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岛去见了智弘意外身亡时的班导师。中年男老师说,智弘在班上应该不至于遭到霸凌。三岛觉得他说话语气有蹊跷,忍不住继续追问,于是,班导师告诉他:
“班上有一个同学的家长投入反核运动,所以同学们就讨论,以那个同学为中心,制作保护地球环境的壁报。每个同学把自己调查的内容写成文章贴在壁报上。对,我不能否认因为那个同学负责此事,所以班上的确有反核的气氛。我认为应该由学生发挥自主性,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干涉他们。三岛同学吗?他也参加了,我并不觉得他和大家关系不好。是吗?原来教科书上有这些涂鸦……我没有发现,可能只是恶作剧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三岛问了那个带头的学生姓名和地址,班导师勉为其难地告诉了他,同时说了一番很奇怪的话。他说,那个叫九谷良介的少年因为家庭因素,这一阵子都没来上学。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九谷的班导师,所以不了解详细的情况。班导师还拐弯抹角地补充,不希望事到如今,三岛再把事情闹大。
三岛又去找最初告诉他智弘遭到霸凌的那个同学。那个同学不了解详细的情况,只说有一段时间,智弘的班上流行一些很奇怪的话。
“他们常常说辐射,说那张桌子遭到辐射污染,一旦摸了,辐射就会转移到身上。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他们针对三岛同学周围,或是他摸过的地方这么说。”
然后,那位同学叮咛,希望三岛不要透露是他说的。
三岛还找了几个当时和智弘同班的同学,但每个同学得知是三岛智弘的父亲,就拒绝和他会面,或是即使见了面,也甚么都不说。即使有人开口,也一再重复“不知道”、“不清楚”。三岛努力从他们的表情中了解真相,但他们都戴上了“小孩子的脸”这张假面具,完全不泄露任何细微的感情变化。三岛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狠狠揍他们一顿,但那些小恶魔似乎在内心嘲笑他。
他在展开调查的第二周,去了九谷良介的公寓,但九谷家没有人。信箱里塞满了信件,塞不下的信件就放在门口。三岛呆然地站在他家门口,邻居的家庭主妇告诉他,良介的母亲安惠正在住院,良介住在安惠的娘家。他父亲贤次每天深夜才会回家。三岛问了其中的原因,对方只告诉他:“好像很复杂。”
三岛决定去见九谷良介的班导师。年轻的女老师起初极度警戒,之后从她口中得知了令人震惊的内容后,三岛终于了解了她警戒的原因。
导师说,这一年多来,九谷家持续遭到骚扰。
最初只是无声电话这种常见的骚扰,不久之后,他们不曾订购的邮购商品陆续送上门,诽谤中伤的信件不断,有时候一天就有十几封,大部份都不会留下寄件人的名字,有时候甚至会冒用和九谷家关系密切的人名,当事人当然没有寄过这种信。
有一次,全国反核、反核电厂运动的团体寄了大量抗议信到他们家,似乎有人冒用九谷贤次和安惠的名字,写信指摘那些反核运动人士。九谷夫妇亲笔写信给所有人澄清误会,并希望他们日后参考这些笔迹进行判断。
但是,骚扰行为变本加厉,对方连续多次向左邻右舍寄送侵犯九谷一家隐私的传单,邻居家的信箱都收到了写有安惠和某位反核运动的男子一起上宾馆的信函,而且,恶作剧信件和包裹仍然不断寄送,甚至还寄了窃听九谷家电话的录音带。
最令九谷夫妻震惊的是他们收到一封信,信中夹了一张他们独生子照片,似乎是在良介放学途中偷拍的。
安惠终于无法承受精神上的重重折磨,罹患了身心症住进医院。良介也深感痛苦,于是,九谷贤次决定,在骚扰风波平息之前,让儿子住去妻子的娘家。
很显然地,骚扰者对九谷夫妻参与的反核运动心生反感。九谷贤次已经报警,在参加反核集会时,也当众诉说了这个事实,誓言绝对不会向这种卑劣的手段屈服。
三岛回想起九谷家信箱溢出来的大量邮件,发现那些邮件原来都是恶意的聚集。
得知这些情况后,三岛去拜访了九谷贤次。那天是星期六的白天,九谷正准备去妻子娘家探视儿子。九谷戴着金框眼镜,即使是假日,头发也梳成整齐的三七分,看起来像是一丝不苟的银行员,但他其实在专门进口食品的公司上班。
一开始,九谷对三岛充满怀疑,当三岛坦率地说出至今为止的经过时,他才渐渐放松了警惕,听到三岛推测智弘是因为遭到霸凌而自杀,也深深地点头。
“这种事的确有可能发生。我们大人虽然完全无意攻击从事核电工作的人,但小孩子很容易从分清敌我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可是,”他话锋一转,“不能因为这样,就认为良介也加入了霸凌,这种结论未免太武断了。或许我这么说你也不相信,但我儿子不会做这种事。”
