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奇伍德位于城市最外围的地区,是那种到现在还称自己为乡村的老镇之一。在那里,百分之九十五人家的孩子去上大学后,家长不让他们和另外百分之五人家的孩子来往。那里有几条连片开发的住宅街,是六十年代中期郊区迅猛发展的例证,而大多数里奇伍德的漂亮房子要追溯到更久远的、从理论上说是更蛮荒的年代。
米隆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唐宁的房子。古老的维多利亚风格。非常宽敞,却并不难操持,房子有三层,雪松木的屋顶层层延伸。非常幽雅地逐渐消失在天际。房子左边有一座带尖顶的圆塔。门外有宽阔的沿廊,充满了罗克韦尔(诺曼·罗克韦尔,1894—1978,美国插图画家,以绘《星期六晚邮报》的封面幽而闻名——译注)笔端的特色:某个双座秋千,阿提卡斯和斯考特会在阿拉巴马一个炎热的夜晚坐在上面一起喝柠檬汁;一辆儿童自行车斜靠在一边;一副“灵巧飞人”滑雪橇,虽然已经有六星期没有下雪了。必不可少的篮圈悬在车道的上方,已经有一丝锈迹。消防队“全功能探测仪”上的标签在楼上两个窗户坐闪着红色和银色的光芒。老橡树排在走道两边,像饱经风霜的哨兵。
温还没有到。米隆把车停下,然后摇下一个车窗。绝好的三月中旬的天气。天是蓝绿色的。鸟儿依然啾啾地叫养。他试想着爱米莉在这里的情景,但想不出来。如果想像着在纽约的高楼大厦里或在里外都刷得雪白、饰有埃尔特(原名罗曼德·蒂赫托夫,1892—1990,法国画家和装饰艺术家,原籍俄罗斯——译注)雕塑、银色珠球和太多华丽镜子的暴发户的某个大宅子里见到她,那要容易得多。然后他又想起他已经十年没有和爱米莉说话了。她说不定已经变了。或者,也许在多年前,他是误会了她。那也不是第一次了。
重新回到里奇伍德的感觉很奇特。杰西卡是在这儿长大的。她不想再回到此地,而现在,他生命中的两个所爱——杰西卡和爱米莉——具有另外一样共同的东西:里奇伍德村。除这一点以外,她们俩还有一连串的共同点——比如都遇到了米隆,都被米隆所吸引,都爱上了米隆,并像用刀碾烂西红柿那样撕碎了米隆的心。就是那些司空见惯的事儿。
爱米莉是他的第一个。如果按照哥儿们的说法,大学一年级才失去童贞已经嫌晚了。但如果七十年代晚期或八十年代早期美国青少年中间真的有一场性革命的话,那么米隆要不就是没赶上趟,要不就是走错道儿了。女人们总是很喜欢米隆——并不是这么回事。当他的朋友们将各自纵情狂欢的种种艳遇娓娓道来的时候,米隆吸引的却是完全不对头的一些女孩,一些好女孩,一些始终说不——或者如果米隆有胆量去尝试(或者可以预见的话),早已说了不的女孩。
当他在大学里遇到爱米莉的时候,这种情形发生了变化。
激情,这个词着实有点夸张,但米隆觉得也许能用在这儿。至少,是无法遏制的欲望。爱米莉是那种相对于“美丽”而言,男人会称之为“热情”的女孩。看见一个真正的“美丽”女人,你会想着去画幅画儿或作首诗。而看见爱米莉你就会忙着要相互撕扯对方的衣服。她就是活生生的性感,也许她比看上去要重十磅,可那些多出的肉都恰到好处地分布着。两个人强烈地交织在了一起。两个人都不到二十岁,都是第一次远离家人,都充满了创造性。
车上的电话响了。米隆拿起电话。
“我猜想,”温说,“你准备着让我们两个人闯入唐宁的住宅?”
“是的。”
“那么把车停在你所说的那个房子前面好像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对吧?”
米隆扫了一眼。“你在哪儿?”
