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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天一色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5:40

"不会再不对了吧?我是想不出其他解释了."

"如果说了这么多,一点都不对,那可……"杜公子扯下嘴角,作个不堪忍受的表情.

"怎么可能?不过,话说回来,对了也蛮让人不舒服的.凶手虽然狡猾,但还算可以想象;刘湘也给咱们出这种难题,就真是添乱了.一个案子里,最大的镜面居然是死者设下的……"

"你说什么?镜面?"他看来很惊异.

"所谓'镜面反射原理',镜子内外两个世界,此亦一逻辑,彼亦一逻辑,两种逻辑均正确合理,可惜只有一个是真的.这不是你说的吗?"

杜公子向前一倾身,栽在自己膝上:

"我可没这么说过."

"用现代一点的方式说,就是我们看到的,想到的,都是人家刻意让我们知道的表象;而本质则不一定藏在哪里.虽然有些蛛丝马迹露出来,但经过粉饰成了另一种涵义,和表面融为一体了.格外适用于这个案子,不是吗?刘湘站在镜子前,照出来的影象会没有丝毫异常,一个正常的姑娘.她的眼睛和过去一模一样,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

"我知道."他有些懒洋洋地趴在膝盖上,扭头看我,又重复了一遍,"真的……"

"你……怎么……"

"没事."他恢复平时的笑容,但略带些疲惫,"只是忽然觉得,我好像做了很多多余的事.比如列举那么多细节,来证明她眼睛不好,其实只要等病历记载查出来不就行了.最重头的地方都能轻易证实,往后真是没什么了."

"是吗?"我可不觉得.就算例行调查可以查出她的残疾,就会往"认错人"的方向想?再推出后面这一系列?反正我是不行.现在再想以前的怀疑,还真滑稽.

我也笑起来:

"你知道吗?我还怀疑过田静呢,是真的那个啊……"

"是吗?"

"我觉得她一开始去火车站接人,结果谁都没接来,非常可疑;后来发现她有手机,就更怀疑了:既然有手机,干嘛非得用旅馆的电话?好像是故意公开她必须去火车站的原因……"

杜公子失笑:

"这没什么的.很多人只喜欢发短信,不喜欢打手机.女生尤其这样.她们觉得太贵,浪费钱."

"哦,我知道,见过这样的女生.其实要我说,一天发几百条短信,肯定比打电话贵得多.她们就是算不过帐来."

"铃~~"声打断我们的闲扯.我和他对视一眼,再一起看向病房门口.曾经给杜公子输过液的小护士不负众望地走进来:

"你的电话.怎么样?能去接吗?"

"我去!"

我飞快地跳起来,跟在她身后往隔壁走.她走路慢得有水准,真恨不得超到她前面去.

"喂!"我终于如愿拿起了电话.

"X君!"张臣显然没能从一声"喂"里听出我的身份,"我查到她车祸那次就医的病历了.上面写着……哎呀,这些字!现在的大夫都是练草书的?写着……好像……是什么'轻微脑振荡,颅内淤血,压迫视神经'……"

盲人与狗(九)

匆忙地道别杜公子,往医院外面走.和我一起来的警察迅速跟上,变相地提醒,还有一场询问等着我呢.

回去的路上,心情说不上"坏",但绝不能称为"好",正想找个人给他点难堪.何警官这个人我一向看不顺眼,当然首当其冲.迁怒于他我真是一点思想斗争都没有.

到了旅馆,刚要接受询问,我就倨傲地提出"本人对这个案子有一些自己的想法",申请说给他们听.旁边的警察暴跳起来,似乎要让我"老实点".何警官冲他一摆手,倒乐于听我说.

我努力地回忆,尽量按照杜公子和我说明的那种顺序阐述,省得一改变弄出纰漏.在适当的地方,再插进"镜面反射原理".如果单纯的推理还不足以震慑他们,那么加入理论性的东西,无疑会让我的结论更加掷地有声.

他们一开始不以为然,但后来就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看.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这样关注,我的右手居然紧张地颤抖起来.我使劲捏捏拳头,依然不能制止.为了掩饰,我索性把它藏在外衣兜里,一把攥住一直随身携带的介绍信,果然更有镇定作用.

