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虽然是大清早,但安藤大尉的气色很好,并非山胁在横滨初次见他时那般面容憔悴,看上去也并没显得比实际年龄大。虽然脸上依旧带着那丝桀骜与讥讽的神情,但在Blue Mucs狂饮时的自暴自弃的形象已了无痕迹。
“你怎么样?”大贯问乾。
“心里痒痒的,真想赶紧起飞!”
“低气压好像正在接近。”
“没事儿。反正天气很好,这样好的天气不一定能持续十天。”
安藤报告道:“一切准备就绪。发动机、机体、武器、装备,一切正常。”
“这边也是。全部相关人员都已进入待机状态。能按预定起飞。”
“随时都可离陆,能下指示了吗?”
“不要管我们。你们自己掌握时机起飞更好。”
“那么,即刻起飞。”
“等你们的捷报。”
“请等候我们的好消息。副官选择我们参与这项计划,一定不会后悔的!”
“还是这么自信啊。”
“只不过是知道自己的实力而已。”
安藤斜视着看向山胁。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山胁明白:大贯少佐在此,不便言明。
“您的家人,请不要担心。”山胁说道。
大贯惊愕地看着山胁。眼神好像在问:你们在讨论什么话题?山胁暖昧地一笑掩饰了过去。大贯也无法再追问。
“那么,”安藤用力靠拢半长靴的后跟,说到,“安藤大尉与乾一空曹,向着十四空出发!”
“我们走了!”乾说道。
两位驾驶员背对着山胁他们离去。飞行靴在铺装过的机场上留下了清脆的脚步声。
“接下来,”大贯看着山胁说,“关注着我们的人到底会得到怎样的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
山胁也说道:“我们的业务能力也正经受着考验啊。”
山胁他们注视着安藤与乾。只见安藤在飞机下向驾驶席上的装备兵打了个暗号,好像是说开动发动机。其余的地上人员在机体下开始摇动发动手摇柄。细微的爆破音不绝于耳,螺旋桨开始颇有气势地转动起来,迅速且均匀地切割着空气。乾所乘飞机的螺旋桨也转动了起来。
两位驾驶员都登上了各自战斗机的主翼根部。从地上人员手中接过行军囊,扔进驾驶室。驾驶席上的装备兵一出来,他们就迅速坐上驾驶座。这是为他们让座吧。头顶部看上去像是要从挡风玻璃的上端吹出去了一样,他们立马戴上飞行帽,系好帽带。
地上工作人员避开了机轮轮挡。
安藤在驾驶席上向山胁他们敬了个简短的军礼。大贯再次回礼。山胁也仿效军人,将手举到额侧。
发动机的旋转更加剧烈。崭新优美的机体开始轻微振动。两架零式舰上战斗机开始驶出机场。山胁与大贯退后一步,避开强风。
飞机进入飞行跑道后开始改变方向,机尾对着山胁他们,开始进行离陆滑行。地上人员列队站在机场,一起挥舞着帽子。安藤驾驶的飞机沿着飞行跑道右侧滑行,乾的飞机紧跟着在其左后方。零式战机径直离陆,抬高机首,机轮慢慢地折叠回主翼之下。它们在基地北部大弧度向左盘旋,逐渐提升高度,不久,机体就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中。随着机体的远去,轰鸣声也逐渐消失。
山胁看着站在身旁的大贯。大贯依旧注视着刚才飞机离去的那片天空。侧脸上显现出内心的悲哀。
“您怎么了?”山胁问道,“您是在担心什么吗?”
“不,不是。”大贯依旧望着天空,回答道,“我收到了调动的内部指令。”
山胁还没听过这回事:“这次是什么职位?”
“联合舰队司令部参谋。据说是升为中佐了。”
“您荣升了!恭喜您!”
“任务啊什么的都没变动。荣升也不过是徒有虚名。只是……”
“只是?”大贯收回目光,看向山胁。
“只是一点,你没有觉得这个时代确实要结束了吗?”
山胁莫名其妙,等着接下来的话。
大贯继续说道:“满洲事变、陆军叛乱、日华事变,然后是三国同盟的缔结……如今,这一切我们早已无法应对。这个时代任何一件事情都会让我想起田园诗歌般的生活。那个时候是多么恬静悠闲啊!”
“您是在担心对美战争吗?担心它会演变为大规模战争?”
