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正坐在第116号街哥伦比亚大学门口附近的氏凳上。他穿着埃多·鲍尔牌的卡其布裤子,凉鞋,没穿袜子。蓝色扣纽扣的牛津衬衫和一条显眼的领带。
“我把这些混起来穿了。”温解释道。
“就像圣诞期间的犹太人,不伦不类。”米隆赞成,“鲍曼还在上课吗?”
温点点头。“十分钟之后,他应该从那个门出来。”
“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温递给他一份教职工手册,“第二十页,”他说,“告诉我爱米莉那儿的情况。”
米隆说了,一个肤色健康的高个白种女人穿着黑色紧身的猫装,把书抱在胸前,从他们旁边走过。像《蝙蝠侠》里那个美艳的猫女郎。温和米隆仔细地打量着她。喵呜。
米隆说完后,温没有问任何问题。“我还要去办公室开会,”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你介意吗?”
米隆摇摇头坐下。温走了。米隆一直盯着大门。十分钟后,学生们从大门里鱼贯而出,又过了两分钟,身穿西装的西德尼·鲍曼教授跟着出来了。他和照片中一样,头发凌乱,蓄着学究式的胡子。头顶中央已经秃了,四周的头发看起来很可笑。他穿着牛仔裤,天伯兰牌的靴子和红色的法兰绒衬衫。在校园小道上,他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暇修饰外表的工作狂或者是个不起眼的普通人。
鲍曼推了推眼镜,继续走着。米隆一直等到看不见他时,才跟了上去。不用着急。这位好教授的确正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穿过绿茵似的公共草坪,消失在另一幢砖楼里。米隆找了条长凳坐了下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米隆看着学生,觉得自己很老。他应该买份报纸的。坐了一个小时却没有任何可以阅读的东西就意味着他得思考他的脑子里涌出许多新的可能性,然后又把它们给一一排除掉。他知道自己似乎漏掉了些什么,他能看到那东西在远处浮动,但每次他伸出手去抓,它就突然低头钻到下面去了。
突然他记起自己还没有检查格里格今天的电话录音。他拿出手机拨了号码。格里格的声音传过来时,他按了一下格里格电话录音的密码,317。录音带里只有一条讯息,但是很有价值。
“别耍我们,”那个电子处理过的声音说,“我和波利塔谈过了。他愿意给钱。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讯息结束。
米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盯着一堵没挂着常春藤的砖墙。有那么几秒钟,他一直在回味着同一个语调,其他什么都没做。见鬼,为什么?
“……他愿意给钱。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米隆按了开始键重新播放了这条讯息。然后又听了一遍。可能在他听第四遍的时候,鲍曼教授突然出现在门口。
鲍曼停下来和几个学生说话。他们越谈越起劲,三个人都显示出研究学问的激情。这就是大学。他们一边继续着在他们看来毋庸置疑是很重要的讨论,一边离开了校园,沿着阿姆斯特丹街走下去。米隆收起电话,隔着一定距离跟在后面。在32号街他们分开了。两个学生继续往南走。鲍曼过了街朝着圣约翰天主教堂走去。圣约翰教堂是个大型建筑,有意思的是,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底座为方形的教堂(按这种方法算,圣彼得教堂在罗马会被看做一个长方形会堂,而不是个教堂)。这个建筑就像它坐落其中的城市一样,令人敬畏却破烂不堪。高耸的圆柱和华丽的彩色玻璃上挂着标语,比如“请戴安全帽”(这可以追溯到1892年,因为圣约翰教堂从来就没有完过工),还有“教堂需要您的保护”。正面花岗岩上的洞用木板堵住了。这座宏伟建筑物的左边是两个简易的用铝皮做的临时仓厍,让人想起戏剧《高姆?派尔》的开头场景。右边是儿童雕塑花园,标志性雕塑叫做“和平喷泉”。这个巨大的雕塑能让人产生好几种感觉,但就是没有-一种是和平。朴素的头颅和四肢,龙虾的大螯,手从尘埃中伸出来仿佛要逃离地狱,一个人把鹿的脖子扭成--团,这些所营造出来的气氛就像但丁遇见地狱里的魔鬼一样阴森恐怖,而不是应有的慵懒的宁静。