身为父亲,当然会这么说。三岛也不奢望对方会认罪,只是想了解他们这种人。
于是,三岛问了九谷夫妇参加反核运动的契机。
“总而言之,就是车诺比事件。”他回答说:“因为做食品进口的关系,当时对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完全不知道该吃甚么才安心。当然,在此之前,外国食物也曾经发生各种问题,但都只是暂时性的问题,只要挑选产地,限制种类就可以克服。可是辐射的问题就不一样了,会对所有食物产生影响,而且没有人知道会持续多久。当时我就在想,如果不正视这个问题,人类终究会灭亡。”
九谷的谈话内容了无新意,但看到他满腔热血的神情,三岛终于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真心为世界的未来担心,九谷的态度并不像是陷入自我满足而已。
在他们谈话期间,电话铃声响了好几次,九谷却对电话铃声毫无反应,也没有接电话。三岛忍不住发问,他露出疲惫的笑容说:
“一定是骚扰电话,对方可能知道我周末在家。如果我太太或儿子找我,会打我的呼叫器。”
九谷说,家里的电话装了答录机,即使播放答录机,也都是一些不堪入耳的内容。
“真不方便啊。”三岛说,九谷告诉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最后,三岛拜托,能不能让他和良介见面,因为他想当面向良介了解情况,但遭到了九谷的拒绝。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场,也会说相同的话,但是很抱歉,我不能让你和良介见面。”
即使三岛说,只要见一下就好,他的态度仍然没有改变,还对他说:
“不瞒你说,我儿子目前的状态并不理想,他无法说话。有一次他独自在家时接到电话,对方可能在电话中说了甚么可怕的事。之后,他就对电话心生恐惧,半夜电话突然响起时,就会全身痉挛。不久之后……”
三岛听了之后,也不便继续拜托。最后,九谷淡淡地问,为甚么要有核电厂这种东西?
因为有很多人需要──三岛回答。九谷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
从此之后,三岛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并不是因为他同情九谷良介,原谅了他对智弘所做的事。况且,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九谷良介是霸凌的主犯,而且,除了他以外,还有谁参与霸凌已经不重要了。
三岛渐渐发现,良介的痛苦和智弘的死都来自相同的原因,他们都是受害者。那么,祸害的根源到底是甚么?
于是,他回想起为了确认智弘是否遭到霸凌,他和智弘以前的同学见面时的情况,想起他们宛如假面具般的脸。他发现并非只有小孩子有那种脸,很多人在长大之后,仍然没有丢掉这种假面具,然后,渐渐成为“沉默的大众”。
三岛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已经不容怀疑。智弘死在他们手上。
真正的战斗正要开始。三岛持续思考,他觉得该做点甚么,但自己又能做甚么?能不能向那些沉默大众的可怕假面具丢一颗石头?
就在这时,他遇见了杂贺勋。
50
爱知县警小牧警察分局──
响起了敲门声。门打开了,今野探头进来,看到高坂后,轻轻点了点头。
“录影带送到了。”今野小声地说。
“没想到这么快。”
“县警总部一直在录制NHK的节目做为纪录,我们很幸运。”
“风水轮流转,好运终于转到我们这里了。”
高坂和今野一起走去刑警办公室,那里已经放了电视和录影机。看到两个人走进来,年轻的刑警按下了播放键。
“从刚才的时间研判,差不多是从这里开始。”那名刑警说道。
萤幕上出现了一名女记者,正在说明敦贺市区的情况,高坂觉得画面很熟悉。的确就是这个节目。
记者报告各地的情况后,萤幕上出现了至今为止的事件过程。这些画面也很熟悉。赤岭淳子差不多就从这时候开始出现了变化。
在介绍直升机遭到偷窃的地点时,画面上出现了锦重工业的停机库,接着是新阳发电厂。“停一下。”今野突然说:“再往回倒一点,从拍到停机库的地方开始。”
年轻刑警按照他的吩咐倒带,画面停在停机库的镜头。
“好像是从这里开始。”今野对高坂说:“只有这里可能和那个女人有直接的关系。”
“嗯。”高坂把脸凑到电视前。这个画面中拍到了甚么让她心慌意乱的东西?但那只是远距离拍摄直升机遭窃的停机库,没有拍到任何人。
今野在一旁叹着气:“甚么都没有吗?”
