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格拉夫的飞机向上盘升的过程中,敌机突然开始旋转下降,日本人的战机在格拉夫飞机的斜上方猛然插入,又紧贴着机尾飞离而去。
英莫尔曼转法,太漂亮了。
格拉夫同时感受到了惊慌和钦佩。
格拉夫承认战败,当他回复到水平飞行状态时,那个日本人的飞机已经在下方平稳地水平飞行着。因为一点点的失误就决定了胜负,对格拉夫来说这是一个没有展露任何技能的瞬间决战。而对手,接受挑战、赢得胜利和笑容好像都是在刹那间获取的,对于这样的结局,格拉夫沉默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十分敬佩日本飞行员。”格拉夫说着。
“同样是作为海军军官,真是大受鼓舞啊。还记得那个日本飞行员的名字吗?”
“我记得好像是叫昂到。”
“是安藤吧?”
“是的,好像就是这么读的。他是一个有些清高的军官。”
格拉夫少佐眯着眼睛,露出凝视远方的神情,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光。他脸上留下的火烧印迹,有些微微发红。
34
安藤启一和乾恭平一开始飞行训练已经二十多天了。
这期间,来德国执行飞行任务的两架零式战机也进行了几处改良。其中一处是安装了特别制造的无线电话,再有就是换了一个大型的润滑剂冷却器。
安藤和乾的长距离飞行训练的结果也很令人满意。正如乾预计的一样,在四千米的高空以每小时一百八十海里的速度可以飞行三千千米。在技术方面,空技厂飞行实验部的两架零式战机也可以随时前往柏林。
十一月二十日,安藤和乾接到大贯少佐的指令要求他们立刻前往东京本部,就飞行路线、飞机场以及飞行日程进行最后一次商讨。这一天安藤和乾没有进行飞行训练,两人脱下飞行服换上军装后就匆匆前往位于东京霞关的海军省。
大贯少佐的工作地点在航空本部大楼的南边。从主楼的正门望去,航空本部大楼正好在主楼的正后方。那是一个还算新的五层建筑,大楼前方是一条宽敞的马路,从东门也可以进出。通常航空本部或是舰政本部的有身份的客人都从主楼的大门进出。安藤和乾按照大贯少校的指示,下午三点五分来到主楼大门左首边的咨询台,并让人帮忙转告山胁。
“我还是第一次来红瓦基地。”乾一边环视着大厅一边说道。
“柯蒂斯空战后,我们被召集到这里开了一次军纪大会。”安藤说道。
“这可是关系到我们自身利益,许多不好的事都记录在文件里,那些文件一定就在这栋大楼的某个地方。”
“我们找找,把它改过来怎样?”
这时山胁出来迎接两人了。他还是西装革履。站在满街穿着国民服的人群中一定特别显眼,在这里虽然大家都穿着军装但也显得格外出众。虽然这种穿着容易被人轻视抑或是当做异类,但他本人却好像不太在意。
“飞行训练进行得怎么样了?”山胁问道,“结果怎样?”
安藤答道:“一切顺利。飞机和我们自身的状况都很好。”
“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一旦出发,就会是很艰巨的任务啊!出发前好好休息一下吧。”
安藤他们在山胁的带领下来到了二层,又从主楼经通道向航空本部大楼走去。当走到法务局前面的楼梯时,他们看到一扇门,门上写着“军事普及办公室”的字样,这里就是山胁他们工作的地方。整个的朱鹦计划都是在这里策划、起草的。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大桌子,大贯少佐就站在桌子的对面。
匆忙问候了一下,大贯少佐就开始部署任务了。桌子上平铺着一张巨大的亚洲地图,上面插着几个小的旭日舰旗,那些小旗代表飞机场。
“现在能确定的一共是八个。”大贯少佐说道,“加上内地的鹿屋机场一共有九个地方供我们着陆和补给。”
大贯少佐所说的飞行线路是这样的:
首先,安藤大尉和乾一空曹驾驶两架零式战斗机从横须贺基地出发,前往鹿儿岛的鹿屋基地。第二天,从鹿屋基地出发沿着东支那海向西南飞行,到达台湾的高雄基地。再从高雄出发沿南支那海的西南方,飞往北部法属印度支那河内郊外的吉阿拉姆机场。至此为止都是按照第十四航空队的飞行指令行动的。
当两架零式战机到达河内时,就会接到从本土发来的新的指令,要求他们立刻赶往支那的汉口基地。第二天,两架飞机从河内出发向北飞行。总之,这个计划在军队内部也是要保密的,直到德国政府批准生产零式战机时,才可以向外公布。
