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电视──高坂也看向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简单介绍事件经过的录影影像。
她看到甚么画面产生惊慌?
高坂不认为自己看错了。就在前一刻,赤岭淳子宛若冰山般的表情突然发生了变化,不,即使现在,看起来也有点心神不宁。
“今野先生,你来一下。”他向小牧警察分局搜查一课的股长使了一个眼色后站了起来,今野也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走出房间后,高坂问:“你有没有觉得她和刚才不一样了?”
“我也有同感。”今野回答。“好像突然坐立难安起来。”
“应该是看到电视的关系。”
“电视?”
“可能拍到了甚么,拍到了让赤岭淳子紧张的某个画面。”
“那是NHK吧?”今野抱着双臂,摸着下巴的胡碴说:“好,那我马上和电视台联络,把录影带调来看看。”
“拜托你了。”
目送今野快步离开后,高坂回到了会客室,看到赤岭淳子慌忙重新坐回椅子上,桌上遥控器的位置也不一样了,连电视都转台了。
“你果然很在意这起事件吗?”高坂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用遥控器把频道调回NHK,因为刚才让赤岭淳子紧张的画面也许会再度播放。
她沉默不语。
“你在那里有亲戚吗?”高坂把烟灰缸拉到面前时说。
“那里是指……?”
“敦贺那里。有没有亲戚在那里?”
赤岭淳子停顿了一下说:“不,没有。”
“是吗?我也没有亲戚或朋友住在那里,但这里也不一定安全。听新闻报导说,爱知县和大阪都陷入一片混乱,因为大家都想躲去远处。听说如果有大规模的辐射外泄,受到风向的影响,那里也会有危险。”高坂说话时,注视着赤岭淳子的表情,试图用各种话题测试她的反应。
“刑警先生。”她主动开了口。“你们不逃吗?”
“如果有人想要逃,应该不会阻止他,但目前还没有人提出这种要求。”
“因为你们相信很安全吗?”
“并不是有坚定的信心,只是不相信也没办法,眼下只能尽自己的职责。我猜想在阪神大地震时参加救援的警官也是带着同样的心情。”
高坂在回答时,忍不住心想,她主动谈论这些话题,代表她开始因为良心感到不安。似乎有了一线希望,但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她突然问:
“请问有警察去现场吗?”
“现场?”
“就是新阳……”
“喔,有啊。福井县警应该有派人去那里,怎么了吗?”
“没甚么,只是在想,那些人不撤离吗?”
“在最后一刻应该会撤离吧,但在此之前,应该想尽一切办法解决问题。”
“来得及吗?我是说,在最后一刻来得及逃吗?”
“谁都没有把握,只能相信科学技术厅和炉燃的话,即使直升机掉下来也不会有危险。”
高坂忍不住思考,她为甚么谈论这个话题,为甚么担心现场的警官?这也是受到良心的苛责吗?
之后,赤岭淳子再度陷入沉默。高坂也没有再发问,但搞不懂她为甚么没有提出要回家。她并没有遭到逮捕,而是以证人身分来这里接受侦讯,随时都可以离开。
电视中传来主播激动的声音。
“直升机坠落即将进入倒数计时的阶段,政府最后还是没有答应歹徒提出的要求,歹徒会如何采取行动呢?会按照之前的预告,让直升机坠落在新阳上吗?还是在紧要关头把直升机移开呢?目前完全无法预测歹徒的行为。”
赤岭淳子看着电视,右手的手指紧紧抓着棉质长裤外的衬衫衣角,微微地颤抖着。
46
福井县知事金山滋从县警总部长打来的电话中得知了好消息。目前只有他一个人在知事室内,山根副知事、防灾课的诸田课长和原子能安全对策课的长内的课长在一个小时前,终于出发前往现场。根据目前的情况研判,恐怕无法阻止直升机坠落,核电厂显然会发生某种程度的灾害,因此,县政府方面必须派人参加。
目前的好消息就是已经查到了嫌犯,并发现了歹徒操纵直升机所使用的装置。听到第二个消息,金山由衷地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以为可以阻止直升机坠落。
金山觉得直升机一旦坠落很麻烦。即使灾害再小,新阳恐怕也难逃暂停运转的命运。问题在于之后,谨慎派一定会抗议,再度运转真的没有问题吗?即使外观看起来没有问题,万一开始运转之后就出问题该怎么办?金山当然不可能不理会这些声音,但又不能反对新阳重新运转,如何拿捏将会成为一大考验。
“可以逮捕到嫌犯吗?”金山问。
“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有一件事要向您报告。”总部长打了招呼后告诉金山,嫌犯很可能曾经是防卫厅的储备干部,在福井县警逮捕之前,先要交给防卫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真奇怪啊,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也不太清楚,”总部长停顿了一下后问:“知事,您是否听说过‘懦夫游戏’【注:懦夫游戏(chicken game)又称懦夫博奕,源自两车迎面行驶相互逼近的打赌游戏,先踩煞车或先闪避者为输家。】?”
