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而言,会造成怎样的危害?”
“要视放射性物质外泄的方式而论,如果只是出现在狭小范围的低空,辐射密度很高,附近一带很快就会出现不良影响。相反地,如果因为火灾的关系,放射性物质随着上升气流飘向高空,就会在大范围出现晚发性的危害。”
“晚发性的危害是指罹患癌症吗?”
“是啊。”
男主播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风向也会影响危害的范围吧?”
“对,会产生很大的影响,放射性钠有钠 24 和钠 22 两种类,钠 24 的半衰期为十五小时,所以很短,在飞往远处时,辐射可能就会大量减少,但钠 22 的半衰期是二点六年,一旦随风飘到远处,就会在大范围产生影响。而且,钠很容易因为化学反应变成食盐进入人体。死灰的半衰期更长,一旦随着下雨进入泥土,很容易进入食物链。”
“根据科学技术厅发表的内容,即使直升机坠落,也完全不会对环境造成任何影响,但听了您的解释,就觉得不能轻忽可能造成的危害。”
“我认为没有任何根据可以高枕无忧。”梅宫已经消除了最初的紧张,脸上泛着红晕。
“是吗?综合您今天的谈话,发现这次歹徒锁定的核电厂不是轻水式反应炉,而是快滋生反应炉原型炉,让事态变得更加严重了。”
“我也有同感,如果是轻水式反应炉,即使面临相同的状况,问题还不至于这么严重。”
“歹徒显然了解这一点,特地选择‘新阳’做为目标。总之,无论如何,都必须预防直升机坠落,政府的应对受到关注。助理教授,今天非常感谢您。”
梅宫助理教授轻轻点了点头说:“不客气。”之后,画面上出现了男主播上半身的特写。
“因为风向关系,可能会受到影响的大阪和京都地区的民众,不知道对于这次的事件会有甚么看法。我们来听听街头民众的意见。”
男主播说完后,画面切换到大阪街头,出现一名中年男子的脸部特写。
“我也不太清楚,会影响到这里吗?科学技术厅不是说没有问题吗?”
接着是一名年轻女子。“虽然很害怕,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赶快逃吗?”
一个看起来像是学生的男生。“呃,我对这件事不太清楚。”
他看着电视忍不住想,在眼前的状况下还出现在街上的人恐怕只能回答这种程度的内容,有危机意识的人早就回家收拾行囊了。
但是──他忍不住这么想。
那些走在街上的无知民众,和在家中准备撤离的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想要关掉电视。这时,手机的铃声响了。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按错了甚么。
“喂?”
“喂,三岛吗?是我,权藤。”
打电话给他的,并不是他唯一的搭档,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课长……发生甚么事了?”
“甚么发生甚么事了?你应该知道出事了吧?”
“我知道,现在正在看电视。”
“是吗?没想到出这么大的事。”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
“你今天没去美花吗?”
“对,蒸气产生器已经安装完毕,所以今天没去。”
“对了,你今天有甚么事吗?”
“今天……吗?”
“对,你该不会说准备撤离吧?”
“不,我并没有这么想。”
“那我就安心了,不瞒你说,我有一事想要拜托你,你可不可以马上去‘新阳’一趟?”
他握着电话,说不出话。
“不想去吗?”上司试探地问。
“炉燃那里要求我们派人去吗?”
“不,不是这样,只是事业本部的部长很在意这件事,觉得我们不派人去看看似乎不太妥当。”
“原来是这样。”
“毕竟你也知道,”课长压低了嗓门继续说道,“那架直升机是我们公司制造的,虽然事业本部不同,但舆论才不管这么多。”
“我了解。”
“如果没有人在那里,或许不需要在意,因为从东京赶过去那里要好几个小时,但你刚好在那里,所以,我在想能不能麻烦你跑一趟。”
听着上司的解释,他在脑海中盘算起来,仔细确认计划的细部,并预测了今后的事态,以惊人的速度思考着该怎么做。深入敌营后──这当然是危险的选择,但是对于接下来的谈判相当有利这一点,也是充满诱惑的赌博。
“怎么样?你愿意去吗?”课长再度问道。
“好,”他回答,“我去。”
“是吗?我就知道你会答应。”课长发自内心松了一口气。这么一来,他就可以向事业本部部长交代了。“我会联络炉燃和新阳,你准备好之后立刻出发,要分秒必争。”
“好的。”
挂上电话后,他花了两、三分钟的时间思考之后的行动,想到计划细部有两、三个地方需要修改。
他再度拿起电话,按了号码。“蜂田”立刻接了电话。
“那些官员还在犹豫不决。”确认是他的声音后,“蜂田”说道。
“差不多该下结论了,不过,计划有点改变。”
“这次又怎么了?”