从河内出发向北飞行的两架飞机实际上迅速更改了航线,改为向西飞行。两架飞机横穿印度半岛又经过英属殖民地缅甸的上空到达了孟加拉,然后朝着达卡北部的小城镇西拉吉纲吉继续飞行。这个小镇中有一个地方可以兼作代用机场。
第二天两架飞机从西拉吉纲吉出发向西飞行。它们穿过印度次大陆的上空,朝着位于印度西部的拉贾斯坦州沙漠地带的卡玛尼普尔小镇飞去。那里的印度藩主已经为安藤他们准备好了燃料、石油和寝具。
从河内到拉贾斯坦的这条航线途经的大部分地方都由英国控制,到处都分布着英国空军。因为航线有些偏离,所以安藤他们可以不用顾忌常驻新加坡的英国远东空军、澳大利亚空军和新西兰空军,但是一定要防备位于仰光的英国空军基地。
“问题就在印度。”大贯少佐又强调了一遍。
英国驻印的司令部位于安巴拉,军事基地分别位于利萨普尔、奥马哈、奎达、白沙瓦、拉哈尔和卡拉奇。特别是奎达军事基地,那里驻扎着英国空军第五飞行队和第三十一飞行队的两个战斗机部队。
如果在印度上方被英国空军发现,就会被当做是要侵犯领空而被击落。因为机身上印有德国同盟国日本的识别标志,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友善地迎接我们。所以从河内到拉贾斯坦的途中要尽可能地在高空快速飞行。
河内到达卡的距离大概是一千九百千米,达卡到卡玛尼普尔大概是两千千米。这段航线是本次计划中难度最大的。无论是飞行高度、速度、迂回路线的选择,还是被英军发现后的应对措施都具有很大的挑战性。而且这一段的燃料消耗量也应该是最大的。
拉贾斯坦州的下一站是伊朗。离阿巴斯港一百五十千米远的阿曼半岛有一个石油开采基地,安藤他们可以在那里着陆,因为那里是日本石油公司负责运营的机场。
从阿巴斯港出发沿着波斯湾向西北方向飞行,进入伊拉克境内后朝着巴格达东北部的伊玛姆·哈米德军事基地继续飞行。那里也分布着大量的英军。司令部位于巴格达西郊的哈巴尼,此外,在比内吉、茅斯鲁以及南部的舒艾巴、巴士拉都有部队驻扎。听说在巴格达西部的阿鲁·吉尔正在建设一个小型机场,但是具体情况还不是很清楚。
“离开了巴格达。”大贯少佐平缓了一下语气说道,“接下来是中立国土耳其。从这里开始就没有军事上的阻碍了,土耳其对日还算友好,所以进入了土耳其大家可以松一口气。”
土耳其政府已经和日本外务省协商妥当允许我军飞机在安卡拉郊外的阿亚斯陆军基地降落,而且他们也会尽可能为我们提供方便。
安卡拉之后便是同盟国的意大利。意大利政府允许我们在罗马郊外的切尔韦泰里空军基地着陆,当然在意大利南部紧急降落也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离开罗马,下一站就是我们最终的目的地柏林。从罗马出发向正北方向需要飞行大概一千二百千米。和一路防备着英军的飞行相比,飞越阿尔卑斯山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司令部要求我们在柏林西郊的卡托军事基地降落。
到巴格达的飞行计划对外是保密的,相关人员的数量也尽可能缩减到最少。沿途的各飞机场也只是知道有联络机会着陆,对于机种、飞行目的、飞行路线都没有做明确地说明。土耳其和意大利也是一样。因为通过正式的外交手段和各国已经协商妥当,所以当天各日本大使馆的官员会出来迎接你们的。特别是土耳其和意大利这两个地方来迎接的人会很多。
飞行都是在白天进行。对于单座式战斗机由于不能进行计量器或是导航法的测量,所以夜间不能飞行。本次计划中我们也没有加派长距离侦察机。虽然很危险,但要抵达柏林我们就必须尝试有视野飞行。
“飞行中不能留下任何触犯国际法的证据。”大贯少佐这样叮嘱着两个人。“另外,要尽量避免和英国空军作战,但也要根据情况而定,比如在英国殖民地领空外受到攻击时也可以反击,但反击后要立刻撤离,因为我们的目的是要排除飞抵柏林的一切阻碍,并非要削减敌军的战斗力。为此,你们再配备两门口径二十毫米的机关炮和两杆七十七毫米的机枪。”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大贯少佐分别看了看安藤和乾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安藤一边看着《英国空军装备一览表》一边问大贯:“根据这份资料,印度和伊拉克只有一些旧式的武器和防护设备,您确定他们没有军舰或是喷火机吗?”