“懦夫……甚么?”
“这是我的一个在防卫厅当干部的朋友告诉我的,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几年前,防卫厅内发生的事件。一群年轻的研究人员计划发动政变,还进行了模拟,如果只是这样而已,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问题是这种模拟的内容泄露了,而且其中包含了很多防卫厅的机密。听说泄密的是其中一名成员,但具体情况就不得而知了。更糟糕的是,这些机密资料落到了在野党议员的手上,于是展开调查。防卫厅紧急调查了所有成员,处分了带头的人──
以上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懦夫游戏”是那个模拟行动的名字。
“所以,这次的嫌犯就是当时受到处分的人之一。”
“喔,原来是这样。”金山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目前还没有确定,如果果真是那个人,恐怕就会按照我刚才说的步骤处理。”
“我知道了,对我来说,只要事情能解决就好。”
“那就先这样。”
挂上电话后,金山看着始终开着的电视。新闻报导还没有提到已经查出嫌犯的消息。
政变──
金山之前也曾经听过防卫厅内有类似的计划,尤其是优秀的人,内心很容易累积不满。
话说回来,这个人为甚么要让直升机坠落在新阳?
金山不解地偏着头。
47
汤原和山下一起仔细观察着送到的装置,立刻得出了结论,但他并没有说出口。周围聚集的相关人员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个装置上。
“怎么样?”中塚代表众人问。
汤原点了点头回答:“的确是歹徒使用的,做得非常精巧,绝对出自专家之手。”
“喔。”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可以用这个移动直升机吧?”新阳发电厂的厂长露出既不安、又期待的表情,汤原很希望能够回应他的期待,但还是必须说出身为技术人员的专业见解。
“不,这恐怕……”说着,他看着山下。山下也对这个装置感到失望。
“恐怕?难道不能用吗?”
“现在还无法断言,但这个可能性相当高。”
“为甚么?坏掉了吗?”
“不,没有坏掉,而是无法用这个装置移动直升机。”
“怎么会……”
“可不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后方传来声音。是消防队长佐久间。
“没问题。”汤原指着装置说。“这是无线电遥控器,是用无线遥控系统改装的。”
“我知道。”
“这个装置可以做三件事,启动引擎,操作主螺旋桨和尾舵,以及切换自动驾驶。”
“既然这么厉害,”中塚说,“应该可以想办法吧,只要从自动驾驶变回手动驾驶,再控制方向舵就好了,不是吗?”
“问题就在这里,这个装置无法解除自动驾驶。”
“但不是可以切换……”
“只能从手动驾驶切换成自动驾驶,应该只要按这个开关就行了,”汤原说着,指了指装置左侧的开关,“但不能倒过来,无论再怎么拚命按这个开关也没有用。”
汤原深深感受到所有人内心的绝望,但他也无能为力。
“原本应该有这样的开关吧?”佐久间问。“可能驾驶座上有吧。”
“不,并没有这样的开关。”
“没有?那怎么切换回手动驾驶?”
“并没有某一个开关可以从自动驾驶状态变回手动驾驶,只要飞行员接触驾驶杆、尾舵踏板或总距杆的其中一个,就会自动切换。当自动驾驶在飞行中发生状况,如果解除后再操作操纵杆,就会造成时间上的损失,进而引发飞行上的失误。如果这样无法切换,就可以有特定开关直接停止自动驾驶装置。”
“既然这样,这台仪器也一样吗?只要移动操作螺旋桨的操纵杆,就可以切换为手动驾驶。”
消防队长的疑问很合理,汤原他们也研究过这个问题,脑海中也已经有了答案。
“很遗憾,这台仪器无法做到。”
“为甚么?”
