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一看,遥远的前方有条白光闪闪的线。或许那才是亚穆纳河。
飞到近前,才发现那条白色的线是条比布拉马普特拉河还小的河流。
如此一来,刚才的那条河才是亚穆纳河吧。
“好像飞过头了。”安藤对乾说道,“也许刚才那条水量丰沛的河才是亚穆纳河。飞回去!”
“明白了。”乾答道。
安藤右旋转弯,没飞几分钟就回到了刚才通过的河流上空。水面像描画着弧形般从上跳跃到南方。这一看,马上就明白了这个看上去像河流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个长大的沼泽,它的中间被切断了,形成了一个古老的弯曲痕迹。
“乾,”安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误认了目标河流。亚穆纳河好像还在前面。”
乾回答道:“地文航行就拜托中队长了。请您带路。”
“转回头。再向西航行。”
那片沼泽已抛在了身后,二人再次向西航行。飞行了十分钟左右,再次看到了一条大河,它由右手前方流向左手方向。
安藤看了眼指南针,吓了一跳。针一直动着,停不下来。完全无法判断自己的飞机是向西,还是向北。
“乾,指南针有点不对劲。”安藤说道,“我们在向什么方向飞?”
“我的也是。”乾不安地回答道,“指针疯了一样一圈接一圈地转着。”
“原计划是向西飞的,但刚才来来回回的,没有方向感了。”
“中队长这么说我很为难。前面那条大河不是亚穆纳河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安藤再次看了眼前方的河流。河流中间浮着几个大型沙洲,河流宽幅确实有数公里宽。“左首九点钟方向是南。我们正面对着西方呢。”
“机场是在南方吧?”
“嗯。在河流上空向左旋转,沿着河流飞吧!”
他们在沙洲上空左倾机体,向左大幅度旋转,一边降低高度一边看着水面。蜿蜒流淌的亚穆纳河闪着银白色的光,水面如镜,仿佛没有流动一般,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了扬子江下游。这确实是大陆才有的大河气势。一艘如同小驳船一样的船逆流而行。河流左岸有个小城镇。
两架战斗机以约一千米的高度沿河持续飞行。
安藤看着地图来确认机场的位置。如果地图可信的话,河流应该是中部逐渐变细,两端很宽,能怀拥数个沙洲。但是这里是洪水频发的东孟加拉州,河流的形状或许有了很大改变,单单依靠从上空看到的河流形状来判断所处的位置是危险的。或许为了进一步确定位置,应该继续向前飞行。
“中队长,我们,或许……”乾说道。
“怎么了?”安藤问道。
“我们会不会正面朝上游方向飞行?”
“指南针恢复正常了吗?”
“没有。但是河流的流向是哪个方向,我们并不清楚。会不会飞反了?”
“前进的方向是下游。”
“您是怎么判定的?”
“看看下面的沙洲。别看大的,最好看河流中间的小沙洲。”
“我看是看了,但是能看出什么昵?”
“沙洲尖的一端是下游。上游的沙洲形状呈圆形。这是从扬子江得来的经验。”
“明白了。”
两架战斗机沿着时细时宽的亚穆纳河向南飞行,也就是说持续向下游飞行。是渡船吧。一艘动力船留下了翻腾的雪白航线,将河面横刀切断。甲板上的男人们仰望着天空。虽说安藤认为他们不可能看清楚印在机体和主翼上的太阳标志,但也不由得祈祷船客中不要有官吏和英国人。
看了下时钟,自离陆起已过了六个小时,就连安藤都感觉到了些许不安。这是以前没来过的机场,而且是没有飞行跑道的代用机场。自己能够顺利找到吗?如果没有飞行跑道,航空标识灯和飞行跑道尽头标识肯定也不会有。世界上不管在哪儿都长得很像的航空管制塔呀航空指挥所呀这样的建筑也没有,有着宽叶香蒲穗形或者是扁平开阔大门的机库也没有。能不能看到和周围的水田或者菜地区分开来的东西呢,即使是一架飞机也行。只要看到有广场停着飞机就能明白那儿是机场。
就这样持续飞行了相当长的时间,乾又用电话说道:“中队长,您能看到前方两点钟方向吗?”
