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万一的情况,也可能在我们完全没有想到的地方观察。这家发电厂周围都有警力巡逻,我会请他们确认一下能不能看到变压器的风扇。同时,也会请他们调查一下刚才提到的,海水流量的变化。”
“拜托你了。”中塚向今枝低头拜托。
“在反应炉停止之后,变压器的风扇是否能够和海水帮浦一样继续运转呢?”佐久间看着中塚和小寺问道。
“也不是不可能。”中塚看向小寺的方向。“那里的回路是怎么回事?”
小寺微微偏着头,三岛再度回答说:
“就是用普通的继电器。将流入变压器的电流分流就会运转。所以,如果发电机停机停止之后持续运转,就要接上新的电源。”
“听起来似乎不难。”
听到小寺的回答,三岛摇了摇头。
“虽然不难,但要在发电机和风扇都停止的情况下才能接上去。”
并非只有小寺发出“啊”的叫声,中塚也疏忽了这件事。
“看来只能期待站岗的警员了。”今枝说完,没有看中塚厂长,而是转头看着三岛问:“还有其他知道反应炉停止的方法吗?”
三岛微微抬起头,闭上眼睛数秒后回答说:
“电磁感应恐怕也要列入考虑。”
“电磁感应?”
“因为有高压电流经过,周围就会意生强大的磁场,只要装上线圈,就可以产生感应电流。用仪器监测,就可以了解输电状态。通常发电厂的发电机不止一个,即使一个反应炉停止运转,输电量也不可能变成零,但这里的发电设备只有一个,新阳一旦停机,输电量就等于零,要监测并不困难。”
今枝即使听了解释,也搞不太清楚,他看着中塚问:
“我听不太懂,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吗?”
“也不是不可能。”中塚说着,忍不住偏着头。“但输电线都架在高处,恐怕很难靠近。”
“即使站在地面,只要选择适当的地点就可以监测吧?”三岛说。
“你认为呢?”中塚征求小寺的意见。
小寺似乎不太愿意承认,但还是轻轻点头。
“在电磁场条件理想的地方,或许有可能。”
“总之,刚才说的线圈或是监测器,应该会设置在输电线的周围吧?”
“是的。”中塚回答。
三岛立刻插嘴说:“如果在发电厂内部就更简单了。”
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甚么意思?”今枝问。
“如果在开关站和变压器周围,可以更确实掌握磁场的变化。”
“三岛,你该不会认为歹徒是发电厂的内部人员吧?”小寺用责备的语气说道。“因为外人无法在厂区内自由走动。”
“不,我们也没有排除内部人员所为的可能性。”今枝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相反地,搜查总部认为,如果不是和内部有某种程度的关系,恐怕无法完成这次的计划。”
“不可能。”中塚忍无可忍地插嘴反驳。
今枝看着他问:“为甚么?”
“为甚么?因为……”中塚答不上来。他没有足够的根据说服警方代表,如果只是说自己相信员工,一定会遭到嘲笑。
“监测的装置大概会多大?”今枝不理会他,转而问三岛。
“探测线圈磁力计设置的位置不同时,大小也不同。越靠近就越小,可以避免受到其他不必要的磁场变化影响。小的话,大概差不多手掌大,再大也是人可以搬运的大小。”
“除了线圈以外,还需要甚么器具?”
“首先需要将探测到的磁场变化数据化,但体积并不会太大。因为歹徒不可能站在现场监看,所以,把数据资料传送到歹徒手中的无线设备应该会比较明显。”
“大小呢?”
“差不多便当盒的大小。”
今枝皱了皱眉头。“这么小。”
“因为不是甚么复杂的机器,所以搞不好更小。”
“无线设备和线圈之间用电线连结吗?”
“对,应该使用同轴电缆线。无线设备上应该竖了天线。”
“可以把这个当成记号。”今枝吐了一口气。“好,那现在就去发电厂周围调查,同时了解有没有这类装置,如果还是没有任何发现,”他瞥了中塚和小寺一眼,“可能需要在发电厂内找一下。”
“如果你真的认为有这个必要,不如趁早调查发电厂内部。”中塚虽然不认为发电厂的员工会犯案,但还是克制了这种想法,对今枝说:“虽然顺利救出了孩童,但不知道直升机甚么时候会坠落,越晚调查,危险就越大。”
“对啊,”今枝用指尖抓了抓鼻子旁,“那就同时调查发电厂内部,但可能需要有人带路……”
中塚问职员,谁愿意带路,两名年轻职员自告奋勇。
今枝立刻和其他人讨论了搜索步骤。不一会儿,警官和职员走出了会议室,去找不知道到底是否存在的监测器。
“会有这种东西吗?”小寺小声地问。
“我也说不上来。”
“我认为没有,歹徒根本在唬人。”
“唬人?”