“当飞行员移动操纵杆时,感应器会察觉这个动作,把变位量变成电子讯号,这个讯号会进一步变换成A/D,传入电脑,但歹徒剪断了感应器的电线,另外装了会发出电子讯号的仪器,然后用这台仪器进行遥控。也就是说,感应操纵杆动作的感应器目前处于被废除武功的状态。刚才说的解除自动驾驶,必须靠这个感应器的讯号才能够完成。”
“因为感应器无法感应,所以也无法解除……”
中塚嘀咕道,汤原看着他,不得不说:“就是这样。”
“太可笑了。”今枝部长气鼓鼓地说着,拍着旁边的桌子。“那是怎样?这台仪器甚么都做不了吗?”
汤原无法开口对他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他知道在案发后数小时内就查到歹徒,并发现了这个遥控器的侦查员有多么辛苦。
其实汤原早就料到了。如果歹徒已经逃走,留在房间内的机器可能就是没用的东西。
“所以说……所以说,如果政府接受了歹徒的要求,他打算怎么移动直升机?”今枝部长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愤怒问。
“有两种可能,第一个可能,歹徒手上可能有另外的遥控器。”
“除了这个仪器以外吗?”
“对,我猜想应该可以用无线电登入直升机上搭载的自动驾驶用电脑,可能事先输入了移动直升机的程式,只要发出切换的指令就可以了。”
老实说,得知在长滨发现了歹徒的仪器时,汤原期待的是这个仪器,但实际看到时,他立刻感到失望。山下应该也有同感。
“歹徒带了这个仪器逃走了吗?”今枝问。
“如果带着逃走,恐怕要开车,而且还需要天线。”汤原说。
“不,应该没有带着走。”综合技术主任小寺插嘴说。“我认为还有另一个房子。”
“你为甚么会这么想?”今枝问。
“就是那个发电厂整体的红外线热影像,歹徒必须随时监测,所以,除了汤原先生刚才说的仪器以外,还需要通讯器材和电脑,我不认为歹徒会带着四处走。”
“有道理。”中塚表示赞同。“我现在才想到,长滨的那个房间里没有接收直升机发出的红外线热像的设备不是很奇怪吗?”
警备部长似乎也发现这个意见很有道理,紧绷着脸沉吟着。
“关于这一点,晚点再来研究。如果歹徒有好几个人,就可能分头行动。汤原先生,你刚才说,如果政府答应歹徒的要求,歹徒可能用两种方法移动直升机,另一种方法是甚么?”
“嗯,另一种方法,搞不好……”说到这里,汤原结巴起来。
“搞不好甚么?”
汤原下定决心开了口:“我在猜想,搞不好歹徒也没有移动直升机的方法。因为歹徒预测到政府不可能接受他们所提出的条件,所以一开始就打算让直升机坠落。”
“怎么……”今枝说到一半闭了嘴,也许他原本想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但他之所以没有说出口,是因为觉得汤原的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政府的确从来没有打算接受歹徒的要求,所有人都知道政府不可能接受,所以,即使歹徒一开始就这么认为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歹徒就把那架直升机丢在那里不管吗?”佐久间问。
“我只是说,也不能排除有这种可能。”
虽然汤原这么说,但他认为这种可能性相当高,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要设置这套设备很麻烦。歹徒必须在昨天晚上完成所有的装置,当然必须尽可能省略不必要的步骤。他们认定政府不可能接受他们所提出的要求,所以也没时间准备复杂的装置。
“果真如此的话,”小寺说,“就应该赶快让反应炉停止运转,反正现在歹徒已经无法让直升机坠落了。”
“不,这倒不一定。”汤原反驳说。
“是吗?”
