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瞎子和城市,还有脚痛有什么关系?"
"刚才我说过,每个人想法的产生,都与其经历有关.而刘湘因为失明,对城市交通的进步--她出门可以很方便地坐到车,以及针对残疾人的公益设施特别敏感.如果她认为姐姐说的是个盲人,那么他在城市里要走路,一定需要盲道.你走过盲道吗?"
见我摇头,他笑道:
"还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妹妹呀,有一年春节,我带她去逛庙会.还没到会场呢,就N多人.我们就跟着人流慢慢蹭,她忽然提出和我换位置,当时人挨人人挤人的,实在是不方便.她非换不可,说'我正好踩在盲道上.你到我这边试试,脚心像抽筋一样疼.'"
"是这个意思……她自己也一定深知个中滋味……"
杜公子打断我出神,让我继续听他说:
"好,现在火车停了,刘湘和她姐姐下火车,到了旅馆.她姐姐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去张罗入住事宜.在这之前,刘湘也许为火车上的事,以为姐姐在说瞎子,与她闹了别扭.因为从心理方面考虑,失明让她离开了最心爱的舞台,她一定非常痛恨,从而忌讳别人说她的眼睛.所以她姐姐不敢直说,只用'身体不好'带过."
"姐姐走后,你去了,认出了她.而她说你声音耳熟,这就很奇怪……"
"有什么怪的?我在火车上,也觉得她声音耳熟呀."
"在火车上,你只看到她的背影,听见她说话,所以觉得声音熟悉正常.而当时你都站在她面前了,她如果看得见,认不出你的话,会说'我不太记得您,但您很面熟',而不是'您听起来耳熟'."
"她不知道你是谁,而你说'我变样了吗',言外之意是'你仔细看看我,认不出来吗'.她一听这话,就想:难道他不知道我失明?……"
我跟着杜公子说的情节回忆:
"然后,她故意拿话套我,我说我只听说到她出院为止.明明是挺难受的事,她脸上一下闪出非常奇特的光芒……"
"那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里是个全新的环境,没有人知道她失明,简直是个绝佳的舞台.一般的演员能成功演盲人已经非常了不起,而要以盲人的身份饰演正常人,对她来说,是个值得兴奋的挑战."
"是呀,"我补充,"当时她说'我再也不能上舞台表演了',我当时觉得她特别强调'舞台',原来是说只不能上真正的舞台,却可以在现实中表演.她摸着额头的疤表情哀伤,我以为她在伤心破相,其实是为了那次车祸带来的失明吧?以她的脾气,如果只是容貌受损,她会继续努力当个稀有的,脸上有疤痕的明星.可是,据她说,舞台的走位相当严格,如果她看不见往什么方向走……恐怕这才是她退出的真正理由吧?"
"她已经打定主意装正常人,所以要了解自己舞台的更多情况,所以和你即兴表演了一出'娇小姐与忠仆'的短剧.她问你这里有哪些人,就是想知道所有角色的情况;如果她不想暴露自己眼睛不方便,就不能找人带领,必须自己回房间.她姐姐可能告诉她房间号,但那对她没用,所以她要确定具体位置.问你朝向,其实是问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问你离楼道口远近,是为了了解是从外面数第几个门.这类问题的答案简直是唯一的,只能像你当时那么回答."
"而且警察来搜查时,又点了一次名,也加深了她对大家的印象."我说.
"然后就是晚上,她不去睡觉,顺便打听了老板的作息时间,然后设更早的闹钟.这没什么难的,虽然看不见,但她用自己的表已经很娴熟了.老板留她一个人在大厅时,因为大厅是她认为的最重要舞台,一定摸索得很仔细.电视开着有声音,她很容易过去关掉;而灯她就不知道了.最后摸到架子前,想找到伞上楼去了,却没有摸到.搜查时,齐老爷子撞过架子,把她的拐杖伞碰到了架子下.她只好拿田静的伞顶替了.上楼也简单,一天中很多人跑上跑下,她不难知道楼梯口的位置.到了二楼,也就发出了大家听到的'笃笃'声,她顺着右边的墙摸,先到了第一扇门前.这就是田静说的,搜查的那天晚上--也是刘湘到达第一天的晚上,有人推她的门.而后她摸到第二扇,终于进去睡了.次日早上,她被铃声惊醒,下楼去大厅,把田静的伞挂好,因为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挂在了那件衣服的后面.这就是第二天的找伞事件.因为衣服在上面,你总觉得动的是衣服.可是从固定的挂钩上想一想,其实位置改变的是伞吧?"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她第一天成功了,以后就依此类推?她真的是非常敬业呀,她说过,演员要为了表演而控制调整自己的生理机能,这些天,她吃的东西少之又少,唉!另外,她在细节上的随机应变也很出色.比如与人第一次见面,会先出手,免得人家和她要握手时她不知道位置;接东西一向是伸好手等着……不过,第二天,她提到她穿的衣服,如果她看不见,怎么知道那是紫色的?"