鲍曼沿着教堂右边的车道走了下去。米隆知道这条路是通向无家可归者的棚屋。他过了街,想保持一定的跟踪距离。鲍曼经过一群人,他们敁然是一帮流浪汉——都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有人招手和鲍曼打招呼。鲍曼也招手回应,然后进了门,消失了。米隆在考虑该怎么做。事实上他别无选择。即使这意味着他会被发现,他也得进去。
他经过那群人时,冲他们点头微笑。他们也向他点头微笑。棚屋人口是两扇黑色的门,挂着印花花边的门帘。离这不远有两个牌子——一个上面写着“慢行!孩子们在玩耍”,另一个上面写着“教堂学校”。流浪汉棚屋和学校紧挨着——这是一个有趣却有效的组合。只在纽约可以。
米隆进了门。房间里挤满了人,到处是被磨得差不多的破垫子。一股腐烂难闻的气味充满了房间,好像什么东西用过了之后还摆了一整夜。米隆尽量忍着不做鬼脸。他看到鲍曼在一个角落里和几个人在说话。他们当中没有科尔·怀特曼或诺曼·洛温斯坦。米隆的眼光从左移到右,扫过这些蓬头垢面的脸庞和空洞无神的眼睛。
他们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对方^
隔着房间他们彼此对视的时间大约只有一秒钟,但已经足够了。科尔·怀特曼扭头就跑。米隆挤过人群,追了过去。鲍曼教授发现了这场混乱。他眼冒怒火,跳到了米隆面前。米隆肩膀一低,把他撞翻在地,脚步仍然没停。就像吉姆·布朗(美国五六十年代著名的橄榄球运动员,奔跑速度快、时间长,力黾大,比赛中遇到对手阻拦时,常把对手撞翻突破)一样。所不同的是吉姆·布朗要掩倒的是迪克·巴特克斯和雷·尼奇科,而他撞倒的却是一个五十岁的大学教授,一个可能体重还不足一百八十磅的人,一个好心肠的人。但还是得撞。
科尔·怀特曼从后门跑出去,身后的门啪的一声关上了。不久米隆也从这儿跑过。他们来到了外面,不过时间并不长。怀特曼爬上铁台阶,又回到主教堂。米隆跟了上去。里面和外面都是艺术、建筑和残破相结合的杰出典范。比如,教堂里的座位是廉价的椅子。华丽的花毯挂在花岗岩墙壁上,看上去乱七八糟。乱放的梯子和粗粗的柱子更是难分彼此。
米隆看见科尔从附近的小门出去,往回跑,便赶紧跟在后面飞奔。脚步声在臣大的穹顶违筑里面回荡。他们又间到了外面。然后科尔跑到教堂下面,穿过一道又一道大门。一个牌子上面写着A。C。T。课程,看起来像是个地下室学校或是日托托儿所。两边是年久失修、残破不堪的铁皮小屋,这两个人在中间过道上飞奔。科尔往右一拐,消失在一扇门后面。
当米隆推开这扇门时,迎接他的是黑糊糊的楼梯。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小跑着下了楼梯,每下一级,上面的光就少了一点。现在他正走迸教堂的下面。墙是水泥做的,摸上去又冷又湿。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进了一个教堂地下墓穴或是一个坟墓,或者是某个如果不是更恐怖,也同样会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美国教堂有地下墓穴吗?那不是只有欧洲才有的吗?
等到米隆走到楼梯的最底层,他已经完全身处一片漆黑之中。上面的灯光只是远处的微光。真不赖。他走进了房间的黑洞里。他抬起头,像一只猎犬一样,仔细地倾听着任何声响。但什么都听不到。米隆摸索着想找电灯开关,又是一无所获。这间屋子没有风,却冷得刺骨,一股潮湿的味道在他的周围弥漫。他不喜欢呆在地下,不喜欢呆在这里,一点都不喜欢。
他摸黑往前挪了一小步,手臂张开,好像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制造的那个怪物。“科尔,”他喊道,“我只想和你谈谈。”
他的话回荡在屋子里,然后像广播里播出的歌曲似的慢慢消失了。
他继续往前走。这个屋子仍然,嗯,像个坟墓。他走了大约有五步远,伸出的手指才碰到了东西。米隆用手摸摸这东西光滑而冰凉的表面。好像是大理石,他想。他往下摸。这是个雕像。他摸到了手臂、肩膀、后背以及后面的大理石翅膀。不知道这雕像是不是某种墓地的装饰,一想到这,他赶紧缩回了手。
米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又试着听了听动静。惟一的声音就是耳朵里的唰唰声,好像有贝壳压在耳朵上似的。他想要固到上面去,但是他不能这么做。科尔现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已经曝光,对他来说处境很危险。他会再藏起来,不露面。这是米隆惟一的机会。
米隆往前又走了一步,突然有一个人用冰冷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脚踝。