终于吐出最后一个字,我的手指捻着那封信,蓄势待发.求你了,快说"不信"!再讽刺我两句!我才好拎出信来表明我的身份.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何警官表演尴尬了.

他注视着我,出人意料地,忽然笑起来,手撑着桌子起立:

"从北京来协助调查的?石局长有没有给你什么文件类的东西?有的话,就拿出来吧."

我瞬间呆住,化主动为被动地交出信.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终于盼到了,杜公子出院的日子.我早定好了火车票,就在今天下午.虽然赶了点,但这个城市,不是绝对必要,我是不想继续呆了.

明明是急不可待的,我却停住脚步,不愿意进门去.什么原因?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怔怔地望着医院的大门.

一阵风吹过来,旁边的树"沙啦啦"地响.我心里一紧,重重地咳嗽一声,踩上台阶往里面走.

身边有人死了,就一定要非常难过吗?一开始不一定,顶多是茫然.因为"死亡"不过是两个字,不会带起任何情绪.直到你把它的意义扩展成"再也见不到她,听不见她说话,看不见她笑",你才可能会有点感觉.

但是,不是每朵乌云都会下雨的.同样,也不是每种哀伤都可以哭出来的.

真的可以爆发的情感,过后就能当个里程碑,毫不留恋地跨过去,再回首也许还是段宝贵的经验.对,就像下雨,过了那一阵,自然会天晴.

而爆发不出的,更像是风.它在身边盘旋不去,却永远不会引人注意.但你偶尔会毫无理由地抑郁.也许在很多年以后,某次触景伤情时,才恍然找到困扰人许久的心情的来处.

我保持着自嘲的笑容,来到杜公子病房紧闭的门前,正要进去,忽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你就是'他'吗?"

谁?声音很难听,又很熟悉……何警官?!

"我是……谁?"不解地反问.

"他们怎么称呼你?'X君',对吗?你叫什么?"他停顿,大概在看病床上的牌子,"杜落寒?!这名字真奇怪,不过,我也算听过了."

"什么?"

"你不知道?你的名字和基本情况可算是机密呢.我曾经在石局长手底下混了一年多,才只知道你的姓."

虽然我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形,但是……这人怎么一副没好气的腔调呀?

"你以前在北京工作?对不起,我……"

听声音就知道,杜公子又在陪笑了.还笑?听不出人家什么态度呀?

"你当然没听过'何鸣'这个人.一个刚毕业就分到局里的大学生,就算学的专业是刑侦吧,也还没到和你直接接触的资历.再加上呆的时间短……"他"哼"出一声,"即使能继续留在那里,我也不屑."

他停下,可能在等待对方答话.很久没有声音,就接着说:

"因为环境不好,胳膊肘往外弯成习惯了.局里坐着一堆人,他不用,反而信任在外面不三不四开保安公司的小子.我就不觉得姓唐的那家伙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局长……"

他说的难道是"先贤保安公司"的唐尧?如雷贯耳呀.

"让你找个机会和他练习,是吗?项目是枪法和拳脚?"杜公子失笑出声,"这事儿我听说过.不公平的比试,你不必介意."

不公平?什么意思?

"你不用说这种话.我是当事人,是不是公平,我比你更清楚.结果我不在乎,虽然搏击是我接受训练时的强项,但是我学得最好的,还是调查和侦破.问题是,关于一个案子,我说出点什么,他们从不立刻听,总要耗着,一段时间以后再照办.开始我以为是人拖沓的本性作祟,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在等一份外来的结论.行动一向以它为准,即使和我先前说得完全一样,被相信的也不是我.就盼着有一天,我的想法和那结论出现差异.终于让我等到,然后我就调到这儿来了."

局里的情况,我也多少了解一点.所谓"外来的结论",来自杜公子吧?原来是标准的学院派和实践派之争.至于"差异",推理有出入是常有的事,问题是谁比较正确呢?其实……是不是……他某次和杜公子意见相左,最终证明他错误,因为工作失利,判断失误才被贬到这里的吧?惩罚也许重了点,但我打赌石局长不喜欢他.如果这种脾气的人是我的下属,我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一直特别好奇,那个幕后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就算保密吧,大家都不说不说,真打听也能知道一些.关于'他'的评价很多,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没有贬义词,好像他是个既温和又聪明,有理智有感情的人,总之没缺点.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种人."