“对美开战是迟早的事。这一点在海军内部已达成共识。是的,会演变为大规模战争。然后是大屠杀,大悲剧。我们,肯定会羡慕这个时代之后的飞行员们。”
大贯再次望向刚才两架战斗机消失了的灰暗的天空,这是昭和十五年十一月末的孕育着苍茫风雨的天空。
02
柴田亮二郎从新德里的电报局回到位于康诺特广场附近的宾馆时,正好是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
他刚发完三份电报。全部都与朱鹦计划有关。他收到了从本国传来的关于那天早上计划开始实施的联络信息。筹备的机场总算派上用场了。柴田向印度国内的合作者发电,要求他们进入待机状态。为确保计划顺利进行,他还发了一份掩饰电报。
从前台取过钥匙,登上大厅内部的台阶。柴田租的房间在尚卡尔宾馆二层,面对宾馆背面的巷子。这里既是同盟通信德里支局的办公室,也是柴田的起居室。安装着电话,但几乎不用,只是因为伪装工作,偶尔会借此向同盟通信加尔各答支局传播德里的准确情报。
打开门,走入房中。
正在察看房中一切是否正常时,门从背后被随意地关了,柴田感觉有冰凉的金属架在了脖颈上。
一个男人从房间深处的衣橱背后走了出来。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白人。穿着讲究,系着领带,手里握着手枪。
“请别动。”男子彬彬有礼地说道,“我对粗暴可不感兴趣。”
身后的男子迅速地搜查着一遍柴田的身体。柴田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持枪的男人有两个,要试自己的格斗水准,他连想都不用想。
背后的男子搜查完毕后,又将手枪对准了他的脖颈。
“过去!”声音听上去很年轻。柴田老实地顺从着,向房间中央走去。
中年男人说道:“因为事态紧急,所以他们让我们径直到房间里来了。”
“你们是谁?”柴田问道,“到这儿来想干什么?”
“是你想象得到的人。国籍英国,所属英国总督府。顺便说一句,我下属对准你脑袋的可是手枪,真枪实弹。”
“作为一个记者,为什么一定要被英国总督府的警官用手枪指着?”
“记者?”男子用调侃的口气重复道,“你还是照实说你是同盟通信特派员吧。据我手中的资料显示,你是日本陆军的将校级军官,大约两年前在新加坡武官室就职。没错吧?”
“我有记者身份的签证。”
“办公人员出错也并不少见,就算你否定日本陆军情报局将校的身份也没用。”
中年男人指了下墙边的椅子:“坐下!”
柴田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背后的男人转到他的身侧站住,他才二十四五左右,手枪依旧指向柴田。这是只枪身边缘极短的左轮手枪,好像是英军生产的恩菲尔德二号。
年长的男人俯视着柴田。
他个子不高,却虎背熊腰。条纹花样的领带应该表示他出身自英国某一连队,或许他是个退役军人,一双冰冷的蓝色眼睛瞪着柴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杆大型自动枪,比利时制的吧。
男子说话了:“你在这里作为特派员的行为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因此决定与你直接面谈。”
“你说的是什么行为啊?”
“与马哈拉家·葛修·辛的会面、与杂粮商普利塔姆·辛的频繁接触、加尔各答旅行、拉贾斯坦旅行这些一连串的行为。”
“我是记者。与人会面、旅行与我的工作密不可分。”
“若是这样,你见的人物也太巧合了。葛修·辛和普利塔姆·辛都是我们特别关心的印度人。简单地说,都是危险人物。一个人是主张印度独立的过激组织的幕后人物,另一个则是连两百年历史都会弄错的梦想家。此外,加尔各答如今是政治焦点,拉贾斯坦也不稳定。这些绝不是偶然。”
“就算是又怎么样?!”
“你若再如此嚣张,就完了。三国同盟缔结之后,你的活动太过频繁。我想知道原因及会面的详细情况。也就是说,希望你能告诉我你们有何图谋。”
“我没有什么可回答的,你们回去吧。我没有向英国总督府的人详细汇报行动的义务。”
“在衣橱里发现了这个。”男子将其放在圆桌上。那是杆包有皮套的手枪,枪膛被抽了出来。“南部式手枪啊。外国人持枪原则上是被禁止的,看来你持有特别许可证,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必须要逮捕你。”
“你能证明那把枪就是我的吗?”
“当然能。若有必要,我还可以从这间房子里搜出失窃了的宝石、沾有血的衬衫,什么都能找出来给你看。”
“栽赃!凭捏造的罪名就想拘留我吗?!”
“我国正在开战,敌方德国和你国事实上已经缔结了军事同盟,我们互相都进入了准战时状态,平时的法律不适用。”
“就算你拘留了我,也别想问出任何东西。”
“我并不这样认为。不过首先,我想说明一点情况:如果你能尽早说出我们想要的情报,事后我们可以考虑让步。”
“什么情报?”
