了,倒忘了拿回去.谢谢你啊."

"不用呀.我早捡着了,要知道是您的,我早就还回去了."

他的大眼睛清澈明亮,让我开始幻视.在我眼中,他穿着洁白的长袍,身后背着翅膀,头上顶着光圈.

"真懂事."

她摸着孩子的头,对教导有方的母亲点头致意.

何警官看此事告已一段落,发话说:

"还有一件事.这旅馆里,现在都有哪些人呀?"

说的同时,斜睨着旁边的一个警察.后者急忙诚惶诚恐地念起登记簿:

"江源,任莉莉,江汨,方擎岳,齐近礼,李敏贞,田静,刘湘,许飞."

"我能对上号,搜查过一次就都认识了."他冷笑,"吕良的死亡时候是今天早晨10:20分,请问各位,那个时候,你们都在干什么?"

任莉莉叫道:

"什么意思?拿我们当凶手呀?"

"我们只是想知道谁在现场附近,也许还目击到什么,能提供点宝贵资料."

他说完转身看着我,期待我说些什么.

"是,我肯定在,不过是在火车上."

"那另一个呢?"

刘湘回答:

"我当然也一样.当时应该到站了,可就是不开门.下去后才知道出事了,和我一块来的表姐还想过去看热闹,被我拦住,就直接来这儿了."

何警官的眼睛刚从刘湘身上转开,任莉莉就说:

"你别看我啊,我可不在.我当时正在去那里的路上,到的时候事已经出了."

"你为什么去哪里?"

"是这么回事.火车站不是有好多卖小纪念品的吗?都是这个城市的特产,别的地方没有.前些天我们来这儿,下火车的时候,这孩子就看见了,就吵着要买.今天实在拗不过他,让他爸爸带他去了.过了一会儿,我看太阳是越来越毒,这孩子身体不好,我怕他晒着,再中暑,反正也不远,就拿了把伞送去.在那儿找着他们俩,我们一家子一块回来了."

"我会和你丈夫确认的."何警官四处看看,遍寻不着江先生,"他呢?"

酸溜溜的声音:

"他呀,在上边检查他的电脑呢."

何警官一使眼色,一个警察领命上楼去了.

"这样也要说呀?"田静轻轻地点下头,像在请求开口的机会,"那我当时也在呢.昨天我给一个同学打电话,她说她要趁这个长假旅游,可是从她住的城市到目的地没有直达的火车,必须在这里中转.一听说我正好在这儿,就说过来和我一块呆半天.她今天早上到,就是10:20的那班,我去车站接她.车没来呢,我走来走去也无聊,就到处看,看见一根柱子下坐着个要饭的瞎子,在拉胡琴.然后我就看见……"

她咳了一声:

"看见一个孩子,他拿着不知什么东西,大概是石子,往人家装钱的碗里扔.大概是打出响了,那个瞎子就伸手去摸,好像是没摸到什么.然后那孩子又扔,瞎子又摸.这么反复了好多次.这时候火车来了,可是我没理,就是看着他们,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说两句.那瞎子终于忍无可忍,抄起旁边的木棍,'呼'地砸下来,眼看就要打到孩子的头了,我就'不要'……"

大概是回忆得太清晰了,情景再现,声音直冲云霄,大家统统闭起眼捂耳朵,我甚至觉得天花板在往下掉土.

"我就叫起来.幸好孩子躲开了,没怎么样,刚松一口气,就听见后面有人'啊……'.我还想怎么会有人跟着我叫呢.回头一看,火车将停没停,人们正在往车头附近聚集,后来就骚动起来,嚷嚷着撞死人了."

"是吗?你当时离出事地点有多远?"

"不是很近."

"而你居然可以听到那里的尖叫声?"