高坂没有答腔,摇了摇头。
“继续播下去。”
在今野的指示下,年轻刑警按了播放键。停机库的画面结束后,就是新阳发电厂。主播报导了歹徒寄了恐吓信、警察厅长举行记者会,以及歹徒提出了营救孩童交换条件等消息。
“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今野叹着气说道。
接着是直升机的技术人员抵达新阳,经过大门,以及全国各地核电厂的反应炉停机的情况,以及营救孩童的那一幕高潮──
“再从头播一次。”高坂说。
倒带时,他忍不住思考。刚才赤岭淳子并没有很专心地看电视,显然并不是很细节的部份,画面上一定出现了某个足以让她慌乱的事物,但为甚么自己看不到?
他回顾了刚才和她之间的对话,她突然开始担心直升机坠落可能造成的危害,甚至担心前往现场的警官的人身安全。为甚么?
录影带开始播放第二次。高坂定睛细看,仍然没有看到任何吸引目光的画面。
“我们认为她看到电视后态度有所改变,难道是我们的错觉吗?”
今野这么说时,高坂忍不住站了起来。
“停。遥控器可不可以借我一下?”
他从年轻刑警手上接过遥控器,把录影带稍微倒带,然后又按了暂停键。
画面上出现的是新阳发电厂的大门。锦重工业的两名直升机技术人员坐在警官驾驶的车进入发电厂。
“怎么了吗?”今野问。
“赤岭淳子突然很在意现场的情况,似乎在思考直升机万一坠落时,可能造成的危害。”
“所以呢?”
“我一直在思考原因,终于想到。会不会某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物可能在现场?”
“甚么?”今野张大眼睛。
“她之前并不知道,但看了电视后偶然发现这件事,所以才会陷入慌乱。”
“所以,歹徒在新阳吗?”
“虽然这种想法很唐突,但如果从歹徒可能是内部人员的角度思考,并不算太大胆。”
“所以,电视有拍到那个歹徒吗?”今野看着画面。“这两个人的确是锦重工业的员工,和那个女人有交集……”
“不,应该不是那两个技术人员,电视上曾经多次提到他们前往新阳,赤岭淳子不可能不知道。”
“那……”
“这个人是谁?”高坂指着画面的角落。一个男人站在警卫室前。
他用遥控器让录影带继续播放。那个男人离开警卫室,斜斜地走过镜头前。他的视线瞥了镜头一眼。
“给我电话。”今野命令年轻的刑警。
※※※
高坂和今野一起回到会客室时,赤岭淳子仍然看着电视,她显然在担心男友的安全。她知道能够让他远离危险场所的唯一方法,就是向警方供出一切,所以,她没有提出要回家,但是她又不希望他遭到逮捕。此刻她的内心一定像暴风雨中的大海般翻腾不已。
高坂注视着她的脸坐了下来,她像刚才一样低下头。
“我们已经找到嫌犯了。”高坂静静地说。
“他目前人在新阳发电厂。”
赤岭淳子的肩膀立刻抖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她的双眼充血。
“但是,”高坂接着说,“目前还无法逮捕他,因为我们要开始寻找证据。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很难阻止直升机坠落,但我们一定会逮捕他。”
赤岭淳子舔着嘴唇。她可能感到口渴。
“如果你是为他着想,就请你对我们说实话,我们可以立刻逮捕他,也可能顺利阻止直升机坠落,这样对他也比较好,也许可以拯救他的性命。”
“没错,他想要死。”今野在一旁插嘴说道,这句话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今野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不是想死,根本不可能主动进入现场。直升机很快就要坠落了,所有相关人员都开始撤离,但不知道他会不会撤离。而且,我们也不知道撤离是否能够确保百分之百的安全,只能祈祷一切平安。”
赤岭淳子用右手擦着左手臂,高坂发现她的视线飘忽不定,呼吸也变得急促。
“赤岭小姐,”高坂开了口,“是你篡改了出入人员登记表吗?”
