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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人馆的新娘
多岛斗志之
翻译:屍男(豆瓣)
1
“呜呜……呜呜……”
汽笛发出长长的鸣号声,加拿大汽船公司的定期客轮抛下沉重的铁锚。从彼岸望去,那醒目的蓝色烟囱是客轮的标志。再从船上向陆地眺望,海岸深处是连绵不绝的群山,而海边的那个城镇与高大威严的自然之物相比就小得像是用沙粒堆砌成的箱亭。
“真小啊……”
海伦站在甲板上喃喃自语道。神户的街道比她想象的还要狭窄。
“让你失望了吗?”丈夫乔治从身后轻轻地搂住海伦的肩膀。“小是小了些,但是气候还不错。我想……只要住习惯了就好。”
听到妻子这样回答,乔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已经在神户居住了近十年,并且在侨居地中拥有属于自己的住宅和稳定的工作。
海伦回忆起这段日子经历的种种,仿佛是一场梦境的开端。在伦敦举行婚礼后,自己就随着乔治长途跋涉。离开故乡英国,环绕了近半个地球总算来到了东洋日本。
“其实……我有些担心?”海伦说。
“亲爱的,你在担心什么?”乔治一脸认真地望着自己似乎有些踌躇的妻子。
“我不知道是否能和那些新邻居们好好相处。”
“别担心,大家都很和善,德国人、美国人、法国人,虽然大家来自世界各地,但基本都会说英语。”
“乔治……”她注视着丈夫的脸庞。“你一定要在我身边,鼓励我。”
丈夫栗色的胡须向两边微微张开,笑着说。“当然了,你是我的妻子。”
上岸用的小艇向汽船靠拢,夫妇二人也紧跟着其他的客人登上了其中的一艘。
“海伦,怎么了,需要帮忙吗?”丈夫对反应有些迟钝的妻子催促道。
这一刻,一丝悔意使她停下了脚步。踏出这一步,就是另一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生活在等待我呢?不安让她踟蹰不前。
一阵海风吹过,吹起了她头顶的草帽,也吹散了她心头的不安。海伦褐色的蓬发在风中飘扬。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登上了神户港的海岸。
这是一八八八年(明治二十一年)的五月。
海伦的丈夫乔治·斯通在一家名为哈德森的英国商社里担任神户地区的经理。他现年三十六岁,第一任妻子在四年前去世了,之后在亲戚的介绍下与海伦再婚。
其实海伦和乔治是远亲。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就在家族聚会上见过两次。但乔治已经忘记两人相识的经历,倒是海伦记得非常清楚。
在同龄人中,海伦显得与众不同。她特别留意比自己年长的青年。那时的乔治虽然相貌英俊,但让人感觉有些冷漠,所以他并非是海伦心仪的对象。
然而东洋十年的旅居生活却让乔治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如今的他,已经变得沉稳而富有安全感,是个周身充满着包容感的成熟男性。正逢乔治归国度过他难得的长假,好事的叔母便有意撮合这对年轻人。
说起来,海伦的未婚夫在两年前的一次坠马事故中去世了。之后,她就开始减少与人的交际而陷入忧郁。
时机总是来得那么凑巧。
当海伦逐渐走出低谷,再次憧憬与外界交流的时候,乔治正好回国休假。
随着乔治假期结束的临近,海伦开始变得心神不宁,她认为乔治一旦回日本,说不定就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然而另人惊喜的是,两周后,乔治向海伦正式求婚。
心头的磐石落地,但紧接而来的却是一阵筹备婚礼的慌乱。她忙着和母亲一起为婚后的旅行做准备,还要时不时应付母亲即将与自己别离而涌上心头的伤悲。生平第一次远渡重洋离开自己的祖国,到地球的另一端定居,对于这种生活产生的抵触和不安,在海伦的心中逐渐积累,伺机爆发。
其实在这个年代,已经有很多英国人选择到世界各地去生活创业。海伦的友人中也有很多人像乔治那样决定到海外发展。在外国定居已经算不上特殊的经历。尽管用以上各种理由来安慰自己,但对于自己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那种现实感却总也不能在海伦心中生根发芽。
日本,虽然曾听过这个国家的名字,但对海伦来说,似乎和童话中幻想出来的国家没有什么分别。
整个旅程仿佛一次周游世界的旅行。先是乘船在大西洋上航行,宁静的海上生活似乎让海伦消除了对陌生世界的恐惧,然后坐火车从蒙特利尔到温哥华穿越北美大陆,最后换乘加拿大太平洋汽船公司的轮船开往日本。当她看见了日本的陆地,以及附庸在海边的神户港时,不安感才再次觉醒。
这是一片充满未知、陌生的土地。除了身边的丈夫,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她。而且到处都是外国人和异文化,强烈的孤独和沮丧困扰着她。她头一次发觉自己对于陌生的事物竟然是如此胆怯,并对这个事实感到相当地惊讶。
2
登陆后海伦发现街道的环境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糟糕。相反,却是十分整洁、优雅。因此她的心情也稍稍好转一些。
笔直的街道将整个侨居地划分成几个区域,道边栽种着行道树,这就是所谓的殖民地风格建筑群。建筑群中最多的是带有宽敞阳台的南欧风格小楼。只要站在这街道附近,似乎就忘记了自己身在异国。
街边商馆和仓库鳞次栉比,乔治一所所地指给海伦看,告诉她那些领事馆、仓库、商社的名字。
他们两人手挽着手安静地走着,海伦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四下张望。乔治突然停住了脚步。
“到了!这就是你的新家!”