"你忘了衣服上的绣花了吗?她可以摸出来的.大概是爱美之心,她虽然自己看不见,但还是要知道自己穿的是什么.我相信她很多衣服上都绣有不同的花样,让她知道是哪件.她故意让你注意她的着装,是在表演给你看,表示她可以分辨颜色."
"那昨天晚上……"
"你们水房巧遇的事?她一听到是你,顺手把支撑的伞靠墙放着,想等你离开她再走.谁知你拉她一起,而伞没有放好,倒在地下,'啪'了一声,黑伞在黑屋子里又不明显,所以你没看见."
"哦……我基本上明白了.一确定她是个盲人,感觉马上分出去好些疑点,剩下的好像不多了.不过,也有问题呀.她为什么被杀?灭口吗?可是吕良案子发生时,她还在火车上,不可能知道什么;而她住在旅馆的期间发现了一些东西吗?这也很难想象.我看过专门的研究资料里说:人获取的信息中,有70%-80%来自眼睛.她都看不见了,还能怎么样呀?"
"正是因为她看不见,才拥有我们这些明眼人没有的优势:敏锐的听力.如果情况特殊,正常人不知道的事情,她倒可能知道."
"我不懂."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事物都是用声音来定义的.你说过,她曾经对两个人有奇怪的反应.一是江先生,第一天他似乎都呆在楼上,即使搜查时也没有下来.所以,我猜他第二天出现在大厅,并叫任莉莉过去时,是刘湘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她不是对人家有什么莫名的敌意,而是忽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吓了一跳."
"还有齐老太太呢?"
"表面上看她在瞪她,现在知道她看不见,所以不可能.她不会是在'看',那会不会是在'听'呢?你说当时大厅非常安静,她非常有可能听到什么.明确一下方位,齐老太太在她右边,她扭头面对着她,耳朵应该和后背一个方向.那里有什么?"
"小书桌,江汨在上面写字,田静在他旁边看书."
"她皱眉听完之后,有个不寻常的举动.她因为眼睛的问题,从不主动和人说话,而那天她却自愿地去夸奖江汨.后来打翻了东西.江汨对练字持抵触态度,这个意外可以让他休息了,他理应高兴才是.可是你说他的神色很愤怒?"
"就像妨碍了他什么乐趣似的."
"他的乐趣好像很单一呀……是不是他正在进行的一场恶作剧被打断了呢?"
"回想起他的样子,很有可能.那他在搞什么呢?"
"不说他,说刘湘,一切以她听到的为准.当时她坐在沙发里,齐老头说'好孩子,写得不错',加上写字的声音,她知道,身后江汨在写字.从老板和田静的对话,她知道她要了一听可乐.听到开罐的声音,和桌子接触的'笃'声,她知道饮料被放在桌子上.之后,她听到'吱吱'声,然后是'嗤'……"
"这是什么动静?"
"她也不知道呀,就扭过头,皱眉仔细听着,然后又听到'吱吱'声.她的世界里只有声音,所以对各种不同的声音很敏感,于是结合她脑子里对场景的想象,领悟到那很像钢笔被转开的声音,而可乐等碳酸饮料,注入外来液体时会有'嗤'的一声.加上你和她说过,江汨是如何喜欢搞些小把戏来整人……"
"她一定得出结论:江汨把钢笔水挤到田静的可乐里?确实,我见到江汨在摆弄钢笔."