米隆尖叫了一声。
那只手使劲一拉,米隆重重地撞到了水泥墙上。他用腿把那只手踢开后,赶紧向后爬,后背撞到了大理石上。他听到一个男人在嘿嘿怪笑。米隆感到脖子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又听到一个人在嘿嘿地笑,然后又是一个,就好像一群鬣狗把他给包围住了。
米隆想站起来,但刚站到一半,那群人突然扑了过来。米隆不知道有多少人。那些人的手又把他拖回到地上。他盲目地挥了一拳,击中的地方应该是一张脸。米隆听到咚的一声,一个人被打倒了。但是其他人都打中了他。米隆觉得自己躺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乱打一气。他听到了哼哼声。体味和酒味夹杂在一起的恶臭让人窒息却又无法摆脱。到处都是手。有人抢走了他的手表,有人抢走了他的钱包。米隆又挥出拳,打中了肋下,听到了另一声哼哼。又一个人倒下了。
有人打开手电筒,照进他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一列火车正驶向他。
“好了,”一个声音说,“放了他。”
那些手像蛇一样纷纷溜开了。米隆费劲地坐了起来。
“趁你还没有什么天真的想法,”电筒后面的声音说,“看看这个。”
那个声音把一把枪放到手电筒前面。
又有一个声音说:“六十块?他妈的就这么多?混蛋。”
米隆感到有人把钱包砸到了他的胸膛上。
“把手放到背后。”
他照做了。有人抓住他的前臂,把双臂并到一起,扯着他的肩腱。一副手铐铐住了他的手。
“你们退下。”那个声音说。米隆听到窸窸窣窣的移动声。空气清新了一点点。米隆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但是手电的光茛射进他的眼睛,让他什么都看不到。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很抱歉这么对你,米隆。过几个小时他们就会让你走的。”
“你打算逃多久,科尔?”
科尔·怀特曼低声笑道:“逃亡了这么久,我已经习惯了。”
“我不是来抓你的。”
“可以想像我松了口气,”他说,“那么你是怎么猜出我是谁的?”
“这不重要。”米隆说。
“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没兴趣制伏你,”米隆说,“我只是想了解点情况。”
沉默。米隆冲灯光眨眨眼。“你是怎么被牵扯进来的?”科尔问。
“格里格·唐宁失踪了。我受雇去找他。”
“你?”
“是的。”
科尔·怀特曼哈哈大笑。声音像小球一样在周围跳动,笑声越来越大,直到让人感到害怕时,才仁慈地消失。
“有什么好笑的?”米隆问。
“我想笑罢了。”科尔站起身,电筒光也跟着他往上移。“看,我得走了。真抱歉。”
米隆没有说话。科尔关掉手电筒,又把米隆扔回到一片黑暗之中。米隆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你不想知道谁杀了利兹·戈尔曼码?”米隆大声喊道。,脚步声继续前进,不为所动。米隆听到开灯的声音。昏暗的灯被打开了。可能只有四十瓦。灯光远远不能把这块地方完全照亮,但是已经比原来好太多了。米隆眨眨眼,眨掉刚才受电筒刺激而留在眼前的小黑点,然后仔细察看了一下四周环境。这间屋子里摆满了大理石雕像,放得横七竖八。
毕竟,这不是个坟墓。这只是某个怪异的教堂艺术品的储藏室。
科尔·怀特曼回到米隆的身边。他直接盘腿坐在米隆的面前。白白的胡茬还在——有些地方浓密一点,其他地方全部都没有了。乱发伸向四面八方。他把枪放到身边。
“我想知道利兹是怎么死的。”他轻轻地说。
“她被球棒猛击致死。”米隆说。
科尔闭上了眼睛。“谁干的?”
“这正是我要设法査出的事。目前,格里格·唐宁是主要嫌疑人。”
科尔·怀特曼摇摇头。“他在那儿没呆多久。”
米隆觉得肠子打了一个结。他试着舔舔嘴唇,但嘴巴太干了。“你在那儿?”
“在街对面的一个垃圾桶后面。他妈的。”他露出了笑容,但却没有任何笑意。“你想不让人注意你吗?假装成一个流浪汉就行了。”他站起身来,动作流畅,好像是个瑜珈功大师。“一个球棒。”他说道。然后捏了一下鼻梁,转过脸去,把头埋到胸前。米隆能听到他低低的抽泣声。
“帮我找到杀她的凶手,科尔。”
“为什么我应该相信你?”
“相信我还是相信警方,”米隆说:“这由你决定。”
这句话让科尔缓了下来。“警察他妈的什么都不会做,他们认为她是个杀人犯。”
“那么帮助我。”米隆说。
科尔又坐回到地上,离米隆又近了一点点。“要知道,我们不是杀人犯。政府这么给我们定罪,而现在每个人都相信,但这不是真的。你明白吗?”