“公司指示我立刻去‘现场’。”
对方立刻笑了起来。
“太有意思了,这是上天的惩罚吗?”
“我倒觉得是上天的恩惠。总之,之后无法和你联络了。”
“没问题啊,反正之后全都看你了。”
“你会在那里停留到甚么时候?”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到最后一刻啊。”
“是吗?那我知道了。”
“就这样而已吗?”
“就这样而已。”
“那就多保重了,祈祷你噩运上身。”
“谢啦。”他挂上了电话。
然后,他花了十几分钟调整电脑和连结机器。对他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小事。完成之后,他开始换上短袖衬衫,系上领带,然后拿起放了身分证明的皮夹。
锦重工业有限公司重机开发事业总部原子能机器设计课 三岛幸一──
职员证上这么写着。
他看了一眼手表,打算检查一下室内的情况。这时,开着的电视中传来记者的声音。
“刚才收到最新消息。相关阁员的协商终于在刚才结束,浅川总理大臣决定要停止全国各地核电厂的反应炉。再重复一遍,浅川总理大臣宣布,将接受歹徒对营救孩童提出的交换条件,要求全国各地的反应炉停机的条件,同时,将按照歹徒的指示,在电视上实况转播停机状况──”
18
刑警的车子被卷入了塞车的车阵。
室伏把车上收音机的音量关小声后,把副驾驶座的椅背调低,跷着伸出的双腿。
“这下可惨了。”
“全国核电厂真的都要停机吗?”关根看着前方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想政府高层应该知道,搞一些小动作反而会造成危险。”
室伏他们从敦贺市区出发后,就从汽车收音机上听到歹徒以核电厂停机做为交换条件,同意营救孩童。在这数十分钟期间,室伏也试着推敲各种情况。
他不了解为甚么歹徒不好好利用眼前的状况。歹徒在第一份传真中已经提出要求,“如果不希望直升机坠落在新阳,就立刻破坏所有反应炉”。既然这样,根本不需要顾及直升机上有孩童,轻易改变最初的要求,更应该坚持“想要营救孩童,就按照我方的要求去做”。
歹徒为甚么没有这么做?
唯一明确的是,歹徒的目的并非只是让核电厂从日本消失而已,也许歹徒希望可以面对面讨论核电厂的问题。歹徒也许认为牺牲孩童的生命,会模糊讨论的焦点。如果政府──虽然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发生──但是,如果政府接受歹徒的要求,废止日本各地的核电厂,就无法分辨到底是对新阳缺乏自信,还是尊重人命的结果。政府当然会主张是后者。
也许歹徒并不乐意看到这种情况。
“真想看电视。”
“看电视?”
“刚才不是说,会实况转播核电厂停机的情况吗?”
“喔,你是说这个。”
“我住在福井县,这么说可能有点丢脸,但我对核电厂内部很不了解,只从简介上看过照片而已。”
室伏也一样。虽然听过中央控制室,但完全没有想过哪些人在里面,做甚么工作。所以,听到歹徒这次提出的要求,也完全无法想像核电厂要怎么停工。
室伏忍不住回想起刚才调查的对象。他叫土村,在敦贺市经营书店。土村还有另一个头衔是小型情报志的主编,每一期的杂志都有很多篇幅刊登反核派的意见,有点像是推动反核运动的组织杂志。室伏他们去的时候,土村正用电脑和全国各地的同好讨论交流新阳事件的相关资讯。
拥有电脑这一点符合歹徒的条件之一,室伏针对这件事仔细盘问,但立刻发现土村和这起事件无关。昨天晚上,他参加了书店老板的聚餐,然后去酒吧喝到三点,而且室伏当场确认了这件事。从土村布满血丝的双眼,和呼吸中还带着酒臭这一点,也显示他并没有说谎。根据室伏观察室内的结果,发现他虽然有电脑,但并不具备无线和直升机方面的专业知识。
“歹徒并不是反核团体的人。”盘问结束后,土村似乎认为澄清了自己的嫌疑,摸着嘴边的胡碴说道。
“是吗?”