"刘湘一定想修理修理这孩子,可是她能走过去把可乐泼掉吗?或者提醒人家别喝,理由是她耳朵太尖听到了恶作剧?这都和她的表演正常人的大计不符.所以,她转身去搭话,一边想办法.她的手无意中碰到了桌布……"
"她是故意的?忽然起身把所有东西包括可乐都打翻在地?"
"于是成功阻止了恶作剧.问题是,那真的只是恶作剧吗?"
"你怎么这么说?"
"因为次日早上,老板发现事故残骸被打扫了,以为是刘湘弄的.可是刘湘真能整理得纤尘不染?她看不见,有心也无力.既然不是她,又有谁肯半夜起来收拾垃圾,如果那真的只是垃圾的话?"
"不是垃圾,又是什么呢?"
"这又是没有证据的猜想了.在一地狼藉以后,大家不欢而散.过了一会儿,老板上楼去关窗,刘湘一个人在大厅.这期间,她好像和某个店外的人碰面,因为老板说她站在门口道别.如果她见的是她熟悉的某个人,那人一定知道她失明,会进来找她.她为什么要劳动自己到门口去呢?走路对她来说,是件颇艰难的事情,能省则省,除非她不得不去.所以,我怀疑,和她见面的,真是个'人'吗?"
"你别这么说,我渗得慌……"
杜公子失笑:
"不是呀.旅馆不是还有个人类以外的食客--那条狗吗?它第一次来,你们在聊天,谁都不知道它在门外;而刘湘却对着门喊'谁',一定是听到它挠门.那天晚上,她听到相同的声音,摸过去开门.狗进来了,到处寻觅,却没有食物,可是它非常饥饿,会去舔食它以为能吃的东西,就是那一滩墨水与可乐的混合物.刘湘听见了,并没有阻止它.它出去了,刘湘让它'慢走',正好让老板看见.等他往外看时,找的是人,看见狗也当成没看见吧?"
"就算是这样,又怎么了呢?"
"这条狗回到工地,就开始吐白沫.想想看他的主人们,平时那样对它,现在看到它病到快死了,会怎么样?"
我心里一冷:
"剥皮,吃狗肉!"
"所以引发集体食物中毒."
"啊!"线索都扣在一起了,"难怪……我和刘湘说起这事,她好像知道内幕似的.而且听她的意思,她知道是谁杀了吕良,还说即使江汨很喜欢撒谎,但偶尔还是会说实话.可是江汨只说过田静是凶手呀,难道她一直到被杀都怀疑错了人?"
盲人与狗(八)
杜公子摇摇头:
"这个必须要提到旅馆的整体气氛了.从你的言谈中,我隐约能感觉出来,好像不是很……温暖?"
"何止呀?!那种感觉非常令人恶心.好像所有人都不甘寂寞,经常要跑到大厅去沾染人气,却谁都不想主动说话来增加人气.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已--比如实在是抱歉需要道'对不起'时--绝不张嘴.如果有个大家都感兴趣的,又和任何人都能谈论的话题,也许会热闹一阵,就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里,涟漪过后依然一片寂静,也不会因为和某人聊过就增进了感情.方擎岳曾经说过一句非常经典的话,完全可以用来概括那里的情况:陌生人,永远是陌生人."
"我听说,虽然大家一起住了这么久,刚才被询问的时候,江源指着方擎岳'他'来'他'去,恐怕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而齐老头更直接,明白问田静叫什么.除了互相没有基本了解以外,还有其他沟通障碍吧.说真的,在火车上我和你聊天,死活想不出该叫你什么.你比我大,我不好直接叫你名字,就一直'你呀你呀你'……"
我没和他说:我也为这个困惑了很久.
"想来旅馆的情况也一样吧.虽然每个人都有大名,可是我们会好久都听不见人叫.除非是正规场合,否则叫一个人的学名非常奇怪,显得太过生疏严肃.比较熟悉的人之间会叫昵称,这也是为什么同学间互相取外号;而不算太熟的人,就根本不叫,用'你我他'这种代词混过去.你在旅馆里这么多天,没有真的听到谁叫谁的名字吧?"