“即使歹徒没有方法移动直升机,也可能有方法让直升机坠落。因为坠落很简单。”
“是吗?”小寺难掩失望。
凝重的空气笼罩了所有人。原本期待这个遥控器可以解除危机,所以,现在也格外失望。
今枝部长猛然站起来说:
“总而言之,现在就是无计可施。”
他的声音难掩内心的焦躁。
48
长滨市──
杂贺并没有回来的迹象。或许是因为阳光太炽热,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车辆偶尔经过时,扬起一阵灰尘。
室伏和关根正守在杂贺居住那栋公寓最靠马路的那一间,从厨房的窗口可以看到所有进入公寓的人。虽然室伏他们不知道杂贺长甚么样子,但他们深信,只要一看到,就马上可以认出来。这间房子没人住,他们向房屋仲介老板交涉后,决定今天借用一天。
但这两名刑警都认为,杂贺可能不会再回来。犯下这次事件的嫌犯,不可能因为其他的事离开家中。既然离开,就做好了不再回来的准备。
想到这里,就不由得怀疑嫌犯留在房间内的奇怪复杂仪器到底能够发挥多少作用。滋贺县警的警官立刻带走了那些仪器,如今可能已经送到新阳发电厂,但室伏怀疑那个仪器是否能够发挥作用。既然嫌犯不打算再回来这里,照理说应该会破坏仪器。之所以完好如初地放在那里,就代表已经没用了。
“支援警力怎么还没来?”关根喝着运动饮料说道,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汉堡。看到他在这个热得像三温暖的房间内,大汗淋漓地吃这种东西的样子,室伏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对啊,真的有点晚。”室伏看了一眼手表,顺便用手掌擦了擦脸上的汗。他打算等福井县警的人来了之后就先离开。
室伏从长裤口袋拿出一个合成皮做的黑色盒子。那个盒子可以用拉链拉起来。
“这是甚么?”关根问。
“你猜是甚么?”室伏反问道。
关根喝完运动饮料后,微微偏着头。
“放照相机的吗?不,不太像,这个哪里来的?”
“在杂贺家角落发现的。”
“啊?”关根瞪大眼睛。“这不好吧?”
“不必那么计较嘛。”室伏再度放回了口袋。
他们在说话时,一辆大货车停在马路上,货车上有搬家公司的标志。两名穿着相同蓝色T恤的工人从货车上走下来。这种时候有人搬家?室伏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看到跟着工人走下货车,身穿长袖衬衫的人是长滨警察分局的水沼。
水沼带着一名工人走向公寓,然后按了室伏他们房间的门铃。
关根开了门,两人点了一下头,走了进来。关根立刻关上门。
“你是室伏先生吗?”搬家工人打扮的男人问,但他的严肃表情和锐利的眼神和他伪装的职业很不相符。
“是啊。”室伏回答。
男人点了点头。
“我是防卫厅的。”他似乎无意说出具体所属的部门。
果然是这样。室伏忍不住想。他一看就知道对方不像是警察。
“辛苦了,接下来这里就交给我们来处理,你们请回吧。”虽然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和整个人散发的感觉有一种压力。
“交给你们?这是……?”
关根在一旁不满地说道,室伏立刻伸出右手制止了他,然后问对方:“福井县警总部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男子看着室伏的眼睛回答。
“如果你有疑问,可以打电话确认。”说着,他递上原本插在腰上的手机。
“不,那倒不必了。”室伏伸出手。“你知道杂贺的房间是哪一间吗?”
“知道,就在里面吧?”男子指着那个方向问。
“对,那……”室伏瞥了关根一眼。“我们就先离开了,接下来就麻烦各位了。”
“辛苦了。”男子向他们鞠了一躬。
室伏和关根离开了公寓。水沼也一起走了出来,刚才那辆搬家公司的货车上,一个戴着工作帽的男人正在驾驶座上假装睡午觉。室伏不难猜想,货车后方可能躲了好几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嫌犯现在已经不是自卫官,而是退役的自卫官,防卫厅需要这样劳师动众吗?”关根压低嗓门问。
“显然这个嫌犯不是单纯的退役自卫官。”
“那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怎么知道?”
“应该是菁英吧。”水沼边走边说,“听说以前是储备干部,所以,防卫厅在把人交给警方之前,想要先了解是甚么情况。”
室伏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从这次犯案的情况来看,嫌犯并不是只有体力而已。
室伏认为搞不好防卫厅更早就开始寻找杂贺的下落,只是苦于没有任何线索,无法找到他的行踪。杂贺应该不是他的真名。
于是,防卫厅的人开始确认从警察厅传来的各种线索,等待可疑人物浮上台面。否则,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这里。
关根停在路边的车子热得像烤箱一样,引擎盖上热气蒸腾。关根打开两侧车门,发动引擎,又开了车上的空调,但暂时还无法坐进车内。
“我们送你回分局?”室伏对水沼说。
“不用了,我的车子就停在前面。”水沼说完,稍微压低了嗓门:“你觉得杂贺那家伙会回来这里吗?”