“这是我们从德国方面获取的情报。”大贯少佐回答道,“听说英国空军正在购入一批军舰和喷火机。但是英国本土正在进行着持续的空战,他们应该没有精力把这些新式飞机送往外地吧。”
“都没有吗?”
“只有两个地方有。地中海马耳他岛的英国空军基地和中东的英军开罗军事基地。但是这次的任务不经过英军开罗军事基地。”
安藤抱着胳膊说道:“从今天开始坚持十天每天飞行五到六小时。”
山胁在一旁说:“飞抵巴格达前,您还是要好好休息啊!”
“今天起能让我们每天吃到肉吗?”乾问道。
“之后会给你们发放特别补助的,每人二十元,你可以自由支配。”
这时有人敲门,是来送红茶的服务员。山胁在门外接过了茶盘。四个人围着桌子一边喝着红茶一边商讨着航线和日程。大贯少佐还准备了各地的气象资料。
大贯和山胁也认为连续十天的不间断飞行对于两个飞行员来说都是很艰巨的。因此,在完成前一半飞行时有必要休整一天。
“我们告诉德方两架零式战机会在十二月八号左右飞抵柏林,因为是长距离飞行,而且不同于作战日期那样要求精准性,所以晚一两天到达也是可以的。但这比德方当初要求的交付日期晚了许多。”
大贯少佐觉得再往后拖延交付日期就有些被动了。
“听说陆军那边正准备派遣一个以奉文中佐为团长的军事技术考察团到德国,海军方面也准备派去一个技术考察团,现在正在物色人选。可能任命野村直邦中佐为团长,组成一个二十人左右的考察团,于明年一月出发前往德国。日本签订三国同盟条约后,基于换文的规定,同盟国之间要在军事技术开发方面通力合作,所以才向德国派出了考察团。现在我们决不能无视或触犯德国。对于这次外派考察团的事情,那些反对三国同盟的海军提督好像还不是很赞成。”
大贯说完后,安藤接着说道:“我说过强化训练是很重要的,而且相信训练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所以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们不会只专注于飞行训练。”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提前出发吗?”大贯问道。
“我们不应该更改日程嘛,我们不是和沿途的各机场联络妥当了吗?”
“不是的,我只是说会在十二月上旬出发,而且是在出发前一刻用电报通知他们。”
“那么,我们从横须贺基地提前出发也是可以的吧?”
大贯盯着墙上的日历。
“我们提前一天出发怎么样?七天之后,也就是这个月的二十七号。”
“好的。如果副官那边也一切就绪的话。”
“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下面就剩印发行动指令书了。”
“那么接下来的四天继续进行飞行训练,然后休息两天,七天后的二十七号出发飞往河内。”
协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一刻了。离开办公室前,安藤对山胁说道:“山胁先生,能和我单独谈谈吗?”
山胁惊讶地看着安藤:“与这个计划无关,是私人问题。”
大贯和乾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安藤和山胁。安藤没有解释,径直走出了那间小屋。山胁也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安藤向昏暗的台阶下走去,忽然回过头来。由于已经过了下班的时候,并且这里原本就是一个靠近军事法庭和海军书库的角落,因此四周悄无声息。山胁有点紧张。
安藤转过身来,说:“我听真理子说,前几天你们见面了。”
山胁露出了略显惊讶的神情,好像对安藤说的话感到有些意外。
安藤继续说道:“你是认真的吗?”
“您指的是……”山胁眨了下眼睛,确认道,“您的意思是……”
“她是混血儿。”
“那又怎么了?”
“她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日本,都经受了一般女孩子没有经历过的痛苦。几乎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很早就离世了,自小就寄人篱下,身世非常凄惨。”
见山胁沉默不语,安藤继续说道:“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按照美国人的说法是二十七,如果按照日本的数法,已经二十九了。”
“我知道。”
“虽然已长大成人,但她一直没有男人缘。我不想让她吃更多的苦,也不希望她被任何人玩弄。”
“我没有玩弄她什么的。”
“下雨天你大老远跑到横滨去见她了吧?她可能误解你的这一举动了。”
“我确实是送给了她一份从柏林带回来的唱片,并和她一起吃了饭。不知道关于那天的事,真理子小姐是怎么对您说的?”