"本来大家就不太想过多和人接触,可能共处很多天连名字都不知道;偶尔谈话也不会互称姓名,更没有熟到议论第三者的地步,就算说起,比如你和刘湘,都专门谈到名字的话题了,都没有实际叫出这些名字."
"总不能像点名那样一个个叫吧?那样感觉不太好,好像很……嗯……市侩.大概刘湘也这么想吧."
"是啊.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她产生什么认知上的错误,也许根本没机会得到纠正."
"什么意思?"
"名字大讨论的时候,她聊得太高兴了吧,脱口而出叫了'擎岳',这是为什么?"
"我当时觉得她是故意这么念.她说方擎岳这名字女性化,所以省掉姓让我听得更明白."
"我觉得不是.类比一下,刘湘能叫你妹妹'琳琳',而我要叫她'许琳',什么原因?"
"因为……刘湘和我妹妹同学很久了,你才认识她没几天……你是说,刘湘和方擎岳以前早就认识?"
杜公子往后一仰,头撞在墙上,"咚"地一声我都听见了.他揉着后脑说:
"我的意思是,刘湘和你妹妹都是女的,而我是男的.同性之间叫得多亲热都没有关系,何况刘湘当时只是和你说,又没有外人听见.其实,她认为方擎岳是女人."
"这不可能呀!"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在我们眼里它对应着一张张脸,而刘湘心中的是一个个不同的声音.除了你以外,她听到一个老头的声音,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嗓子粗嘎的中年人,声调尖利的妇女,童音,温雅的女声,年轻男声.她知道都有哪些人,只是把名字安错了位置.她以为那个年轻女孩叫方擎岳,而中医叫田静.这就是为什么她心里明白知道凶手是个懂中药的人,却写下田静的名字,不是留错言,根本是认错人.事实上,我说她看不见,虽然提出之后有很多小细节证实,但单知道细节是不太能想到她失明的.就是因为错认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才会往眼睛上想.这是明眼人不可能犯的错误."
"如果认错,名字讨论时,我应该听出不对呀."
"按照她的说法,你觉得'田静'这名字不错,'方擎岳'--'晴月'很女性化.可是刘湘心目中,一个女孩叫'方晴月',当然很有气质;男的叫'田敬',读音上和'静'相像,所以很女性化.她还会想'田敬--景天--景天三七',一个中医的名字能和中药挂钩,当然很合适.你后来说方擎岳心有所属,她以为是那女孩对中医也有好感."
"可是……可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所以要说,她的第一印象是哪里来的.当时她让你介绍旅馆里的人,你说'田静,我要去打招呼',在她心里,当然认为下一个出现的声音就是'田静'.而你走了两步,遇到了方擎岳,你们说起话来.而她看不见你是中途遇到他,以为他就是你要招呼的田静.然后你向刘湘介绍时,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可能是你知道,所以没想过她还不知道.而且之前为了看登记簿,你大声说'田静我认识',你又和刘湘说在火车站曾见过这位中医,她就更肯定这个人必定是'田静'无疑.你和她说过两个家庭的人都叫什么,搜查时把所有人的名字点过一遍,她利用排除法,认为剩下的一个叫'方擎岳'的,一定是那个女孩."
"这……太愚蠢了!就因为我,她才会被杀,还留言错误?"
"不管她有没有误认,知道了凶手的秘密,都会被杀.而认错了人,反而有好处,应该感谢你呢."
"怎么说?"
"被杀害时,她一直在挣扎,虽然没有机会大声叫,但她认出了凶手的声音,可能用力说过'田静,是你'!凶手当时一定很惊讶,他不知道这种错误是怎么造成的,但当他看到留言时,灵机一动,他知道她留言指示的一定是田静,所以放着它,并刻意保持旅馆的密室状态,把嫌疑圈定在几个人范围内,以陷害田静.如果刘湘没有认错,留言会直指方擎岳,早已经被破坏掉,我们根本没机会看到,更别说推理到现在了."
"如果凶手是他,那么……"
"那么应该从他的角度串一下整个案子.光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分析,恐怕不太清楚."
"先说大厅里下毒的事吧.就算是有毒,我也看不出蓄意.从头至尾,参与的就是田静、江汨、刘湘三个人,没他什么事儿呀.他是怎么指使……等等,他为什么要害田静呢?情杀?"