她失笑说:

"火车站也就是杂乱一些,现在的火车也不是很吵,和地铁动静差不多.要是特别尖锐的声音,一定挺明显.那声尖叫比我叫得还厉害呢,我当然听得见.我叫的时候,周围的人就都看我呢.过去和同学一起看恐怖片,她们都说我的叫声比恐怖片还恐怖."

是呀,我们都领教过了.

"那你的同学呢?现在在哪儿?"

"哦,我没有接到她.回来以后,她打电话来,说在车站没看见我,时间太紧,就不来找我了,下午一个人坐车走."

何警官看看老板,后者点头:

"柜台是接到个电话找她."

田静说完了,方擎岳偷偷看她一眼,上前一步:

"我……我当时也在.再过些日子我就要走了,去那里看看什么时候有车,票卖得怎么样了,想想坐哪列.向人打听完,正一边转悠一边琢磨,就听见叫声,吓了一跳,不过觉得挺有意思:怎么是二重叫呀?原来是……"

他陪笑着不说了,何警官看看还没表态的一对老人.

"我就在附近遛弯来着,哪儿都没去."齐老头说.

"是呀,就在这周围转转."老太太补充.

"你跟他废话呢."老头瞪老伴一眼.

何警官不理会他们,提高调门:

"好,这次的搜查就这样了,死者的物品我们要全部带回去.这里的所有人,听好了.不管你们有什么事情,即使再重要,都请暂时呆在这里,不要离开.如果有什么新发现,我们会再次光临."

说着看看他的诸位属下:

"东西都拿了吗?撤!"

看看表,都下午两点了.事儿太多,连午饭也耽误了.其他人也一样,我也就随大流地补吃一顿.

回到空荡荡的大厅,只有刘湘还坐在哪儿,样子若有所思.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吃饭神速了呢,没想到还是你动作快,快得我都没看见你."

她"嗯"了一声,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我明白这表示她不想聊天.

我坐在旁边,无聊起来,哆嗦哆嗦腿,看看周围.嗯,田静吃回来了,后面是方擎岳,啊,还有任莉莉,带着她儿子.

大家零散地坐下.

我本以为人多了,必然要开始聊刚才的事,我也好从中了解点东西.谁知等了半天没动静.谁都不开口,只是坐着呆着,偶尔递递眼神,似乎更中意这种无声交流.

田静偷瞄方擎岳,发现他正在看她,就抿抿嘴,扭过脸假装看电视;方擎岳别开眼睛,干咳一声,长出口气;任莉莉听见了,掀起眼皮瞧瞧,赶快转向她儿子,好像全副精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算看出来了:大家好像都想说点什么,可是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所以就在非正式地拼定力.我自愧弗如,认输了.

"今天还真闹呀."

我不痛不痒地捅出一句,没想到反响热烈.

"就是呀,搞什么搜查,东西都弄乱了,还得我收拾."任莉莉抱怨.

"他们还说要再来呢,我可不希望,已经够烦了."田静附和.

"现在倒好,大家都扣在这儿,想走也走不成了."方擎岳向田静那边瞟着,面带笑容,一点都看不出着急.

这情景让我又想起笼中鸟.你把一只挂在树上,它不叫;等挂了一群,它还不叫;但只要有一只叫了一声,就开始此起彼伏,想拦都拦不住了.

"我今天刚到,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这都怎么回事呀?那个死了的吕良到底是什么人呀?"

任莉莉抢先回答:

"那些人说,他是什么罪犯,是吗?这消息真意外.我觉得,他也就是脑子有点问题,人怪了点,要说是坏人……不像."

"确实挺怪的,我看是这里有问题."方擎岳表情夸张地点着太阳穴,"一个大男人……那样,唉!有一次我去水房洗脸,正好碰上他在里面洗手.你猜怎么着?他捏着肥皂搓,把每根手指间的夹缝都抹到,手心手背慢慢摩擦,让你感觉洗手是一种娱乐,他正在享受.然后他越摩擦越快,像疯了似的,还特别使劲.等终于用水冲干净了,拿起肥皂,再来一遍.他洗完一次手,那肥皂得磨薄了一层."