她痛苦地扭了一下身体,然后就静止不动,轻轻点了点头。
今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高坂听着他的叹气声,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是你把木箱子从资材仓库搬出来的吗?”
数秒的沉默后,她再度点头。
“木箱子搬去哪里了?”
“第三停机库后面……”
高坂和今野互看了一眼。赤岭淳子这句话足以证明她和这起事件有关。因为除了一部份目击者以外,只有歹徒或是共犯才知道木箱子放在停机库后方。
“木箱子里面是甚么?”
“不知道。”
“有人请你搬过去的吗?”
“对。”
“就是拜托你篡改登记表的那个人吗?”
“对。”
“他是谁?”
赤岭淳子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眶周围也都红了起来,但始终没有落泪。
“请你们不要让他死。”
说完,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和高坂他们猜测的是同一人。
51
海面泛着粼粼波光,汤原忍不住眯起眼睛。
灰木村的渔港看不到任何村民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新阳的职员、警察、消防相关人员,以及自卫队员的身影。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海对面的新阳发电厂,和悬在一千数百公尺上方的巨大直升机。
“喂,请问是中塚厂长吗?是我,饭岛。”
饭岛副厂长正用手机打电话。中塚和消防队员仍然留在发电厂内。
“那里还有其他职员吗?对,除了作业员以外,是吗?那一切就按预定计划进行,好,我知道。”挂上电话后,饭岛对着周围大声宣布:
“十分钟后停机。”
紧张的空气变得更紧绷了。十分钟后停机,谁都无法预料会不会因此导致直升机坠落,但此刻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已经和公司联络了,笠松部长要我转达,说大家都辛苦了。”山下走了回来。
“真讽刺,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B坠落。”汤原半开玩笑地回应。
“还有一件事。”
“甚么事?”汤原问。山下露出腼覥的表情。
“惠太顺利回去那里了,高彦第一个跑上去迎接他。”
“是吗?”汤原的表情也稍微柔和起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向惠太道歉。”
“好像有,但惠太根本不恨他。”
“那就好。”
这是目前唯一令人开心的话题。
“呃,打扰一下。”旁边传来说话声。抬头一看,身穿橘色衣服的年轻自卫队员向他们鞠躬。山下立刻向他打招呼。
“这位是救难员,就是他救了惠太。呃,是上条先生吧?”
“对。”上条回答。
“喔,是吗?真的太感谢你了。”汤原也向他鞠躬,对方是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难以想像他刚才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这是我们的工作。对了,你们有没有看到直升机内的照片?”他问。
“对,看到了。多亏了你,让我们充分了解了目前内部的状况。”汤原说。他无法对救难员说,那些照片派不上用场。
“是吗?那就好。”说完,上条又递出一张照片,“其实还有另外一张,但因为手抖得很厉害,拍得很模糊,所以就没有送过去,但我想还是给你们看一下。”
汤原接过照片。那张照片的确抖得很厉害,看不太清楚,和之前那几张照片所拍到的画面也没有太大的不同,并不具有参考价值。但他还是把照片交给山下,向上条道了谢:“谢谢你特地送来。”
“那架直升机已经没办法救了吗?”年轻的救难员看向新阳的方向问道。
“很遗憾。”汤原回答。
“是吗?我们刚才还在讨论,也许会派我们再度用刚才的方式再度去那架直升机上,设法把直升机移开。”
“应该不可能。”汤原苦笑着。“而且,歹徒一定会阻止。”
“是啊。”
“那我就先告辞了。”上条正准备离开,山下突然叫了起来。“啊!”
“怎么了?”
“汤原先生,你看这里。”山下指着照片,“驾驶座前的仪表板上有电线拉出来。”
汤原定睛看着山下手指的位置。山下说得没错,仪表板的GPS萤幕旁有一条电线。
“对啊。”
“好像和第三单元连在一起。”第三单元是两个驾驶座之间的一个仪器。“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电线从仪表板后面跑出来?”