离码头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海伦睁大了眼睛,欣赏两人的新居。
『G·R·G·STONE』门牌上标示着居住者的姓名。乔治·卢瑟福·格雷姆·斯通,这是她丈夫全名。
木结构建造的房屋外墙被刷成绿色和象牙色。二楼的阳台上是栏杆是细长的列柱。
“真漂亮!”她向丈夫投以微笑。
丈夫轻轻地打开玄关的大门,招呼妻子到屋子里来。
正中央是个小小的客厅,打开右边的门是个宽敞的会客室,进入左边的门是一间能让人感到心神安宁的起居室,最里面的是饭厅。
从客厅走上楼梯可以到达二楼,那里有书房、更衣室、卧室以及浴室。几个大房间都安装有暖炉,家具看上去都是从英国本土运来的。
“如果你不喜欢窗帘的花色,那就选你喜欢的换上,还有地毯也是,只要你中意就都换了吧。”
海伦打开书房的落地窗,走出阳台。从街道上屋檐和屋檐的间隔中,可以眺望到波光粼粼的海面,和伦敦那灰溜溜的街面相比,这真是个美丽的城镇。上岸时瞬间涌起的不安感已经烟消云散。她回头看看身后的丈夫,丈夫则挽住她的臂膀,凝视着自己妻子的脸庞。乔治发觉妻子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光芒感到宽慰了许多,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太美了,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海伦走到丈夫的身边,搂住了他的脖子。乔治得意地扬扬胡子说。
“你满意就好。”
十年的离乡生活,似乎让这个英国男人连说话也变得十分节省。
乔治向海伦介绍家里的佣人,负责照顾起居的一对中年夫妇,以及一个单身的厨师,他们都是日本人。
“他们不会说英语,也听不懂。”
“那怎么和他们沟通呢?”
“用手势就可以。”
“你一直就是这样和他们交流的?”
“我会说一点他们的语言。”
海伦虽然对佣人们报以微笑,但内心却感到有些失望。
居住在侨居地的人大都会说英语,乔治刚才不是这样说过吗?但和最重要的佣人们居然不能用语言沟通,这实在很不方便。海伦只能企盼自己尽快学会日语。
厨师居住的那间房子有一个用砖砌成的用来烘烤面包的烤炉。厨师的房子和佣人夫妇的房子之间有一口井,井里的水带有点海水的咸味,日常用水就从这里汲取。
“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船,你一定很累了。还是快换件衣服,好好休息下吧。”
“好的,那就这样。”
但这样的想法却未能如愿,来访者一个接一个地到来。她们都是侨居地的妇人,听说两人刚到就立刻赶来问候。
对于他人的问候不能怠慢,这是作为G·R·G·斯通新娘的礼节。
3
于是,海伦开始了她在神户的生活。
心绪刚刚平静,就要一家接一家地开始拜访那些侨居地的老住户。海伦这几天在丈夫的陪同下,几乎跑遍了全镇。
整个侨居地被划分成一百二十户,而划分的规则却让海伦感到奇怪。
“一定是个英国人。”她这样想。会这样编写区域编号的,一定是像我这样的英国人无疑。
她去询问乔治,得到的了肯定的回答。侨居地的规划果然是由一个名叫J·W·哈特的英国人负责的。
只有在英国,才能看见如此毫无章法的排列方式,而这个老传统似乎也被带到了彼岸的侨居地。无论横看还是竖看,连续的数字会突然转弯,或者跳跃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30号的卡贝鲁德先生,116号的怀特先生,12号的侃菲尔商会……”
和居民交谈的时候,海伦就联想到他们住处的门牌号码,但却不能很清晰地在脑中描绘出那些地方和自宅之间的相对位置,这让她非常苦恼。
最后,她向乔治要来了侨居地的地图,贴在了起居室的墙上。
空间越是狭小,社交则越频繁。
在这个侨居地就是如此,夫妻二人频频受到邀请。一个月还不到,海伦就对社交感到了厌烦。
但女士之间的聚会,年轻的海伦却抱着谨慎的态度必须参加。
亚当森夫人似乎是这群妇人中的女王,她是自侨居地创始之初就在此生根的罗伯特·亚当森的夫人。她和她丈夫所拥有的那座豪华宅邸就建在侨居地外的山脚下。
以亚当森夫人为首,侨居地的女人们热衷于购买各种昂贵的服饰。那些有蕾丝或者缎带装饰的衣服,比在伦敦时看起来更时髦。
在这种奢靡的氛围中,海伦感到一丝胆怯。
她是会计师的女儿,属于中产阶级,从小在质朴的家庭环境中长大。丈夫乔治也只是个商社雇员,没有实力去支撑过于奢侈的开销。所以在这场虚荣的竞赛上,她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比赛资格。