“我们想知道某些电报的意思。”
“哪份电报?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发了很多电报,也接受了很多。”
“今天早上你从加尔各答的日本总领事馆接收的电报,内容是:二十七日,朱鹗起飞。”
“通信保密这句话,好像在你们国家不存在啊。”
“重复一遍,现在是战时。此外,我确信这封电报事关重大。手续、合法性已经顾不上了。直白地说,我很着急。”
“我什么都不会说,而且我无话可说。如果要逮捕的话请出示逮捕令,并请马上联系盂买或加尔各答的日本总领事馆。作为外国人,我认为这种程度的人权还是可以要求的。”
“你是伪装身份入国的军人。就算无视你的人权,也不用担心会使英日关系更加恶化。”
“你应该担心。这是忠告。”
“我确实听到了你的忠告。所以我再说一遍,你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说出该说的,大约三天后接受流放国外的惩处。我以个人名义劝你选这条路。到时候,你会在此以小罪的名义被捕、进入德里警察拘留所。”
“另一条呢?”
“光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男子夸张地抖动着身体,皱着眉头说道,“你会人间蒸发。”
男子走近窗,掀起帘子、俯视后巷,吹了声口哨。柴田听到了汽车开门的声音和数人的脚步声,穿着军靴的脚步声。
他们到底知道了些什么?柴田沉思到。计划的哪个部分泄漏了,哪个部分平安无事?那些家伙到底抓住了什么,又想要追查什么?不管怎样,胜负就在这几日。这几天不管受多大的苦,都要坚定意识,守口如瓶。
白人男子从窗边回过头,偏着头,再次确定柴田的意思。柴田冷笑了一声。
03
安藤启一他们到达法属印度支那北部河内郊外的吉阿拉姆机场时,是十一月二十九日下午一点。
从横须贺到鹿儿岛省的鹿屋基地,直线距离约九百公里。虽说气候恶劣,但属国内飞行,不必在意燃料的消耗量。两人一鼓作气用两个半小时飞完了这段行程。为避开低气压,他们一度经由九州北部进入了鹿儿岛湾。
翌日,直到午后天气才转晴,他们于下午一点飞离鹿屋基地。鹿屋距台湾西南部的高雄基地约一千四百公里。他们一边俯视着西南诸岛一边飞行。因为有长距离的海上飞行,所以他们一度控速,即便如此,他们到达台南航空队基地时也已是下午六点。
二十九日早上七点从高雄出发。
高雄、河内的直线距离约一千五百公里。但是要避开英军驻守的香港,必须要在东沙群岛的南部向正西方向飞行,所以实际飞行距离大约为一千七百公里。此外,海上并不像鹿屋高雄间有日本所属的岛屿相连,因此高雄至海南岛的海口基地这一段距离,他们一直小心谨慎地飞行着。
安藤他们到达了吉阿拉姆机场,一下飞机,就被印度支那的热浪包围了。湿度过高,无论何时下雨都不会感到奇怪。身穿冬季飞行服,但觉汗如雨下。天空中有薄云,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好像停滞了一样。
在停机场上,并排停着十数架全新的零式舰上战斗机。这里驻扎着在云南昆明方面从事俘虏歼灭敌军作战的第十四航空队的零式舰战部队。第十四航空队在今年九月末才由海南岛进驻此地。
基地司令上松道男大佐出来迎接安藤大尉和乾一空曹。
上松大佐说道:“你刚到任可能会感到吃惊,新的调动命令下来了。”
安藤假装不知,问道:“从这里又要去哪儿?”
“你们的老部队,汉口的十二空。”
司令传达着这一命令时,不知何故,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什么时候?”
“明天出发。”大佐看向安藤他们的零式战机,“既然要去十二空,为什么故意让你们绕这么远呢?直接飞往支那岂不是更好?”
“您肯定感到疑惑吧。可能是中支的形势剧变。虽然只能停留一晚,但还是请您多多照料。”
“今天也进行了长距离飞行,肯定累了吧。我为你们准备洗澡水,好好休息!”