“对啊,但那个红外线热影像装置不是装在仪表板后方吗?可能就是那里的电线吧。”
“那里的电线?”汤原想了一下,终于找到了答案。“我懂了,第三单元是自动驾驶装置的操作装置……可以自动发出停止讯号。”
“甚么意思?”不知道甚么时候出现的小寺主任问。
“歹徒果然没有亲自监视,而是在排水口的水温发生变化时,红外线热像仪就会发出讯号,直升机就会自动坠落。”
小寺听了,忍不住眉头深锁。
“是吗?原本以为即使反应炉停机,歹徒如果不会立刻发现,直升机坠落的时间稍微延迟,机器整体就可以降温。”说到这里,他似乎下定决心似的用力点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事到如今都一样,反正直升机最后还是会坠落──”
“不,等一下。”汤原打断了小寺,在脑海中整理思考的内容,确认灵机一动的想法并不是自己错觉而已。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说:“也许有办法移动直升机,不,可以移动。”
周围纷纷传来惊叫声,大家都在听他们的对话。
“可以移动……要怎么移动?”小寺问。
“只要排水口的温度下降,就会自动发出引擎停止的指示。在这个瞬间,自动驾驶也会解除,也就是说,驾驶模式会变回手动驾驶。”
“然后使用那个吗?”山下说:“要用嫌犯留下的那个遥控器吗?”
“对。”汤原点点头。“在自动驾驶解除的瞬间,用那个来操控螺旋桨。”
“但是,引擎已经停止运转……还是说,可以重新启动引擎吗?”小寺问。
“不,这恐怕很困难,但是没有问题,可以利用自旋模式。”
“自旋模式?”
“直升机在空中时,即使引擎熄火,也可以靠自旋模式降落,利用下降时产生的风使螺旋桨继续旋转,避免坠落,就是自旋模式。但想要发挥自旋模式,必须人工操作螺旋桨。”
“但不是统统都停止了吗?方向舵无法发挥作用吧?”
“即使引擎停止,电力系统仍然没问题。没问题,方向舵可以发挥作用。”
“用嫌犯的仪器……真的行吗?”
“值得一试,反应炉反正要停机了。”汤原充满自信地回答。
小寺问身旁的年轻职员:“有没有把嫌犯的仪器带过来?”
“被警方拿走了。”
“那立刻向警方借用一下,拿来这里。”
“不,这里恐怕不行。”汤原说。“距离太远,电波传不到,必须在更近的距离。”
“那要回发电厂吗?”
“不……”汤原摇了摇头,看着在一旁听他们对话的上条。“能不能让我坐上直升机靠近大B?”
上条似乎已经猜到汤原想说甚么,黝黑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只要上面的人同意,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那我们会设法联络上面的人。”小寺说。
“我去直升机那里待命。”说完,上条跳跃着跑了回去。
小寺对饭岛副厂长说:“赶快向中塚厂长报告,停机的事先暂缓一下。”
“我知道了。”饭岛拿起手机按了起来。
“汤原先生,”山下一脸严肃地说,“我也一起去。”
“不,我去就行了,最后就让我来解决吧。”
山下似乎欲言又止,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汤原用拳头轻轻敲了敲山下的胸口。
52
引擎发出低吼声。关根沿着九弯十八拐的山路转动着方向盘,轮流踩着油门和煞车,几乎快把车底板都踩破了。室伏双脚用力踩在车底板上,努力让自己在座椅上维持坐直的姿势。幸好没有对向来车。
右侧的敦贺弯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光斑,前方是一片沙滩,平时那里总是有许多五彩缤纷的海滩伞,伞下躺着无数来海边嬉戏的游客,但今天完全看不到这样的景象,卖食物的摊位也收了起来。
“这里也发布了撤离命令吗?”室伏问。
“应该吧,因为这里距离新阳不到十公里。”关根呼吸急促地说。前面遇到一个急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子经过了色滨、浦底,中途因为道路工程,只剩下单线道,设置了临时号志灯,但关根完全无视号志灯,一踩油门闯了过去。
汽车收音机内传来记者的声音。
“根据刚才确认的消息,发电厂职员几乎全都撤离了,但因为新阳仍然在运转,所以,还有作业员留在现场。直升机目前的情况没有变化,但汽油可能已经快用完了。”
“不知道杂贺会不会在那里。”关根说。
“不知道,但如果是我,就会去那里。”
室伏确信只有那里可以看到直升机坠落,而且,这次的嫌犯不可能放弃亲眼目睹直升机坠落那一幕的机会。
敦贺核电厂出现在左前方,杂木林和铁网挡住了去路。远方是暗粉红色的圆顶建筑,据说预算不足的电影公司曾经把这里当成是隐藏在山里的秘密基地布景。
道路另一侧的停车场内还有车辆,这里的职员似乎并没有撤离。
大门前停了一辆警车。一名警官走了过来,向他们举起一只手。关根放慢速度,在警官面前停了车。
警官走过来时,关根出示了证件。
“请问你们来这里的核电厂有甚么事?”警官问。
“不,我们有事去前面。”关根说。
“前面?”警官皱着眉头。
“刚才有没有人经过这里,去前面的海岬?”室伏问。
“海岬吗?”警官沉默片刻后抬起双眼。
“刚才有一名渔夫。”
“渔夫?”