“大家都疏远了呢。”
这是亚当森夫人时常挂在嘴边的话,随着神户的建设发展,外国人之间的交往也变得逐渐疏阔。不像从前,住户就像一个大家庭那样,生活得团结紧密。
但这话让海伦感到吃惊。在她看来,别说疏远,甚至交往频繁得让人感到窒息。不过,要想在侨居地内孤立地生活,不参加任何应酬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要受到邀请,她就一定参加。
通常女士们聚在一起能作的事只有一件,这也是全世界女人共同的爱好,聊八卦。
这是一个花瓶大小的社会,闲言碎语一说出口就会立刻发酵,气味四溢。绯闻的主角则羞愧地无地自容。就连早已死去的人,也难逃被闲话的命运。
克拉拉就是这样,四年前死去的克拉拉·斯通,她是海伦丈夫的前妻。
4
起初,在海伦面前谁也不提起克拉拉。怕她不快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是明智的做法,但过不了多久,众人的自制力如同温酒中冰块一般开始融化。
让海伦听到有关克拉拉的闲话,那一定是非常有趣的事,这种化解寂寥的方法无时不刻地诱惑着这些无聊的女人们。
是个美女唷。
终于,这样的言语流入了海伦的耳朵。其实在侨居地内也有几位像样的美女,但听闻各种对于克拉拉美貌的评价,似乎无人能望其项背。
说起来,海伦还从未看到过克拉拉的照片,但她也不想看,丈夫前妻的种种,她连想都不愿想。然而听到了那些传言后,海伦开始有些在意,她究竟长得有多美呢?假如有照片摆在面前,或许自己会禁不住偷偷看上一眼。
这样的机会不期而至。
海伦受到某位夫人的邀请,在她的家里看到几张过去侨居地的照片。而这其中,碰巧就有克拉拉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士们撑着阳伞,带着白色的帽子,身穿白色的礼服坐在凳子上。这是一张在侨居地东面的公共游乐场中,参观板球比赛时拍的合照。
“右边那个是我。”
那位夫人说道,蓦然又语:
“旁边是已经搬往横滨的埃文斯夫人,接着是斯通夫人,哎呀,真抱歉,是前任斯通夫人。”
其实在她说明之前,海伦就有预感会发生这样的事。
就好像聚光灯打在了舞台上某个角色的脸上,这个女人的容貌从一开始就引起了海伦的注意。
在合照的妇人当中,她的确是最美的一个。那艳丽的笑容,大刺刺地映入海伦的眼眸。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出色,和海伦头脑中描绘的那个拥有理想美貌的女性相比,这样的女人根本不算什么。
“哎……我这么紧张干嘛?”海伦其实是一个在任何地方都不愿服输,心高气傲的姑娘
有关克拉拉的传闻愈演愈烈,开始只是性格豪爽这等抽象的描述。到后来,更加具体的流言蜚语也传进了海伦的耳朵。
那是四年前发生的事,当时的侨居地还充满生气。
绯闻的男主角是一位名叫比尔的上校。听说他曾是英国陆军驻扎在印度的军官,后来继承了庞大的遗产,便借机退伍,开始漫游东洋的生活,最后在神户定居。他的宅邸和亚当森家毗邻,建在侨居地北面的山脚下。
绯闻的男主角还有一位,是一个叫迈克·布朗的美国人,他是《HIOGO NEWS》日报社的记者。
有钱的退役军人,美国新闻记者。前妻克拉拉曾和这样两个男人纠扯不清的传闻乔治一定知道吧。想到这里海伦觉得丈夫真是可怜。
不管是真是假,这种流言相对于已经死去的克拉拉来说,打击更大的应该是丈夫乔治。这之后的日子里,海伦变得比以前更加关爱自己的丈夫。
5
令人心烦的雨水每日下个不停。
海面是灰色的,侨居地腹背的摩耶山被低矮的雨云所笼罩。丈夫说,这是一种叫“小暑”的节气,潮湿的屋内家具和镜面上都附着着一层蒸雾,连吸入的空气都让人感到躁郁。
“气候还不错……。”海伦回忆起当初自己说过的话,现状让她认清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
丈夫每天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出门上班,他工作的商馆在沿海的大道上,每天除了中午有一个小时回家喝茶外,要到夜深后才下班。
空下来的时间,海伦能做的只有向侨居地的女士们讨教新菜谱的做法,和语言不同的仆人们搞砸各种琐事,以及给身居伦敦的母亲写信。
连这些事都不能做或不想做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到二楼的书房里找书看。累了就趴在窗口上眺望浸没在雨水中的侨居地街道,茫然地目视着远方。