"你也看见过呀,我那次也……没错没错,就是你说的那样."任莉莉笑着,兴奋地像遇到知己一样.

"那人是有点古怪."老板也插进来,"那天早上他出去,没两分钟就冲回来,一溜烟往楼上跑.我以为出什么事儿了呢,就跟上去看.结果他使劲拉拉门把手,然后瘫了似的靠在门上,特放心地说'还好,锁门了'……"

还有这种人呀?我都不敢相信了,他们却颇有同感地点头.

"他住几楼呀?"

"三楼."

失策!搜查的时候应该过去看看呀,当时怎么没反应过来呢?

任莉莉看看大家,又说:

"还不止呢.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天,好多人聚在这儿,看《法制》节目……"

方擎岳响应:

"怎么不记得?印象深刻呀."

"你们说什么呢?"我问,隐约觉得要说到正题了.

方擎岳一张嘴,被任莉莉抢过去:

"那次演的,好像是什么在大学里贩毒的案子.大家都看得好好的,他看着看着,忽然'嘿嘿嘿'笑起来.我们都吓着了,不看电视了,改看他.他小声说,'你们不觉得,用旅馆--就像这里--贩毒,不也挺好的吗?'"

好!这回完美了,张臣的法子彻底用不上.还想用都有谁知道他发现内幕来排除呢,他这么大庭广众一嚷嚷,谁不知道倒新鲜了.

"他当时的声音特别神秘,还挺自豪.说话的时候死盯着地板的一个点,脸上笑得那么诡异,就好像地面上有什么我们看不见只有他看得见的东西,那样子真让人发毛."

"然后呢?"

老板接过来:

"这是我的店呀,能让他这么胡说?不是给我找麻烦吗?我说你别瞎猜,根本没这回事."

趁停顿的工夫,任莉莉又夺回话头:

"接着他就转过来,问我们觉得怎么样.我们当然说无稽之谈,没有的事儿.他就急了,眼睛瞪圆,一只手压着胸口,掏心掏肺似的:'我的直觉没错过,相信我,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她大概模仿得很像,让我回忆起信中的措辞.我就觉得写信这人有点……

方擎岳张着嘴,摔着手,好像想补充两句,只是一时没有想到说什么.大家好像都有些激动了,但田静还是温柔地点点头,用始终悠扬的声音说:

"这种人呀,我倒觉得,不能说他怪.从某种角度讲,他是很正常的.我虽然是哲学专业的,但是选修过心理学.现在有个特别流行的词,叫'强迫症'.像什么反复洗手,总是觉得自己没有锁门,就是典型的病征啊."

方擎岳赞赏地笑道:

"你懂得真多."

田静羞涩地一笑:

"还有呢.有这种心理疾病的人,除了刚才说的那些,还经常疑神疑鬼,比较常见的是被迫害妄想."

"是不是老觉得人家要害自己?"任莉莉眼睛一亮,"可不是吗?那天,就是他让咱们相信他的那天晚上的第二天,中午,大家都吃饭呢,他突然冲进饭厅,声音都岔了:'是谁?谁?谁想杀我?'这么没头没脑的话,谁听得懂呀?后来他又嚷了半天我才明白.他不是摄影师吗?这城市临海呀,他早上去海边拍照,站在一块石头上,结果掉海里了.这倒是真的,我看他衣服半湿半干,可是他硬说有人推他,要不是他擅长游泳就回不来了,这我可不信."

田静笑着说:

"嗯,这非常明显了.当时的情况,一定是这样:他看着脚下的海水,觉得非常可怕,要是掉下去会很危险,所以他心里特别恐慌,反复念叨'别推我,别推我,我不想掉下去',其实是他自己在往石头边缘走,却认为自己是被迫的."

我忽然觉得冷:

"照你这么说,他也有可能看着火车来了,自己走向铁轨,才被轧死的?"