“怎么了?”安藤看着那个方向问道。
“能看到白色的箭头哦。不,应该说能看到像箭头那样的白色标记。”
什么都看不见。前方两点钟方向,只有浑然一体的绿色平原,氤氲着水汽,就如同日本七月份的田园风光。在风中摇曳的那抹浓翠是竹林吧?
正这么浮想联翩之时,发现右前方平坦的土地上确实画着白色线条,在这个距离就能看到的相当粗大的线条,好像是指示飞行跑道与进入路径的箭头。
“真是个有眼力的男人啊!”安藤感叹道。
“请您在部队里别这么吹捧。我可不想当轮班的监视哨兵。”乾说道。
“暂且在箭头上方低空飞行。没有问题的话再反向、顺着河流的上游方向着陆。”
安藤降低了高度,向箭头飞去。马上就发现了箭头是画在一片宽广的草地边缘上的。看上去好像是铺着的白色石头。
草地如果不是个公园的话就是足球竞技场。周围覆盖着低矮的灌木,使得场地看上去比周围要高。在草地的一角好像有几个人的身影和跑道。有一个男人两手在空中画着大大的圆。虽然不熟悉东孟加拉的风俗,但双手画圈这个动作,一般不是代表危险或拒绝含义的手势。安藤以距飞行跑道二十米的高度,尽可能放缓速度飞行。
两个男人展开了一块很大的白布,白布中心有个些许歪着的红太阳。看来是准备用它作为日本国旗。
确实如此,这里是目标所在地。
用于着陆的飞行跑道长约四百米,前后无高大树木和障碍物,对于零式战机的着陆离陆来说,这段距离足够了。
在飞行跑道上端急剧上升、调头,再次回到机场北部。
“乾,怎么样?”安藤问道,“比空母的着陆甲板要长一点,能行吗?”
“如果还有别的甲板的话,我就去那边。”乾回答道,“我拜见了中队长的着陆后,试一下。”
安藤将战机上升少许,放下机脚。指示灯由红变黄,然后变绿。机体受到了大气的抵触。
“乾,帮我看看机脚,出来了吗?”
“出来了。”乾确认了一下机脚。
乾的飞机迅捷地出现在了安藤的左前方。机翼下面折叠的机脚正在慢慢张开。
“你的机脚看上去也没问题。”
互相确认了机脚的情形后,安藤再次矫正航向,对准箭头,逐渐减速,直至其以惯性向前滑行。当箭头消失在机体之下时,安藤慎重地采取了尾轮着地、机首抬升的姿势。
前轮接触地面的瞬间被一度反弹,在草地上横着滑行了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
安藤迅速地将防风玻璃调整到后面,将座位升起。草地边沿一栋英国民宅式样的小屋映入眼帘。首先必须要为乾让出飞行跑道。飞行员应该是可以到达小屋的旁边的吧。安藤操纵着战斗机向小屋滑去。
正在小屋旁关闭主断器时,一个年约三十、额头宽阔的男子跑了过来。他仰视着操纵席上的安藤说道:“欢迎来到东孟加拉!”
身后乾的飞机正在着陆。
06
来人自报家门,他名叫达斯,是推进印度独立运动的一分子。他用晦涩难懂的王室英语告诉安藤,他得到组织的指示,在这里为战斗机补充燃料和润滑油,并安排二人的食宿。
安藤只告诉他自己的姓,级别所属都没有明说。不管怎样,这都是日本政府或军部安排的飞机场,即使不明示身份,他们也会给予帮助。
达斯看着草地上并列停放着的飞行机,问道:“这是战斗机吗?”
“能当战斗机用。”安藤回答道。虽然在飞行中,它们还没有发挥战斗机的作用。
“是要攻击哪儿的英军基地吗?”
“不,只是普通的联络机。啊,”安藤在对话进入危险领域前转移了话题,“机库在哪儿?我不想让别人看到飞机。”
山胁曾告诉过安藤,这个代用机场有替代机库的建筑物。但是环视了一下四周,只有一栋英国农家气息的房子和一排看起来像牲畜棚一样的房子。即使完全敞开牲畜棚的大门,其横宽也不过两间房大小,无论如何都容纳不了机翼宽达十二米的零式舰上战斗机。牲畜棚的里面是马圈,马圈的木栅栏对面是堆成小山一样的稻草。
达斯回答道:“没有机库。但是藏飞机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
“在哪儿?”