“他说家里有小孩子,就急匆匆回家了。”
“之后有再回来吗?”
“不,他说他没车,所以要搭船撤离。刚才经过这里时骑机车。”
“谢谢,快,赶快发车。”室伏对关根说。
“怎么了?那里甚么也没有。”警官问。
“不,没关系。”室伏小声叫关根动作快一点。
关根向警官说了声:“辛苦了。”立刻松开了煞车,从照后镜中看到警官一脸错愕。
“是他吗?”
“不知道,但你开快点。”
敦贺核电厂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穿越树林,又是沿着海边的道路。
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渔港,渔港内停了十几艘渔船。
关根把车子继续往前开,右侧是渔港,左侧是民房,几乎都是老旧的木造房子,没有任何人的动静,有一块牌子上写着“外人不得停车”,可见经常有人在这里随便停车。中途有一个公车站,站名是立石岬。
渔港后方是防波堤,关根把车子停在防波堤前。车子开不进前方的小路。
“这里根本甚么也看不到。”关根一下车,立刻左顾右盼,然后指着民房后方说:“可能要去山的另一侧。”
“我知道。”
这时,室伏看到旁边停了一辆机车,便走了过去。那是一辆一百五十CC的老旧机车。
“这辆机车吗?”关根也跑了过来。
“八成是。”一把剪刀插在机车的钥匙孔上,这是飙车族偷机车时经常使用的手法。“把车牌抄下来。”
“好。”关根回答后,立刻抄了下来。
“抄好了。”
“好,那我们走吧。”
“去哪里?”
“别问那么多了,跟我来。”室伏迈开步伐。
走过防波堤下方,有一条可以勉强让人通过的小路沿着海岸线向前方蜿蜒。右侧是大海,左侧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室伏他们走在路上,数十只海蟑螂像蟑螂一样立刻向两侧散开。
“要走去哪里?”关根在后方不安地问。
室伏看着大海的方向停下脚步。距离陆地二十公尺的海上有一颗圆形的岩石露出海面,周围找不到其他类似的岩石。
“就是那块岩石。”他嘀咕道。
“那块岩石怎么了?”
“是记号。我几十年前来过,看来我的记忆力还不差嘛。”
室伏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来到岩石侧面时停了下来,看着和大海相反的方向。茂密的树林中,只有那里没甚么树,他说:“就是这里,错不了。”
“这是甚么?”
“是通往上面的路。虽然不太好走,但上面就是石阶了。”
“原来可以从这里上去。”
“上面有一个灯塔,走快一点,十分钟就到了。”室伏说完,立刻走向山路。
53
灰木村渔港──
汤原和小寺以及饭岛他们讨论了反应炉停机时的联络方式,因为只要稍有闪失,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所以双方反覆确认了好几次。
一名年轻职员跑了过来,“嫌犯的仪器已经送去救难队那里了。”
“谢谢。”汤原说,刚才已经确认救难队将提供协助。
“把汤原先生送去救难直升机那里。”小寺命令那名年轻职员,然后看着汤原说:“那就万事拜托了。”
“别担心,一定会很顺利。”汤原看着大家的脸,斩钉截铁地说。
汤原在众人的目送下,坐上年轻职员开的车离开了渔港。经过灰木村,正准备驶上通往新阳大门的上坡道时,一辆车子从上面驶下来。那辆车在汤原他们的车子旁停下,副驾驶座旁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警备部长今枝探头问:“有没有看到三岛先生?”他的问题完全出乎汤原的意外,眼神也很锐利。
“没有,刚才我们还在一起,可能还在上面吧?”自从在商店停车场分开后,汤原没见过他。
“是吗?”警备部长关上了车窗。
发生甚么事了?汤原心想。警察找三岛有甚么事吗?