街边的柳树仿佛失意的人耷拉这肩膀一样枝条低垂,一种孤单凄凉的心情油然而生。海伦忽然回想起了在伦敦的生活,车水马龙的丽晶街,人头攒动的皮卡迪里广场,想到这里她快要滑入梦乡的意识突然清醒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浓郁的惆怅。
要振作起来!
海伦拍了拍脸蛋,决定重整自己的心情。
那就来试着学学日本的历史吧!她记得书架上应该有一本弗朗西斯·亚当斯写的《日本历史》,于是开始寻找。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视线聚焦在一处。
那是一本没有书名,黑革装帧的笔记本。它仿佛为了躲开海伦而刻意夹藏在书架的角落。海伦把它抽了出来。啊,原来是一本日记!
海伦不知道丈夫还有写日记的习惯,便打算把它放回去。但终究抵不过窥探隐私的诱惑,偷偷翻开了书页。一股尘埃窜上了她的鼻尖,让她嗅到了记忆的气味。
原来日记的作者不是乔治,而是克拉拉。海伦走到窗边,开始认真阅读起丈夫前妻的日记。一开始她有些犹豫,毕竟偷看别人的日记有违道德,但得知日记的主人是谁后,反而更加投入地阅读起来。
看来克拉拉的性格十分散漫,一丝不苟这个词与她无缘。虽说是日记,但书写的日期却断断续续。比如有三篇的日子是连续的,但下一篇却是三周后。日记中对侨居生活感到不满的内容随处可见,其中更是写到了克拉拉对侨居地那些女士攀比风气的厌恶。嚼舌妇人愚蠢的丑态在克拉拉的笔下原形毕露。这或多或少让海伦有些吃惊和兴奋。
这根本就是自己的内心写照嘛……海伦不禁这样想。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海伦有些在意,在苦闷几乎达到临界的日子里,乔治会陪克拉拉离开过神户去游山玩水。比如去大坂北面的山坳看红叶,或者正月到京都参加一日游。海伦暗暗决定今后一定要享受到同样的待遇。
“今天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
某天的日记里出现了这样一段,此后那位比尔上校就在日记中频频登场。
“比尔上校教我使用密码的方法,那的确十分有趣。他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
看来比尔上校是个能说会道的男人。
从日记的记述来看,克拉拉不像是个对丈夫不贞的妻子。不过转念一想,即便是私人的日记,恐怕有些丑话也不会直接写在上面。
没过多久,绯闻中另一位男主角,美国新闻记者迈克·布朗的名字也出现在日记上。
“去参观划艇比赛,今年仍是麦克那一组获胜,乔治他们惨败。我向麦克拍手表示祝贺,乔治看见了似乎有些不高兴。”
只凭借这样的只言片语,究竟该怎么看待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呢?看来克拉拉并不像传闻说的那样,是个“奔放”的女人,她只是容易做出招人误会举动罢了。
“我想让乔治解雇在商馆担任书记员的KONDOU,(译注:这里人名日语汉字写作【近藤】,为突出小说中主观为西方人的特点,其后日文人名均由罗马字母代替。)但乔治拒绝了。我对KONDOU表示亲切,让他产生了误会,还以为我喜欢他。乔治说是我的错,我们大吵了一架,他根本不听我说的。”
KONDOU这个日本人在丈夫工作的商馆中担任书记员的职务。海伦也曾见过他两三次,他是个长着浅黑色皮肤,四方脸,总是面带微笑的日本人。不光是KONDOU,好像她见过的日本人总是带着这种貌似和蔼的笑容。只不过这种笑容看多了,会有一瞬让人觉得十分恶心。
“我好害怕。”
翻开下一页,出现的内容让海伦感到惊讶。
“我好害怕,我或许会被■■■■杀死。”
海伦皱起了眉头,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半天。雨空中暗弱的白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书页上,纸张看起来略显灰白。
写着名字的地方,被黑色的墨迹涂掉了。这不像是别人干的。而是克拉拉自己在写下这句话后感到胆怯,随即就涂抹掉了。
“我或许会被杀死。”
看着这行字,刚才还遍布全身的倦意一下子消失殆尽,周身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恐惧紧紧束缚。
日记至此再也没有继续……
6
“克拉拉的死因是什么?”