"不是,灭口.咱们乘的那趟火车出事,重要的证人死了……"
我急着插嘴:
"你说是凶手谋杀吕良时,被田静看见了?可是,当天警察询问过所有人,她并没有说什么呀."
"她确实没看见,但是,凶手以为她看见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回想一下田静的证词,她在凶案发生前,正好看到那盲人乞丐要打一个孩子.当时情况十分危急,她大叫起来.而几乎是立刻的,她身后也有人叫.两个叫声挨得这么近,第二声是因为铁轨旁边的人看见吕良跌下去了,说明那时凶手刚刚得手;那么,前一刻的第一声时,凶手在干什么?"
"正在下手?"我眼睛瞪直.
"是.凶手正把手伸向吕良时,忽然听到田静的叫声,非常尖锐刺耳.他当时正精神紧张,一定吓了一跳,心里一颤,胳膊大概也哆嗦了一下.虽然没有影响结果,但是他很害怕,收回手立刻往发声的方向看.这时,他身边的其他人目睹惨剧,跟着叫起来.田静听见,正往他这边看.他们打了个照面,对他而言,又是一个大惊吓."
"你不是说田静没看见……"
"那时的情况就像……"杜公子嘴角微微勾起,抬起手挡住一只眼睛,闭起露在外面的另一只,"就像这样."
"什么?"
"我可以透过指缝,看到完整的你;你却只能看见我半边脸,和指缝里模糊不清的一些残余.我的手相当于一块有缝隙的隔板.因为光是直线传播的,"他一笑,好像在为不得不用到物理学表示歉意,"所以,离隔板近的一方,视野几乎不受影响;而远的那个,想要看到板对面的东西,可就难了."
他放下手:
"每次看见火车来,接站的人都会拥向铁轨.正因为这样,把人推下去这种方法才安全,不容易被目击.采用这种手法的凶手,也通常是谨慎而多疑的.他的这种个性非常重要,几乎主导了案情后面的发展."
杜公子停下看着我,似乎在等待回答.我应了句"我会时刻记住的",他才点头接着说:
"案发时,凶手四周应该聚拢了一圈人.通过那些人的缝隙,他清楚地瞧见站得较远的田静.田静看到的,却只是紧凑的一堆人而已."
"是这样……"
"他看着田静的眼睛,自以为他们是在对视,而她是一直盯着他的.田静叫的那声'不要',他不觉得是巧合,反而会认为:她一定是看见我推他,所以才叫的.做贼心虚,凶手们的通病.从心理上讲,他肯定不敢一直看着她,会躲躲闪闪,隐没在人群中,离开案发地点,一边想着对策.等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时,再找她,已经不见人影.然后就碰到了咱们……"
"就是那时?"
"对.他说他在找人,找田静,倒没有撒谎,但不是因为关心她,而是想杀了她.他和你说的,'一开始看见一眼,然后就找不到了',是事实,只是把凶案省略掉了.其实,如果目击者是别的人,可能没什么关系,因为办案人员不一定会和他接触.可死者住的旅店一定会被调查,同住的人包括田静当然都要叫去问话.要是不想让她说出点什么来,必须赶在那之前,把她……"
"我说呢,他急着去杀人,居然还有心情帮你诊断?这么一想就明白了.大概因为我当时心情不好,有点不依不饶.他怕真吵起来,耽误他的大计,所以要尽快把咱们打发走.我说得对吧?"
"应该对.我们往医院来时,他留在那里继续找她.过了一段时间,依然没有结果,就想到她可能已经回旅馆了.他也赶回去,决定改用毒杀的方式.大家在那里可以一起吃饭,要下毒非常容易.所以中途先去准备必须的毒药.这就是为什么,你送我来这里,再折回去,耽搁这么久,还是比他先到."
"因为他利用这段时间做太多事了.难怪他一进门就盯着田静,是在寻找机会呀."
"通过观察,他发现田静的态度毫无异常,不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回忆一遍当时的情景,他或许明白了些,但他不敢相信.警察也来得太快,在午饭之前就到了.田静还没吃东西,他也逮不到可乘之机.再说,还另有一个不利条件,那就是你."