“对,是在虚张声势。一定觉得反应炉一旦停止运转,恐吓效果就会降低,所以才这么写,我看对方根本无从得知反应炉到底有没有在运转。”不知道是因为前一刻今枝部长说,不排除是发电厂内部人员犯案的关系,小寺变得有点情绪化。
中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有一群警官正走向综合管理大楼,似乎打算调查变压器周围的情况。
中塚也认为可能并没有所谓的监测器,也不太可能监视变压器的风扇和海水排水口。这些都是别人也能够想到的方法,这次的歹徒不会使用这么简单的手法。
当然,他也不认为歹徒在虚张声势。中塚深信,既然歹徒在传真中那么写,一定掌握了某种监测的方法。
然而,即使相关技术人员聚集一堂,仍然无法想到,但歹徒能够确实掌握的方法。盲点到底在哪里?
如果真有监测的方法──
中塚忍不住咽着口水,如果真有监测方法,恐怕就无法阻止歹徒──
31
锦重工业航空事业本部──
高坂和两名下属正在技术本馆入口的管理室。
“我们再重新整理一次,”高坂说:“如果是公司以外的人,就会在这个窗口出示会客单。即使是同公司的人,如果不是航空事业本部的员工,就要出示识别证。无论是哪一种人都要在出入人员登记表上填写姓名、所属单位和联络电话等资料。柜台人员确认会客单和识别卡上的登记内容一致后,会在登记表上填写来访时间,交给来访者一张临时入场证。来访者将临时入场证插进入口的读卡机,门就会打开,得以进入馆内。离开时,必须将入场证交回。这样没错吧?”高坂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说道。
总务部的冈部课长和他们面对面坐在小型会议桌前。他也是这个管理室的室长。
“没错,就是这样。”冈部缩着单薄的肩膀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很神经质。
“还满严格的嘛。”
“那当然,”冈部一脸严肃的表情回答,“因为这里是航空事业本部的心脏,所以会二十四小时监控,避免任何外人进入。”
“是啊。”高坂嘴上这么附和,内心却有不同的想法。因为歹徒突破了严格的检查,冒用重机事业本部生产技术一课原口昌男的名字进入,而且连续进入了两次。
向原口确认后,他说这一年都不曾来过航空事业总部,也不知道谁会冒用他的名字,识别证也没有遗失或外借给他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歹徒伪造了识别证。识别证是一张塑胶卡片,正面印了所属部门、姓名、员工号码和照片,背面是深咖啡色的磁条。进公司时,只要让专用机器读取这张卡片,电脑就会记录上班时间,也就是兼具打卡的功能。
如果是航空事业本部的员工,这张识别证也是进入技术本馆的入场证。只要插进入口的读卡机,门就会打开。虽说是门,其实是三根旋转钢管,如同剪票闸门般的简单机械,只要有人通过,钢管就会转动。想要跳过去并不困难,但管理室的值班人员可以看得很清楚。
即使伪造航空事业本部的识别证,背后的磁条部份也必须和真正的识别证相同,才能进入航空事业本部的大门。现在连银行提款卡都有办法伪造,所以在技术上并非无法克服,但也伴随着风险。
如果要伪造,伪造航空事业本部以外员工的识别证比较理想,因为只要瞒过柜台的人就好了,应该比骗过电脑更简单。
“能够查到当时是谁在柜台值班吗?”高坂向冈部出示了出入人员登记表影本问道,写有原口昌男姓名的日期分别是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
“嗯,两次都是林田。”冈部立刻回答。“这里写着当时柜台人员的姓名。”冈部指着登记表左下方,栏外用小字写着林田的姓氏。
“可以把他找来吗?”