“请您帮我们检修下飞机。需要检查发动机、更换润滑油。”
“我马上下令。”
当天傍晚,安藤和乾与第十四航空队的飞行员们见了面。一到集会室,基地司令就让安藤和乾起立,向聚集在会议室的飞行员们介绍他们两位。他认为,对待从内地不远万里飞行而来、且级别不低的飞行员,这种程度的礼遇是必要的。
司令说:“今年九月零式战机队在重庆上空击破敌机二十七架,他们便是当时的驾驶员。原本决定来我们第十四航空队就职,但是在到任前,接到了去第十二航空队的调职命令。”
汇集于二人身上的惊愕的目光一闪即逝。聚集在一起的飞行员们互相交换着颇有意味的眼神。一声感叹与赞美都没有,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憋住笑,也有人露出轻蔑的神色。
理由安藤是知道的。他们一定知道不管到哪儿都会惹麻烦的那个安藤和乾是海军中的两个累赘。对前些日子在上海受到宪兵队的调查、接受回国惩处的事情也一定有所耳闻。
飞行员的世界,是一个比海军内部有着更紧密联系的男人友爱会。大部分人物的消息都以飞机飞行的速度传播到全航空队。更何况是海军中首屈一指的以击坠战斗机数目自夸的中队长和同队二号机的驾驶员呢。安藤一览无余地看了下坐在圆桌前的驾驶员们,发现一个都不认识。
不知是谁故意用安藤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是那个机枪出故障的大尉先生啊。”
悉悉索索的笑声响了起来。乾挤出微笑,小声说道:“受到如此欢迎可是史无前例啊,饭看上去很不错哦。”
安藤也带着微笑说道:“我们还是回十二空吧。这类欢迎肯定没完没了。”
安藤和乾装作没有觉察到航空队里的异样气氛一样,结束了寒暄。
吃完饭,安藤和乾来到了飞行指挥所旁边的凉台。没有时间去消除飞行员们的误会,也并不想解释。明天就要出发飞向柏林了。这里如果有编成小队的需要,那另当别论,总之现在最好把这些肤浅的见解当做耳旁风。
两人坐在竹椅上,沉默地眺望着西方的天空。天空阴沉,黏糊糊的热气如同沉淀物一样笼罩着平原,纹丝不动。毫无疑问,明天飞行时会遇到一片雷云。原本是打算乘凉的,但是凉台的背阴处也没有那么凉快。
“终于到最后关头了。”乾望着西方的天空说道。
“嗯。要开球了。”安藤附和道。
到目前为止的飞行,目的地都是友军基地,虽说曾有两次跨洋飞行,但都在日军势力范围以内。但是,这次的吉阿拉姆机场是最前线的基地。明天一旦起飞,马上就会进入敌军领空。不管是中国领空还是英国领空,进深都难以预测,无论驾驶续航距离多长的零式战机,都无法一口气通过。明天以后的飞行,与其说是通过,不如说是突围。
“英国战斗机驾驶员很厉害吧?”乾问道。
“厉害。”安藤回答道。
“您回答得可真干脆啊。”
“想想,那些家伙,最后竟然击退了德军的猛烈进攻。戈林的话只不过是吹牛,他们不可能不厉害。”
凉台后传来了脚步声。回首,只见一位年轻的士官满怀顾虑地走了过来。是位才二十三四岁的中尉,好像是其中的一位战斗机驾驶员。
年轻的中尉询问道:“大尉,我有话想对您说,可以吗?”
“什么话?”安藤从竹椅上直起腰,问道,“我在这里受到了你们热烈的欢迎,非常感激。”
安藤的讽刺,让中尉年轻的脸上染上红晕。
安藤继续说道:“我们最近非常有名。不管是去哪儿,都有人知道我们的名字、清楚我们的军历,一听到我们的名字,大家都会退避三合。”
“将流言飞语当真的人也是存在的。”中尉说道,“刚才的事,对大尉你们太过失礼了。安藤大尉和乾一空曹好不容易才来我们基地。”
“关于我的评价我能想象得到,不用你告诉我。如果这就是你要和我说话的内容的话。”
中尉来到坐着的安藤的身侧,轻轻地坐了下来。不知为何,就像是被拉到提督面前的新水兵一样,他看起来很紧张。安藤觉得有些奇怪。
乾很快活地叼着香烟。
中尉两颊绯红,说道:“关于大尉的传言有很多。虽然大部分都是些无聊的话,但是我并不相信。可是有一点,您和柯蒂斯战斗机决斗的事迹让我很感动。所以我觉得自己能被航空队选中非常荣幸。”
又是这件事。
安藤摇摇头。只要自报姓名“十三空的安藤启一”,海军的飞行员们肯定都会想到这个传言。不,不仅仅是飞行员,即便是那位大贯少佐,首先也是用那件事情来确定安藤身份的。那件事能够如此勾起人的好奇心吗?
安藤慎重地回答:“我也听说过这个传言,不过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
“是吗?乘坐九六战机的大尉和柯蒂斯的美国飞行员的决斗这件事,在霞浦也有传闻。有些学生对这件事感到愤慨,但是我却觉得,这才是飞行员的战斗,这才是空中的武士道!”