"我?"
"他不会料到你正好在那个旅馆投宿.如果没有你,他就可以一口咬定,案发时根本不在火车站.即使田静真说她看到什么,他也可以坚持是她看错了."
"他在旅馆见到我,一副惊讶的样子,原来!在火车站不愿意和我吵,除了时间上的顾虑外,是不是也怕造成影响?真把工作人员招来干涉,证明他当时在场的人可就太多了."
"嗯.那时,警察已经来了,要杀田静也来不及了.如果她说出什么,加上有你在,他无从辩驳,很可能就这么完了;如果她不说,他就有运气渡过这个难关.可她不说表示她什么都没看见,也就没有杀她的必要.他脑子里想着这些,思路非常混乱,也非常矛盾.生死在此一举,一种赌徒的最后一搏的心理油然而生.他要机灵一点,也许能侥幸逃过这一次.只要他还有机会,为了保险起见,就一定不能让她活着.不过,方法一定要隐蔽,要神不知鬼不觉,怎么都查不到他身上,或者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证据."
他说得有点快,咳了两声:
"他想到了田静每天要看着江汨练字,那个时候偏偏有喝一听可乐的习惯--从老板的话'又要可乐呀'就可以听出来--于是,一个计划形成了."
"噢?"
"还记得搜查时,他管江家借墨水吗?他那时吸水,吸了几下呢?"
"好像……好像是两下."
"墨水瓶颜色比较深,不可能看清钢笔在里面是什么状态,笔尖在液面以上还是以下.如果悬空,挤压笔囊就是在注入,以前钢笔的液体,就和墨水混合了."
"你是说,他事先在自己的笔里灌上毒,第一下挤到墨水瓶里?第二下才是吸水?"
"然后在纸上写字,作出试笔的样子,掩人耳目嘛.人们只会觉得瓶子里少了点液体,而想不到其实多加些东西.到这里,下一次谋杀的前期准备工作算做完了."
"我想想,在那之后……是警察的调查,田静说出了她的经历.他已经知道她构不成威胁,完全可以停手的.为什么还……"
"他要杀她,从性质上说,是灭口.但从感情上讲,却应该算仇杀."
"什么意思?"
"你以为听了田静的证词,他就安心了吗?接受询问时,所有人都在旁边,他会想:她不说,是因为当着我她不敢说,背地里就不会去找警察翻供吗?或者是时间太紧,她没反应过来,也许过两天就觉得,当时人群里怎么有个人那么像他?但如果说她真的就知道什么,也不一定.她的说辞很现实也很完美,不由得他不信.可是火车站的经历又太根深蒂固,他就反复琢磨:难道她是真的没有看到我吗?她到底看到我没有呢?这种疑惑,已经成为他心里一个打不开的死结.每次看到田静,都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明知道想不出结果,却还要拼命去想,在脑子里一次次回顾那时的过程,当然也包括那让人心有余悸的叫声,以及刚杀完人后,回头从人缝看到的那双眼睛.这些回忆不能摆脱都是她造成的,她已经成为他生存的障碍,他不能忍受继续看到她."
"我明白了,可以体会."
"本来,他可能想当天解决的.但那时由于凶案的影响,常规打乱了,江汨并没有照常练字,他也就没事做,很早回到二楼洗漱,也就碰到了你.第二天,江汨的课业恢复.和凶手平时观察的一样,得磨蹭且磨蹭,而写字前从瓶子里吸墨水,是最光明正大的,可以让他晚动笔两分钟的事.他怎么可能不做?所以他的笔里一定有毒了.然后,田静要了可乐,他紧跟着要了矿泉水,然后发表不喜欢可乐的言论.最关键的就是那句话,'可乐和墨汁一个颜色'.听在江汨耳朵里,会有什么效果?他用的是碳素墨水,黑颜色,和墨汁一样,也就和可乐一样.他是那么一个喜爱恶作剧的孩子,当时正在枯燥地写字,穷极无聊,精神不集中,一定注意看着听着,找点什么新鲜事好分心.再加上一直和田静有些小别扭,甚至为此不遗余力地说她杀人.如果有整她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所以,一切按凶手的计划进行."