“可以啊。”冈部转动椅子叫了一声:“喂,林田,你过来一下。”
靠墙的桌子前,一个正在打电脑的男子站了起来。他年约三十,体格很强壮。
“他参加了公司的柔道社。”冈部对几名刑警说,似乎暗示他很适合当警卫。
林田有点紧张地坐在冈部身旁。
高坂向林田说明,目前正在调查新阳事件,把那份出入人员登记表放在他面前,并告诉他,向原口昌男本人确认后,发现他这两天并没有来这里。
“这……太奇怪了。”林田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嘀咕。
“我想要请教一下,你记不记得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来访者的情况?有没有可疑人物,或是和平时不同之处,任何小细节都无妨。”
但是,林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或许他不属于把感情写在脸上的人,只有稍稍张着嘴,微微偏着头。
“如果有甚么异状,我会写在日志上。”他说。
“日志吗?”
“在这里。”冈部伸手从身后的桌上拿了一本笔记本,“呃,这天和这天。”
高坂接过笔记本,但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的栏内一片空白。为了谨慎起见,他也顺便确认了前后的日期,发现并没有写任何重要的事。他很想叹气,但还是忍住了,把笔记本交还给冈部。
高坂原本想问,如果歹徒伪造识别证,柜台人员是否能够识破,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基于柜台的立场,当然不可能承认无法识破。
这时,林田语带迟疑地说:“对不起,我可以说句话吗?”
“请说。”高坂没想到这个面无表情的人会主动开口说话,有点意外地看着对方的嘴。
“登记表上显示,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原口先生都有来。”
“对,但原口先生其实并没有来过,所以,我们认为很可能有人冒用了原口先生的名字进入馆内。”
“但是,我觉得很奇怪。”
“有甚么奇怪?”
“这天是我坐在柜台值班,如果原口先生以外的人冒用他的名字想要进入馆内,我应该会发现。”
高坂再度看着林田的大脸。“为甚么?”
“因为我和原口先生很熟。”
“喔?”
“如果原口先生以外的人冒用他的识别证,我当场就会觉得不对劲。”
高坂张大眼睛,身体向后仰。然后,轮流看着两名下属,最后,又将视线移回林田身上,用食指指着他。
“你认得原口先生吗?”
“对,以前在工厂实习时,曾经在他的手下工作,他来这里时,我们有时候会聊几句。”
“但是,即使别人冒用原口先生的名字,你会不会以为只是同名的人?”
“不可能,因为必须确认所属部门。重机事业本部的生产技术一课只有一位原口先生。”听林田说话很小声,以为他反应很慢,没想到他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所以,”高坂看了下属一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代表原口先生本人来过这里,但当事人忘记了,或是在说谎。”刑警野村说。
“不,原口先生应该没有来过。”林田再度否定了这个可能性。“我刚才也说了,如果他是在我值班的时候来这里,我一定会记得,但原口先生最近没来过。”
“会不会原口先生来这里的时候,刚好是其他人负责接待的?”这是另一位姓滨村的刑警的意见,但冈部否定了他提出的可能性。
“虽然有可能上厕所,但会在这里留下接待人员的姓名。”他指着登记表说道。
“那不是很奇怪吗?原口先生没有来过,也没有其他人冒用他的名字进入,但为甚么这里会有原口的名字?”高坂指着姓名的部份问道。因为内心的焦虑,他忍不住大声说话。
冈部和林田都没有说话,他们也搞不清楚状况。冈部因为可能会被追究责任,所以脸色很差。
“可以看一下接待柜台吗?”高坂问。
“喔,好啊,林田,你带路吧。”
柜台就在办公室角落。柜台前有一扇窗户,可以透过窗户看到技术本馆的玄关大厅。窗户前是柜台接待人员的座位,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正坐在那里,发现刑警站在身后,她显得很不自在。
“柜台只有一个人吗?”高坂问林田。
“通常只有一个人,如果进出人员很多时,会安排两个人,但很少会有这种情况。”
高坂抱着手臂点了点头。从刚才观察至今,发现的确没有太多外人来这里。柜台只要有一人负责接待就足够了。
如果林田的话可信,即使歹徒拿了原口的识别证,也无法进入馆内,但这里留下了原口的名字。到底为甚么?