海伦很想问问乔治,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停住了。她只能向爱丽丝提起这件事。爱丽丝·哈伯是海伦在侨居地关系最亲密的朋友。
“你没问过你丈夫吗?”爱丽丝对于海伦提出的这个问题表现得很意外。她拿起一只做工精致的茶杯举到胸前,清澈的灰眼睛望着海伦问道。
“我不想问他任何关于克拉拉的事。”
“啊,我明白你的感受。但为什么突然又想问了?”
“哎,是很突然。”
“那我也明白?”
“你明白什么?”
“呵呵,我就是明白。”
海伦没有姐妹,但在和爱丽丝聊天的时候,海伦感觉好像有了一个姐姐。她们两人的想法与观点十分相似,所以是最好的聊天伙伴。
爱丽丝把茶杯放在桌上,撩开装点着蕾丝的窗帘,将视线投向邻家的屋顶。
“她啊,是被屋顶掉落的瓦片砸死的。”
“瓦片?”海伦寻着爱丽丝的目光望去,那是一种被日本人称作“面包瓦”的褐色圆形瓦片。窗外正下着小雨,在雨水的滋润下“面包瓦”看上去的确像一只只泛着油光的餐包。
“那天是台风最猛烈的时候,侨居地有几处建筑破损得很严重,所以瓦片被吹飞也并不稀罕。”
“她就是被瓦片击中的?”
“是啊,发现时她倒在自家屋前的马路上,那已经是死后第二天的早上了。”
海伦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么大的风,她跑到外面去干嘛?”
“她好像喝醉了?”
“喝醉了?……那乔治呢?”
“这不能怪你丈夫,克拉拉死的那天晚上乔治在大坂。他有事到大坂出差,因为台风的关系在路上耽搁了,所以就没有回来。”
原来事故发生在丈夫外出的时候。因为喝醉了就就在暴风雨中失去了生命,那不幸的人被瓦片击中头部当场死亡。
“死得真是蹊跷啊。”
“嗯,的确很奇怪,但那天的风的确很大,听说那晚在日本人的市镇内也发生了好几起人身事故。”
“她经常喝酒吗?”
“我想她不是那样的人,但你也知道,住在这里的人多多少少有借酒消愁的时候。”
“尸体检验报告呢?”
“嗯?”
“我是说,是哪位医生负责尸检的?是那个澳大利亚人格林先生吗?”
“让我想想……应该不是他。我记得那时候他还没搬进侨居地。那就应该是日本人KATAOKA(片冈)医生。”
“是日本人负责尸检的?”