“我们充分了解核电厂的脆弱,所以,在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之前,希望政府重新检讨核能发电计划。这种人怎么可能特地做这种会造成不可挽回结果的事?”
“那你认为歹徒是怎样的人?”
“我认为搞不好是对核电厂根本没有兴趣的人。”
“这种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
“歹徒偷走了可以用电脑操控的直升机,想要做点甚么惊天动地的事,结果就想到了核电厂,我猜八成是这样。”
“所以是愉快犯【注:指用犯罪行为引发他人或社会的恐慌,暗中以此为乐的人。】吗?”
“如果身边有和核电厂有关的人,恐怕不会去做这种事。所以,我猜是和核电厂毫无瓜葛的都市人干的,绝对错不了。”
“原来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室伏并没有反驳。
“因为我完全不相信都市人,”土村说着,张大了鼻孔,用力呼吸着,“可以说,我会参加反核运动,也是基于对都市人的反感。”
“喔,甚么意思?”室伏对他这番言论产生了兴趣。
土村舔了舔嘴唇后开了口。
“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若狭建了那么多核电厂,生产出来的电力都是大阪和京都人在用。那些都市人只知道乡下地方有核电厂,根本不会考虑当地居民的心情。不,他们根本不愿意考虑。他们想都不想,连刷个牙,也要用电动牙刷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难道这不是不公平吗?”
“你说得也没错,但当初不是地方政府力邀核电厂来盖厂吗?”
室伏一针见血地说道,土村撇着嘴说:
“没错,而且地方政府完全无视居民的想法。看到邻近的町因为建了核电厂,财政上变得很宽裕,町长就开始坐立难安,争先恐后地积极争取。不光是若狭这样,目前有核电厂的地区都是因为同样的情况积极争取。”
“议会的人当然希望可以活化地方经济。”关根委婉地插了嘴。
“这哪称得上是活化?”土村不以为然地说,“地方经济的确需要活化,也需要解决人口外移的问题,但如果因为这样就建核电厂,根本是乱来。町议会的人似乎梦想着一旦建了核电厂,其他企业也会跟着来,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因为企业即使在发电厂邻近地区建造事务所和工厂,除了电费可以有点折扣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会有交通不便之类的不利因素。正因为一般企业不愿意来这种地方,只能找核电厂来建厂,所以,非但不能活化,反而会造成外面的人更不愿意来这种地方。”
“但地方政府的财政变得比较宽裕是事实吧?你刚才不也说了吗?”室伏问。
“的确增加了税收,”土村点了点头,“像是固定资产税、住民税【注:日本地方政府向该地区居民徵收的一种税款。】和电源三法补助款。刑警先生,你们了解这笔补助款吗?”
电源三法补助款是依据“电源开发促进税法”向电力公司徵收的税金,再根据“电源开发促进对策特别会计法”列入特别会计,最后依“发电用设施周边地区整备法”分配给发电用设施所在地的市町村和周边地区,由于是根据三项法令执行,因此称为电源三法补助款。
“虽然表面上说,要用补助款振兴地方,但我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一个乡下地方,因为这笔钱变成了都市。最多拿来建一些最新型的体育馆然后再变成蚊子馆,或是和乡下地方格格不入的钢筋水泥建筑的公所,政府也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刑警先生,政府支付电源三法补助款并不是用来振兴地方,而是要地方放弃振兴梦想的和解费。而且,这笔补助款并不是永久支付,而是设下了二十年的期限。固定资产税也因为折旧而骤减,也就是没有任何好处可以拿了,到时候,町议会该怎么办?”
“所以,就再建核电厂吗?”
听到室伏的回答,土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恐怕真的会这样。为了得到补助款,会要求再建一座核电厂。所以,一旦某个地区接受了核电厂,就只能靠核电厂生存,陷入典型的恶性循环。但是,我无意说接受核电厂的地方政府很愚蠢,人口严重外流的村民和町民真的都很拚命,我气的是政府和电力公司利用他们的这种心理设下了圈套,你知道到底是谁让他们使用了这些圈套?”
“是都市人吗?”