“把车一直开到这个街区的尽头。向左转,然后到右首第二条马路。我的车停在写字楼的后面。”
米隆放下电话,又重新开动汽车。他按照温指示的方向,把车开到街边的空地上。温双臂交叉,靠在他的“美洲豹”上。他看着别处,他总是这样看着周围,好像正在为《有闲阶层》季刊的封面摆姿势。他那金黄色的头发一丝不乱。他的面部肤色有一点点发红,面相如瓷,立体感强,有点太完美了。他穿着一条卡其布裤,一件蓝色休闲上装,一双高档鞋子,和一条花里胡哨的利力·普利策领带。温看上去正带着你认为一个叫做温·霍恩·洛克伍德三世的人该有的样子——优人一等,自我欣赏,懦弱无能。
嗯,三样里占两样,还不错。
那幢写字楼是个兼容并蓄之处:妇科诊所、电击治疗所、传票发送服务公司、营养咨询服务处、女子健身中心。他并不奇怪温站在女子健身中心的入口处附近。米隆走近他。
“你怎么知道我把车停在他家门口了?”
温用脑袋示意了一下,目光还停留在入口处。“在那座小山上,拿一副望远镜就什么都看见了。”一个二十多岁穿黑色莱卡健身服的女子抱个孩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没过多久她就转过身来。温朝她笑笑,她也朝他笑笑。
“我喜欢年轻母亲。”温说。
“你喜欢穿莱卡服的女人。”米隆纠正道。
温点点头。“随你怎么说吧。”他一甩手戴上一副墨镜。“我们开始吗?”
“你觉得闯人那所房子会有问题吗?”
温露出一副“假装没听见你问什么”的表情。又一个女人从健身中心里出来了;遗憾的是,这个女人没有博得温的一笑。“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温说。“再往旁边靠靠。我得确保她们能看见‘美洲豹’。”
米隆把他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他。在向他叙述情况的五分钟里,有八个女人走了出来。但其中只有两个人得到“微笑”的奖赏。一个穿着虎皮斑的紧身连衣裤,她得到的是“最高瓦数触电式”笑容,温的眼睛几乎要被灼伤。
从温脸上的表情来看,他好像一点也没有把米隆说的话放在心上。即使当他告诉他现在他正临时填补格里格在龙之队的空缺时,温还是充满期待地一个劲地盯着健身中心的大门。温的惯常表现。米隆最后问道:“有什么不明白吗?”
温把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弹着:“你觉得那个穿虎皮斑衣服的女人,她穿内裤了吗?”
“我不知道,”米隆说,“但她肯定戴着结婚戒指。”
温耸耸肩。他对这个无所谓。
温不相信和异性之间有什么爱情或亲密关系?言,也许有人会认为这完全是性别歧视,他们错了。女人对温来说不是物体,物体有时反而会贏得他的尊重。
“跟我来。”温说。
他们离唐宁的住宅不到半英里了。温已经全部侦察了一遍,并找到了最不容易被看见或引起怀疑的一条小路。他们俩都不出声,很默契、很舒服地走在一起,因为两人都相识甚久,而且互相都十分了解。
“整个这件事儿里头还有一点东西挺有意思的。”米隆说。
温等待着。
“你还记得爱米莉·莎弗尔吗?”米隆问。
“这名字让我想起了过去。”
“我在杜克的时候和她谈了两年的恋爱。”温和米隆是在杜克大学认识的,而且他们还是整整四年的室友,是温让他接触到了武功,让他参与了联邦调查局的工作。温现在是他那个位于公园大道的洛克一霍恩保安公司的高级幕僚之一,自从办理此类事务的市场刚刚开辟时起,这个公司就一直由温家族经营着。米隆向温租了地皮,温还管理着MB运动员代理公司客户们的各类账目。
温想了一下:“是不是老是发出小猴儿声音的那个?”
“不是。”米隆说。
温显出吃惊的样子:“那是谁老是发出小猴儿的声音?”
“我不知道。”
“说不定是跟我的什么人。”
“说不定。”
温想着这个,耸耸肩:“她怎么了?”
“她本来嫁给格里格·唐宁来着。”
“离婚了?”
“嗯。”
“现在我想起她来了,”温说,“爱米莉·莎弗尔。身材挺好。”米隆点点头。
“我从没喜欢过她,”温说,“除了那些小猴儿似的声音。真逗。”
“她不是发出小猴儿声音的那个。”
温轻轻一笑。“那些墙可薄得很。”他说。
“你一直偷听来着?”