“这个决斗什么的,都是子虚乌有。”
“您也是用这种方式对社会公开情况的吧。但是事实肯定不是这样的。您能告诉我那天的详细情况吗?那是真正的决斗吗?如果真的像传言那样的话,简直能和李希霍芬男爵的故事媲美了!飞行员之间的决斗,就应该像那样啊!”
安藤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你想想看。在十三空,我上面还有中队长,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决斗呢?”
“我听说装备兵非常聪明伶俐。大尉在上海从一位中国男人手里接到了信,打开一看是封挑战书。寄信人肯定是大尉依照武士精神宽恕了的美国飞行员吧。听说了这件事的装备兵们在为顽固不通的中队长装备飞机时,偷工减料了。当天中队长的飞机折了机脚,无法起飞,迫不得已大尉担当了中队指挥官,飞往安庆上空侦察敌人。我还听说,除了大尉之外,其余所有飞行员都知道决斗的事情。”
“这是别有用心的传言,没有那回事。如果真是事实的话,我早该上军事法庭了。”
“是的,知道的只有当事者,包括大尉在内的五名飞行员和敌方的飞行员们,还有数位装备兵。因为这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你们肯定统一了口径。但是,这样的故事是绝对不会让人缄口不言的,所以肯定有人宣扬了出来,并逐渐广泛地传播开来。”
“我说了几次了,”安藤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一切都在飞行记录上。除此之外没有可以追加的东西,也没有能够说给你听的有趣而奇异的故事。”
中尉到底还是露出了扫兴的神色:“有一个传言,肯定是真实的,大尉。”
“什么传言?”
“安藤大尉是个非常乖僻的军人。”
安藤问道:“中尉,你驾驶过多长时间的零式战机?”
“我吗?前几天刚去上海领了回来,还只开过二十个小时左右。”
“击坠的机数呢?”
中尉垂下眼帘,小声回答道:“还,没有遇到过敌机。”
“你想成为击坠之王吗?”
“不,不是的。”中尉抬起头,“作为帝国的军人,我只是想在击破敌国空军的战役中粉身碎骨。”
安藤听到这司空见惯的稚嫩的语言,不由得苦笑。
“中尉,作为一个积累了一点经验的前辈,我有几句话要送给你。”
中尉眸子放光,在椅子上端正了坐姿。乾依旧很快活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安藤盯着中尉,说道:“我想说的话非常简单。在作战行动中,不断地注意身后!如果撞上了敌军部队,避免单独的格斗战。天空已经不适合进行高雅的决斗。要想活命的话,变胆小点儿!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格斗这种事在梦里都别想。”
中尉瞪大眼睛盯着安藤。安藤的话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中尉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从大尉这儿听到这样的话,我想都没有想过。‘变胆小点儿’?”
“我是一个容易被误解的男人。被直属上司看做是缺乏敢斗精神的军人,被羽翼还未丰满的小鸡们误以为是勇敢无双的战斗机驾驶员。不管是哪种,都是用自己的眼睛对我的行为作出解释。你是不会理解我的。”
中尉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凝视了安藤好一会儿,好像正在猜测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反话。最终,他的脸上明显地表现出了失望。
中尉站起身来,敬军礼:“感谢您的教导。”他的脸色苍白。
“身后!注意身后!”年轻的士官走开了,凉台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乾对安藤说道:“这些家伙,好像都单相思着中队长啊!”
“‘薄情的战斗机驾驶员’,也有人这么说过。”安藤答道,“刚才自以为是充满关照地给了他忠告……”
乾将带着火星的烟头扔到了地上。
两人就这样在凉台上遥望着西方的天空,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羽蚁开始在空中飞来飞去,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打扰他们乘凉。
04
翌日,安藤启一和乾恭平一在上午七点三十分乘上了各自的零式舰上战斗机。
天空与昨天一样,阴霾密布。这个时候,早上的凉气已经没有了。是南国的花果香吧,强烈甜美的芳香飘荡在飞机场上。一只鸽子大小的红头鸟从停机场飞过。一位地上工作人员,向战斗机上的安藤他们递上了午饭包裹。
一坐上驾驶席,安藤就把降落伞腰带和降落伞绑在一起,目光投向燃料计量器。燃料计量器显示主箱和翼箱都是满罐,再加上落下式增槽的燃料,现在零式舰战饱饮了八百公升的航空燃料。
安藤把燃料切换杯安装在翼箱的位置。在巡航飞行完成后,切换到增槽,飞行过程中增槽燃料用完后再用翼箱,最后再用主箱燃料。
他一个接一个地操作着操纵装置,确认辅助翼、升降舵、方向舵,这些操作都已非常熟悉。看向左侧,只见乾也同样在确认操纵装置,辅助翼在上下摆动。
安藤确定了主段器还未连上,向地上工作人员大声说道:“离开前部!关闭开关!启动惯性装置!”