不一会儿,车子来到新阳门口,然后右转,在N公司的停车场前停了下来。上条他们已经做好了随时起飞的准备。
“拜托各位了。”汤原跑向他们。
“拜托你了──就是这台仪器吗?”上条把手放在直升机上的仪器上确认道。
“对。”汤原走到仪器旁,再度确认仪器的功能。电池还很充足,问题在于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操作,但现在既没有方法,也没有时间确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一个戴着墨镜、有点年纪的男子欠着身走了过来,汤原猜想他是飞行员。
“我是根上,是这架直升机的机长。”这位资深飞行员用低沉而洪说的声音向他打招呼。
“拜托了。”汤原鞠了一躬。
“要多靠近那架直升机?”
“我想想,”汤原思考了一下后回答,“在两、三百公尺下方。”
“下方吗?不用飞到它旁边吗?”
“不,飞到旁边反而不行,因为那架直升机引擎停止后就会向下坠落,如果不事先在下方,就很难操控。”
“我知道了。”根上机长点了点头,走回驾驶舱。
汤原猛一抬头,发现三岛站在他身旁。汤原很讶异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要用这个干甚么?”三岛问。
“要赌最后一次机会,只能赌运气了。”汤原没有时间向他详细解释。
“汤原,”三岛静静地开了口,“被蜜蜂叮一次比较好。”
“你说甚么?”
“即使直升机掉下来,新阳也安全无虞,所以不必冒这种危险。”
“听你这么说,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我还是尽力而为。”说完,他转头对上条说:“OK!出发吧。”
上条点了点头,对三岛说:“这里危险,请你退后。”
汤原坐上直升机。这是他第一次搭乘 UH─60J。他从技术人员的角度观察直升机内部,很多设计让他不得不赞叹果然是很棒的机体,直升机就该像这样。
引擎发动后,螺旋桨转动。汤原系好安全带,看着放在地上的仪器,祈祷它能够顺利发挥功能。
当引擎越来越大声时,直升机的尾部翘了起来,机身微微前倾,缓缓开始上升。汤原从窗户看着地图。
这时,他看到了奇妙的景象。
好几个男人走向三岛,今枝部长也在其中。汤原想起他刚才就在找三岛。
※※※
立石岬──
宽约一公尺的山路持续向上延伸,室伏沿着高低不一的石阶往上跑,忍不住皱起眉头。没想到这里的坡度这么陡,而且还很长,不由得发现自己和当年的体力相比,实在退步太多了。汗水喷了出来,从下巴流到胸口。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上面。山路在中途转弯,看不到前方,只知道前方还有很长一段路。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没问题。”他再度往上走。
石阶消失了,变成了水泥坡道,但没有铺柏油,感觉只是随便用水泥铺一下。走过水泥坡道后,又变成了普通的山路。
“小心点,快到山顶了。”室伏小声地说。“嫌犯可能在上面。”
关根点了点头,稍微放慢了脚步。
虽然室伏对关根说,嫌犯可能在上面,但其实他对此深信不疑,他在思考发现杂贺后该怎么办,却始终想不出甚么好主意。
两名刑警小心翼翼地来到山顶。前方出现了一个白色灯塔,那是一个只有数公尺高的小灯塔,周围用石头围墙围了起来。这两名刑警并不知道敦贺市的市徽就是这个从明治十四年开始启用的灯塔。
有一个男人站在立石岬的灯塔上。这么热的天气,他穿了一件灰色雨衣,举着望远镜。
室伏也看向男人观察的方向,看到那架直升机像芝麻般大小。
那个男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拿下望远镜,回头看着室伏他们。他的雨衣内穿了一件汗衫,身体很壮硕,但脸色很差,而且整个下巴都是胡碴。
他看到室伏他们也完全无动于衷,再度举起望远镜观察。关根想要走过去,室伏用手制止了他。
“最好不要靠太近。”
“为甚么?”