沉默一会儿,杜公子说:

"我也不相信."

"相反,我倒觉得'他'十足的阴险.时刻装出一副善良的样子,偷偷摸摸地培植自己的势力.表面上,顶着个很俗的代号,经常在做无偿劳动,实际上却可以通过正当途径,暗中调度全市甚至更大范围的警力;局长对'他'信任有加,张臣崇拜'他'到五体投地,就连一向不好驯化的'先贤侦探社',也唯'他'马首是瞻……"

说什么呢?不光我觉得荒谬,杜公子也笑起来:

"以前倒不知道,这个人是如此擅于弄权……"

喂!你也精神分裂了?明明是说自己,还"这个人那个人"的?

"这次把那封信转到北京去请求支援,我就想着,八成来的就是'他'.'他'难得从张臣的母鸡翅膀底下钻出来,我可得见识见识.谁知到了那个旅馆一问,只有两个从北京来的,女孩不算,那个男的自称姓'许'.我当时还琢磨:不是应该姓'杜'的吗?"

"你想看看面对这案子,我要怎么做.所以,故意提供线索给许飞,让他听到所有应该听到的."

"噢?你这么想?"

"询问证人时,应该把人凑在一起问吗?我记得规矩不是这样的……现场勘查的结果,嫌疑人也不应该知道."

"我就是希望他都知道.前两天许飞跑到我面前,说'他的想法'.一开始,我还猜测他是我调走后才去上班的新同行呢,很惊讶:才离开几天呀,就又出来这么一个?北京盛产这个?等他说出'镜面反射原理'这六字招牌,我就知道,错不了,肯定是你来了."

"不,你不会有这种想法.其实,你早知道我在这个城市吧?不然也不会中断调查,让许飞出来找我.是张臣告诉你的吧?他担心我们,一定会电话联系你."

何警官咳嗽一声:

"是,我放许飞来问你,因为想听听你怎么说……我好奇心重."

"希望没有重过两条人命."杜公子话中的笑音有些收敛.

"你说什么?!"

好大声!哪儿来这么大火气?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你自己都极少插手,只是帮许飞提供破案的一切便利条件,好像在等我做出个结论.相反,你在我身上,倒是花了不少心思.所以,我怀疑,当初把信转到北京去,是不是为了把我引出来的一种手段?"

找个棘手的案子来刁难宿敌?像何鸣能干出来的事.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收到信就及时处理,这次的案子根本不会发生.但由于我对您过分仰慕,不择手段也要一睹尊容,就找借口,搞些小动作,在信件流转的途中,耽误了时间,以至于耗死了两条人命?"

可以想象,他不肯接受指责,但这是人命呀……我不相信杜公子会冤枉他.他怎么也该负些责任吧?

"我愿意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即使是,你应该也没有想到这种后果.因为,我不觉得你明知道将付出人命这么昂贵的代价,却还坚持.不过,案子真的耽误不得,拖延一秒钟都危险……"

"看样子,你是要和我讨论职业道德呀.我还没说你呢,你根本不配作个侦探!"

他不配,难道你配?

"侦探的灵魂就是推理,可你呢?你把推理当成什么了?你跟许飞说的那些,能算推理?旁征博引呀,循循善诱呀,整个一个辅导班,推理讲座……"

"推理不过是通过条件导出结论的过程,没有必要故意弄得很高深,当然要用别人听得懂的方式."

杜公子语调平和,更凸现出何鸣的尖锐.对着一个根本就吵不起架的人大呼小叫,有意义吗?

"为了这个,你就可以牺牲推理的完整性和条理性,搞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这也就算了,我不能容忍的是,你的推理,连最基本的正确性都没有."

怎么?他是说推理不正确?……没觉得呀.