“你们放下帘子我看不见的时候才听的。”
米隆摇摇头。“你这头猪。”他说。
“总比猴子好。”
他们来到屋前的草坪,并向屋门靠近。秘密在于你看上去就是属于这里的。如果你来回打转,驼背猫腰,别人也许就会注意了。两个打着领带的男人走近房门,通常不会让人联想到小偷。
门上有一个金属钥匙盘,上面亮着一个红色小灯。
“警报器。”米隆说。
温摇摇头。“假的,这只是一个灯而已,多半是在‘夏帕形象’里买的。”温看看锁,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前篮球明星的薪水支付一个凑合着用的牌子。”他带着明敁的反感的口吻说道。“用玩具灯也行啊。”
“锁死的地方怎么办?”米隆问。
“没锁死。”
温已经拿出了他的赛璐珞条。信用卡太硬了,赛璐珞用起来要顺手得多——被称做“万能开锁片”。正如用一把钥匙那样,不一会儿门就开了,他们来到客厅里。门上有一个斜槽,信件都散落在了地上。米隆迅速地查了查邮件的日期,这儿至少已经有五天没有人来过了。
屋里的装饰很不错,带着某种故作田园风味的“马莎·斯图沃特”式样。家具是那种被称之为“简朴乡村”的,看上去的确简单,但价格不菲。许多的松枝柳枝,古玩和干花。各种花草的混合香味十分浓郁,让人腻味。
他俩开始分头行动。温上楼去了家庭办公室,他打开电脑,开始把所有的东西拷在软盘上。米隆在一间屋里找到了电话答录机,这屋子曾被叫做“匪窝”,但现在却被冠以“加利佛尼亚屋”或“豪华屋”之类的高贵头衔。答录机报出了每一条留言的时间和日期,真是太方便了。米隆摁了一个键,磁带倒转后开始放音。第一条留言出来,米隆就得意地找到了线索,根据电子留言,这个电话是格里格失踪的当晚9点18分接到的。一个女人带着紧张不安的腔调说道:“我是卡拉。午夜前我会一直在后窝棚里。”接着咔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米隆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女人背后有很多的声音——交谈声、音乐声、玻璃杯碰撞声。电话多半是安装在一个酒吧或餐馆里,尤其带有后窝棚的那种。那么卡拉是谁呢?一个女友?多半是的。谁会在那么晚还打电话来安排更晚时候的约会呢?当然这并不是每晚都有的事。格里格·唐宁是在这个电话打完后和第二天早晨之间的某个时候失踪的。
奇怪的巧合。
那么他们在哪儿见的面——假设格里格真的和她有那种后窝棚关系?而且为什么卡拉听上去这么紧张不安,不管她是谁——或者这仅仅是米隆的想像?
米隆听了听剩下的磁带,没有卡拉的留言了。如果格里格没有在所谓的后窝棚出现,片拉难道不会再打电话来吗?多半会的。所以现在,米隆可以肯定格里格·唐宁在失踪前的某个时候见过卡拉。
一条线索,
有四个电话是格里格的经纪人马蒂·费尔德打来的。他的电话听上去一次比一次心绪不宁。最后一个电话说:“老天,格里格,你怎么能不给我打电话?脚踝的伤真那么严重还是怎么的?现在別不理我,别在我们和福德公司做交易的时候不理我。给我打电话,好吗?”还有三个电话是一个叫克里斯·达比的男人打来的,他正为福德体育用品股份有限公司工作。他听上去也挺不知所措的:“马蒂(马丁的昵称——译注)不愿告诉我你在哪儿。我想他在耍花样,格里格,他想抬高价格,或者玩别的什么,但我们是说好的,对不对?我把我家里的电话号码给你,好吗,格里格?对了,你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米隆笑了起来。马蒂·费尔德的委托人失踪了,而他却正尽其所能将这件事变成于他有利的一根杠杆,这就是代理人。他在答录机的功能键上按了好几下,最后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终于翻到了格里格设置的査询电话留言的号码:317。这个行当里一个很时新的技巧。现在米隆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然后拨317,就可以听到答录机上都留了些什么话了。他按了一下电话上的重拨键。又一个很时新的技巧。查出格里格最后一次是给谁打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然后由一个女人接了,她说:“基梅儿兄弟公司。”管他们是谁。米隆放下电话。
米隆到楼上办公室和温会合。温继续用软盘拷贝文件,米隆就检査抽屉。没有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
他们接着去了主卧房。特大号的床是整理好的。两个床头柜上到处散的都是笔、钥匙和文件。
两个床头柜都是这样。
对一个独居的男人来说,这有些令人费解。
米隆的目光扫过屋子,然后落在一张很像服装人体模型的阅读用的椅子上。格里格的衣物搭在一只扶手以及椅背上。很正常,米隆想——比米隆整洁,事实如此,虽然并没有人对此多加评论。但再看一眼时,他注意到椅子的另一只扶乎有一点点特别。两件衣服,一件白色套头衫和一条灰裙子。
米隆看看温。
“也许是‘猴声’小姐的。”温说。
米隆摇摇头:“爱米莉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住这儿了。她的衣服怎么还会在这儿呢?”