“在那儿。”
“可是,我只看到了马圈。”
“把飞机放到里面,在周围的栅栏上盖上罩布,从外面就看不到飞机的下半部分了。露出来的挡风玻璃和螺旋桨,用竹子啊什么的盖上吧。这样的话,就可以安心地放置到明天了。”
安藤和乾对视了一下。
印度和本国的关系,是出现误会了吧。但是也不能太铺张。在吉阿拉姆基地,零式战机也只是被放在掩护壕沟里。这里只是代用机场,把如此高端的零式战机放在马圈里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知什么时候,飞机旁边聚集了七八个男人,他们好奇地望着飞机和安藤他们。
安藤说道:“那么,能请您马上加油吗?这位乾会监督大家作业。是在这儿加油比较好,还是应该到马圈里面去?”
“如果进马圈的话,能安心作业。”
达斯打了个暗号,男人们马上将双手搭在机翼上,把安藤的飞机推进了马圈。
花了一个小时才加完油、布置好伪装。安藤和乾都脱掉了飞行服,穿着汗衫指挥作业。大部分男人都不懂英语,安藤和乾别说是孟加拉语了,就算是印度语也不会说。达斯在中间充当指示和操作顺序的说明员,光这就花费了一大半时间。令人惊心动魄的是,这些男人虽然都是达斯召集来的同志,值得信赖,但却是一群对机器一窍不通的家伙。安藤能看到乾脸上的肌肉时不时地紧绷,流露出恐怖和焦躁的神情。地面上大概洒了二十公升的燃油,总算是完成了作业,可以说十分地侥幸。
“乾,忍耐一下。”安藤宽慰道,“我们现在是在英国的殖民地,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像为我们定做的那样。”乾耸了耸肩。
完成作业后,已经精疲力竭。两人步入那栋英国农家式样的房子,走进一间俱乐部式样的活动室里,躺在简易的床铺上,沉沉睡去。醒来时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后的晚上八点。
来到客厅,发现餐桌上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灯光照在漆面斑驳的古旧的餐桌上,客厅的窗户都从屋内用木板钉牢了。
达斯陪伴他们用餐,他说其余的男人在牲畜房里打了地铺,轮流警戒飞机。一位十二三岁、眼睛亮如黑珍珠般的少女为他们准备了饭菜,她沉默寡言却干净利落地忙乎着。
晚饭后,乾用一句曾听别人说过的英语问那少女:“做饭的人,是你吗?”
达斯翻译成了孟加拉语。
少女大方地看着乾,点点头。
“很好吃!”乾说道,“你很会做饭!”
听了达斯的翻译,少女有些不好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回答道:“索菲亚。”
“索菲亚。好名字!听上去就像宝石的名字一样。”
少女好像理解了乾的话一样微微笑了。笑容纯洁无瑕,使人心情愉悦。安藤也从那笑容中感受到了平静与祥和。
“嘘!”突然,达斯吹灭了桌上的灯,屋中顿时一片黑暗。少女那矜持的微笑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安静!”黑暗中达斯说道,“好像有人来了。”
凝神一听,有脚步声正向房子走来,好像只有一个人,在房子侧面小心谨慎地走着。
安藤探手从手枪皮套中拔出手枪。他意识到乾从旁边站起身来,悄然向门口走去。
已经九点多了,外面伸手不见五指。而且由于小心谨慎,牲畜棚里的任何灯光都应该不会泄露出来。走近的人,也应该看不见这间活动室附近及牲畜棚里的情形。
脚步声在活动室的前面停住了。好像正在犹豫是用手推开门还是先发出声音。或许,是想听听屋内有何动静。安藤扣住手枪扳机,现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必须要做好一旦发生任何事情随时都可射击的准备。
传来细小的吱嘎声,是门的把手被转动了吧。安藤屏住了呼吸。屋中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乾、达斯及那个叫索菲亚的少女的身影,他们三人都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安藤依旧屏住呼吸。
又响起了吱嘎声。一阵风吹进屋中。门好像开了。
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撞击声,就像打沙袋时的声音一般,继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呻吟。门马上大开,风闯了进来。一个有重量的东西猛地撞在了门上,接着听到了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瞬间,黑暗中闪出了火花。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话。黑暗中的另一个方向传来了少女的声音:“卡恩!”