目前已经派了大批侦查员分头调查这半年内曾经进入馆内的人员,眼前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人物。
“对不起,请出示一下会客单。”
高坂正在思考时,一个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子向柜台出示了识别证。
“请在这里填写姓名、所属部门和电话。”
柜台的女职员把登记表拿到男子面前,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临时入场证。男子从胸前口袋拿出自动铅笔,开始填写登记表。
“啊,对不起。”女职员慌忙把原子笔放在登记表旁,但男子已经填写完了。
女职员把登记表上的内容和识别证对明后,把入场证租识别证一起交给男子。男子拿了两张卡片,走向入口。
“野村。”高坂叫着下属。“你去把写有原口名字的登记表借来,不要影本,要原来的登记表喔。”
“喔,好。”
野村跑向冈部。
高坂问林田。
“刚才那个人用铅笔填写姓名和所属的部门,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有时候会啊。”林田仍然用听不太清楚的声音回答。“大部份人都会用这里的原子笔填写,但也有人用自己的麦克笔或铅笔填写。”
“但铅笔不是可以擦掉吗?”
“是没错啦。”听到高坂的问题,林田皱了皱眉头。“但谁会来擦这种东西?”
“这……”
正当他不知如何回答时,野村回来了。“我借到了。”登记表是用一叠B4的纸钉起来的。
高坂把登记表推在旁边的空桌上,发现填写的资料除了原子笔以外,还有铅笔和钢笔字迹,但影印后就无法分辨是用哪一种笔写的了。高坂找出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的部份,原口昌男的名字都是用原子笔填写的。
但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问题。
“有甚么问题吗?”冈部不知道甚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这份登记表平时放在哪里保管?”高坂问他。
“呃,就放在那个柜子里。”冈部指着柜台旁灰色的办公柜。
“有没有锁住?”
“不,平时不会锁,放长假之前才会锁。”冈部有点窘迫地回答后,又补充说:“这个房间二十四小时都有人。”
“晚上呢?”
“会请警卫来这里。即使深夜时,技术本馆仍然有人在工作,所以这里随时都会有人。”
“原来是这样。”
高坂判断,显然不可能有人在夜间潜入这里。
“请问到底哪里不对劲?”
高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瞥了周围一眼,压低嗓门问:
“请问甚么人可以进出这里?”
“甚么人……就是在这里工作的人。”
“其他呢?”
“其他人吗?呃,只有人事事务股的女职员会来这里联系工作。”
“人事事务股?”
“每个职场都有,负责各个部门人事相关的手续,那里的女职员就是。”
高坂也顺着冈部视线的方向看去,发现一个长头发女人正把类似信封的东西放进墙边的架子上。
“这里是公司邮件的中继站,紧急的时候,她们会直接送来这里。”
“她们可以看到出入人员登记表吗?”
“她们吗?如果想看的话就可以看到。”
“可以随便翻吗?”
“应该没有人会随便乱翻,但午休时,这里只有柜台人员,如果想要趁这个机会翻动,应该并不困难。”
说到这里,冈部似乎恍然大悟,皱着眉头问:
“刑警先生,你是不是怀疑公司内部人员篡改登记表?”
“目前还没有结论,只是也在怀疑这种可能性。”
“怎么可能……我认为不可能。”
“为甚么?”