“KATAOKA医生在侨居地内的信誉可比白人医生更高。如果你有身体上的不适也可以找他。”
“那么,在死因上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唉?你怎么会这么问?”爱丽丝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什么,随便问问。”海伦耸耸肩,含糊地回答。
那次谈话后,海伦就预约了KATAOKA医生来家中出诊。
KATAOKA医生在神户北面的中山手通区开有一家医院。透过二楼寝室的窗户,海伦看见他此时他正拨开人力车上藤制的雨棚,准备走进屋子。
当她确定那带着礼帽,夹着皮包的小个子就是医生后,便急急忙忙地躺到床上。
在女仆SUE(须惠)的引导下,KATAOKA医生走进了卧室。海伦感觉他和其他的日本人不同,首先表情看起来就十分冷淡。圆眼睛下是整齐的胡须,青筋暴露的脖子上系着一条歪斜的蝶形领结。他的德语很流利,英语也说得非常好。
“总是感到很累,对了……头也疼得厉害。”
听完海伦叙述病情,医生默默地把手贴在海伦的额头上,然后又捏住了海伦的手腕,拿出一块怀表开始读脉。
海伦当然没病,只是装病带来的紧张感让她多少有些心跳加速。
KATAOKA医生用听诊器为海伦检查,又问了一些她生理上的问题,最后做出了诊断,并且让她不用担心。
“这个季节常有的事,尤其是第一次来日本的女士,多数是水土不服。”
“是我大惊小怪,让您费心了。”
听到海伦这么说,KATAOKA医生的目光变得很温和。
“就是因为您的大惊小怪,才能让我生意兴隆啊。”说罢,他就将听诊器放进皮包里,准备离开。
“请问……”海伦慌忙问道。
“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医生转过半个身子问道。
“您不喝一杯茶再走吗?”
“不用,多谢了,还有别的病人在等我。”
“其实……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医生您。”
“是吗?是什么问题?”
“是有关克拉拉的……也就是前任斯通夫人,我想问一些她死时的具体情况。”
海伦越说越轻,KATAOKA医生盯着海伦,他似乎对这件事有些避讳。
“听说是您负责尸检的。”
“是,前夫人的尸体是由我负责检查的。”
“那死因呢?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
医生再一次凝视海伦,然后又突然转身看看背后的女仆SUE。穿着围裙的SUE端端正正地拿着医生的帽子,站立在门口。
“她听不懂英语。”海伦说。医生压低声音问道。
“刚才您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
“像您这样忙的人,我是不会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来浪费您的时间。”
“不自然的地方,也就是说您怀疑那不是一起意外,而是具有他杀的可能性,您想问的就是这个吧!”
看来医生是个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他郑重其事地说出了海伦心中疑问。
“正是如此,医生。”
“她的死因是头盖骨骨折引起的脑挫伤,应该说是有头部受到了强烈冲击最终导致死亡。从伤口的形状来看,钝器就是跌落在她身边的瓦片。虽然经过一夜风雨,直到第二天的清晨她的尸体才被人发现,那瓦片上的毛发以及血迹都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但之前关于死因的推断应该没错。”
医生就像朗读报告书一样,毫无表情的说出这一番话。
“我所检查的只有这些,至于她是被狂风刮起的瓦片击中,还是被人打死的,没有目击者就难下判断。毕竟要搞清楚这个问题也并非我的本职。”
“我明白了,问了您一些奇怪的问题,真是对不起。”
海伦伸出手来向医生致谢。
“那么就请多保重。”医生轻轻地与她握手后就要离开。
他拿过SUE手里的帽子,但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说道。
“我想到一个不自然的地方。瓦片是跌落在她的头部附近。”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她的头盖骨陷没,也就是说瓦片是笔直地砸在了她的头上,没有弹开。在这种情况下,瓦片通常会立即跌落在脚边,而实际上瓦片是掉在她头部附近。或许在她倒下时碰到了瓦片,所以这点也不能算不自然。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比如她在被击中后没有立即失去知觉,还行走了几步呢。总之这些都是我的猜想。”
“您的这些话对侨居地的警察说过吗?”