紧接着传来达斯的声音:“卡恩!”
出现了一丝亮光。达斯好擦亮了火柴,火焰在黑暗中移动着。借助这小小的光亮,安藤看清了屋内情形。两个男人摔倒在门口的地板上,扭打在一起。安藤迅速摆出右手拿枪、扣动扳机的姿势。火焰马上熄灭了。
“卡恩!”少女惊恐万分地叫道。
达斯也大声喊叫道:“自己人!别开枪!”
少女点亮了灯。屋中再次出现了光明。
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骑在乾身上。他分别用脚和左手扣住乾的手腕、右手拿着小刀架在乾的脖子上。乾经常用来防身的活动扳手滚落在头旁,他的脸色苍白。达斯注意到安藤依旧用枪对着闯入者,似乎在问:这人到底是谁。
“卡恩!”达斯叫道,“这是我们的客人,快放开他。”
被称为卡恩的男子很不服地盯着达斯,面相怪异且凶恶。他收起刀,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达斯用英语问道,“你不是潜伏在加尔各答吗?”
“有话要传达给你。我收到了见你的指令。”卡恩回答道。
“同盟的指令?”
“不错。”
“那也不能让正受通缉的你过来啊。”
“现在加尔各答的主要同志都被监视了,只有我才能行动。”
卡恩将小刀收到衬衫下,斜视着安藤问“中国人吗?”
“日本的飞行员。待会儿再向你说明。”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听说你在这里就过来了,但是没想到这么一团漆黑。所以不得不小心谨慎。”
乾站起身来摸着脖子。看那表情,好像不相信自己脖子还没断一样。
达斯注意到乾的表情,说道:“赤手空拳暂且不说,卡恩拿着刀子的时候可是无敌勇士。你要是再等三秒就好了。”
安藤翻译后,乾很扫兴地说道:“我看到了刀刃,当然只能先下手为强啦。自己人的话,不要这么鬼鬼祟祟的不就行了?”
达斯转向卡恩:“那么,你想传达的话是?”
“鲍斯,”卡恩回答道,“终究要进入绝食阶段了。”
“绝食。那……”
“是的。可能,”卡恩压低声音说道,“终于要起义了。”
“但是……”
“如果鲍斯死在了狱中,起义也不会终止。”
“英国是不会让鲍斯死的,最害怕他死的就是这帮人。”
达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看向安藤说道:“我们要去牲畜棚那边稍微说点儿话,你们现在正好休息吧,明早的出发时间可是六点。”
“我们想在日出的时候起飞。”
“这个女孩子将为你们准备早饭。请好好休息。”
达斯催促了一下,那位叫索菲亚的少女沉默不语地向外走去。达斯和卡恩紧随其后。
安藤看了下手表,晚上九点十五分。今天的飞行的确是辛苦,或许是该睡的时辰了。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态严重的事,但是目前不会影响二人的飞行,那是孟加拉人达斯和卡恩之间的问题,暂且与朱鹩计划无关。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态如何,但是,这个世界到处都不太平啊。上海是这样,孟加拉也是这样。”乾说。
“就是这样一个时代啊。”安藤盯着三人走出去时穿过的门口说道。
“拉贾斯坦肯定也是如此,巴格达也是。”
“我们的东京也是,柏林也是。”
安藤向乾示意了下手表,乾边揉着脖子边点了点头。
07
翌日清晨,二人还未吃早饭便来到马圈检查两架战斗机。没有受破坏的痕迹,也没有被风刮倒的迹象。加油工作昨天就完成了,所以只要简单地检查下发动情况就可以起飞了。安藤拜托达斯将覆盖在飞机表面的竹子掀开。达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昨晚说的是有要事商量,可能自己都没想到居然商量了一个晚上。
二人来到俱乐部,吃了索菲亚为他们准备的早饭。再一次回到马棚时,盖在飞机上的竹子已经都撤了下来。
达斯和卡恩放下手中的活走了过来,表情坚定。
达斯问安藤:“那个飞机,坐不下两个人吗?”