室伏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水沼看了后苦笑起来。
“对啊,我也这么想。现在他一定在其他地方得意扬扬地看电视。”
“我有同感。”
“他要确认自己的计划有多成功。”关根说。
“是啊,但是现在电视已经不再现场转播了。”
水沼的话让室伏很惊讶。“是吗?”
“对,我刚才在分局看电视,都在播之前的录影画面或是一些无聊的解说。”
“是吗?”
“因为电视台的记者也都纷纷离开现场了,听说现场半径八公里的范围都无法进入。”
“是吗?这么说,即使想拍也拍不到。”关根表示同意。“不过,至少可以让NHK留下来嘛。”
“NHK应该有留下来,只是无法把拍到的东西播出来。”
“为甚么?”
“为甚么?这……对吧?”水沼看着室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室伏看到他的表情,察觉了他想说的话。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室伏抓着下巴。
“那我就先走一步,我还会再和你联络。”水沼轻轻挥了挥手离开了,室伏也向他挥手。
关根似乎很不满。
“甚么意思啊?为甚么拍到的影像不能播?”
室伏回答之前,把手伸进车内。“已经不那么热了,上车慢慢聊。”然后,他坐进副驾驶座,靠在椅背上,觉得还是相当热。
关根也坐在驾驶座上,看到他关上车门后,室伏开了口。
“因为政府无法预测直升机坠落后到底会发生甚么事。可能不会发生任何事,也可能会导致重大灾害。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为甚么电视──”说到这里,关根没有再说下去,惊讶地张着嘴,“是因为考虑到可能会发生重大灾害,所以不在电视上播吗?”
“因为电视的影响力很大,无论费尽口舌表达阪神大地震有多么严重,也比不上高速公路倒塌的画面。相反地,只要电视上没有播出,之后想要掩盖事实也很容易。假设造成重大灾害,恐怕无法完全隐瞒,但如果只是核电厂发生一点故障,政府不会公诸于世。”
“根本是作弊。”
“谁知道呢,可能不想让平时不关心核电厂的国民知道一些不必要的事。如果我是首相,可能也会这么做。”
“这算是老人的智慧吗?”
“不必那么生气,万一陷入大混乱,累的可是我们警察。”
“那倒是。”
“先不管这些了。”室伏把椅子放了下来,双手抱在脑后。“既然现在电视上看不到新阳的最新情况,杂贺还会坐在家里吗?”
“甚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他想要亲眼目睹自己的计划是否顺利。”
“对啊,但杂贺不可能去现场。”关根说出了室伏的想法。
“是吗?”
“可不是吗?半径八公里的范围都无法进入,周围一定派了大批机动队员在站岗,即使不知道他就是嫌犯,也不可能让他靠近新阳。”
“这我知道,但嫌犯为了这起犯罪赌上了性命,你觉得他会甘心不看最后的结果吗?”
关根也不甘示弱,“即使他想看,在眼前的状况下,很难想像他有甚么方法靠近现场。一旦被抓到,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室伏叹了一口气。关根说得很有道理,但他还是认为嫌犯不可能不看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完成的计划结果。于是,他决定换一个角度思考。
“不去现场就看不到新阳吗?”
“只能从灰木村看到,因为发电厂面向大海。也可以搭船从海上观察。我之前曾经看过环保团体搭船把骷髅头的图像打在新阳的反应炉厂房上。”关根把之前新阳达到临界时的事告诉了室伏。
“在眼前的情况下,杂贺不可能搭船。”室伏想了一下后坐了起来。“即使看不到发电厂,但直升机呢?应该有地方可以看到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一带的地形起伏很大,恐怕会被山挡住。”
“有没有地图?道路地图。”室伏打开前方的置物柜。
“在这里。”关根从驾驶座旁车门内侧的置物袋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写着《全国道路地图》几个字。室伏翻开敦贺半岛那一页。
敦贺半岛并没有可以让车子沿着海岸线绕一周的道路,半岛的西侧和东侧分别有沿海的道路,但连结道路贯穿半岛,沿着海岸的道路都到北端为止。新阳就位在西侧道路的尽头,东侧道路的尽头是敦贺发电厂。两者之间相距三公里出头。
“从敦贺核电厂的方向能不能看到新阳?”