“她说你送了她唱片,请她吃了饭。她好像很想再见到你。”
“我们约好了会再见的。”
“如果你不是认真的话,能请你就此打住吗?我不希望你靠近她。希望你不要让她有什么期待。你是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海军部的高级官兵。我也听说了,你的家人都是显赫的政府官员。一个出身于没落军人家庭的混血女孩儿是不可能得到你家人的平等对待的。她没有这样的期待,也安然无恙地活到了现在,一旦有了这样的期待,最后只会留下痛苦!”
安藤停了下来,关注着山胁的反映。他会拒绝,还是会按自己说的那样退出?安藤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希望得到怎样的回答。
山胁直视安藤的目光,明确地回答道:“我是认真的。”
安藤试着反复地咀嚼着那句话,试着品味他说那句话时的声调、声音。他的话听起来很真诚。至少,他没有多费言辞,亦没有辩解。也许可以信任他。虽说他好打扮且略显油滑,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不够诚实。
“你没有开玩笑吧?”
“我不知道真理子小姐是怎么想的,但我是认真的。”
“出发前你最好对她说清楚!”安藤指着山胁说,“你要是让她伤心了,让她痛苦了,我无论是去了印度还是柏林,都会飞回来。飞回来狠狠教训你一顿!”
“请放心,我一定做到。”
“我的要求仅此而已,书记官。”
“我知道了,大尉。”
35
走出海军部大厦的正门时,天色已晚。安藤站在台阶上,遥望了一会儿霞关政府机构大街的上空。
由于连日持续飞行,几乎没有仔细考虑过飞行计划。今天没有进行训练,围绕计划的细节重新考虑了一下,却发现要飞到柏林简直是天方夜谭。不仅仅是技术、军事方面的问题,就算是两架轻战斗机要飞过去,也需要烦琐的手续、准备工作,并做好支援准备。那天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大贯少佐的邀请,现在想来实在有些轻率。当然,安藤并没有推脱任务的意思,不仅如此,他还兴奋且激动地想象着以后会遇到怎样的障碍。不过,在了解计划的详细信息后再为新任务感到高兴也不晚。
那晚东京的风很冷。离开海军部主楼的官兵中,有不少人都穿上了外套。院内的停车廊停放着几辆美国制造的轿车。大概是高级官员们的专用车吧。
安藤和乾走下台阶,横穿过前院,离开了海军部大厦的正门。他们准备去霞关的公交车站乘坐市营电车。从这里回横须贺,必须要出新桥坐国营电车。安藤在正门外再次驻足,想确定电车停靠的位置。
一辆轿车由海军部院内驶出,停在二人身前。紧接着,一位佐官下了车,是少佐。他的军装上佩戴着与大贯少佐相同的副官肩章。
“是安藤大尉和乾一空曹啊。”少佐站在二人面前说道。
“正是。”安藤答道。来人很陌生。他佩戴着副官肩章,应该是那个大贯少佐的同事吧。
“想耽误你点儿时间,能上车吗?”
“是公事吗?”
“需要上级颁布的命令啊什么的吗?”
“那倒不是。只是想知道有什么事。”
“与两只鸟有关。”那位少佐回答道,“鸟名叫朱鹦。”
安藤与乾面面相觑。
大贯少佐说过,即使是在海军部内部,知道这项计划的人也是屈指可数。此项计划的实施由海军部长及川直接指挥,在本部干部中,了解整体计划的也不过数人。既然知道这个计划,那么这位副官也是这个计划的相关人员吧。但是,若果真如此,今天大贯少佐和山胁书记官都丝毫没有提及,也太不可思议了。
正犹豫之时,少佐用上级口吻说道:“上车,安藤大尉!乾一空曹也上来。”
安藤耸了耸肩,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与其拿办手续当挡箭牌,不如把事情弄清楚。安藤和乾坐上了轿车的尾座。
少佐坐上副驾驶座后,轿车迅速驶离了海军部正门。
“不会花很长时间。”少佐直视前方的樱田大道,头也不回地说道,“回去时送你们到附近车站吧。”
轿车穿过虎门十字路口后向前直行。安藤不熟悉东京市中心的地形,无法推测自己会被带到何地。根据模糊的记忆推测,轿车好像是驶向芝。
少佐和驾驶员都沉默不语。车内气氛紧张,明显充斥着敌意。毋庸置疑,少佐并不是因为欢迎才来迎接安藤他们的。
安藤不安地看向窗外。
“不由得想起了在上海被宪兵队强行拉走的事。”乾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麻烦事啊?!”