“说过,但他们没有多做考虑。毕竟这里是自治区,我也不想过多介入这里发生的事。那么,我就告辞了。”
7
梅雨季来了。
气候并没有变得如何舒适,反而越加地闷热。猛烈的阳光加上午后从地下蒸腾起的热浪把海伦折磨得筋疲力尽。
从英国带来的衣饰没有一件适合在如此酷热的天气穿戴。她只能选用一些更为轻薄的料子重新赶制。
只要呆着不动,就会汗流浃背。海伦不得不养成了每天泡澡的习惯。这样的生活在英国时是从未想过的。
浴室在二楼,把头伸出窗户往上看,就会发现一根装有滑轮的木杆。从地下打上来的井水装在铁桶中从用这根木杆来来回回地吊上二楼,烧开后当作洗澡水供海伦使用。负责这些繁重工作的是女仆SUE和她的丈夫EIKITI(荣吉)。
海伦在英国的家庭没有能力雇佣很多佣人,像这样的重活儿通常自己也要帮手。现在则不同了。想要洗澡的时候,她只要躺在阳台的阴凉处,一边翻着书,一边等待着身材矮小的日本中年夫妇帮她把水烧开。
一开始海伦并不习惯这种“特权”生活,比如她很不习惯坐人力车。烈日当空,人力车夫挥洒着如油一般的汗水,气息狂乱地喊着不明所以的号子在大街上狂奔,每当看到这一切,海伦总是于心不忍。内心中责备自己竟然让人来代替马的工作。坐人力车时她总感觉如坐针毡。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乔治,谁知乔治对她的多愁善感只是一笑了之。并且还说,如果人人都像你那么不忍心,那些人力车夫就要失业了。
海伦明白,尽管明白但那些看似伪善的感情仍然时不时地触及它的心绪。哎,这实在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或许,自己根本就不适合东洋的生活。偶尔海伦也会这么想。
“海伦,去散步吧。”
沿着海岸,有一条海滨小道。毒阳西沉后,沿岸便会吹起凉爽的风。停泊在海港上的渔船亮起如繁星的点点灯光在海面上四处飘散。偶尔碰上同样来散步的夫妇,在瓦斯灯灰白色的灯光下,海伦与乔治便会于他们相互点头施礼。
海伦想起了克拉拉,她也曾和乔治一起散步吗?就像现在的自己,拖着侨居生活所带来的倦怠和疲沓,挽着丈夫的手,在海岸边慢慢地走着。
晚饭后,海伦有时也必须独自在家,那是乔治参加共济会(Freemason)活动的日子。共济会神户支部设在旭日酒店,凡是侨居地的男子几乎都参加了共济会。
旭日酒店是侨居地中特别醒目的一所建筑,门口是两根希腊风格的圆形立柱,房子有两层,位于京町81号。
就像女性社交界拥有亚当森夫人那样的女王,在共济会活动中的国王,自然是女王陛下的丈夫,亚当森先生。
女士们无法参加他们的聚会,所以对当晚男士们会讨论些什么,或者发生了怎样的趣闻完全一无所知。
某一天的晚上,乔治去参加聚会后,海伦就坐在阳台上阅读着从英国寄来的杂志。屋内瓦斯灯经常会被窗外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灯火就如同鬼火一样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照明用的瓦斯是从侨居地东面小野滨松林的储存罐输送过来的。那里有一片侨居地外国人专用的墓地。
灯光的明灭如呼吸般不停转换,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个人实在让人感到害怕。
书房里摆满了日本的工艺品,侨居地中大多数富有阶层都有收集古董的爱好,亚当森夫人就是这方面的名人。乔治算不上富人,但在此地十年的生活也让他添置了不少有趣的摆设。
陶器、瓷盘、玻璃加工制成的壶,还有小型的佛像。
耸着肩膀,吊起眼睛,口中仿佛念着愤怒的咒语,像这样奇怪的塑像就摆在海伦面前。周围光线不停地跳耀,四周的气氛让海伦感到更加诡异。丈夫会喜欢欣赏如此可怕的东西,海伦十分难以理解乔治的审美观。
海伦移开了视线,随之望向书架的一角。那本没有注名的笔记本,克拉拉的日记,还放在那里。
“我好害怕,我或许会被■■■■杀死。”
她想起了那段可怕的文字。台风之夜,克拉拉被瓦片砸死。
“我想到一个不自然的地方。瓦片是跌落在她的头部附近。”
她想起了KATAOKA医生说的话。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海伦走近书架又重新拿出了克拉拉的日记,她还想再看一遍那段话。
“我好害怕……”
突然背后传来了巨大的响声,海伦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克拉拉的日记也跌落在地上。她回头才发现只是虚惊一场,看来是风刮到了窗户,便弯腰捡起笔记本。
就在这时,她发现书页中夹着一张纸片。是书签吗?她翻开那几页想看个究竟。
靠近封面空白的几页夹着一张折起的纸片,打开才发现,那时一封短信。
8
第二天七月四日。晚饭后,海伦陪同乔治去参加在体育馆举行的美国独立日纪念晚宴。每年的今天领事馆都会邀请侨居地的居民参加这个盛大的庆祝活动。
体育馆建在公共游乐场的南面。八年前的一场台风曾将体育馆毁于一旦,后来经过重建才是现在这座体育馆。在特殊的日子体育馆也兼作舞会和剧场使用。
真是个气派的地方,女士们都打扮地漂漂亮亮地携着自己的丈夫来参加晚宴。会场中还有军人的身影。是港口那些军舰上的士官吗?海伦看到有一个身穿白色军服,佩戴这闪闪发亮的勋章的男人。
舞会开始了,和丈夫跳过两三曲后,海伦便在男士的邀请下,成为了别人的舞伴。跳着跳着,海伦便和与自己跳舞的男士攀谈起来。
“还没请问您的大名呢。”
海伦问道,男人随着舞曲的节奏搂紧了她的腰。
“布朗,迈克·布朗。”修剪整齐的胡子下是一口健康的牙齿。
哦!海伦借势放松了身体,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男人。长相英俊,只是脸型有些长,不过是讨人喜欢的类型。
“啊,您就是那位《HIOGO NEWS》的记者先生。”
“哦,夫人您听说过我吗,那真是荣幸。不过那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副业,我还有别的正式工作。”说罢,他的手臂又紧紧勾住了海伦的腰肢。
“是吗?是什么工作?”换曲转身时,海伦挣脱了他的怀抱。
“在每年的划艇比赛中……击败您的丈夫!”