右脚卷住操纵杆,将其拉到面前。启动时,如果没有采取适当的上升操纵法,飞机头部就会碰到地面,但是离陆时两只手都忙不过来,所以不得不动员脚控制住操纵杆。
他感觉到地上工作人员在机体下转动了发动手柄。惯性启动的转动声马上达到了最大。
“连接!”
安藤插入主断器,拉动右前方拉手,将惯性启动机与发动机轴连在一起,螺旋桨开始转动;左手迅速地移动节流阀,只打开了一点,在发动机中点火。中岛制荣发动机的十四个气孔内部开始响起细微的爆破音,发动机发出了一声被呛住了的声音。好像追逐着螺旋桨的转动一般,发动机轴也开始转动。可靠的爆破音响了起来。排出的气体流入了驾驶室。对安藤来说,带有汗味儿的内燃机的味道比任何果实的味道都香。
安藤戴上了面具和眼镜。戴上眼镜之后,才发现计器盘的上部贴着张纸片,上面写着:祝武运长久。安藤不喜欢带护身符啊幸运物之类的东西,即便是别人送的,也没有拿到飞机中来过。这个纸片,实在是猜不到从哪儿来的。
他没有动纸片,用指尖触摸着计器盘,浏览着油压计、油温计、吸入压力计、燃压计、转动计、筒温计,没有异常。由暖气驾驶转到发动机测试,操作燃料喷射装置,确认助推计和转动计的指数,进一步确认左右两个发电器的状态,确认脚与折翼的作动油压,没有异常。
安藤伸手往无线电话中装入电源,在面具中说道:“乾,情况怎样?”
马上得到了回复:“非常好。没有发现问题。”
“我的操纵席上有奇怪的东西。”安藤用手指弹了下计器盘上的纸片。“有张‘祝武运长久’的贴纸。是谁贴的这个,你知道吗?”
“我这儿也有同样的东西。”乾说道,“我们的声望,看来即使是在这前线基地,也扔不掉啊。是基地上谁的心意吧。”
“是那个新人中尉吧。”
“不是。是某位装备兵。”
“你好像很确定。”
“请别忘了,我是水兵出身,曾经是操纵练习生。虽然击落敌机的数量比不上大尉,但是在他们中间可是英雄。这里的装备兵们,昨晚几乎没睡,为我的飞机做装备工作。很抱歉,大尉的飞机装备往后推了。”
“嗯,也行。”安藤笑着说道,“虽然推迟了,肯定没有偷工减料。能走了吗?”
“准备完成。”
安藤加大了发动机的马力,向地上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年轻的装备兵们离开了机轮轮挡。安藤一边环视四周,一边将飞机慢慢移动到飞行跑道的边缘。
他看向飞行指挥所。镀锌薄铁皮屋顶的司令室有数位地上工作人员正隔着玻璃窗眺望着这边。看着风幡,风好像是从西北吹来的。西北,也就是红河上游方向。
安藤将通风折翼全部打开,用力踩下刹车后,将发动机速度加速到几乎全速。发动机的鼓动声抬高了。螺旋桨的旋转加速,最后看上去好像开始进行逆旋转。安藤一边慢慢减速,一边打开节流阀拉手。飞机开始离陆滑走。
驾驶席两侧风如雷鸣。飞行跑道上细微的起伏经由机脚传到了座位上。安藤一边用方向舵调整前进方向,一边让机体积蓄着离陆的力量。速度提快了,振动逐渐激烈得难以忍受。感觉到机体积蓄了足够的扬力时慢慢移回操纵杆,在出现了上扬的趋势后,飞机安静地离开了地面。
一边上升,一边收拢机脚。两脚的指示灯由绿变黄,最后变红,机脚被收拢在机翼之下。脚下感觉到的空气压力消失了,机体也变轻了。安藤把操纵柄移回到正中间的位置,关上了挡风玻璃。
今天预定的巡航高度在三千二百米左右。升到那个高度大约要花三分钟。在上升途中,必须要进行航向为北的伪装工作。取下飞行眼镜,看向左后方,乾也已经离陆正在收拢机脚。在战斗机上,能看到吉阿拉姆机场全景。崭新的十数架零式舰上战斗机井然有序地排列在掩护壕沟前。
二人起飞后二十分钟,吉阿拉姆机场的基地司令上松大佐从情报兵那里接到了一封电报。