“很遗憾,看不到。”关根语气坚定地说。“中间隔了一座山,如果从道路的方向看,被敦贺核电厂挡住了,甚么都看不到。”
“虽然看不到新阳,但可以看到直升机吧,因为直升机在一千多公尺的高空。”
“不知道,可能还有角度的问题,况且,”关根偏着头,“可能太远了吧,虽然那架直升机很大,但应该不会像客机那么大吧。”
室伏在长裤的口袋里摸了半天,拿出刚才的黑色盒子。关根惊讶地问:“这个怎么了?”
“是望远镜的盒子。”
“啊!”
室伏不理会张大嘴巴的关根,再度低头看着地图,但从地图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名堂。
他把地图阖了起来。“好,出发了,开到最快速度。”
“去哪里?”关根说着,已经把自排车的排档杆放到了D档,松开了手煞车。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去看直升机。”
“去敦贺核电厂吗?”
“不。”室伏说。
“是更前面的立石岬。”
49
新阳发电厂第二管理大楼的人员开始撤离。目前已经决定要让反应炉停机,除了作业员和消防人员以外,所有人都要撤离到厂区以外的地方。
三岛开着自己的三菱越野车帕杰罗,载着同是锦重工业的员工汤原和山下,沿着和来时相同的隧道往回开。
“到头来,我们根本无能为力。”坐在后车座的山下说。“惠太顺利获救,原本我还希望可以有点贡献。”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虽然这架直升机是我们制造的,但飞上天空后,我们也束手无策。总之,这次的歹徒得逞了。”汤原说话的声音充满懊恼。
“你们不必在意。”三岛看着前方说。
“在这里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能够帮上任何忙,大家都束手无策。我也一样,这次只有那个勇敢的救难员完成了使命。”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番话让两名直升机技术人员无言以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有一件事我实在无法理解。”山下改变了话题。
“只有一件事吗?我很多事都无法理解。”汤原自嘲地说。
“也对啦,只是有一件事我特别在意。假设那个叫杂贺的是嫌犯,为甚么要冒用佐藤常董的名字?”
“你是说电子邮件吗?”
“对。”
“的确让人搞不懂,搞不好是在开玩笑。”
“如果要开玩笑,可以找航空事业本部或核电厂的高阶主管啊,佐藤常董负责重机业务,而且是制造火车车厢,完全没有交集。”
“也对,三岛,你有甚么看法?你知道和佐藤常董有甚么关系吗?”
“不,我不知道。”三岛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个话题也没有再继续下去。
三岛深刻反省,在这次的计划中,冒用佐藤伸男的名字的确是画蛇添足。电子邮件可以随便用一个人的名字,只要有心,完全可以做到,但他之所以会用佐藤的名字,是因为偶然在赤岭淳子家里发现了佐藤的信用卡签单。三岛认为此举可以避免淳子从欧洲回国后遭到警方调查时包庇他,一旦淳子知道自己以前外遇对象的名字遭到三岛滥用,即使再怎么滥好人,也会无法原谅他。
但是,三岛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很滑稽,自己太多虑了。她根本不可能包庇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自己。
穿越隧道,驶出发电厂大门时,看到将近二十辆自卫队的车辆排成一排。他们在这里待命,以防任何灾害发生。自卫队员都在车上。
除此以外,还停了几辆消防队的救援车。消防队员忙碌地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准备甚么。
负责核电厂维修业务的N公司宿舍前的停车场内,刚才营救山下惠太的救难队直升机停在那里,吸引了他们的目光。救难员也在那里。
“他们还没离开吗?在干甚么?”山下问。
“可能觉得搞不好需要再次出动吧。”汤原说。
“甚么意思?”
“新阳的作业员还留在里面,万一发生意外,必须把他们救出来,但如果周围都陷入火海,根本无法从地面靠近。”
“原来是为那个时候做准备,有道理。”
三岛听着他们的对话,把车子继续往前开,最后车子停进了N公司宿舍斜对面的商店停车场。这个商店除了提供简餐以外,还卖面包和点心,门口有公用电话和自动贩卖机。
三岛把车子熄了火,打开车门。坐在后车座的两个人也下了车。这时,一阵风吹进车内,吹起一张相片,掉在汤原的脚下。他捡了起来,露出复杂的表情,递给了三岛。
那是原本贴在副驾驶座上的智弘照片。
“你儿子吗?”汤原问。
“对。”三岛把照片放在衬衫胸前口袋时回答。
“是喔……”汤原似乎听说了三岛儿子的死讯,此刻不知道该说甚么。山下也尴尬地不发一语。
“如果还活着,现在是国中一年级。这是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拍的。”三岛说完之后很后悔,觉得不该说这些无聊的事。
“听说是意外?”汤原问。
“是啊。”
“真可怜。”山下可能觉得自己该说点甚么,所以有所顾虑地开了口。
三岛转头看着山下说:“我有话要提醒你。”
“我吗?”山下紧张起来。
“甚么话?”