“没错。电源三法补助款原本就是包括在电费中的间接税,不管都市人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正就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快乐,强迫乡下的民众接受核电厂,然后付钱了事。”
“地方上的人没有发现这个圈套吗?”关根插嘴问道。
“当然发现了,只是假装没有发现而已,八成还抱着幻想。虽然敦贺市很少有这种情况,但在那些有很多为核电厂工作的人居住的地区,只要触及这个话题,就会遭到白眼。住在那种地方的居民,甚至有人把核电厂称为油田,认为接受核电厂就等于挖到了油田,他们真是大好人啊。”
土村越说越激动,连额头都红了。
虽然室伏觉得自己并不是都市人,但根据土村的定义,应该就是都市人。他从来没有因为考虑到核电厂周围的居民而省电,即使听到电费中包含了这种目的的间接税,也不觉得有甚么问题。
如果电视上会转播核电厂停机的情况,他也会像关根一样,觉得看一下也不错。不过,那时候应该还在四处明察暗访,恐怕无缘看到──
关根踩了急煞车。有一辆车硬是从岔路挤了进来。也许是因为堵车有点不耐烦,关根难得骂了一声“王八蛋”。
“塞车真严重啊,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动。”室伏看着前方对关根说。
国道二十七号线东西向贯穿敦贺半岛的底部,关根驾驶着可乐娜沿着这条路从东驶向西行驶时,遇到了大塞车。南下的车辆太多,在二十七号线交叉路口挤成了一团。那些车辆大部份都是其他县的车牌,可能是从海水浴场回程的路上,但通常这个时间很少会塞车。
“不光是去灰木海水浴场的游客,更远地方的游客似乎也都落荒而逃了。”
“万一直升机坠落,没有人能够知道离新阳多远的地方才安全。”
“科学技术厅不是说,即使掉下来也没有问题吗?”关根露出嘲讽的笑容。
“他们当然不可能说很危险。”
“就是嘛。”
关根表示同意,一脸不悦地握着方向盘。绿灯后,终于经过了交叉路口,但速度并没有加快。后方可能有车子想要插队,传来一阵歇斯底里地按喇叭和叫骂的声音。
“真伤脑筋,这样根本没办法查案。”关根咂着嘴。
“不工作不是很轻松吗?”室伏说着,从内侧口袋拿出便条纸,“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好吧,那就先找一个地方停车,从那里走路过去。看眼前的情况,走路还比较快。”
下一个调查的对象就住在这附近。
关根点了点头,立刻把车子驶进旁边的咖啡店停车场。可以停十辆车的停车场内只停了一辆小客车。
关根把车子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先下车走进店内。他似乎打算向老板打一声招呼。当他很快走回来时,脸上带着苦笑。
“咖啡店老板问我要不要撤离。”
“你怎么回答?”
“我回答说不知道,结果他骂我不负责任。老板似乎也想撤离,但看到塞车情况这么严重,所以举棋不定。”
“这是正常心理。”
他们沿着国道走了一会儿,沿途到处看到车子大排长龙。室伏不经意地探头看了车内人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去海水浴场嬉戏的一家人脸上没有笑容,都不安地看着前方。这种表情和为了享受夏日假期所穿的服装格格不入。
他们从国道转入岔路,正打算走过一栋民宅时,看到一家人正在把行李装进停在停车场的车上。
“动作快一点,你们在干甚么?再不赶快,路上的车子会越来越多。孝明,你学校的东西带了吗?全部都带了吧?没问题了吧?自己的事要自己处理,妈妈忙不过来。”
穿着黑色T恤的家庭主妇一脸神色紧张,对着家里大叫着。看起来像是她丈夫的男人站在她身旁,把一个大纸箱塞进车内。他们的车子是轿车,后车厢并不深,放了纸箱后,盖子就盖不起来了。那个丈夫不知道去哪里找来了绳子,绑在钩子上,避免后车厢一直敞开着。妻子不停地把纸袋和行李袋塞进后车厢的缝隙。
快步走在街上,不时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也有不开车、手上提着行李出门的家庭。其他房子都门窗紧闭,无法得知原本的住户已经逃走,还是有人躲在里面。
“我们要调查的人还在家里吗?反对派比普通人更质疑核电厂的安全性。遇到眼前的情况,不可能跷着二郎腿等在家里吧?”关根说出了内心的不安。
“也许吧,如果不在,那就没办法了。”室伏回答。
他们要找的是住在美滨町的老人,名叫末野。他是“新阳永久停机诉求会”的会员,经常在反核集会中发言。去年在大阪举行的“关于新阳的意见倾听会”上,他也代表反对派提出质疑。
“关于新阳的意见倾听会”是科学技术厅和炉燃事业团主办的,是反核派和科学技术厅、炉燃之间第一次面对面的讨论会。总共有两百多名反对人士参加。科学技术厅留下了当时参加者的名册,这次的调查对象名单就是以这份名册为中心制作的,但两百多名反对人士并非都住在福井县,而是分散在二十六个都道府县,所以,各个辖区的警察正在逐一清查。
末野的家是一栋木造的两层楼房,玄关旁挂着老旧的钓鱼竿和网子,但看起来不像是渔夫的住家,可能他的兴趣是钓鱼。
出乎关根的意料,末野还在家里。室伏在玄关叫门后,瘦巴巴的他从昏暗的房间深处走了出来。
他在内衣外面披了一件睡衣,屋内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用问也知道他在看甚么节目。目前各家民营电视台和NHK都在播特别报导节目。
关根说明自己的身分后,老人露出一抹冷笑。他立刻察觉了刑警上门的原因。
室伏不禁想像,他一定在心里觉得警察是笨蛋。因为眼前这个老人不可能从事那种犯罪行为。
但关根还是开始盘问。
“请问你知道新阳的事件吗?”