不久,轿车驶离樱田大道,进入了坡道。登上坡道后穿过一扇门,好像驶入了一栋壮观的豪宅庭院。轿车碾过碎石开到了车廊前停下。少佐从外面打开了车门。
安藤下了车,环视院内。虽然庭院内没有掌灯,但停车廊的照明灯足以让人看清周围的情形。这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宽广的庭院,车库占据一角。房子是由黑色石头建成的二层洋房。安藤推断,这是华族或举足轻重的资本家的府邸。
少佐催促二人来到正门。
一位管家模样的老人走了出来,对少佐小声地说着什么。少佐点了点头,领着二人从正门大厅来到了里面的走廊。柔和的黄色灯光照耀着走廊里古老的地毯。
少佐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打开了那扇对开折合门。悠扬的钢琴声倾泻而出。三人步人房间。这是间高大且宽敞的房子,几乎没有家具。房间铺着精美的地板,天花板上垂挂着奢华的枝形吊灯。这可能是宴会时使用的房间吧。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摆放着一架平台式钢琴,一位少女正在弹奏。
在钢琴旁,有位海军将官。将官坐在靠墙的椅子里,端坐着倾听少女演奏的钢琴曲。由于他的侧脸正好对着安藤他们,因此安藤无法辨别。将官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安藤他们进来了一样。
少佐没有出声,安藤也缄口不言,默默地站在那儿。
安藤注意到那位少女弹奏的是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第十五章第八调。这首曲子深受真理子喜爱。真理子曾说过,这是她会弹的唯一一首莫扎特的曲子。
安藤仔细观察着少女。她大概十四五岁,身着深红色绒毛礼服,长发被一根白色的丝带束在脑后。她的容貌给人一种奇特的刚毅的印象。
一曲终了。少女腼腆地望向将官,将官好像点了点头,轻轻地抚了抚掌。少女面无表情地望向安藤他们。少佐见将官也将目光投向了他们,马上敬了军礼。
穿着毛绒礼服的少女意识到安藤他们有事商量,站起身来,合上了钢琴盖。她穿白色袜子,着黑色短靴,脚下的地板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响声。
“谢谢!”将官带着爱怜的口吻对少女说道,“我去支那的这段日子里,确实有了很大的进步啊!完美的演奏。我完全陶醉了。”
少女又露出腼腆的笑容。那是种不谄媚、纯洁的微笑。她拿上乐谱,快步穿过房间,向安藤她们点头致意后,走了出去。
少佐向将官介绍道: “这是同去的安藤大尉和乾一空曹。”
将官交替打量了一下安藤和乾。
少佐对安藤他们说到:“这位是井上成美中将,航空部部长。”
井上中将请安藤和乾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自己则移到钢琴前的椅子上坐下,将手搁在钢琴盖上。
这是位理着短发,留着稀疏胡须的提督。他姿态优美,嘴型很有意思。敏锐且充满自信的目光能让人感受到他有着深邃的内涵。年龄在五十岁左右吧。安藤想起了在美国留学时,那所私立学校的教导主任。他的严谨经常被当做玩笑素材。那位刚毅的老教师与这位提督的感觉很相似。
井上航空部部长问道:“决定什么时候出发?”
安藤犹豫着要不要回答。他问的是朱鹦计划的事,现在我告诉他的话行吗?
正沉默着,井上中将用温和的口吻说道:“嗯,我知道这项朱鹃计划是机密计划,我也清楚没有我的参与这项计划也进展得相当顺利。但是,这次的飞行计划原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从今年十月开始担任航空部部长。我有知道这项计划的责任。不必顾虑大贯少佐,说吧!”
“我只是一名战斗机驾驶员。”安藤困惑地回答道,“除了自己的任务,其余的都不知道。关于这个计划,您直接问大贯少佐不行吗?”
“我现在问的就是你的任务。关于这项计划是如何推进的我并没有兴趣。你什么时候调动到第十四航空队去?今天就是为了会合才去航空部大厦的吧?”
如果连这都知道的话…
安藤答道:“是这个月二十七号。”
“机场的筹备工作都做好了吧?”
“几乎每隔两千公里都进行了确认。”
“到达柏林的预定日期是……”
“下个月七号。”
“只有两架零式战机,飞行很吃力吧?”