"真是漏洞百出呀.骗骗许飞那样的,也许绰绰有余.但我只听一遍,就能立刻说出几个纰漏.比如,你的性格分析就十分蹩脚.'谨慎多疑'?你是这么说的吧?方擎岳'谨慎多疑'?别开玩笑了.即使我只在询问的那点时间里接触过他,也知道他不是那种人.还说他'思路混乱'?我看是你思路混乱.还有那个刘湘,她不是个出色的演员吗?演什么像什么的人,如此具有欺骗性,会善良得那么傻?我不信.可是,你把'她去劝导凶手'作为'她在大厅里被杀'的前提.如果否定了'半夜和凶手有个约会',那么这个案子是怎么发生的?最明显的一个不合理,留言用的电话簿,是许飞的,怎么会在刘湘手里?她捡的还是她偷的?她看得见吗就捡就偷?除非这些疑点能得到解释,否则推理就是不完整的."

沉默许久后,杜公子轻声说:

"你真的想听吗?"

"当然!有什么不能听的?"

"那好."他叹了口气,"你听到的说法,确实不完整.我说,凶手对刘湘的秘密一直很懵懂,在行凶的时候,听到她叫错名字,才顺水推舟进行嫁祸.其实不是这样.凶手知道的,比任何人都早,也比任何人都多."

"以前分析时,一直落了一段.毒杀失败的那天夜里,方擎岳和江源都听到'笃笃'声,跑出楼道看到对方,并没有其他人.他没说实话,他在撒谎."

"你是说,方擎岳?"

"是.他那时要去收拾楼下有毒的一系列垃圾,走在楼道里,忽然听到'笃笃'声.他于是看见了--刘湘走路的样子.他明白了,她看不见.他一时楞住,想不透她为什么要装做正常.当然,刘湘并不知道他在旁边,像往常一样进房间去.这时,江源冲出来,和方擎岳照了个面."

"所以,他知道她是瞎子了?"

"还想明白了她因为听觉敏锐,才破坏了他的毒杀计划."

"既然她不会构成威胁,他就没有杀她的理由了."

"只是暂时没有."

"后来……对,后来刘湘听说'食物中毒',怀疑到他了."

"我知道刘湘很聪明,一定知道了他要杀田静,甚至联系吕良的案子,猜出了动机.但凶手并不知道她已经贯通全部了呀."

"可是他最终杀了她,总要有原因的.难道他真的一点风险都不肯担,小心到滥杀无辜?"

"不,他不是'谨慎多疑'的人.我听许飞形容过他,他似乎聪明自信,很有创新意识,也许还有几分冒险精神.会选择保险的杀人手法,不是考虑到安全,而是为了享受动手之后如履薄冰却绝对会逍遥法外的成就感.他在意方法本身的精妙,胜过其实用价值."

"这才和我想的一样!他确实不简单.镇定的罪犯我见过,但他们受审的时候,顶多是从容,但他不同,简直是乐观……"

"他就是这样的人.大概正因为这个,他才能想出最后的方法吧?"

"我也很关心,是什么方法."

"刘湘为什么要半夜去大厅?从她定了闹钟来看,约会是一定有的.如果不是她约别人,那就是别人约她.她真的会因为看不见,就丧失安全意识,谁约都肯去?不,对方必然是个非常熟悉的人.你在调查的时候曾经说,半夜约她出来,那些人里,只有许飞做得到,这我也同意……她在被杀的那天晚上,曾经和许飞说过非常关键的两句话:'你给我留字条了吧?'和'你的电话簿丢了吗?'.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和人说话,你真的听懂话里的意思了吗?还是有个先入为主的想法,认为说的就是你心里想的这个?或者你说了一句话,人家答应了,被应承的就是你想让他应承的?而且,出于各种原因,也许是情绪,也许是顾虑,人总会多说或者少说那么一句话……"

"要发感慨等以后.到底怎么回事?"

"在案发前一天,许飞曾经给她留了张字条,夹在她门缝里,想着她早上起来一开门就能收到.可是她看不见,一定是打开门,字条掉在地上,她从上面踩过去.那她又怎么会知道有这张字条呢?除非是有人捡到拿给她.是谁呢?又是那个最不应该的人."

"凶手?"

"他捡到几乎是必然的.一位前一天打乱他的计划的女孩,一个无缘无故假装明眼人的瞎子,他绝对比其他人更关注她,何况他们住对门."

"有没有更硬性的证据?"