“当然知道啊,电视在报导,左邻右舍也都吓坏了。”
“你不逃吗?”
听到关根的问题,末野用鼻子哼了一声。
“如果要逃,在这里变成核电厂夜总会之前就逃了。”
关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室伏。老人也跟着他看着室伏说:“不好意思,还劳驾你们特地跑一趟,但我和那起事件无关。”
“我知道,”室伏笑着说,“但我们需要线索,只要和新阳有一点交集的人,我们都会调查一下。”
“这样太浪费时间了,那架直升机撑不了多久吧。”
“所以,我们希望赶快找到线索。”室伏在玄关坐了下来,探头向屋内张望。里面虽然有电视的声音,但没有人的动静,“请问你的家人呢?”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现在?”
“内人七年前生病死了,我有一个儿子,在东京上班,他说他讨厌乡下地方。”
“现在的年轻人都一样。呃,可不可以请教你儿子的姓名和电话,只是确认而已。”
室伏说完,末野收起下巴,翻着白眼看着他。
“我儿子没参加反核运动。”
“只是为了确认而已,只要你告诉我们电话,打一通电话,就可以知道和你儿子无关。”
末野虽然很不以为然,但还是很不甘愿地说出了儿子的姓名和家里的电话。室伏有点惊讶末野不需要看通讯录就可以说出电话号码,看来他的脑袋并没有像外表那么衰老。
“请问你儿子的职业是?”
“在一家制作学习教材的公司当业务员,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学习教材?所以和你之前的工作有一点关系。”
根据室伏他们手上的资料,末野以前是中学老师。
“都是陈年往事了。”
末野的眼角稍微放松。男人和女人不同,永远都不会忘记以前工作的事。
“你是从教师时代就投入反核运动吗?”室伏巧妙地把话题拉了回来。关根似乎不想打扰前辈的问案节奏,默默站在入口的角落。
“是啊,快六十岁时才开始全心投入。”
“请问是有甚么原因吗?”
“嗯,有各方面的因素……”
室伏有点在意他的吞吞吐吐,但并没有追问。
“根据资料显示,你不光反对新阳,而是站在反核的立场。”
“没错,核电厂害人不浅,那种东西,只会扭曲人性。”
“喔……”突然听到人性这个意想不到的字眼,室伏一时说不出话。
“听起来好像很复杂。”
“并不复杂,我只是在说辐射的问题。”
“原来如此。辐射不光会危害人体,还会扭曲人性吗?”
“当然会。正确地说,是因为怀疑辐射会造成危害的不安,让人一点一点变得不正常。”
“甚么意思?”室伏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追问。
末野看着室伏问:“刑警先生,你住在敦贺市区吗?”
“对。”
“你会不会担心核电厂辐射外泄?”