她一楞:

"这个……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不能光考虑心理因素吧?警察不是说他犯了什么罪吗?畏罪自杀也说不定."

"也许还是因为分赃不均被同伙给……"方擎岳的想象力更丰富.

"你说谋杀呀?这种事怎么会让咱们赶上?"任莉莉不以为然地笑.

"我也觉得不会,还是自杀的说法比较可信.你想啊,他没事跑火车站干嘛去呀?当然是没想开……"

我灵机一动:凶手肯定知道他去了火车站,尾随过去,把他……所以,从哪些人知道他要去火车站不也可以排除吗?我聪明吧?

"哎呦,你想什么呢?不是那么回事."任莉莉嘲笑我.

老板解释道:

"你不知道.我们这附近有个瞎眼的乞丐,有时候要到我这店门口来.昨天他又来了,来的时候吕良正好出去.这摄影师一回来,惋惜地大叫'以前住店,就注意到这好素材,怎么老错过',问在哪儿能找着他.我说'他经常在火车站呆着,你愿意看就看去吧'.吕良一听高兴了,在大厅里走圈,还自言自语'火车站、感光度''取景、火车站',倒腾一晚上.这不是,今天早上,兴高采烈,背上摄影器材就出去了,然后……就没回来."

我重重地靠在沙发上:这人想事情,就一定要张扬吗?死得有点活该!自我安慰地想想,我刚才的方法也不一定对,也许凶手就是想杀他,就整天跟着他,终于今天他站在了铁道旁边,所以逮着机会……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就什么都别说了.

"所以呀,"任莉莉尖锐的声音,"根本没那么复杂,什么谋杀自杀的?也许他只是想从车头前边拍一张火车行驶过来的照片……哈哈!这应该算殉职吧?"

其他几股笑声随之扬起,我不觉得可笑,却也跟着咧嘴.

"谁?"

大家都看向刘湘,她扭着身子,面对门的方向.田静说声"怎么了",过去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不速之客就挤进来.田静看着'他'笑逐颜开,我也如见故人--正是今天看见的那条狗.

方擎岳凑过去,拍拍它的头,看着被蹭脏的手:

"你又来了?今天没被虐待吧?"

怎么?除了我不知情,刘湘皱着眉头,其他人都一副老熟人的样子嘛,这狗常来?

老板从墙角端出一个碟子,里面盛着剩饭剩菜.没等碟子落地,它就抢过去狼吞虎咽.田静方擎岳蹲在旁边观摩.

老板叹口气:

"给你留着呢,慢慢吃.唉,还说没虐待呢.今天中午的时候,那边'汪汪汪'地叫.那些人不但不给饭吃,还往死里打它.一只小牲口,招谁惹谁了?"

"那为什么还养它?"

"工地嘛,怕丢建筑材料,牵条狗来吓唬贼呗.用人家,也不好好对待,要不是我喂着,这狗早饿死了."

"那不就等于是您养的吗?"刘湘说.

"可不是?第一次是它受了伤,趴在我门口,我看见了,就捡进来喂了一顿,后来让那些人知道了,索性不给它食,每天解开链子一会儿,让它上我这儿吃饭来.我也挺想就养着它了,可是它不在我这儿呆,吃完了还是回去,再让人家给它锁上,唉!"

"狗这东西,就是太忠了……今天我来的时候,看见那些人……"

我把亲眼目睹的事情说出来,考虑到任莉莉在场,就把她儿子的光辉行动给省了.

刘湘听完,冷漠地评论:

"能欺负人的欺负人,没本事欺负人的,只好欺负狗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建议和她凑近去看看.她摇头,可能是嫌脏.

这时,那条狗用餐完毕,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老板,脖子上的白毛像戴了条围脖.虽然一口吃不成一条肥狗,它还是瘦骨嶙峋,却一副很有自尊心和责任感的样子,比它的主人们得人缘多了.