“计划有暴露的危险,请严密防范英国空军。”
这是封发给安藤大尉的密电。发信人是本国横须贺航空队基地的司令。
上松大佐很是困惑。两位零式舰战的驾驶员,到第十四航空队就任之前,接到了中支的前往第十二空的调动命令。就在刚才,他们才遵循命令朝扬子江中流的汉口基地飞去。将飞行当做计划这件事在海军们看来原本就很奇怪,最奇怪的是为什么不得不提防英国空军?说到距本基地近的英军,应该是香港、新加坡或仰光的英国部队,但是不管是哪一个都好像与汉口方向无关。
“这封电文没有弄错吗?”上松大佐问情报员,“寄给他们二位的信,不合逻辑。”
“我确认了三遍。”情报员诚惶诚恐地回答道,“没有错误。”
“但是,为什么飞往中支那的战斗机必须要提防英国空军呢?要是说中国空军,或者是国际义勇航空队的话,还能理解。”
上松大佐握着电文,一段时间内,抑制着不安,望着北方的天空。接到密电已经是十分钟之前的事了。就算能早点儿解读完,他们也没办法接到密电。虽说没有传达警告,但第十四空不负任何责任。
上松大佐把电文还给情报员,说道: “打上‘两人已于0730离开本基地’。这样,横井也应该能明白意思吧。”
安藤和乾驾驶的两架零式舰战,自吉阿拉姆基地出发后,大致向西、西北方向航行。
航线要通过印度支那半岛北部的、由复杂的山岳地带组成的国界线。从乌蒙山脉横穿掸邦高原,一路进入到目的地缅甸北部卡萨镇的一个山谷。空中多云,大部分时间都是看着机下的云海飞行的。云层的最上端大约是两千五百米。掸邦高原的数座高峰都在云海中探出了头。
他们一边仔细地从云层的裂缝处看着群山一边飞行。山地与其说是绿色,不如说是赤红色。在山谷及小盆地里散落着一些山岳民族的部落。裸露的山坡映入眼帘,这大概就是火田吧,也有些山正冒着白烟。
中国云南省与缅甸的边境地带是怒江,别名萨尔温江。穿过萨尔温江后,但见前方密布着浓厚的紫色云雾,是雨云。这片雨云成南北走向,望不到尽头。听说印度支那现在是干季,但是山岳地带在这个季节也可能经常下雨。作为风雨先锋队的乱气流开始摇晃机体。
在冲入云中之前,试着上升。但是云层覆盖着山岳地带上空相当高的范围。要穿越云层看上去要上升到六千至七千米的高度。但是这样的话,燃料消耗量会增大,大量酸素也会被使用。要避开在山腹上的激烈冲突,只能大幅度地绕过这团雨云。安藤他们在雨云壁上盘旋着。
“乾!”安藤呼叫道,“暂且向南飞。我想飞到平原地带就不会有雨云了。从那里再往西飞。”
“好主意。”乾回应道。
“现在,脚下能看到的是伊洛瓦底江的支流。沿着它南下,低空飞过狭窄的河谷,能行吗?”
“知道了。”
没有想到雨云扩散得如此迅速。还未到达平原地带,飞机就被恶劣天气的先驱包围了。安藤的机体突然被大幅度抬起,扔了出去。安藤用全身力量控制着操纵杆,调整机体姿势。周围变黑了,雨点敲打着防风玻璃,驾驶室的温度骤降。
马上钻出云层裂缝。安藤倾斜着机体急剧下降,迂回在漆黑的云团下面。河流在溪谷蜿蜒流淌。在沿着河流飞行的过程中,云脚逐渐下移,安藤他们的战斗机也不断下降,最后降到了能清楚地看清浪头的高度。
河谷逐渐变窄,两侧绝壁环伺。甚至有些地带窄得能架吊桥。河谷是大地深深镌刻的沟痕,沟痕之上被云层覆盖。安藤他们就如同开着汽车在千折百回的山道上行走一般,在狭缝间穿行。刚避开一个岩壁,眼前马上又出现了另一个绝壁。一急速转向,另一侧的机翼又要撞壁。刚急剧拉开机首,下一个山峰又逼近在眼前。就这样惊心动魄地重复着。从进入峡谷直至到达伊洛瓦底江干流的宽阔河谷之间的约十分钟的飞行,两人都受到了极限挑战。
进入伊洛瓦底江流域宽广的河谷后,安藤才终于有时间使用无线电话。
安藤呼叫乾:“乾,你还跟在我后面吧?”