"有.许飞那天回去,刘湘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如果没收到字条,她恐怕会说'你去哪儿了?又去探病了?'.而她说的是'回来了',说明她知道他去干什么.也就是说,那时已经有人把字条的内容告诉她了.而在许飞之前和她接触过的,只有方擎岳一个人."

"他把条子交给她……"

"就在大厅里.老板说过,他拿着张纸和刘湘在说什么,他解释为在问疑难字.其实那纸恐怕就是了."

"为了试探她知道多少?"

"也许.那时他大概并不想杀她,只是对她演戏的行为好奇,或者顺手帮个小忙也说不定.可是,紧接着,刘湘被谋杀的理由就出现了."

"什么?"

"我以前说了,生活中叫出别人大名的机会很少,但那只是平时.有些特定的场合,是非常容易叫出名字的,尤其是道歉和道谢时.田静说过'对不起啦,刘湘';在学校里,'谢谢您了,老师'和'多谢了,某某',都能经常听到.而当时,方擎岳把字条塞在刘湘手里,'你门口捡的,许飞留的条'.刘湘攥着那张纸,会不会说出'谢啦,田静'呢?"

"你是说……"

"她说出这句话,不管她知不知道案子的内幕,都必死无疑.本来凶手处境很为难,吕良死了,剩下田静这个他以为的证人,如果再被灭口,两条人命总要有人负责,调查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这么一说,等于给凶手指了一条明路:杀了她,和吕良的事一起嫁祸给田静,除去证人,了结凶案,一举两得.于是他想到,死亡留言……只要是死者写的,没有人会怀疑它指示的人是否正确.刘湘知道一旦动手的人是他,就会留下指向'田静'的线索……"

"可能吗?杀刘湘,单纯为了造成凶案;刘湘的尸体,只是嫁祸的工具?"

"但这思路,联系凶手的性格,很像他会想到的,对吗?而且,他以前杀人,用的是什么方法?推下铁轨,暗中下毒……如果目的真是置刘湘于死地,在楼梯上推她一把不行吗?出于表演的需要,她就在大厅用餐,在食物里下毒好不好?而锐器杀人,凶器、血衣,要牵扯上多少样东西?又简单粗暴,他这样的凶手只怕会嫌弃.选择这种方法,是必须的,也是巧妙的.他需要她的血,当最终留言的墨水."

"用把刀子,凶手也想了这么多?"

"刀作为凶器,且不说那些渴望血腥的杀人狂,一般都是……一时冲动,抓了把刀子就捅过去--但这次是预谋杀人;或者早有谋杀的想法,但下手机会难得,过这村没这店,而手边只有刀--刚才说了,还有很多更便利的方法;要不就是刺杀,图的是便于携带、藏匿和丢弃在别处--而凶手直接把它扔在现场,也不存在携带的问题.这些都不符合,我只能往特殊意义上想了."

"勉强还有点道理."

"就算这些不能说明什么,其他地方,也始终弥漫着陷害的味道.比如旅馆的封闭环境,不像是利用机械刻意制造的,那么就可以排除外来人.可是,如果是内部人士,只要拔开一个插销,推开一扇窗户,旅馆就和外面连通了,凶手就要从全世界去找.而他不这么做,特别把嫌疑圈定在内部,把自己也陷入危险中,除非是有了明确的嫁祸对象.如此说来,留言就不对劲了……"

"这可是整个案子的基础,不要说一开始就错了."

"留言也是分几种情况的……"

"死者留下线索前也要精心算计?你能保证每个人都知道你这规则?"

"如果是其他情况,留言当然不成问题,只是还没机会面世,就被凶手抹掉了.可以保留到让办案人员发现的留言,通常就是:第一,凶手不知道死者留了言.比如断气之前,抓住了可以指示凶手身份某样小东西,动作很不明显,凶手只以为是死前的挣扎.血字就一定不属于这种.很多侦探故事,为了在留言上做文章,说凶手明明看到死者在写什么,但因为解读不通,就放心留着它.现实中可没有这样拿生命当儿戏的罪犯."

"第二,凶手因突发状况--比如刚刚得手,听到有人往这边来--必须立刻离开,到尸体被发现前,也没有机会重返现场.而凶手走时,被害人还没断气.这个案子时间充裕,也没有这种条件."