安藤摇了摇头:“那架飞机只有一个座位,坐不下两个人。”
达斯略显沮丧:“这个飞机场能保证两人乘的飞机安全着陆吗?”
“要是稍微再大一点就行,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你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钱德拉-鲍斯这个人吗?”
“没听过。”
“他是印度独立运动中赫赫有名的领袖。”达斯向安藤简单介绍了一下鲍斯,“时下在谋求民族独立运动的政治家和领袖中,鲍斯在印度民众里最有威望。和甘地不同,他的主张是激进的,而且是明确反英的。因此,他也是现在最令英国总督府头疼的一个人。今年七月,正值德国疯狂地发动对英国本土作战之时,CID(犯罪搜查局)认为他会趁机发动骚乱,于是将其非法逮捕。之后将近五个月,鲍斯仍被关在加尔各答的总监狱中。”
达斯接着说:“鲍斯最终拒绝监狱提供的一切食物,开始绝食。”
“那又怎么样,和我们的飞机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鲍斯死在狱中的话,整个印度就会发生暴动。毫无疑问我们也可以以此作为起义的信号。鲍斯若也有此打算,他一定做好了饿死的准备,正是因为有此决意他才坚持绝食的。”
“但是,我们,”卡恩插了一句,“也不希望鲍斯死去啊。英国也不希望。”
“没错。”达斯说,“他们也明白鲍斯的死一定会成为引发全印度大暴动的导火索。估计两三周之内总督府就会把他从监狱里放出来,将他软禁在家。英国能做的也就这些。”
“若是软禁的话,监视多少会松一些的。”卡恩又说道,“能越狱。不,是必须越狱。”
“那个领导人的越狱跟我们的飞机有什么关系?”
“鲍斯他,”达斯解释道,“想去柏林。”
柏林
安藤按捺住吃惊的心情。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谈到这个地名。从未跟达斯他们提及过飞行目的以及目的地。从跟他们的谈话中丝毫也没有察觉到他们知道些什么。可能某个不认识的日本特工告诉过他们有关计划的一些内容吧。
达斯接着说:“鲍斯已经彻底与甘地他们的路线决裂了。现在世界正在建立一个新的秩序,永远只靠英国政府的理解和同情来进行民族独立运动是不行的。鲍斯是这样构想的,他想在他流亡过的地方集合在欧印度人,筹集资金,建立流亡政权。”
安藤好像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应道:“那得先逃到柏林吧。”
“正是。虽然不知道飞机是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但应该是从日本的势力范围而来,然后再离开英国的势力范围吧。如果你们的飞机可以的话,其他的飞机,比如可以坐多个人的飞机,也可以降落到这个机场然后再起飞。”
“然后载上鲍斯是吧?”
“这样的计划是不错。不过,日本政府会帮助鲍斯从加尔各答逃出来吗?能派飞机再来一次这个废弃的马球竞技场吗?如果这个飞机场太难办的话,在离加尔各答近一点的地方找一个整修好的飞机场也可以。”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是个开飞机的,没资格谈论政治。”
“至少把我们现在的期望传达给日本政府,帮帮我们吧。”
安藤正考虑要怎么答复时,卡恩说话了:“你们想想我们费的这些工夫。给你们提供了两千升燃料,还修整了机场跑道,而且还得考虑工作的保密性。虽然只是组织上的指示,我们可是把这杂草丛给你们收拾成了飞机场啊。冒着危险,凑齐人手。一切都是为了飞机上涂有红色太阳旗标志的你们这两架飞机。”
凑齐了人手……
想起了索菲亚小女孩儿做的饭菜。那香辣可口的孟加拉菜,即使乾不说,自己也一定会赞不绝口的。那个女孩能参与到这样危险的地下活动中来,可见她是多么理解男人们的理想。
安藤说:“我们这些开飞机的,论身份地位都见不到政府的高官,接触的都是底下的工作人员。不嫌我们级别低的话,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会传达你们的意愿。但是,说不定通过别的渠道去接触日本政府更切实可行些。”
“我们试试看。有个为筹备飞机场来访的日本人,我会和他尽快取得联系。只是,我觉得你们驾驶飞机的也要尽快和日本政府取得联系,传达下我们的具体意愿。”
达斯补充说还得跟印度独立同盟也说一下。同盟活跃的地区不只是德里、加尔各答,还有国外的曼谷附近。日本政府的相关部门一定和其中的某个地方保持着联系。安藤答应将此宗旨传达到位。
五分钟之后两架零式舰上战斗机已经从马棚里被弄到了外面的草地上。安藤和乾熟练地仔细检查启动装备。燃料和润滑油都符合规定。至少在这暖和的天气里不用担心发动机爆震,旋转声音也都正常。
安藤用眼神示意地面可以起飞。正在这时,俱乐部小屋的对面,一个男子沿着道路的方向骑着自行车向这边驶来。男子猫着腰拼命地蹬着脚蹬。达斯他们也注意到骑自行车的男子,露出了警戒的表情。
男子骑到达斯一群人的前边,扔下自行车,来到草地上。
达斯和卡恩迎了上去。骑自行车的男子不停地指着后面,同时拼命地向达斯他们解释着什么。貌似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最后关头。即使从飞机上也能清晰地看见骑车男子嘴角泛起的白沫。
男子的话告一段落,达斯立即跑到安藤的飞机旁,大声喊道:“快开飞机!快!”