“我们准备积累充分的训练经验。”
“而且你们据说都是海军中出类拔萃的飞行员。”
安藤没有回答。如果对方是大贯少佐,他肯定会说确实如此,但是在这里如果那样说的话未免太失礼了。
井上中将继续说道:“我期待你们的成功。”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安藤和乾都眨了下眼睛。
井上中将是被称为“三国同盟反对派的急先锋”的人物是绝对不会同意这项计划的高官。但是他为什么又会期待这个计划的成功呢?只是对下属说的毫无意义的客套话吗?
“谢谢您,部长!”安藤诧异地说道,“不过,我听说部长并不赞成这个计划。为什么您会期待它的成功呢?”
井上中将回答道:“因为你们的飞行成功,或许能为拯救我国的失败带来一点帮助。”
“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海军的性质,总会发生变化的。你不觉得吗?”
“您是指会更加倾向于德国?”
“不是。”中将摇了摇头,“当然这点也要被考虑。但是我想说的是:重视航空战力的思想将会愈加得势。”
中将转向乾,问道:“支那战事也该结束了吧?”
乾没想到中将会突然问到自己,因此有些慌乱。他惊慌地答道:“我不这样认为,部长。就算再战十年也很难办到吧。”
“美国怎么样了?”
“再这样下去会加入战争吧。火药味越来越浓了。”
“你认为胜负如何?”
乾笑了出来:“即使是问六岁的孩子,答案也只有一个。考虑下美国的大小和国力就可想而知了。”
“的确如此。”中将说道,他完全没有在意乾的无教养的回答,“如今我国被德国不断扩大的版图和接二连三的军事胜利所蒙蔽,幻想着通过与其缔结盟约就能够解决对外的政治外交问题。特别是坚信运用军事力量能够解决围绕支那事变和支那问题与美国产生的紧张关系。早晚,我国会亲自切断一切外交解决途径,与美开战。真是愚蠢之极啊!”
井上中将开始对安藤和乾谈起了他对于对美战争的预见。
在井上看来,日本与美国对阵没有一丝胜算,若我国与美国交战,想要攻陷美国或者使其屈服是绝对不可能的。
“首先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得知美国本土的作战攻略,此外,要歼灭美国海军也是不可能的。别说是帝都东京,就算是全国都有可能反被美国占领,歼灭作战军队也不在话下吧。简而言之,对美作战尚未开始,便已分胜负。”
井上如是说。
“要想避免悲惨的结局,只能依靠外交交涉。一旦开战,帝国即使暂时得到了掌控西太平洋的霸权,也会马上被动地陷入持久战中。一旦被卷入持久战,美国就会破坏我国的海上交通,实行物资封锁,最终全歼帝国的海陆军,以美军占领东京、乃至全国的形式结束战争。”
“所谓的速战速决,”井上中将摇了摇头,“仅仅是说说而已,绝不可能实现。一旦沉醉在西太平洋战事的胜利中而丧失了和平的机会,一切都将归于灰烬,最终,帝国受辱、海陆军溃灭、城市被毁、许多无辜百姓将死于非命、饿殍遍野、无家可归。能够预测到,那将是一场悲惨的史无前例的战败。那,就是对美作战的结果。”
井上中将停止了说话。
一段时间内,宽广的大厅里充满了沉默。
安藤还未曾听到过这样的高官如此坦率地阐述接下来的战争动向。
“帝国绝对不可能战胜美国,美国以占领帝国全国的方式终结战争的可能性很大。”
这是一种谣言般大胆的、极有可能被当做一种危险思想的预测与判断。但是它的论点明快、无可非议。从逻辑上考虑的话,结局只能如井上所言。安藤如是想到。
乾、以及身为副官的少佐都沉默地凝视着井上中将。
井上突然打开了钢琴盖,再次面对键盘。
正当安藤目瞪口呆地看着时,井上中将开始弹奏一首曲子。安藤马上意识到这是一首名叫《走向大海》的曲子。这是写给牺牲在海战中的海军军人的送葬曲,曲调沉痛且哀切。
正当三人开始追逐旋律之时,井上的手指停止了跃动。余音消逝,大厅内再次回归寂静。井上看着空中,脸上充满着一种仿佛是忍受着痛苦、或者是承受着破灭的预兆的苦涩神情。正当安藤他们一动不动地盯着井上时,他回过神,慢慢地将头转了过来。
他盖上钢琴盖,说道:“战胜是不可能的,但是不失败的方法也不是没有的。”
安藤端正了坐姿。井上继续说道:“为了确保外交交涉的途径,在一定时期内保持最小限的不失败并不是不可能的。我们能够寻求到对策。
“对策如下:首先是海军的空军化,航空兵力的飞跃性增强,紧接着便是海上防御战力的重视和潜水艇部队的强化。
“这样就可以了。如果我国与美国进入战争状态,战斗肯定会演变为分散在太平洋上的众多岛屿的争夺战。依靠航空战力争夺对方的航空基地势必会成为主战。到时,绝对不会出现主力舰队间的决战。今年夏季到秋季,德英之间的战斗——也就是在大陆与布里顿岛之间依次展开的航空战,其规模迅速扩大至整个太平洋。因此对于我们海军来说,必要的是为交战做好航空战力的准备。花费巨额资金却用来建造毫无用处的战舰,这应该即刻停止!