"第三,留言被凶手涂改过,甚至就是凶手写的,以指向了其他人.再加上密闭的旅馆,让我觉得这留言必然是假的,但是现场看不出修改的痕迹.用死者的思路,可以非常顺利地解释.要是凶手模仿的,怎么可能这样?如果他不是死者肚子里的蛔虫,那就是出自死者的手笔.一个凶手明知道有留言,却扔着不去管,一定有什么内幕.而且,留言的内容,也未免太复杂了.中药,谐音,形似,倒转,已经够繁琐了.而且,居然还都是和许飞提到过,他可以理解的,留言的时候一定费心考虑过吧?刘湘就算脑子再快,对这些小地方的奇妙想法再熟悉,真能在死亡之前的瞬间反应出这么多?我很纳闷,只好去想象案发时的情景了."

"根据现场,推测出的过程是:凶手背后行凶,刘湘身前先中一刀,然后被按在沙发上,背后又中一刀,留言,断气.虽然差不多是这样,但是,压住她,刺一刀,需要多长时间?5秒钟,足够吧?可是,满沙发的血手印,是在这么短时间内可以留下的吗?所以我关心,从第一刀受伤到第二刀致命之间,她在沙发上被按了多久……"

"第一下刺在不重要的部位,凶手是故意的吧?得到他想要的血后,迟迟不肯再下手.他把她的脸挤在沙发里,保证她不会出声把其他人惊醒,然后把刀抵在她后背心脏的位置,在她耳边说话,让她听出他的声音,知道他的身份,甚至告诉她她不可能生还,提示她留言,好写下错误的讯息.等他确认她已经留言完毕,才一刀插下!"

"你……你怎么想得到这种事?这……啊……一个人从小到大,见过的血算在一块有几加仑,当然什么都能想到了.不过,你的思路又开始跳跃,怎么一下子跑到案发时了呢?还没说刘湘是怎么被引去大厅的呢."

"好,我们回到白天的大厅,方擎岳刚把字条转交给刘湘时.虽然咱们分析了这么多,但这对凶手来讲,产生杀人嫁祸的想法,不过是灵机一动.他要动手,需要一个隐蔽的时间--夜里;一个人口稀疏的地方--一楼大厅;他要怎么把她骗出来呢?想想凶手脑子里有的东西:许飞和刘湘的关系--他开始误会过他们是情侣,被否认后,大概会觉得这是一对还没有确定关系的有情人;许飞留下的字条;刘湘是瞎子;她看不见字条的内容……他心生一计,从口袋里拿出许飞的电话簿……"

"不是丢了吗?正好被他捡到?"

"我想是他一开始就藏起来的.站在他的角度,会怎么看许飞?吕良被杀时,许飞在火车站出现,当天又正好住进那家旅馆,太巧合了吧?很像来卧底的调查员.事实也确实如此.当他看到柜台上,许飞落下的电话簿时,自然顺手牵羊了.电话簿这东西很能体现人的身份,他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派出所,公安局,某局长,某队长'的电话.当然,只看到'报社,杂志社,某编辑',也就知道许飞是干什么的了.他向他请教字时,说他懂得多,恐怕不只是客套."

"他要怎么用这电话簿?"

"他把它也塞到刘湘手里,说:'许飞这人还真逗啊.字条上写'今天去探望病号'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什么--电话簿丢了,如果你捡到,请在今天夜里1点来大厅还给他--这电话簿不就在字条里卷着呢吗?'"

"这……"

"有趣的约会方式,对吗?把东西丢在心上人一定捡得到的地方,然后把她约出来归还,顺便相处.就像向喜欢的人借书一样,一借一还,创造两次见面机会.我们宿舍,我旁边的上铺,就是用类似的方法,追到学校的校花的."

"可万一她向许飞求证,那不就全漏了?"