安藤也大声问:“发生什么了?是英军吗?”
“是警察。正在搜捕卡恩,他现在就走。”
“你们怎么办?这里飞机留下的印迹可不好清理呀!”
达斯胸有成竹地说:“今天这里要举行足球赛,我们是参赛人员,比赛开始前我们来收拾场地,仅此而已。”
“至少得想办法把那个大印迹给擦掉啊。”
“放心,用扫帚扫两把就没有了。快走吧!”
“谢谢了,谢谢!”安藤轻轻挥了挥手,立即发动飞机,开始滑行。
飞机从坚硬的草地上起飞了。起飞的瞬间安藤看见站在竞技场一端的小女孩。小女孩面前是茂盛的灌木丛,她并没有特意挥手,也没有微笑,只是静静地守望着这一幕。微风吹起她那乌黑的头发,少女的身姿渐渐消失在身后。安藤将飞机慢慢升高,离下个飞机场还有大约两千公里。飞机将横穿整个印度,天气不错,视野很好,因此地理定位比昨天来说也容易一些,但是得更加加强对英军的戒备。今天巡航的高度预定在四千米。安藤猛然左转,飞机冲进了印度广阔无垠的天空中。
08
吉姆·帕维斯停在酒店的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是十二月一日下午一点,所在地正是新德里康诺特广场附近的大街。前几天,吉姆向王公请了四天假,坐上了从卡玛尼普尔小镇出发经由焦特布尔发往德里的火车。
白色的衬衫配上麻布休闲裤,脚上穿的是飞机专用靴子,腋下夹着磨破了的皮夹克。胡子没有刮,反正又不是去见总统,不会被责怪无礼。
吉姆在进酒店之前从胸前衬衣的口袋里再一次拿出了电报。
对您陈纳德航空公司深感兴趣。代理人将在十二月一日二日两天对工作内容及相关事宜予以说明。届时有兴趣者可前去新德里王朝酒店向爱德华·康奈可咨询。
酒店XXX转交
C.A.C.