“因为我觉得应该把这次的事当作是教训,所以才说的。如果我不说,你可能永远不知道。”
山下搞不清楚状况,不安地眨着眼睛。
“非要现在说不可吗?”汤原问。
“对。”三岛对着汤原点头后,再度看着山下。“关于政府为了营救你儿子而接受歹徒要求这件事。”
“我对这件事深表感谢,为了我的儿子,政府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也给全国民众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山下很努力地表达自己的心情,但三岛听他说话时不停地摇头。
“的确付出了某种程度的代价,被迫省电的民众中,也可能有人认为是困扰,但政府并不觉得他们付出了代价,而是觉得在赌博中赢了。”
“甚么意思?”汤原问。
三岛看着山下说:“虽然歹徒要求全国各地核电厂的反应炉停止运转,但政府并没有接受这个要求。”
“甚么?”山下张大眼睛。
“不是停止了吗?”汤原也在旁边说道。
“那是诡计。我刚才确认了,只有四个反应炉真的停机,而且都是发电量很少的核电厂。”
“怎么可能……”山下微微张着嘴巴。
“怎样的诡计?”
“并不难,只要使用模拟器就好。”
“模拟器?控制装置的吗?”
“对,每家核电厂都设置了用来训练的模拟器,和实际的控制盘一模一样。作业员实际进入控制室值班之前,每天用模拟器进行训练,外行人根本看不出和真正的控制盘之间有甚么差别,仪器类也和正式控制盘一样可以活动,警报装置也会响。所以,电视实况转播反应炉停止运转时,其他部份都在真正的中央控制室转播,只有反应炉停止的镜头是从模拟室转播的。有两座反应炉的核电厂,就使用两次模拟器,为了避免穿帮,绝对不会连续播出。为了增加真实性,挑选了影响比较少的四座核电厂真的停机。”
“原来是这样。”山下低下头。“我完全没有发现。”
“没有在控制室工作过的人不可能发现。”
“你甚么时候发现的?”汤原问。
“一开始就发现了。”
“真的吗?”
“那当然啊,因为控制盘和模拟器都是我们做的。”
“你为甚么没有告诉我们?”汤原面带愠色。
“说了又怎样?只会让山下更担心而已,以为一旦歹徒发现,就会气急败坏地让直升机坠落。不光是我,其他人也是基于这个原因没有说。”
“其他人?”汤原皱着眉头。
“其他人也都发现了吗?”
“当然啊,中塚厂长和小寺主任都是核电专家,不光是他们,全国各地的核电厂相关人员都察觉那是诡计。炉燃总公司也是因为知道这个诡计,才会提议即使新阳的反应炉停机,歹徒可能也不会发现。他们认为既然可以假装停机,实际却不停机,相反的情况也可以做到。”
当时,炉燃总公司认为歹徒并不是核电方面的专家。
“是吗?但仔细想一下,我能理解为甚么要这样做,毕竟不能因为救我儿子一个人,就让全国的核电厂都停机。”山下垂着眼睛告诉自己。
“你不需要说这种话,我认为你应该生气,因为政府放弃了你儿子的生命,认为你儿子死了也无所谓。”
“你说得太过火了。”汤原瞪着三岛。
“难道政府完全没有想过歹徒可能会识破那个诡计吗?”