晚饭后,回到我的屋子,一边整理那些被弄乱的东西,一边观察四周.

床,桌子,椅子,柜子,有电视,可是光看外观就觉得打开一定有雪花,远没有大厅的装备先进,毕竟那里是门面,需要多加装点,也难怪大家都往那儿扎了.看着单调的白屋顶、白墙壁,感觉比刚来时的定位下了一个档次.整体评价,这旅馆大概算惨淡经营,就是旅人们暂时的落脚点,家的感觉是谈不上了.

屋里就我一个人,我走来走去也没事做,想下去大厅呆一会儿.可是想到会碰上一同住店的人,又不想去了.为了定心,摆开本写日记.

写日记也不好好写,写两笔,停一会儿.多怪我吃写字这碗饭,学会了估测篇幅,虽然今天的事就那么几件,但一折合成字数……我头疼.好在我的钢笔十分体贴,恰到好处地没水了.我找到借口,把笔一插一扔,决定今天早睡,拿起旅馆提供的一次性刷牙器械奔赴水房.

水房的灯真有个性,平均亮20秒钟一灭,而水房门口的楼道附近又没灯,所以灭了就漆黑一团.最开始还吓我一跳,觉得比根本不亮还恐怖.

刚刷完,方擎岳进来了.我看见他,才想起和他还有话说:

"嗨!"

"嗨!"他答应着往脸上泼了一捧水.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呢.你怎么和警察撒谎呀?这可不是好玩的,万一他们把你打成嫌疑呢?"

"撒谎?我没有啊."他抬头睁大眼睛.

"你在火车站遇到我的时候,不是说在'找人'吗?后来你怎么又说去'看什么时候有车'?"

他为难地支支吾吾:

"本来……是去看车的,可是后来……不是……看见……她了嘛……"

"她?"谁呀?

"就是'她'呀."

"谁?"我还是不明白.

他不耐烦地看着我,在空中划着:竖、横折、横、竖、横.

田?

我回想起他这一天来眼神的落点:

"明白了,明白了."

他翻我一眼,好像说"你才明白呀":

"当时就看见一眼,一闪就没了……我正犹豫要不要去找找她,就听说火车撞死人了.真是特荒谬,我当时第一想法是,撞死的不会就是她吧?其实,有一些你特别不想她出事的人,可是一有事,你就在心里不自觉地咒她……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我理解,我太理解了!

前些日子,小琳和同学去登山.早上她刚出门,我的一个朋友就来了电话,我们天马行空地侃呀.他说起他们单位一个同事的女儿,前两天去爬山,结果赶上暴雨,被泥石流埋在下面了,好好一个花季少女就……我当下开始胡思乱想,觉得今天她去的山区一定有雨,泥石流是跑不了了,即使只埋了一个人,那也是我妹妹.我放下电话,坐下,站起来,走两圈,再坐下,周而复始.直到小琳推门进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又把地板踩这么多脚印,自己也不知道擦',我才算把心放回肚子里.

"然后呢?"

"我就过去看呀,那里围了一圈人,都挤不进去,我在外面听人议论,好像死的是个男的.虽然确定不是她,可是我也踏实不下来了,就到处寻觅,再往后……不就碰上你们了."

"你帮我们打完车以后,又找她了吗?"

"找了,到最后也没找着,就回来了."

"我说呢……在大厅里我叫你,你直盯着前头,好半天才理我,原来是……看见她在那儿看电视,就安心了吧?哈……你加油啊."

他沧桑地一笑:

"没戏,陌生人永远都是陌生人."

我被他的语调震慑住.发呆的时候,他已经走出水房,却伸头回来加了句:

"倒是你……要加油啊."

"我……"

还在误会我和刘湘呀?我刚想辨白,这小子早不见人影.也好,省得越描越黑.再说我认识他还不到一天,凭什么解释给他听?