米隆点点头。“我明白。”
科尔严厉地盯着他。“你在可怜我吗?”
“没有。”
“不要可怜我,”科尔说,“你想我留下来跟你谈谈,但不要装做可怜我。你老实——我就不会撒谎。”
“好的,”米隆说但是不要告诉我‘我们不是凶手,我们是自由战士’。我可不想听‘风在吹’这一套。”
“你以为我会说这些东西吗?”
“你不是遭到一个腐败政府的迫害,”米隆说,“你绑架并杀害了一个人,科尔。你可以用冠冕堂皇的话来粉饰一番,但是你不能抹杀掉你做过的事。”
科尔几乎是在微笑。“你的确相信政府编的故事。”
“等等,不要告诉我,让我来猜。”米隆说。他假装抬头思考了一会儿。“政府给我洗了脑,是吗?整个事件是政府编出来的故事,是为了镇压十多个威胁要颠覆我们政府的大学生。”
“你猜的不对,”他说,“但是我们没杀亨特。”
“那是谁干的?”
科尔犹豫了。他抬起头,眨眨眼睛,看起来竭力忍住的东西像是眼泪。“亨特是开枪自杀的。”
他发红的眼睛盯着米隆,看他的反应。米隆仍然一动不动。“绑架是一个骗局,”科尔继续说,“整件事是亨特的主意。他想要伤害他家的老头子。敲走老头子的钱,然后再让他丢脸丢得一塌糊涂,他觉得没有什么方法会比这更好。但是那些混蛋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于是亨特选择了另一种报复方式。”科尔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杂乱。“他拿着枪冲到外面,尖叫着说:‘去死吧,老爸。’然后就一枪把自己脑袋打开了花。”
米隆一言不发。
“看看我们的历史。”科尔·怀特曼说,他的声音中有一半的申辩意味,“我们只是迷失的一群人。从不伤害别人。我们在反战集会上抗议。别人向我们扔了很多石头。我们从来不使用暴力。在我们当中,除了亨特,甚至没有一个人有枪。亨特是我的同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决不会伤害他。”
米隆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更准确地说,他现在没有时间去为二十年前的一桩杀入案而操心。他等着科尔继续说,让他把过去说出来,但是科尔一动不动。最后,米隆试着提出个新的话题。“你看见格里格·唐宁进了利兹·戈尔曼的楼里?”
科尔慢慢地点点头。
“她只是在敲诈他?”
“不只是她,”他补充道,“这是我的主意。”
“你有格里格的什么把柄?”
科尔摇摇头。“这不重要。”
“她很可能因此而被杀。”
“是很有可能,”科尔同意,“但是你不需要知道细节。相信我。”
米隆这时不宜逼他。“告诉我那晚发生的事。”
科尔使劲挠了挠他的短胡茬,好像电线杆上的猫一样有点不知所措。“我说过了,”他开始说,“我在街对面。当你过着地下生活时,要生活,就得遵守一定的法则——那些能在过去二十年里让你活命,让你自由的法则。其中一条就是,犯了罪以后,我们从不呆在一块儿。警察是找我们这个团体,而不是个人。既然我们一直在这个城市里,利兹和我就已经确定我们决不在一起。我们只是通过公用电话来联系。”
“那格洛丽亚·卡茨和苏珊·米拉娜呢?”米隆问。“她们在哪儿?”
科尔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的愉悦,也没荷任何的幽默。米隆看到他有几颗牙齿掉了,不知道这是伪装的一部分,还是他还遭遇过更为不幸的事。“下次我再告诉你她们的事”他说。
米隆点点头。“继续说吧。”他说。
科尔脸上的皱纹在微弱的灯光下似乎更深、更黑了。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利兹已经收拾好,准备走了、他终于开口了。“我们打算收到现金后就离开这个城市,这是我们的计划。我只是在街对面等她的信号。”
“什么信号?”
“所有的钱都拿到后,她会把灯开灭三次。这就意味着十分钟后她会下来。我们会在116号街会合,坐1号火车离开这里,但是这个信号一直都没有出现。事实上,她房里的灯根本就没有灭过。当然,我不敢去察看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有关于这一条的法则。”
“那天晚上利兹应该从谁那儿拿到钱?”
“三个人,”科尔说,伸出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格里格·唐宁,”他放下无名指,“他的妻子叫什么来着的——”
“爱米莉。”
“对,爱米莉。”他又放下中指。“还有那个经营龙之队的老头子。”他的手握成了一个拳头。
米隆的心收缩了一下。“等一下,”他说,“克里珀·阿恩斯坦也应该出现在那儿?”