“不,我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你呢?”他问关根。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担心过。”
末野点了点头。
“对吧?住在敦贺市区,不会意识到核电厂就在附近,再加上电力公司的大力宣传,对核电厂的安全性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末野先生,你很担心吗?”室伏问。
“在回答你的问题前,先给你看一样东西。”末野坐在原地,伸手从旁边的小书架上拿出一本资料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小型剪报,放在他们面前。
室伏拿起这篇报导,标题上写着──
〈敦贺湾为癌症好发地区〉一文触怒了福井县,向出版社提出抗议。
报导中写道,某周刊撰文报导核电厂所在地是癌症的好发地区,福井县向该周刊所属的出版社发出抗议声明。室伏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这件事。那家周刊的编辑部经过大规模的调查后,发现在敦贺半岛,尤其是岭南地区恶性淋巴肿瘤和白血病的罹患人数相当高。福井县政府表达抗议,说那些数据毫无科学根据。
“我对这种争议本身并没有兴趣,我在意的是核电厂和辐射不可分割的关系。大家都觉得有核电厂的地方,空气中也有辐射,这种疑虑始终无法消除,最好的证明……”说着,他又从资料夹中抽出另一张A4大小的纸。“这是在‘新阳永久停机诉求会’的集会上发的宣传单,你们看一下最下面的‘来自全国各地的信函’部份。”
这个爷爷到底想说甚么?室伏心里这么想道,低头看着宣传单。上面有这样一段内容。
“这是几年前发生的事。我的亲戚带着一家人去若狭湾玩。回来的时候,亲戚家的爸爸给我看了他们当时的录影,我看到他们家的小孩子在海里游泳。当时,我感到很不安。因为,我在画面的角落瞥到了近畿电力公司核能发电厂,我很担心小孩子在那里游泳会出甚么问题。所以,几个月后,当我听说那个小孩子罹患白血病时,不禁愕然,我觉得不安变成了现实。我曾经在书上看到,新阳比普通的核电厂更可怕,我觉得绝对不能让这种核电厂运转。那个得了白血病的亲戚小孩在发病后不到一年就死了。”
写这篇文章的是住在埼玉县的家庭主妇。
“你有甚么看法?”末野问。
“你问我的看法,我只能说,写这篇文章的人产生了误解,再怎么危险,也不可能在若狭游泳就得了白血病……”
“我也觉得她简直有点杯弓蛇影了,但是,住在其他地区的人,会觉得核电厂周围的空气中也充满辐射。更可悲的是,当地人也开始觉得也许是这样。最好的证明,就是刚才周刊上的那篇报导。当住在这里的居民得了白血病,无论当事人还是家属,都会怀疑是核电厂造成的。即使假装不这么想,内心深处仍然无法摆脱这种念头。刑警先生,我觉得这种情况很可悲。无论实情如何,觉得自己生长的地方是造成自己死亡的原因,未免太可悲了。”
末野难过地眨着眼睛,室伏看着他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太太是生病过世的?”他问。
眼前的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垂下肩膀小声说:
“是恶性肿瘤,也是一种癌症。”
19
汤原和山下坐敦贺警察分局的警车前往新阳,在车上得知了政府的决定。虽然他们之前就知道歹徒已经再度接触,同意营救直升机上的孩童,但汤原无法预测政府是否会接受让全国各地的核电厂都停机的不合理要求。为了避免山下产生不必要的期待,他没有特别对山下说甚么,所以,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几十分钟。
汤原终于开口对身旁的山下说:“真是太好了。”
山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渐渐有了血色。
“因为惠太的关系,给全国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
“造成困扰的不是你,也不是惠太,而是歹徒。”
“没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警官也转头对他说,“山下先生,你完全不必介意。”
“听你们这么说,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没想到政府真的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因为救人第一,”汤原说,“至于电力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
根据政府公布的消息,已经协商大量消耗电力的企业将今天白天的工作挪到晚上。官房长官在最后呼吁全国民众,尽可能减少电力使用,尤其避免使用冷气机。反过来说,只要愿意下工夫和忍耐,让所有的核电厂停机并非不可能的事。
汤原觉得歹徒的目的或许就是要让国民了解这一点。果真如此的话,虽然汤原反对这种做法,却能够同意歹徒的主张。国家预测电力需求,认为需要核电厂,才能充分供应电力,但必须同时推动节能政策。
想到这里,汤原察觉了自我矛盾的地方。因为即使整个社会向这个方向发展,自己任职的相关厂商也会背道而驰,坚持到最后一刻。
“三号车,三号车请回答。”副驾驶座下方传来夹杂着杂音的呼叫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警官拿起了照会指挥系统萤幕下方的数位式无线接收器。
“这里是三号车,请说。”
“请转告锦重工业的两位先生,刚才接到自卫队的联络,已经用无线电通讯和直升机上的小孩顺利通话,小孩目前一切平安。”
汤原转头看着山下,山下抓着驾驶座的椅背,探出了身体。
“三号车了解。”警官关掉麦克风后回头问:“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山下点点头。
“太好了,到了那里,可以再拜托自卫队让你儿子听听你的声音。”
“好。”山下的声音稍微恢复了精神。
“太好了,没想到惠太居然可以找到无线通讯器的开关,你有让他玩无线电吗?”