“作为航空部长,我现在正在写主张大力增强航空战力的意见书。接下来的战争首先无论如何都要倚靠飞机来战斗,飞机数量决定了战争的结局。我国的飞机生产力即使倾举国之力也无法与美国抗衡,但是在相持阶段维持不败的生产力应该是有的吧。我们应该清楚地认识到下次战争的形势并为此积极准备。”井上中将故意咳嗽了一下,继续说道,“德国十分关注我国海军的零式战机,一旦德国批准生产零式战机,恐怕会对我们海军内部产生影响。这将会成为我们海军由大舰巨炮主义向航空战力中心构想转变的论据之一。所以,我衷心地期待着你们的飞行成功。”
安藤说道:“关于您的构想,部长……部长的构想里有一点,看上去有些不够严密。”
井上面露愠色,盯着他问道:“哪儿?”
安藤知道旁边的少佐很尴尬。他可能没有想到安藤竟然会如此明确地对中将提出反对意见。
安藤毫不顾忌,说道:“您说要极大增强航空战力,那么您认为如今我国有多少飞行员?”
“海军中大约有三千人。”
“实际上能够飞行的,只有百分之六十。”
“或许吧。”
“那么,就凭这点儿飞行员,如何能够运转航空兵力部队?谁来驾驶战斗机?每年霞浦能诞生多少飞行员,您有考虑过吗?”
“当然,飞行员的培养计划也必须要重新推敲。飞机的增产与飞行员的培养要同时进行。”
“部长,我想您应该知道,在美国,申请成为飞行员的青年们在提交志愿的时候都已经百分之百地掌握了与内燃机相关的知识、能驾驶汽车,自己拥有汽车的青年也不在少数。
“或许在我们看来难以置信,在美国,即便是农民的孩子,不,如果出生农门更是如此,驾驶汽车的现象极其普遍。我在数年前,曾前往德国飞行学校留学,该国情形也是如此。
“但是,我在霞浦入学的时候,却发现能够驾驶汽车的人、有过驾驶经验的人,包括我只有两个。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形也没有改变吧。如果要在我国培养飞行员,必须要从教‘发动机原理’‘安装有发动机的乘用工具是什么’开始。不管航空战力如何增强,我国能够操纵的飞行员绝对不足。说到底,在驾驶员贫瘠的国家,不管飞机增产多少,这种想法也无法实施。”
“你是说增强航空战力,只不过是画饼充饥吗?”
“战斗机的驾驶员是不可能在工厂里大批量生产的。”
井上中将盯着地板,从鼻孔中发出轻微的叹息。
“是啊。”他小声自语,“现在还在用岛田锄种马铃薯的国家,怎么会是那个美国的对手?可是,有些糊涂蛋却相信那是有可能的!那个三等大将!”
少佐马上插了话:“部长,您该休息了。”
井上抬起头来,好像意识到自己说过火了。身为提督,在下级士官和下士面前痛骂同僚,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是啊。是该回水交社了。你能替我送送他们两位吗?”
“那部长您怎么办?”
“我走过去吧。距离正好。”
井上中将站起身来戴上帽子。
安藤与乾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中将敬礼。
安藤问道:“部长,今天的事情需要向大贯少佐报告吗?部长您知道计划这个事。”
“不。”中将摇摇头,“就装作我不知道吧。这样他办起事来也方便些。和我见过面这件事最好藏在心里。”
井上走到二人面前,交替地看着他们,说:“再说一遍,我期待着你们的飞行成功。”
安藤回答道:“全力以赴!”