浴室,也同样很有意思。右边是一个大的“极可意”浴缸(一种水力按摩浴缸——译注),一个大的桑拿蒸汽淋浴器,还有两个梳妆柜。他们先检查了一下梳妆柜。一个柜子里装着一罐男用剃须膏,一管拧式除臭剂,一瓶剃须后用的波罗滋面液,一个吉列全封闭刀片。另一个柜子里有一个打开的化妆盒,一瓶加尔文·克莱恩香水,婴儿爽身粉和秘密牌除臭剂。婴儿爽身粉在柜子外的地板上撒出了一些。“极可意”浴缸边的肥皂盒里还有两张一次性西克女士刀片。
“他有一个女伴。”米隆说。
“一个职业篮球运动员和某个性感小丫头同栖一屋。”温发表了意见。“很说明问题。也许我们中的什么人要大叫‘尤里卡’(意为“我发现了”,相传阿基米德根据比重原理测出金子纯度时所说的话,现用作因重大发现而说的惊叹语——译注)了。”
“是的,但这也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米隆说,“如果她的男友突然失踪了,难道那个所谓的情人不会通知别人吗?”
“不会,”温说,“如果她是和他在一起的话。”
米隆点点头。他告诉了温卡拉的那个神秘电话。
温摇摇头。“如果他们计划出逃的话,”他说,“她为什么要说他们在哪儿见面呢?”
“她没有说在哪儿,只是说午夜的一个后窝棚。”
“还是啊,”温说,“这可不完全是失踪前应该说的那种话。假设卡拉和格里格为了某个原因要暂时失踪一阵,出逃前格里格难道不会知道什么时间以及在哪儿和她见面吗?”
米隆耸耸肩。“也许她改动了见面地点。”
“从哪儿改?从前窝棚改到后窝棚吗?”
“他妈的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他们又检查了—下楼上剩余的地方。没什么了,格里格儿子房间的墙上贴着赛车画,还有一张他爸爸跃过彭尼·哈德威单手投篮的宣传画。女儿房间的格调是早期美国巴尼式的——恐龙和紫色系列。没有线索。事实上,直到他们来到地下室,才找到一些线索。
当他们打开电灯的时候,他们立刻就看到了。
这是一个装饰精美的地下室,一个色调明快的儿童游戏室。有很多泰克小车,大型来格斯玩具,还有一个带有滑板的塑料房子。墙上有很多迪斯尼电影的情景画,如《阿拉丁》和《狮子千》。
有一台电视机和一台录像机。还有当孩子们再大些时候玩的东西个弹球机、一部自动唱机、有一些小摇椅、垫子和活动沙发。
还有血迹。地上有不少滴,墙上也抹了不少。
苦胆水噎到了米隆的喉咙口,虽然他一生中见过很多次血,但他还是觉得恶心。温却没有,他面带近乎快乐的表情凑近了深红色的血迹。他弯下腰来仃细看了看,然后直起身子。
“要看到光明的一面,”温说,“你在龙之队的临时角色也许会变得越来越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