“不,完全没有,但他同学有在玩,他可能知道哪一个是无线通讯器吧。”
“无论如何,实在太幸运了,能不能和惠太通话,对救援工作有很大的影响。”
“是啊,但是汤原先生……”山下再度露出愁容,“有方法可以救惠太吗?我刚才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直升机不降落,有甚么方法可以救他?”
“嗯……”汤原闭口不语。
汤原听到歹徒同意营救惠太时提出的要求后,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但他和山下一样,想不出任何十拿九稳的营救方法。
歹徒在同意营救孩童的同时,提出以下五点要求:在电视上公布营救方法,营救者绝对不能进入直升机内部,不得要求改变直升机的高度和位置,不得用牵引等方法强制移动直升机,不得让孩童将机内物品携出。其中最严格的条件就是不得改变直升机的高度和位置,也就是说,无论用哪一种方法营救,都必须在超过一千公尺的高空进行。
汤原认为,只能用直升机营救。既然那架直升机在空中,营救者也只能飞到空中,但问题是该怎么靠近?直升机有巨大的螺旋桨,只要碰到其中一架直升机的螺旋桨,两架飞机都会同时坠落。
“总之,这件事要和自卫队商量,他们或许有甚么好主意。”
“……是啊。”山下没有反驳,显然知道汤原的话只是在安慰他。
“啊,看到了,就是那里。”正在开警车的警官叫了起来。
汤原打开左侧窗户,探头看向前方。前方有一座向海面伸出的小山,山麓被铲平,出现了一座好像碉堡般的灰色建筑。圆形屋顶的建筑和向天空耸立的高高铁塔令人印象深刻。
他往建筑物的上空望去,两、三个小时前,还令他引以为傲的研究成果大B悬在半空中,严觉十分可怕。
警车沿着一条直直的路行驶,前方出现了通往新阳入口的隧道。路旁停了几辆厢型车,从聚集在厢型车周围的人来看,应该是媒体相关的人。
“记者也很辛苦,”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警官说:“再危险的地方都得去。”
“这是他们的正义感吧。”开车的警官回答。
警车停在警卫室前,一名瘦瘦的中年警卫连连鞠躬地走了过来。电视台的记者远远地拍着这辆警车,汤原猜想他们并不知道直升机上那个孩童的父亲正坐在车上,如果知道的话,就会像娱乐记者采访外遇的女明星般蜂拥而上。
“我们带锦重工业的直升机技术员过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警官打开窗户对警卫说。
“我听说了,请前往第二管理大楼。”
“第二管理大楼是……?”
“过了隧道之后立刻右转──”
警卫向警官解释怎么走时,汤原不经意地看向警卫室,发现窗户后方坐了两名年轻女子,后方还有其他的警卫。五个身穿短袖的男子站在窗前,弯腰在填写甚么单子,可能正在申请许可证。
男子从年轻女子手上接过识别证之类的东西,行了一礼后转过身。汤原看到他时,忍不住感到惊讶。因为是他认识的人。
“好,谢谢你。”坐在前方的警官向警卫道谢,正在关车窗。驾驶座上的警官换了低档准备开车。
“对不起,请等一下。”汤原对警官说。
“怎么了?”副驾驶座上的警官问。
“那个人是我们公司的。”汤原说话时,已经打开了车门,一只脚跨了出去,叫住了那名男子。“三岛。”
对方立刻停下脚步,但似乎无法辨别声音来自哪个方向。他左顾右盼后,终于发现从警车后车座探出身体的汤原。
“原来是汤原……”男子慢慢走了过来,“原来那架直升机是你负责的。”
“不是我一个人,但我代表团队来这里。”
“是吗?辛苦了。”
“你呢?”