"通过往墨水里下毒,再暗示别人把毒转移到饮料里?这……太不保险了吧?"
"可他成功了,是吧?"他苦笑,"在效果上,确实不能保证一定得逞;但说到安全,已经可靠到极点了.即使失败,江汨被人抓个现行,也不过是打断一场恶作剧,没人会想到有什么内幕.如果没有刘湘的阻止,彻底得手,田静死了,调查会怎么样呢?查出可乐里有毒,没关系,他没有接触过那易拉罐.再检验出有墨水的成分,江汨承认恶作剧.这种说法可能不被采信,江汨因为年龄,倒不会被怀疑,但别人会认为是他父母授意.继而确认墨水瓶里有毒,但那孩子练字一向是在公众的地方,瓶子就在旁边,谁都有下手的机会.只要他把自己那枝内胆有毒的钢笔处理掉,就万无一失."
"那天他问我'膏肓'怎么写时,手里拿的就是圆珠笔,想必已经毁灭证据了."
"其实,就算怀疑到他身上又怎么样?就算证明确实是他又怎么样?他只是把毒加在墨水里,而不是饮料里.真正下毒的是江汨,但毕竟是自发行为,他并没有明确教唆,就算闹上法庭,可能也定不了罪."
"真是太小心了."
"还不止这些呢.搜查时,他会故意把钢笔放在危险的地方让人碰掉,给他借墨水的理由;暗示可乐的颜色时,还捎带比较中药和可乐的味道,听起来也就不觉得突兀.就连叫你去问字的写法,也是有用意的.哪怕他真的有字要请教,他为什么会叫你不叫别人?"
"我是作文字类工作的嘛,他当然觉得在这方面我比其他人渊博……"
"问题是,他知道你是写手吗?你没告诉过他吧?再说,那时是谋杀的紧要关头,他会分心去钻研文字?找这个借口,把你叫过去,是因为你站错了地方.你站在田静旁边,看江汨写字.江汨要恶作剧,总要偷着来吧?当然要把你调开,方便他下手."
"我也真够傻的,一直上他的当.他老看着田静,那天尤其是,眼神还似乎很温柔,算他会装!我还真以为他喜欢她呢,原来是在关注谋杀进度呀!他说可乐不好的时候,我就应该看出来了.要真对她有好感,人家就喜欢可乐,他还不顺着说?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逆着来?哼!"我咬牙切齿,"我是怎么想的呀?这么没人性的东西,会有感情?!"
杜公子大概被我的激烈吓着了,楞了一会儿,点头:
"他是可能没感情.感情应该占据那部分智慧和精力,都用在别的地方了.他很注意生活中的细节,了解每个人的性格并加以利用,总会找出最好的方法.你也说过,用推下铁轨的方式杀死吕良,巧妙得像量体裁衣.而这次下毒,最初的灵感大概来自江汨把盐撒在他的汤里.他擅于根据各自的特点,把所有人安排在最适合的位置.如果说刘湘是个好演员,那方擎岳还真是个好导演."
"刘湘……"我捂住额头,"还没说她呢."
"她阻止了那场所谓'恶作剧',而凶手当时就在旁边……"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明白!"我睁大眼睛,摆出笑的表情,但没有在笑,"又是见鬼的'做贼心虚',是吧?谁叫他'谨慎多疑'呢!刘湘平时不怎么和人接触,那时居然主动,不用说,有目的的!他不会觉得刘湘是在制止小孩子胡闹,只以为她看破了他的阴谋,才用打翻东西的极端方式救田静一命.如果留着她,她也许会和田静多嘴.田静一琢磨,再把火车站的老帐翻出点儿来.好,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他不能继续看到的人!哈!坏事做多了,果然会没有容身之处!"
"是这样."杜公子再点头."他那时已经动了杀心.虽然有些冲动,但还是很谨慎,半夜起来把打碎的东西收拾掉了."
"可是,刘湘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真是冤……"
"她只是当时不知道.等她第二天听说了'食物中毒',回想前一天晚上那条狗,好像听到过它舔食地上的液体,再结合狗的主人对它的虐待,她想到是可乐出了问题.她不觉得江汨一个孩子能想杀人,就仔细回忆下毒前发生过什么.她看不见,所以对语言更敏感.她体会出方擎岳话中的暗示意味--当然,她以为他叫'田静'--,领悟到了真相."