“因为──”冈部说到这里,沉默了起来。
高坂向野村咬耳朵说:
“立刻联络总部,请他们派人支援,至少要五个人。另外,请他们准备做笔迹监定。”
“好。”野村小跑着冲了出去。
32
三岛悄悄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大门旁有一个公用电话,他很想用那个电话,但目前有一名警官站在那里。而且,其他警官和消防队员一直从那里进进出出。
虽然他带了手机,但这里收不到讯号,所以无法使用。在敦贺半岛,只有东西海岸附近才有讯号,在山上和这里半岛向海面伸出的地方完全收不到讯号。
三岛没有停下脚步,假装要上厕所,直接走向玄关深处。这栋第二管理大楼以前是工地事务所,比起综合管理大楼,三岛和其他核电技术人员对这里更熟悉。
走廊转弯处有一间样品室。三岛推门走了进去,这里展示了和实物相同尺寸的燃料颗粒、炉心燃料集合体、蒸气产生器用传热管的模型,还有机电的缩小模型和冷却系统图。
角落有一张办公桌,上面放了一台电话。三岛拿起电话,按了写有“外线”的按键。断断续续的讯号声变成了连续的嘟声。
他从口袋里拿出便条纸,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几个数字,数字的前面分别标着方案一、方案二的号码。
他预先在美滨公寓的电脑内输入了几个程式,三岛只能根据敌人出的招,选择启动其中的某一个方案。虽然也可以事先准备下载遥控软体的口袋型电脑(pocket computer),遥控家里的电脑,但因为无法使用手机,也不一定能够找到电话的插头,所以他放弃了这种方法。况且,在公用电话前按号码,别人也不会起疑。
三岛认为他事先准备的四种方案足够因应所有的情况,不可能需要新的额外方案。
他用手指抚摸着第四方案的数字。
他早就研拟了反应炉停止运转时的方案,只是不知道甚么时候会要用到。因为他早就料到有人会提出,即使反应炉停止运转,外人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三岛当然必须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只有钸在反应炉内继续燃烧,让大B坠落,这次的行动计划才有意义。
第四方案是让政府和炉燃打消让新阳停机念头的王牌,如果公司没有派他来这里,他恐怕更早就亮出这张王牌。他之所以一直没有亮出这张王牌,是在等待最有效的时机。而且,一旦使用这一招,将为警方提供重要的线索,有可能成为一把两刃剑。
然而,他认为继续等下去反而更危险。一旦警方和消防队员在调查后发现,外人不可能观察到变压器的风扇和排水口的情况,也没有任何监测电磁感应的仪器,很快会决定让反应炉停止运转。中塚厂长虽然处事谨慎,但如果炉燃强势下达指示,中塚厂长恐怕也无法拒绝。
三岛仔细按下所有的号码,接通了他家中的电话,然后同时连上了家中开着的电脑。
他小心翼翼地按着数字,绝对不能有任何疏失。
电话中传来哔哔的声音,那是已读取数字的讯号。他松了一口气,挂上了电话。接下来,只要祈祷电脑按计划运作。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
“啊,对不起。”对方道歉了一声,但发现是三岛,立刻松了一口气说:“原来是你啊。”
走进室内的是汤原,手上拿着一张纸。
“我跑来这里喘口气。”三岛说。“一直在上面,紧张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我也有同感。”
“你也来放松一下吗?”
“一方面是,但也想了解一些情况。”
“甚么情况?”
“我想知道新阳的结构和材质,问了中塚厂长,他说这里有模型。”
“原来如此,航空专家在反应炉问题上却是外行。”
“彼此彼此,你了解直升机吗?”
“只知道飞行原理,其他就一窍不通了。”三岛站在机电整体模型前。“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必知道,有些事必须知道,直升机的构造属于不必知道的事。”
汤原咧嘴笑了笑。
“你的意思是,必须知道核能发电的构造吗?”
“我的确这么认为,所有国民都必须对核电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三岛很严肃地说,但汤原似乎并没有感受到。
“关于你刚才说的话,”汤原用指尖抓着太阳穴说,“说得真重啊。”
汤原指的是他刚才责备山下,让儿子擅自闯进直升机是家长督导不周的那番话。
“我并没有说错,但可能没有顾及当事人的心情。”三岛回答,他无意和这位直升机技术人员争吵。“无论如何,很庆幸小孩顺利救出来了。”
“嗯,是没错。”汤原连续点了两次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现在和你太太两个人吗?”
“不,我一个人。”三岛回答时,察觉到汤原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了智弘的死讯。“我离婚了。”
“是吗?”
“你呢?和你太太,还有两个孩子吗?”
“不,只有一个。”
“女儿吗?”
“是儿子。”
“是吗?”如今,三岛即使听到别人聊儿女的事,心情也不会受到影响,当然,他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才终于做到这一点。“家庭很不错?”
“是啊。三岛,你有没有打算再婚?”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
“是吗?”汤原没有追问,也许是他的体贴。他看着模型问:“三岛,你负责的是热交换器的部份吧?”
“正确地说,是用二次钠的热量将水变成蒸气的部份。”
“那不是重要的部份吗?”
“核能发电的每个部份都很重要。”
“但这次不是特别受到瞩目吗?因为听说钠和水的反应最可怕。”
三岛没有回答,把手伸上展示台上的长方形盒子。里面并排放了两根长度约三十公分、纵向切开的管子,两根管子的直径都是三公分,管壁厚度为三公厘出头。上面都贴了贴纸,一根是蒸气产生器的细管,另一根是过热器的细管。
“高温的液态钠从这根管子外侧流过,将管子里的水变成水蒸气。”
“分为蒸气产生器和过热器吗?”