“这里不怕他逃走,我在意的是他的行李。”
“行李?”关根看向男人,发现他脚下放了一个黑色行李袋。
室伏看向远方的天空,发现出现了另一个黑点,慢慢靠近那架巨大的直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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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H─60J──
大B的巨大机体越来越近,汤原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紧张或是恐惧,而是亲眼目睹了自己的作品完美地飞行。有那么一刹那,他忘记了自己身负的任务。
“这样可以吗?”上条透过机内通讯系统问道,他似乎在问两架直升机之间的距离。汤原用力点头,上条传达给驾驶座后,UH─60J 就开始盘旋。大B出现在右斜上方,大约有两百多公尺的距离。
上条动作利落地把右侧的门开得很大,阳光照进机舱,杂贺做的遥控器面板反射着阳光。
那个遥控器由自制的铝框架、笔电和无线电遥控组件这三个部份组成。上条蹲了下来,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把铝框架放在汤原的腿上,以免连结各部份的电线拉断。汤原在安全带的保护下操作遥控器。
准备就绪后,上条笑着不知道说了甚么。汤原没听清楚,问他说甚么,上条重复说:
“这是全世界最大的无线遥控直升机。”
汤原也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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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阳发电厂第二管理大楼──
中塚正在接小寺打来的电话。
“是我。准备已经就绪了吗?……好,那电话不要挂断。”他把电话放在桌上,转头看向身后。只有佐久间和三名消防队员站在他的身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可以通知控制室了吗?”
“没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就位了。”
听到佐久间的回答,中塚伸手拿起放在旁边的另一个电话,打到中央控制室。
“这里是控制室。”电话中传来西冈课长的声音。
“我是中塚,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没有问题。”西冈缓缓说出每一个字,似乎想要让自己心情平静。
“你等一下。”中塚拿起刚才放在桌上的电话。“小寺,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
“那我要开始倒数计时了。”
“请开始吧。”
中塚双手分别拿着电话,看着桌上的时钟。时钟显示两点三十三分。他吞了口水后开了口。“倒数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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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控制室──
消防队员拿着电话放在西冈的耳边,因为西冈双手放在紧急停止的开关上,无法拿着电话。紧急停止时,必须同时按下两个开关,以防操作失误。
西冈的耳中传来中塚低沉的声音。“五……四……三……二……一。”西冈双手的肌肉紧张,在听到“停止”的声音同时,按下了两个开关。
通报紧急停止的警铃响了,仪表板上亮起了警示灯,但西冈不理会警示灯,和消防队员一起跑向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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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B──
装在机头上的摄影机和解析装置一如歹徒的期待,至今仍然顺利地发挥作用。摄影机的视野范围仍然涵盖了新阳发电厂整体,持续监测着最重要的部份,也就是排水口和进水口的海水温度。
下午两点三十三分过后,这些数据出现了变化。解析装置演算排出口和进水口的温度差急速接近零。这个数值很快就低于原先设定的数字,于是,这个解析装置发出了一个讯号,这个讯号透过电线传入自动驾驶装置的引擎控制回路,电脑根据接收到的这个讯号停止引擎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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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H─60J──
根上机长宣布反应炉已经停止运转。汤原从刚才就开始操作遥控器,那时候,大B的自动驾驶还没有解除,他无论做甚么都是白费工夫。
他原本认为从反应炉停机到大B发出坠落讯号之间应该会有几秒的时间,因为他以为海水的温度不至于突然发生变化。
然而,变化突然出现。大B的螺旋桨旋转次数才刚改变,下一刹那,巨大的机体就开始向下坠落。
引擎停止了──汤原来不及叫出声音,立刻小心谨慎地操作着遥控器上的握杆。
大B因为承受了来自机体下方的风力,螺旋桨继续转动,必须将螺旋桨的叶片迎角调到最适当的角度,才能保持维持平衡的自旋模式。风力带动螺旋桨的旋转速度既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但汤原决定不理会这种平衡关系,眼前的首要任务,就是让直升机离开目前的位置越远越好。汤原拚命调节相当于机上操纵杆的握杆,藉此改变螺旋桨的叶片角度,但这是他第一次使用遥控器,完全不得要领,只能用眼前的实物边试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