"她知道了?"
"只是这部分,不全知道.她估计听信了大家的讨论,认为火车站的事是个意外,没有把这件事与那件联系起来."
"等等,没联系吗?她知道下毒是火车站的后续,也好像知道谁是杀吕良的凶手……"
"真的吗?她就清楚明白地和你说过?你确定不是在按照自己既定的想法来理解他的话?"
"这……"语言这东西会造成多少误会,在这个案子里,我领教了!不敢绝对自信.
"我推测她头脑中并没有并案,这就要命了."
他叹气.
"怎么?"
"如果她知道在火车站行凶的也是他,那他身上就背负一条人命了;但她把下毒孤立起来,那他就只是个有杀人企图的未遂者……"
"她认为方擎岳只想杀田静?可是,杀人总要有理由呀.她……啊?!她不会是信了我的话,认为他们彼此有情,感情纠葛……"
杜公子连忙摇头:
"就算你没告诉过她,她自己猜测,可能也是这个结论.重点不是下毒的动机,而是刘湘猜到的,他要害她这个事实."
看我不解,他补充:
"再说,不管她明不明白,明白到什么程度,凶手都不会放过她的."
"也是."
他长出一口气:
"那我就接着刚才说了.一个已经犯罪的凶手,是穷凶极恶的,是必须躲他远点的.但一个尚未沾上血腥,只是有这个意向的人,却是可以通过苦口婆心来劝他改邪归正的……"
"不……不会吧?刘湘以为他还没现实地杀过人,所以想……她没有这么傻吧?"
杜公子歪着头,不苟同地看着我:
"不是傻,是善良!你和她一起呆过那么长时间,应该比我了解."
我嗓子一哽,压下那一丝怀疑,"嗯"出声来.
"从结果看,也是这样.她使田静免于被杀,却因此死于非命,等于用自己一条命,换了人家一条命."
"我都知道.你不用夸她了,接着说,然后怎么了."
"她想让他打消这个念头,想和他谈谈下毒的事.可是,旅店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很不隐私.他只是一时糊涂,应该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不宜张扬,说话时最好只有他们两个人.眼睛的条件制约着,刘湘找到他,再寻觅个隐蔽的地方说话,几乎不可能.最方便的就是找个不会有人的时间段……"
"她主动和人定约会?一个男的……大半夜的……"
杜公子哀伤地一笑:
"一个正常的女孩子,确实会有时间上的顾虑.但对她而言,什么时候不是'大半夜'呢?"
"这……"也对呀.
"正因为对方是男的,才没约在房间里.而除了房间,大厅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了.在她被害的前一天,曾经有些人和她接触过,其中就有方擎岳,约会也许就是那时定下的."
"还是请教字怎么写,他的把戏还真单一.这次也是有企图的吧?"
"他接近她,想试探她到底知道多少.结果她和他说,'晚上1点来大厅一趟,我想和你说昨天的事'.一个心里没鬼的人,肯定觉得半夜见面匪夷所思.但对他,是天赐良机.即使他开始不确定她是否会危害到他的安全,现在也知道必须……刘湘算是货真价实地自己撞在枪口上了.从现场看,他准备得相当充分,带着刀去赴会,穿上遗留在大厅的衣服阻挡血迹喷溅.我想他提前约定时间大约1小时,坐在沙发上等她,假装看电视,其实是用它为即将发生的凶案照明.0点30分的时候,刘湘手表的闹钟响了……"
"嗯,行了.不用再说一遍行凶过程,你不久前说过了."
"好.那么,我想想,该说的应该都说了,没什么遗漏吧?"
杜公子温和地看着我,等着我发问.
"我也觉得应该没有了."
他的脸色更柔和下来:
"那就好.至于推理的证明,火车站谋杀应该是没希望了;下毒嘛,去检验一下江汨的字帖.那天写的字,和后来溅上的墨水,如果有毒,就说明我猜对了.而以上所有结论,都建立在'刘湘看不见'的基础上.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打电话回北京,让张叔去医院帮我查刘湘的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