海伦笑了,接着他们又跳了好几只曲子。迈克茶色的双眼充满了笑意。偶然回头,她发现正和女士在跳舞的丈夫,正皱着眉头望向自己。
海伦跳累了打算到门口呼吸些新鲜空气,在那里他碰到了哈伯夫妇。爱丽丝正在不停地唠叨,她忠告自己的丈夫不要过度贪杯而失去了应有的礼节。
哈伯先生是个好好先生,对于的妻子的抱怨只是敷衍了事,爱丽丝对他的这种态度十分恼火。
海伦微笑着走到他们身边,打招呼后问道。
“如果看见比尔上校,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当然可以,但是……”爱丽丝疑惑地看着海伦,海伦忙苦笑着说。
“请别误会,我只是有些事一定要问他。”
“那我明白了。”
十分钟后,海伦见到了比尔上校。
比尔上校是个胡子斑白,身材微胖的男人。他看见海伦,眼神稍稍有些迟疑。交谈了几句后,哈伦发现上校是个很随和的人。
“密码?”上校问道。
“对,我对这方面很感兴趣,所以想请教您一些有关密码的事。”
“哦,请问您是从何处听说我对密码有研究?”
“是谁呢?不好意思,一时我也想不起来了。”海伦笑道。
“和我谈起密码的女士,除您之外,只有一个人呐……
“就是已经去世的克拉拉夫人。”上校说完后,一直看着海伦。
此处是二楼的阳台,舞会的乐声以及喧闹声也飘荡上楼梯。如此燥热的夜晚,上校拿出手帕不停地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
海伦一时语塞,刚想开口解释,上校却说道。
“那是我和克拉拉之间的一个游戏。”
“……”
“用密码写信的游戏,只是一个打发时间,没有别的意思的游戏。我们或许对这个游戏有些沉迷,遭到了一些女士们的误解,然后就传出了那奇怪的传闻。”
听到上校这样解释,海伦有些尴尬,便把视线转向北面的公共游乐场。
“如果我喜欢英国的女性,那我就会回英国。我之所以会留在东洋,因为我爱东洋的女性。大家应该都知道,我在家里还有一个日本人的妻子。”
海伦点点头,表示理解上校的想法。接着她问道:
“可以询问您一些有关那个密码游戏的问题吗?”
“啊,当然可以。”
“您和克拉拉使用的密码,是只有你们才能看懂吗?”
“我们最初使用的是拿破仑一世小型密码。”
“拿破仑?”
“嗯,是我很久以前学会的。我们相互通信,然后使用手中的密码表翻译信笺上的密码。只要按照密码表上的说明,将数字和字母置换就可以解读。”
上校将手放在阳台的栏杆上,面朝南方,仿佛在对夜色中的游乐场说话。
“和现在所使用的复杂密码相比,那实在很简单,我已经将密码表背了下来。比如您的名字海伦(HELEN)用拿破仑密码重新组合,就变成了数字8533117115。”
“……”
“H是85、E是53、接下来L是96、但像LE这样有两个字母的地方就置换成117,最后的N是115。”
海伦似乎还不明白,于是上校就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钢笔和便签(如此便利的书写工具,丈夫也随身携带,所以海伦并不感到奇怪。)在台灯下写出刚才的密码。
H E LE N
85 83 117 115
“这种密码除了置换单个的26个字母,加上置换两个字母的数字,一共是四十组。但她嫌这种方法太复杂,于是就想要更为简洁的密码表。
“于是我就教她一种我自创的密码,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那种密码就简单多了,让他不用背诵密码表,也可以轻松的解读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