出人意料的坦率回答。
井上中将走出了大厅,军靴的声音渐渐远去。
这之后的第四天,即十一月二十四日,飞行训练结束了。前往柏林的日子迫在眉睫,只剩下三天。那天晚上,安藤启一来到横滨,朝位于山下街的由纪的公寓走去。
由于传呼电话没人接,安藤决定直接过去。不管在哪条街上,像她这样的俱乐部歌手,都应该失业了。舞厅被封、西洋歌曲也被严加管束。在这个时代,由纪在国内已经丧失了工作场所,今晚她也像那个烟雨朦胧的周日一样,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听唱片吧。
安藤来到这个由仓库改装而成的公寓,登上二楼。敲了敲门,没人回应。试着抓了下把手,门悄然而开。房中已是人去楼空。
安藤打开电灯,仔细查看。家具都被搬走了。留声机也不见了,沙发、梳妆台、床,都消失了。墙壁上留着不知是日历还是复制画的白色印迹。由纪好像已经搬走了。
她说过下个月才去上海的。
正茫然地矗立在房屋中间时,安藤感觉到身后有人。
回头一看,是一位三十岁左右、身材矮小的女人。他想起由纪曾经向他说过的公寓居民的情况:有外国船员的情妇、妓女、洋画模特,还有舞女。这个女人,不管是哪一种身份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她肤色雪白、红唇丰腴。
安藤点头致意,询问道:“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女性已经搬走了吗?”
“是啊。”女人点了点头,“前天就搬走了。”
“她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说是去上海。她把大件行李都卖给了旧家具店,只带了三个行李箱出去了。”
安藤明显地感觉到了失落。他没想到由纪会不辞而别。虽说曾经自己也这样对待过由纪.虽说那个周日,自己冷漠地回答不知道会不会再见……
“军人先生,你是由纪妹妹的相好吗?”
如此直白的问题缓解了安藤的拘谨感。
“嗯,我们很亲近。”
“要是我的话,就选你了!”
“什么意思啊?”
“由纪妹妹啊,跟着一个办乐队的去上海啦。一个吹喇叭的男人。不过,在我看来,你更有男子汉气概些。我就住在隔壁,要是方便的话,不过来喝杯酒啊什么的吗?”
安藤道了谢,委婉地拒绝了。
结果那天晚上,安藤回到横须贺,住进了一家位于三浦半岛大楠山山脚下的小温泉旅馆。在三浦一族珍爱的这家山间温泉中,乾已经投宿并休息了。安藤到达旅馆时将近半夜,乾穿着和服单衣出来迎接。
“我还以为您今晚不来了。”乾惊讶地说道。
“我没有地方可去了。”安藤苦笑着回答,“一起歇歇筋骨吧!”
安藤换上和服单衣后马上向深夜的露天澡堂走去。
第三部
01
那天,山胁顺三和大贯诚志郎少佐在上午六点之前到达了横须贺航空队基地。
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天空虽然变亮了,但完全看不到蓝天的踪迹。整个天空都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着,定睛一看便会发现,云层以极快的速度从西向东飘荡。晚秋的冷风偶尔会夹杂一些雨点儿。不,或许不是雨,而是被风卷过来的海波的飞沫。冷暖气团好像正在靠近。
公用车沿着湿润的铺装路前行,在机库前停了下来。机库前已经调出了两架零式舰上战斗机。大概有十名地上工作人员围着机体,专心致志地加油、进行最后的检察。驾驶席上也能见到装备兵的身影。挂在机库屋檐下的照明灯将飞机及周围的士兵照得雪白。
一辆拖拉机停放在机库正门的一侧,旁边站着身着飞行服的安藤大尉和乾一空曹。一位陆地兵好像正在向二人汇报着什么,安藤他们面容严肃地点着头。他们脚边放着行军包和军刀。
山胁注意到行军包旁边有一个装小号的盒子。他想起了真理子曾经说过的话:即使上战场也会带着小号去。
两位战斗机驾驶员注意到山胁他们的到来,向轿车走了过来。
山胁与大贯下了车。冷风吹拂着山胁的面颊,他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气温应该在五度以下吧。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消散在横须贺的海风中。
安藤与乾并排站在二人面前,敬礼。大贯也回敬了军礼。尚不习惯军人礼节的山胁微微低下了头。
“好好儿睡了吗?”大贯放下少佐的姿态问道。
“睡得很好。”安藤也用休息的姿态回答道,“休养了两天,身体状况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