我拿着刷牙缸往外走,灯又周期性地灭了一下,再亮时江汨已经出现在门口,吓我一激灵.我不加理会,绕着走,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说:

"那些警察,该问的不问,不该问的瞎问……"

背着人就不叫"叔叔"了?这孩子!我不说话,看他能说什么.

"我看见了……"他骄傲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件事我知道,而你不知道","有人把他推下去的.那边人过来过去的,可是闪开一条缝,我就看见了.灰色……"

"嗯?"

得到回应,他更笑起来:

"灰色的衣服."

说完轻快地走开了.

灰衣服?我在哪儿见过呀?大厅……沙发上……田静?

我自嘲地笑起来:我干什么呢?这孩子说的话,能信吗?

回去躺在床上,我开始想今天的事.

那个吕良,死得真是没有建树.凶手,大概很聪明吧.推下月台,原本已经是非常隐蔽的方法,几乎不可能有目击者,何况用在他身上,搭配他的性格,简直合适到像量身定做.如果没有那封信,他这样死了,警察来调查,询问这里的人,会听到我在大厅听到的那些话,认为他有心理疾病,是自己不由自主地跳到铁轨上……也就是个意外.妙的是,这个结论,不是凶手费尽心机误导来的.死者就是这样的人,不只一个人看到他的怪异举止,难道他们都撒谎不成?我相信他有"强迫症",但真的有"被迫害妄想"吗?那次的坠海事件,就发生在他当众猜测贩毒内幕的第二天,也许是一次不成功的谋杀呢.

是啊,谋杀.多亏有那封信,让我们知道他死得不简单.那封信……嗯?信里是不是说,他总是住在这个旅馆,住店期间经常看到某个人……那么这个人,也是旅馆的常客了?明天应该问问老板,如果现在这些人里,哪个是第一次来,应该就可以排除了.最好只有一个常客……不过哪有这好事?

当然,除了这个,还要……

哈……困,睡了.

盲人与狗(四)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可不是出于自愿.到个生地方睡不好,还做了奇怪的梦.我一边梳洗整理还一边琢磨那个梦境.

下楼到大厅,有两个人比我起得还早.一个当然是老板,站在柜台后;另一个是刘湘,坐在电视前的沙发上.本想过去叫她一声,可是她还是那副重逢后我看得最多的表情,真应该在旁边树块牌子,写上"思考问题中,请勿打扰".再想起昨天好几次都是我过去和她打招呼,她从没主动理我……算了,也别和她太亲近吧,不然就不只方擎岳一个人误会了.

我出了旅馆,拿着城市地图找公车,去医院探望杜公子.

总算没把自己丢了,却来得太早,还不到探视时间,只好坐在候诊的椅子上,看宣传大屏幕.翻来覆去演那几个短剧,指导如何就医的,有时插一些热门疾病的防治与诊断,相当无趣.只有一个段落看着亲切些,是本院的名医专访,受访的是个秃顶的老头,脑科专家.几个星期前,我在新闻里见过他,说他和同事们合作完成了一例极其成功的开颅手术,具有"使该领域的研究达到世界最尖端水平"的伟大意义.我一直不明白那些心脏和脑的手术,为什么每做完一次就要报道?难道每一次都那么不一样?唉,我也不懂.

思路从这里出发,我开始浮想联翩.第一个提倡开颅手术的,应该华佗吧,可惜被讳疾忌医的病人杀了.可见一定不要给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看病.而曹操,按现在的话说,得的应该是脑瘤?

越想越远,已经不着边际的时候,护士说"行了,你可以进去了",我这才收功.

单人病房里(反正医药费警察局报销),杜公子倚躺在床上.旁边站着一个护士,手脚麻利地把点滴针扎进他的手背,用胶布封个十字固定,态度可人地微笑:

"疼吗?"

杜公子当然是笑回去:

"不疼."

护士说了句"就你一个说我扎得不疼",高兴地走了.