“蒸气产生器所产的蒸气在过热器内进一步加热,变成高温干燥的蒸气。”
“为甚么不合而为一,轻水型反应炉只有一个蒸气产生器,不是吗?”
三岛听了,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着汤原。汤原轻轻笑了笑。
“即使是对核电一窍不通的外行人,这种程度的事还是知道的。”
“失敬失敬,”三岛耸了耸肩,“转动涡轮发电机,需要极度消除水气的蒸气,像水壶口冒出来的那种蒸气不行,因此,轻水型反应炉中使用了湿气分离器,过热器就是代替了这个功能。”
“是喔,听说蒸气产生器和过热器的材质不同?”
“过热器必须耐高温,所以使用了耐热性理想的 SUS321,蒸气产生器除了高温以外,还有另一大难题。”
“腐蚀吗?”
“真了不起啊。”
“因为耐热和耐腐蚀也是我们随时面临的难题,难怪蒸气产生器使用了铬钼钢,飞机的排气管通常都使用英高镍合金。”
“英高镍合金也不错,目前加压水型反应炉的蒸气产生器就使用这种材质,但这里的蒸气产生器用的是铬钼钢,是研究之后作出的决定。”
“听说你们吃了不少苦头。”汤原笑着问。
“炉燃那些人说,这是智慧的结晶。”
“但是,”汤原拿起蒸气产生器的管子,“这种材质真的没有问题吗?”
“甚么意思?”
“我是外行,所以不太清楚,我记得以前曾经有加压水型核电厂的蒸气产生器曾经发生意外,引发很大的问题。”
“那是位在美滨的美花核电厂,最近在大饭也发生了同样的问题。”
“细管破裂吗?”
“是啊。”
“原因是甚么?”
“有各种原因。美花是因为装细管时的人为疏失造成的,至于大饭的情况就不清楚了,因为那里不是用我们公司的产品。”
三岛觉得美花的意外对核电业界是一大打击,至今仍然成为反对派攻击的王牌。在讨论新阳蒸气产生器的安全性时,也一定会以这起事故为例。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意外,凭甚么断言新阳没有问题?三岛认为这种质疑很有道理,所以,必须严格杜绝这种单纯的疏失。
“轻水型反应炉的蒸气产生器细管,也和这个差不多吗?”汤原轻轻摇晃着手上的细管问。
“直径更细,外径大约两公分左右,也没有这么厚,可能不到两公厘,不过,大致上差不多。”
“是吗?细管的安检情况呢?新阳和普通核电厂不一样吗?”
“不,基本上相同,都是进行非破坏性的安检。”
“非破坏性检查是?”
“用涡电流探伤。”
“喔,原来是那个,钢管厂商经常用这种方式。”
“你了解原理吗?”
“大致了解,就是用桥式探头检测电感的变化吧?”
“对。”
“你也接触过这种检测方法吗?”
“对,因为曾经试过各种探伤线圈。”
“难怪。”汤原点了点头。
“难怪甚么?”
“难怪刚才提到电磁感应线圈的问题,你会立刻想到那个问题。”
“也许吧。”
当电流经过金属等物质放在磁场中,磁场强度产生变化时,就会因为电磁感应产生电流。这就是涡电流。涡电流探伤就是让被检查物质的两个地方处于相同大小的磁场环境,检查两处产生的涡电流是否相同,藉此发现是否有损伤。如果涡电流有差异,就代表两个探伤点中的其中一个有损伤。
通常会使用卷了电线的线圈产生磁场。将线圈通以交流电,接近需要检测的部份。在核电厂内通常将这个线圈称为探伤器,基本上都使用一百千赫和四百千赫两种周波数。当周波数较低时,虽然可以检测内部,但灵敏度较低;相反地,周波数较高时,灵敏度增加,但只能检测表面附近的损伤。
“探伤线圈有多大?”汤原问。
“直径比管内直径小几公厘,长度大约几公分,放进细管内,遇到有损伤的地方就会发出讯号。”
“细管有多长?”