"漏了又怎么样呢?方擎岳这个凶手,他用的所有手段,都是中途出了问题,也没关系的那种.就算许飞知道了,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完全可以说'你怎么这么早就知道了?我正要通知你晚上去见她,给你个惊喜呢.对,我撒谎,但我是好意呀.我本来也不想管你们之间的事,这不是……前两天,我无意中看到她走路,用伞当拐杖,才知道她眼睛是看不见的,觉得她特可怜,太需要人照顾了.相处这几天,我可看出来了,你们不是一般的关系.刘湘是个好姑娘,你人也不错,你说你们耗着什么呢?'这样一说,假造约会就变成了一个过分热心的朋友,为撮合他们两人而作出的努力.刚认识几天的人,就这样管别人的私事,确实唐突,但也只是唐突而已."

"那站在刘湘的角度呢?你刚才不是说,她已经察觉到他杀人和下毒,难道不会怀疑这是阴谋?"

"以她的聪明,她当然会想,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会分析:如果字条上没写这些,方擎岳敢篡改内容,必然是知道她看不见,早看穿她的演技了.而她的自尊心,抵触'表演出了岔子'的想法.加上许飞以前和她说过丢失电话簿的事情,她大概以为那是这次约会的铺垫,可还是不敢完全相信.她想求证,当然可以让其他人帮着读字条.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险境,不到生死攸关的地步,一个称职的演员是不会在谢幕前卸装的.她犹豫着,终于偶遇许飞,就问了他两个问题.其实,背后的真正涵义是'你今天晚上约了我吗'.许飞不知道,给了她最正常的答案.她于是觉得,约会是真的.是啊,她对这些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有点看法,正想找个时间和他说呢.晚上也没关系,小时候就认识的哥哥,她相信他的人品……"

哈哈……难怪呀,那天晚上会叫我"许飞哥"……和十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一样.我以前以为她变了,现在明白我错了.我承认,我错了还不行吗?非得用这么惨烈的方式让我知道?

"你为什么就不往点子上说呢?她会去赴约,最大的原因是,她觉得约会可能是真的,或者,她希望是真的."

杜公子半天不说话,在我以为他会继续噤声时,才声音发紧地开口:

"如果她对他毫无情愫,恐怕就不会那么含蓄,而是直接问'你晚上约我去干什么'……从许飞那里,我听说过她的经历.表演固然是她的爱好,但在选择观众时,她也是很挑剔的.除了把演戏当工作外,出于自愿的,加上这次,她一共演过三场.第一场,《小熊的故事》,演给许飞的妹妹--她儿时最亲密的玩伴;第二场,《孤儿》,观众是她中学里最好的朋友;第三场……答案昭然若揭.就算没有到达爱慕的地步,也是深刻的好感了.她要在他面前,表现最值得骄傲的才艺,也可说是'女为悦己者容'.有点怀疑,她曾经穿上一件衣服,专门要给他看,真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对颜色有感觉吗?"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则拼命捏住鼻子,不能让里面的两个人知道我在偷听.

"刘湘的心事,凶手可能多少看出来点儿吧?很好,他真会观察,总是能把所有的人,都安排上最合适的角色;让所有的东西,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一个聪明的嚣张的人,看那未遂的毒杀,对方法的精美要求到什么地步呀!"

"选中诱导他人下毒的方法,真的只因为它安全得万无一失?他是差点成功了,但毕竟机率太小,一点都不保险……虽然不愿意这样说,但是,方擎岳真和刘湘有点像呢--做出的事情,确实是自己的爱好;但真正的原因,却是出于情感."

"真是越说越没边了."

"许飞听老板说过,好像是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方擎岳就已经很护着田静了.所以,他对她的感情,应该不是装出来的.在火车站,他以为她看见他了.如果是别人,当然没说的,杀无赦!但,那是'她'呀.他要怎么办?那时我见过他,他的表情不像是阴狠地要置谁于死地,倒像在逃避什么;为我号脉,也似乎是要找点事情做,以分散注意力.会用那种不是百分之百成功的方法,因为为了安全,他必须做点什么.但他又不愿让她死,出于了结任务的自欺心态:'我做了,我下毒了呀',或者也是不能接受'亲手'杀死她?毒杀的那天晚上,他一直望着她,眼神出奇的眷恋,是诀别的意思吗?他矛盾过吧?但最终说出了那句暗示.当刘湘打翻了饮料,毁了他的计划,他心里到底是气急败坏,还是庆幸呢?杀刘湘,让她背黑锅,想法的根源在哪里?解决掉她,又不用伤她性命?从心理上讲,也算是一种发泄:他不能杀她,只好杀别人."