她刚刚走远,杜公子忽然翻身趴在枕头上,左手微微颤抖.我听到沉重的深呼吸和咬牙切齿声.

"怎么了?"

枕头里传出的声音意味深长:

"疼呀……"

我幸灾乐祸:

"你不是说不疼吗?"

他直起身子,长叹一口气:

"不疼我转神经科了."

我再笑一阵,标志着闲聊的结束.

谈到正题,我把案情的进展简略告知,并说目前还不能排除任何人.说到我怎么采取行动,在柜台磨磨蹭蹭,偷看登记簿时,我还怕他骂我胆小,没想到他大加赞赏,说怎么小心都是应该的,如果调查就要这么保守.但他又劝我还是别调查的好,就当来旅游一次也不错.我当然不肯罢休,却也讲不出什么实质的东西,只好分别评价每个人,以此说明我还是有收获.

老板没什么可说,典型生意人.

齐近礼这老头,从旁观者的角度说,很有意思.形象绝对鲜活,观赏起来乐趣无穷.但是,还是那句话,你得是外人.如果和他是一家子,恐怕难以忍受了.

李敏贞这老太太,没有她老伴那样落伍,在时代上至少领先了十年,脾气也比较随和,没有那么执拗,行事相对变通.虽然他们这一对在各个方面都好像是老头占优势,但我真的不知道,这两个人在一起,谁才是掌握大局的那个.

方擎岳嘛,是那种人.我甚至可以想象他学生时代是什么样子:小学时,非常喜欢当着众同学的面,模仿相声小品或评书的经典段落,连腔调都很像,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上了中学,会因为过分痴迷于足球篮球等体育项目,被年级组长痛骂,却因为脑筋灵光而深受数理化老师欢迎;大学则是宿舍里的一枚开心果.不过,别看平时活跃,一涉及感情问题就开始含蓄.如果哪个女孩子等他表白心意,那她有得等了.

既然说到这儿,下一个自然轮到田静.我对这姑娘印象极好,她是我心目中标准的"妹妹".我时常想象这样的场景:有位朋友来我家作客,我们相对坐好正在寒暄,忽然听见后面长裙摩擦的悉簌声,原来是我妹妹端来两杯新沏的茶.放好茶杯,她在我旁边坐下,两手搭在一起,静静地听人说话.听到妙处,掩嘴小笑几声,在恰当时,还会得体地轻声慢语两句.客人走的时候,不用说,自然是赞不绝口:"真大家闺秀也"!

稍微对比,就会发现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我那个妹妹,唉!除了在杜公子面前装过几回绵羊,其他时候都是勿庸置疑的豺狼!(当然,这是我瞎想,可没说出来呀.)

下面该说……对,江汨.这孩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往轻了说,是人前背后两个样;往重了说,就是狠毒,从根儿上就坏了.他说田静是凶手,我看根本是陷害.如果哪天,他说"我没说过实话",那么好,他的嘴里总算说出过一句实话.

至于他妈,任莉莉,开始觉得这人除了事儿多点,其他还不错.那副尖锐的嗓子,虽然让人吃不消,倒也没什么.可是后来又感觉不对,好像总有些假惺惺的.我怎么会这么想呢?大概是昨天聊天的时候,她最初的语气,似乎对死者无限同情.最后嘲讽他死法的却也是她……

孩子他爸江源呢,我只在搜查的时候见过一次,长相实在不敢恭维.黑皮肤,脸上坑坑洼洼,满是青春痘的疮痍,五官安排得也不太是地方.他老婆虽然不算美人,但还称得上亮丽,配他可以说是一朵鲜花插在……不说了,也许我在别人心里也是不便提到的那个什么呢.还有,这人的声音也相当有特点.你说什么?声如洪钟?不是,声如破锣.你笑什么呀?本来就是.他给人的感觉非常社会,你一看见他,就联想起烟、酒、饭局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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