“我接到课长的电话,说我们事业部没有人来新阳似乎不妥,所以叫我来看看。我刚好因为美花核电厂蒸气产生器交换工程来这里。”
“看来我们都很辛苦。”
“可不是嘛。”
“那就在里面见罗。”
“好。”
汤原坐回车上,关上车门,向警官道歉:“对不起。”
“熟人吗?”副驾驶座上的警官问。
“我们公司原子能部门的人,我们同期进公司,进修时曾经在同一组。”
“听说锦重工业也和新阳有关。”
“对,好像负责反应炉压力槽和热交换器的制造,因为部门不同,我也不是很清楚。”
“说得极端一点,歹徒这次打算用锦重工业制造的直升机,破坏锦重工业制造的反应炉。”驾驶座上的警官在换档时说。
警车进入了新阳隧道。等间隔排列的橘色灯光不断向后移动。
“因为生产重型机器的厂商不多,飞机和核电相关产品可能都由同一家厂商生产。”汤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且,我们航空事业本部和他们重机事业本部几乎等于两家不同的公司,平时也几乎没有交集。”
“原来是这样。”警官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
汤原转头看着后方车窗。三菱越野车跟在后方,保持了二十公尺的车间距离。那似乎是三岛的车子。
汤原第一次遇见三岛是刚进公司不久的时候,所以,他们已经认识十几年了。在新进员工进修时分在同一个班,几乎有一个月的时间每天见面。虽然没有特别深的交情,但因为姓名按照五十音排列的关系,他们每天坐在一起,经常聊到学生时代的往事。
三岛是京叶工科大学机械工学系毕业的,那是当年汤原挤破头都挤不进去的大学,虽然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抱有成见,但三岛的言行常常让他受到很大的刺激。三岛和其他新进员工不同,想法很尖锐,好几次都令汤原惊讶不已。
请列举企业的社会责任──进公司一个星期左右,教育课的人提出了这个课题。新进员工分组讨论这个课题,把讨论结果写在海报纸上,在所有人面前发表。汤原和三岛在同一组。
除了三岛以外,其他人的意见大致如下:
“生产和提供对人类生活有用的商品。”
“将利益回馈给地方,对地区发展做出贡献。”
“彻底管理工厂废弃液和产业废弃物,努力做好环保。”
新进员工都是大学刚毕业,身上还有很多学生气,只能想到这些内容。没想到最后发言的三岛说出的意见,完全出乎汤原和其他成员的意料。
他说:“企业的社会责任不就是赚钱吗?”
其他人顿时沉默,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人开了口:
“赚钱第一主义不太好吧。”
三岛一脸讶异地看着对方的脸。
“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主义,而是责任。首先要赚钱,才有资格谈论其他的事。”
汤原和其他人一开始反对这个主张,当时,正值对“金钱代表一切”的想法产生反感的时期,也完全不了解公司。
但是,三岛一一驳倒了那些激动表达幼稚意见的同事。
“如果我们公司的收益骤减,会造成甚么后果?”他说:“谁来支付数万名员工的薪水?谁来养员工的妻儿?下游承包商怎么办?因为收益减少,县政府的税收当然也减少,就没钱修缮损坏的道路。企业的社会责任首先要保障和企业相关的人员的生活,为此,首先必须赚钱。生产和供应对人类生活有用的商品只是手段而已,把利益回馈给地方,也必须先赚钱,才能缴税金。至于环保问题,必须当成是做生意的游戏规则。”
如果用中规中矩的话来形容,就是他的言论跌破了众人的眼镜。汤原觉得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企业的思考方式,其他人也受到了相同的震撼,大家很快就不再表达反对意见。
发表的时间终于到了。其他小组主张的内容和汤原他们原本所想的内容大同小异,总共有十几个小组,没有任何一组断言“企业的社会功能就是追求利润”。因此,当汤原他们最后表达这样的主张时,遭到其他小组反对炮火的猛烈攻击,但这些意见正是汤原他们不久之前所辩论的,所以要反驳这样的意见也轻而易举。发表会后,教育课的指导人员称赞了汤原他们那一组,说他们是“唯一抓到本质的意见”。汤原看着三岛,三岛闭起一只眼睛笑了笑,没想到他的笑容很亲切。
之后,汤原也曾经在不同的场合多次见到三岛,每次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与众不同的光芒,这种光芒每次都深深刺激汤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