“八十公尺吧。”
“八十公尺?一根就有八十公尺吗?”汤原瞪大了眼睛。
“对,一根就有八十公尺,而且弯弯曲曲,要把探伤线圈放进细管内。”
“听起来好像很复杂。”
“老实说,的确吃了不少苦头,”三岛苦笑着说,“不瞒你说,在测试时,线圈曾经卡在细管内动弹不得。细管是用好几个管子焊接在一起的,所以很容易卡到焊接点。”
“似乎并不意外。”
“制造业的人能够体谅这一点,但是,对新阳抱有质疑的人并不会这么宽容。”
“连这种事都会公布吗?”汤原颇感意外地问。三岛觉得这也是技术人员才有的感想。
“是内部人员揭发的,结果成为反对派理想的攻击材料。”
探伤线圈卡在细管内之类的问题,只要稍微改善就可以解决,但反对派人士猛烈攻击,好像认定是重大的设计失误。他们也无法原谅在内部有人告发之前,新阳电厂试图隐瞒这件事。对三岛他们来说,在实验中,尝试错误是很正常的现象,根本不可能针对每一个错误进行报告。
“发现损伤后怎么处理?”
“基本上会塞住细管,如果是轻水型反应炉通常会采取修补的方式,最近的纤维镭射焊接技术很进步,所以并不会太困难,但新阳恐怕无法修补。”
“是喔,我大致了解了。”汤原抱着手臂。“老实说,我并不认为安全无虞。”
“是吗?”
“我曾经听说涡电流探伤器能够发现的损伤大小有一定的限度。”
“我无法否认这一点。因为必须在弯曲的细管中前进,细管和线圈之间必须有某种程度的缝隙,但如果缝隙太大,探伤能力就会降低,为了发现小损伤,需要宽度更狭窄的线圈,而且对圈数也有一定的要求。如何将细导线正确地绕在线圈上,当然会有极限的问题。”
“比极限更小的损伤就无法在检查中发现,在下一次检查之前,这个损伤就可能继续扩大。”
“的确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的存在,而且,涡电流探伤也无法发现材料的劣化问题,但损伤不至于扩大到会引发重大事故,而且在下一次检查时,一定会发现──他们大概是这种思考方式。”
“听起来似乎很乐观。但钠和水相遇时,不是会发生剧烈的反应吗?难道不担心吗?”
“当然担心,但也作好了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钠火灾的心理准备吗?”汤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蒸气产生器所在的那个房间入口附近,放了一个黄色筒子。”
“黄色筒子?我没注意。”
“那是灭火器,为了和普通的灭火器区别,特地涂上黄色,里面装的是无水碳酸钠,商品名好像叫钠特灵,是钠火灾专用的灭火器。为甚么要放这种东西?就是在某种程度上,预料到可能会发生钠反应,这里的职员都接受过灭火训练。”
“综合技术的……好像是叫小寺先生,他不是断言,绝对不可能发生钠火灾吗?”
“他的意思是不会酿成重大火灾。只要细管破了洞,水就会漏出来,就会和钠产生反应。但是,因为内部设置了感应器,可以感应到这个反应所产生的氢气,一旦感应到,就会立刻停止供水,反应炉也会停止运转,不会引发重大的火灾。就像炉燃的企划部长在电视上说的那样。”
“但也有可能无法及时阻止,必须考虑到最初的反应可能导致细管接二连三破洞的情况,最后因为氢气累积造成危险。”
“英国曾经发生过这样的意外,但那是因为那个设备并没有急速排出氢气的装置,新阳当然有这个装置。”
“你真有自信。”
“我只是向你说明有这样的设计。”
“好吧,那我想听听你对这次事件的见解。万一大B坠落,引发爆炸会造成怎样的结果?你刚才说的安全装置也可能遭到破坏。”汤原露出严肃的眼神。
三岛看着新阳的模型,轻轻叹了一口气后说:
“不知道,只有天知道。”
“这句话,”汤原轻轻举起双手,“真是振奋人心啊。”
三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抬头看着汤原。
“我说汤原啊,这个世界上有绝对不坠落的飞机吗?没有吧?每年都有很多人因为飞机失事而丧生,你们对此能够做甚么?只能努力降低坠机的机率。但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让机率变成零。乘客也了解这件事,认为以这样的坠机机率,自己的安全应该没有问题而搭机。同样地,我们能够做的,就是降低核电厂发生重大事故的机率,但还是无法让机率变成零,只能希望民众肯定我们努力降低的机率。”
“我了解你说的意思,但恐怕很少人能够接受你这样的解释。至于飞机,不想搭飞机的人可以不搭乘。”
“问题就在这里。”三岛点了点头。“核电厂一旦发生重大事故,无辜的人也会受害。说起来,日本全民都搭上了核电厂这架飞机,却没有人记得自己买过这张机票。其实只要有决心,不让这架飞机起飞并非不可能的事,只是缺乏这份决心。因为不了解乘客到底在想甚么,除了一部份反对派以外,大部份人都默默无言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也没有人站起来。所以,这架飞机还是会继续飞行。既然还在飞行,我们只能尽最大的努力。汤原,你的态度呢?你赞成日本今后仍然仰赖核电,还是反对呢?”