"是吗?我觉得你在胡说.这么残忍的凶手,会有感情?"这是何鸣说过的话中,唯一我听着赞同的一句."这种推测,我都不能接受,更别提涉案的……等等!"他突然大叫,"我明白了!为什么你现在说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原来呀,你故意的,对不对?上一次,你打乱顺序,把凶案的发生过程单拎出来说明,这样听的人就很难去注意,萌生杀机到实际凶杀之间的衔接;提前分析凶手的性格,一再强调'谨慎多疑',是为了叫许飞按照惯性,自己错误地推理出刘湘案的动机;编出一段'劝说凶手'的剧本,许飞一定不相信吧?但只要你把刘湘歌颂成献身正义的圣女,他就是再疑惑,也不会去打破这种伟大.他听到的,其实是只适合他听的'许飞专用推理'吧?该怎么说你!偷梁换柱,还是偷天换日?现在我才知道,这出戏里论演技的话,曾经名噪一时的职业演员刘湘,只能排名第三;凶手方擎岳也只好屈居第二;最能把握剧情的,倒是你呢.我没说错,你阴险!"

"只要能抓到凶手,真相没有必要完全公开."杜公子的声音恢复正常,平淡地敷衍.

"我不同意!但先不反驳你,因为正事还没完.说起抓人,还有问题呢.目前能查的,我都查过了.字帖上确实有毒物反应,但是,它顶多能证明一小部分的过程和结论.能彻底钉死凶手的证据呢?在哪里?"

"证据……一个地方可能有,但不一定有,只能祈祷,凶手一直保持着他滴水不漏的作风."

"什么?"

"就像那个案例.一个男人,去纠缠他的情人家里谈分手,结果冲动地杀了人.事后,他很小心抹掉痕迹,用手绢擦他碰过留下指纹的地方,甚至清理了地面的脚印.怕有人目击到一个怎样装束的人进过死者家,他把那天穿的外衣裤子和鞋全部丢弃.等警察找上他,他声称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在她被杀的前一天,那之后就没有碰过面了.作过那么到位的掩饰工作,找证据确实不容易,但最后还是找到了--就是那块手绢.他扔了那么多东西,独独忘了它.它在现场被用到过,上面沾着一根猫毛,而那猫是死者被杀当天才收养的……"

"你是要告诉我,毛发这东西容易到处乱沾,是吗?你以为我想不到?用来承接血迹的衣服,我们早仔细搜索过好几遍了,没有找到凶手头发之类的东西."

虽然看不见,但听声音,知道杜公子一定淡淡微笑了:

"不是.这个故事的意思是:过分细心的凶手,往往会在消除证据时,反而制造证据.而这二次的证据,凶手经常意识不到,也就能保留下来."

"你说的是什么?"

"嗯……凶器既然敢丢在现场,上面一定是没有指纹喽?"

"当然.凶手准备很充分,不会忘记手套."

"听说刀柄上有些血迹,但还有几块白地吧?"

"没错."

"那应该就是凶手握住的地方,血迹喷过来,被凶手的手挡住了.也就是说,凶手的手套上沾了血.行凶之后,他会怎么处理它?"

"困在旅馆里,肯定不能随便丢在垃圾箱.最好走进厕所,冲进下水道."

"以凶手那样脾气的人,他会轻率地把整只丢进去?他重视细节,还是把它剪成碎片更稳妥吧?一般出门在外的人,为了对付那些包装过于结实的食品,都会在钥匙链上穿把折叠剪刀.剪的时候,应该不会拿出做手工的心态,躲着血迹铰吧?当时凶案刚发生没多久,血迹大概还没干,铰在上面,血会蹭在剪子的纫上.处理完手套,他能想起把剪刀也丢掉?通常不会,他眼睛里只看到手套这个物品消失,以为完事了,就一边盯着碎片被水冲走,一边顺手折好剪子,直接收起来."

"有可能,希望如此.但是,如果这个证据没有呢?"

"再让我找其他证据,我也没辙了……只能上其他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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