“跟着呢。”乾回答道,“我想到了过宜昌峡谷时的情形。那次也是天气恶劣,出了一身冷汗。今天,坦白说,好几次都差点儿吓出尿来。”
“我的机翼也好像被悬崖上的树枝刮到了。要让我再过一次刚才的峡谷,我宁愿选择与一个烈性子的中队长正面冲突。”
一个小时后,安藤和乾乘坐的两架战斗机来到了横亘在缅甸与印度边境地带上的帕托卡山脉。
帕托卡山脉是由三千米级别的群山横亘数百千米连接而成的大山脉,它构成了那伽山地的一部分,是将印度支那与印度分割开来的天然要害与屏障。山脉南部的盆地上有戈布多布湖,这是今天飞行的重要目标,是个绝不会与其余的沼泽或湖泊混为一谈的宽广的湖泊。
安藤到达戈布多布湖后才想到今天飞行任务的一半已经完成了。越过帕托卡山脉,穿过那伽山地的上空,就到了印度斯坦大平原。这之后,依靠山峦、河流、平原等这些“大地的花纹”来航行,就没这么简单了。蜿蜒的河流及无数的沼泽、分散的村庄,这是一片宽广得几乎没有边际的大地,别说是高山了,几乎就连山丘都没有。可以想象,在那里要想找到目标代用飞机场是相当困难的。
看了下表,正好将近正午。现在已经见不到孕育着水汽的厚云了,视野很开阔。安藤感觉到了轻微的疲惫。他传话给乾,让他吃午饭。安藤大口地吃着吉阿拉姆基地准备好的饭团,豪饮着水筒里的水,从国内带来的糖成了疲劳消除剂。
嘴里正含着糖,接收器中传来了乾的声音:“大尉,要不,把速度提快点儿吧?”
“怎么了?”安藤问道,“发动机的状态不正常吗?”
“那倒不是。只是因为到目前为止一直压制着飞行速度。再这样下去,发动机可能会难以散热,点火器也无法充分燃烧。所以必须要再打开点儿油门。”
安藤拿出地图放在膝上,确认路线。
现在正在戈布多布湖上空,戈布多布湖的北方是这个地方首届一指的城市英帕尔。那儿和刚才通过的印度支那半岛北部的山岳地带不同,必然是人口众多。快速通过正是所希望的。此外,关于发动机的状态,乾的知识与经验比安藤要高几级,所以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好!提速吧!”安藤向乾发出指示,“航向不变,高度四千米,一口气飞过去!”
安藤拉动操纵杆,打开节流阀拉手。零式战机几乎是将阳光弹回一般开始直线上升。乾的飞机在左后方五十米处紧跟着安藤。
05
进入印度斯坦平原后已经飞行了一个小时了吧。在这段时间内,战斗机飞过了数条河流。有的河流自东向西滔滔不绝;有的河流从北部的卡西山地流至平原,与其余的支流合流。气势宏大的河流,某些部分由南向北流,其余的部分由西向东在大地上蜿蜒翻腾。
数不胜数的沼泽和湿地在眼前一闪而过,无以计数的村落在身后越行越远。水田地带广阔无垠,像茶叶种植园这样地势起伏的土地亦连绵不绝。破落的寺院和圆顶的塔也闯入了视野。
终于出现了一条水量丰沛的河流,岸南好像铺着铁路。径直沿着河流左侧继续飞行,便看到了一个规模较大的城市。
是迈门辛还是夏马鲁布尔呢?
无法判断。不管怎样,肯定是其中的一个。位于大河南岸、有铁路贯穿的城市,除此之外附近再也没有。如果从戈布多布湖上空向正西方飞行的话,在一度的误差范围内肯定会通过其中一个城市的上空。
安藤确认了下地图,现在的目标是亚穆纳河。亚穆纳河是恒河的支流,是条在有些地方河宽能达到二十公里的大河。目标代用飞机场就在那条亚穆纳河中流的西拉吉纲吉镇的郊外。原计划是在卡西山地的西端往南近距离飞行、到达亚穆纳河,再沿亚穆纳河往南飞行。
按照地图,一条名叫布拉马普特拉的河流在亚穆纳河的东侧,从印度斯坦平原的西北贯穿东南。虽然不如亚穆纳河那般气势恢宏,但在日本人看来也是条相当大的河流。迈门辛和夏马鲁布尔都在布拉马普特拉河的流域之内。这么说来,刚才的城市肯定是这其中的一个。
安藤将油门打开了几分。不管怎么样,只要在大城市边缘,都该极速通过。
城市消失在了身后,前方又出现了一条大河。河宽大概接近两百米吧。看上去比布拉马普特拉河更大。这就是亚穆纳河吗?但是总觉得经过城市后到达亚穆纳河的时间太短了。如果刚才的城市是迈门辛的话,距亚穆纳河大约六十公里。如果是夏马鲁布尔的话,距亚穆纳河约三十公里。不可能两三分钟就能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