汤原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有点不知所措。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也许你会说我太狡猾,说句真心话,我觉得或许不得不仰赖核电,但希望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真的很狡猾,真的是很狡猾的回答。就好像在说,因为没有其他交通工具,不得不搭飞机,但绝对不要发生意外。既然搭了飞机,就应该有相应的心理准备。当然,为了预防事故发生,我们会尽力而为,但无法做到绝对,无法保证这起事件是最后一次意料之外的事。”
汤原听了三岛这番话,皱着眉头沉默不语。这时,门突然打开了,一名警官冲了进来。
“汤原先生,原来你在这里。”年轻的警官很激动。
“有甚么事吗?”汤原问。
“又收到了歹徒的联络,内容令人震惊……”
汤原张大眼睛。“写甚么?”
“这……总之,请你立刻来会议室一下。”
“好,我这就去。”汤原转头对三岛说:“刚才这番话让我受益无穷,改天再向你请教。”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三岛回答。
汤原和警官一起走出了房间。
三岛也站了起来,看着新阳的模型后走向门口。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说太多了。
他回想起刚才和汤原谈话中最初讨论的话题。“家庭”。那是他已经失去,而且再也无法得到的东西。
突然,一个女人的脸庞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并不是他的前妻,他知道,她也在寻求“家庭”。
三岛思考着她目前所在的地方。
33
名古屋机场──
她搭机场巴士来到国际线航站大楼。这栋长方形的大楼共有三个楼层,她推着行李箱经过出入口,前方是行李检查站,后方是一排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国际线出发大厅平时没甚么人,但因为目前正值暑假,到处挤满了携家带眷出游的游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幸福。
距离她搭的班机出发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经常出国旅行的她很少这么早到机场,当然,今天是因为有特别的理由。
“这里也好热,果然也没开冷气。”旅行团中的中年男子说道,她忍不住看着他。
“有开一点冷气,如果完全没开,绝对会更热。”回答的应该是他的太太,那位太太戴了一副渐层镜片的太阳眼镜。“即使停电,飞机也会照样飞吧?”
“那当然,飞机不用电力。啊,但是需要塔台的指挥,应该会确保塔台的电力供应。”
“真讨厌,偏偏在这种时候出这种事。”
“就是啊。”
她继续竖着耳朵,大家都在讨论新阳事件。看来他们也不是百分之百幸福。
她推着行李箱转身往回走,从刚才走进来的出入口走了出去,经过巴士站,走向入境大厅。因为她知道那里有电视。出境大厅内,只有候机室内才有电视,必须办理完登机手续和出境手续后才能进入候机室休息等候。
今天,狭小的入境大厅内也人满为患,电视前更是挤满了人。手提行李宅配柜台前,排了二十张椅子,所有椅子都被占满了。她拉着行李箱,站在角落的位置。电视上正在播新阳事件的相关新闻,光看画面,不知道目前的发展情况,但显然还没有找到任何解决方案。
她还不太确定这起惊世骇俗的重大事件和自己有关,她并没有舍弃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希望,所以,她按照原定计划,不,她比原定计划提早来到机场。
她打开皮包,确认了护照和机票。然后,拿出了镜子,确认自己的表情是否像游客。短发造型剪得很漂亮,让她心情放松下来。为了配合发型,她也改变了化妆方式。她对这次的改变很有自信,即使遇到公司的同事,也不会被认出来。两天前,她决定告别长发。所以,他也不知道她的这种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