“这……”汤原听了,忍不住想要反驳,但随即沉默了。
三岛继续说道:“当歹徒提出营救孩童的交换条件时,政府最在意的就是国民的眼光。如果不让核电厂的反应炉停机,就会遭到舆论的抨击,认为政府轻忽人命。但是,核电厂不能停,这不是威信的问题,而是一旦有让所有核电厂都停机的状况发生,将会对政府的核电政策造成影响,相信政府首脑对如何处理这件事伤透了脑筋,最后想出了这次的方法。首先向国民宣布,接受歹徒的要求,实际上却让反应炉继续运转,转播假停机的影像。如果一切顺利,就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得意扬扬地宣布那是假的,可以大声宣布,一整天都不靠核电厂发电的情况并不存在。万一歹徒发现诡计,让直升机坠落……”他看着山下,压低了声音说:“就会隐瞒用了诡计这件事,把歹徒说成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一切都是圈套,都经过周详的计算。”
三岛对这番推理充满自信。不,他猜到政府不会真的停止反应炉,而是会用某种诡计来应付。但是,他觉得即使那样也无所谓,如果这个诡计很完美,能够瞒过广大民众,就具有和实际停机相同的效果。当然,他不可能把内心的这些盘算也告诉眼前这两个人。
三岛住口之后,有几秒空洞的时间。汤原皱起眉头,注视着斜下方。
山下从长裤口袋里拿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你要说的话只有这些吗?”
“只有这些。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所以才告诉你。”
“是吗?很高兴听到这些话,也许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不,八成就是这样。我也了解政府的做法,但是,三岛先生,”说着,他看着三岛,“我还是心存感激,多亏了大家,才能救惠太一命。”
“那是你的自由。”三岛只能这么说。
山下点点头。
“汤原先生,我们该走了。”
“是啊。”汤原回答后,转头看着三岛。
三岛用大拇指指向商店。
“我要打电话回公司。”
“是吗?那我们就先走一步。”
说完,汤原追向已经迈开步伐的山下。
※※※
等他们走远之后,三岛拿起电话听筒,插入电话卡,按事先设定的步骤操作。确认电脑回应后,他输入了号码。这是他向电脑发出的最后指令。
挂断电话后,他把电话卡放回皮夹,然后打算把刚才的照片也放进去,从胸前口袋把照片拿了出来。那是智弘远足去高尾山时拍的照片,头上戴着养乐多燕子队的球帽,比着V的手势。
三岛觉得山下是因为他儿子获救,才会说那些话。如果他儿子死了,又得知是政府造假,态度应该会完全不一样。
三岛不禁想起九个月前的事。那天,他在整理智弘的遗物。在此之前,只要看到这些东西就让他痛苦不已,所以都丢在纸箱里。
那些遗物几乎都是智弘的衣物、玩具、漫画、文具、教科书、参考书、笔记本和海报。智弘不喜欢看书,没有任何课业以外的书籍。
三岛决定把大部份东西都丢弃,因为他觉得即使留下来也没有任何好处。他联络了离婚的前妻,前妻请他拿去丢掉。前妻离家时,带走了放满儿子照片的相簿。前妻似乎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三岛舍不得丢掉儿子的笔记本,上面记录了儿子留下的文字。虽然上面写的是算数的习题或是汉字的笔顺,或是随手画的牵牛花,但只要一看到,智弘写下这些内容时的身影就浮现在他眼前。
把这些笔记本留下吧──三岛闪过这个念头时,看到了那本笔记本。那是国语笔记本,前面都是抄写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内容,但后半部份突然出现了以下的涂鸦。
核电鬼滚出去──
那些字是用签字笔写的,但并不是智弘的笔迹。三岛深受打击,随即有了不祥的预感。然后,他检查了所有的笔记本和教科书,发现了不少证据证实了他的预感。
还有其他的涂鸦。“不要散播辐射”、“不要把这里变成车诺比”,还有不少地方只写了“去死”。在算数教科书上的某一页,还用麦克笔画了蘑菇云,旁边画了一块墓碑,上面写了三岛智弘的名字。
三岛看到这些,终于了解了真相。不,这么说并不正确,在智弘发生意外的几天后,他就曾经听到奇怪的传闻,智弘在学校可能遭到霸凌。那是和智弘不同班学生的母亲告诉他的。
三岛感到很意外,因为从智弘身上完全感受不到这一点,妻子也说没有发现任何迹象。
当时应该仔细调查一下,但他和妻子都没有任何积极的作为。他们无法想像小学五年级的智弘会自杀,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身心俱疲。也许是内心的防卫本能发挥了作用,认为智弘意外身亡,他们的心情也比较轻松。
但是,看了这些充满恶意的涂鸦,三岛诅咒自己的愚蠢。智弘完全可能因为父亲做核电相关的工作遭到同学的霸凌,虽然智弘从来没有说出口,但一定试图用各种讯息传达内心的苦恼。然而,自己和妻子都没有察觉,让智弘选择走上最糟糕的路。不仅如此,即使在智弘死后,也不曾试图了解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