“不是应该,”科尔纠正他,“他去了。”
一股黑色的寒流渗进了米隆的骨头黾。“克里珀去过那儿?”
“是的。”
“那么其他两个人呢?”
“三个人都去了。但这不是我们的计划。利兹应该在市中心酒吧和唐宁见面。他们打算在那儿进行交易。”
“一个叫做‘瑞士莎丽’的地方吗?”
“不错。”
“但是格里格也去了她的公寓?”
“是的,晚了一点。但是克里珀·阿恩斯坦先到的那儿。”
温关于克里珀的警告又在米隆的耳边响起。你太喜欢他了,就不会客观。“克里珀应该给多少钱?”
“三万美元。”
“警方只在她的公寓发现一万美元,”米隆说,“那些钱都是从银行抢来的钱。”
科尔耸耸肩。“要么那个老头没给她钱,要么钱被凶手拿走了。”然后他又仔细想了一会儿,加了句:“要么克里珀杀了她。但是他看起来似乎太老了,你认为呢?”
米隆没有回答。“他在里面呆了多久?”
“十到十五分钟。”
“谁是下—个去的?”
“格里格·唐宁。我记得他伶着一个小提包。我以为那里面装着钱。他进去后很快就出来了——可能不超过一分钟。他出来吋,手里还拎着包。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开始担心了。”
“格里格可能已经杀了她,”米隆说,“用球棒打死一个人不需要花多长时间。”
“但是他没有带着球棒去,”科尔说,“那个包,装球棒嫌小。利兹的公寓里倒是有一个球棒。她讨厌枪,所以她留着球棒防身。”
米隆知道在戈尔曼的公寓里没有发现球棒。这就意味着凶杀用的一定是利兹的球棒。格里格上楼去,进了房间,找到球棒,杀了她,再逃走——他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所有这一切吗?
似乎不太可信。
“那爱米莉呢?”米隆问。
“她是最后一个去的。”科尔说。
“她在那儿呆了多久?”
“五分钟,差不多是吧。”
要偷取证据嫁祸格里格,时间已经足够了。“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进出大楼?”
“当然有,”科尔说,“许多学生都住在那儿。”
“但是我们可以假设在格里格·唐宁到那儿之前利兹已经死了,是吧?”
“是的。”
“所以问题在于,在她从‘瑞士莎莉’回来后,到格里格去之前这段时间里,你记得还有谁进去过?除了克里珀·阿恩斯坦。”
科尔想了一会儿,耸了耸肩。“大多数是学生,我猜。有一个非常高的人——”
“有多高?”
“我不清楚,反正很高。”
“我是六英尺四英寸,他比我还高吗?”
“是的,我想是的。”
“他是黑人吗?”
“我不知道。我隔着街,灯光又不好,我看的不是很仔细,他可能是黑人吧,但是我觉得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着大楼一直看到第二天早晨,他没有再出来。他一定是住在里面的,至少也是在某个人那里过夜的。我觉得这个凶手不会在那儿呆这么久。”
很难反驳,米隆想。他尽量冷静地像电脑似的处理他听到的讯息,但是电路已经开始超负荷了。“你记得还看到了谁?有特别一点的吗?”
科尔又想了一下,眼神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格里格到那儿之前不久有一个女人进去过。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还在他到之前走的。”
“她长的是什么样子?”
“我不记得了。”
“金发,还是黑皮肤?”
科尔摇摇头。“我记得她只是因为她穿着一件长大衣。学生们都穿着防风外套、长袖运动衫这种类型的衣服。我记得她是因为她看起来像个成年人。”
“她有没有带东西?她有没有——”
“你看,米隆。真对不起。我得走了。”科尔站起身,表情空洞而又失落,往下看着米隆。“祝你好运,希望你能找到那个婊子养的家伙。”他说。“利兹是个好人,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一个人。我们当中没有人会伤害别人。”
在他转身前,米隆问:“咋晚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你准备卖给我什么?”
科尔凄然一笑,开始走开。快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下来,转了身。“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他说。“格洛丽亚·卡茨在第一次进攻时中了枪,三个月后她就死了。苏珊·米拉娜1982年死于一场车祸。利兹和我一直隐瞒了她们的死讯。我们想让警察四下寻找的是我们四个,而不是两个,我们觉得这对掩护我们有帮助,所以你看,现在我们组织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看起来像一个憔悴沧桑的幸存者,也许死掉的人并不一定就不幸运。他慢慢走向米隆,打开他的手铐。“走吧。”他说。米隆站起身,揉了揉手腕。“谢谢你。”他说。
科尔只是点点头。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在哪里。”
“哦,”科尔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