三天前收到电报的时候,吉姆不禁欢喜雀跃。
陈纳德应该就是那个美国陆军航空队退役将军陈纳德大尉。最近飞行队里都传言他去了中国。听说是为了指导中国国际义勇航空队,还说他背后有美国政府做靠山。很可能不是单纯的志愿者这么简单。吉姆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叫陈纳德的人,而且也没听过还有这个名字的私人航空公司。
陈纳德航空公司,也就是中国国际义勇航空队。
听说到了加尔各答就能见到部队管招募的工作人员,而且还会前往德里。而且不知道招募者在哪里调查过,他们对在印度国内工作的美国飞行员的情况好像非常了解。于是向这个工作在印度西部边境的美国人发出了邀请。
本来还在为自己四十一岁的年龄而内心不安的吉姆,这会儿心情总算平复了一点。自己怎么说也是在美国接受过复式战斗机培训的人,虽然没赶上参加战争,但战后飞机就一直相伴左右。大尉(或者部队的招募工作者)之所以关注吉姆大概是觉得他的年龄并没有问题吧。先不管能否被录用,到德里去谈谈话总没有什么坏处。
坐在驶往德里的火车上,吉姆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想着那位康拉德中尉曾经经历过的空战的样子;与拥有武士灵魂的日本王牌一对一的决斗;将操控技术和飞机的性能发挥到极限的空中格斗。混着废气的硝烟的气息;飞向空中的空弹壳。把敌方战斗机引燃而后消失在空中的曳光弹;被相互的机体剐蹭而留下的印迹……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康拉德中尉的身姿已经变成了自己。
勋章什么的不需要,吉姆想,阶级也不是问题,即便是钱也是排在第二位的次要因素。这样看来,就剩下自己是否能开上飞机,是否能参加自己一直憧憬的空中战斗了,是否也能列席以伊梅尔曼和里肯巴克为首的空中勇士之列呢?
吉姆已下定决心。如果招募者对他的年龄和体力有顾虑的话,自己就当场连做五十个俯卧撑;如果部队要禁酒就无条件写下保证书;不能给像年轻人一样的酬劳,自己就主动要求降低薪酬。嗯,薪酬只要不低于三百美元就好商量。只是每架日式飞机五百元的奖金可不打算做任何让步。
整整一天的旅途,换了两次火车。但由于一直沉浸在梦想的世界里,长时间的旅途也没有那么辛苦。就像十二岁的那个秋天和父亲一起去华盛顿特区时那样兴奋。他在州立展览会上获得最优秀工作少年奖,作为奖励可以去首都旅行。当地报社的记者还告诉他说不定能受到总统先生的接见。能直接和总统先生说话……幼小的心灵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踏上了前往首都的旅途。这次的旅行让吉姆再次想起了当时自己激动兴奋的样子。如果说那次旅行有什么遗憾的话,可能是最终没见到总统先生吧。
就这样,这天下午,吉姆·帕维斯来到了新德里王朝酒店。
走进挂着电风扇的大厅,吉姆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地方。客人全是衣着得体的白人,很可能都是英国人。所有的男性客人都穿着外套,更不用说留着胡碴儿的就吉姆一个人了。伊斯兰教徒服务员礼貌地走过来打招呼,但这却使吉姆觉得略显嘲讽。看这排场住宿费也一定不低。看来中国政府给国际义勇航空队做了充裕的预算。吉姆重新想了想,决定谈工资时,最低薪酬一定不能少于三百五十美元。
吉姆来到酒店前台,向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问道:“我想找一下康奈可先生,请问现在他在房间吗?”
“康奈可先生?”年轻的印度人歪了歪头,问道,“您知道他在哪个房间吗?”
“啊,这个倒不知道。但我们今天是约好在这儿见的。”
“是住在这儿的吧?”
“我觉得是呀!说是让我到这里找的。”
服务生查了查手边的卡:“好像没有叫康奈可的客人入住。”
“啊,是吗?会不会是用公司的名字登记的呢?公司名字叫陈纳德航空公司。”
“陈纳德航空公司,康奈可先生对吧?”服务生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服务生拿出了住宿账本翻了开来。
吉姆一只胳膊支在柜台上,一边展望大厅一边思考:见到康奈可先生的时候要不要敬礼呢?敬礼的话虽然显得很有军人风范,但是很容易给人留下落后过时的印象。是不是应该嚼着口香糖阳光地走进房间去,像飞行员同事之间交谈一样开始我们的对话呢?要不忍忍热劲儿,穿上旧皮夹克,这样能显得成熟稳重一些,嘴里再叼根烟可能效果会更好。
“您好,”服务生抬起了头,“对不起,今天并没有叫康奈可的客人入住,也没有以陈纳德航空公司名义入住的。”
“怎么会!”吉姆慌忙拿出电报,“你看,确实是应该住在这儿的!要不是人住的话,也有可能是用这里的房间。我跟这个叫康奈可的人约好了在这儿,商量一些工作上的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可是名单上找不到您说的名字。”
“可能还没有登记入住,但是应该已经预约了。”
“要是预约了的话,我们一定会记下名字的。可是很不巧……”
吉姆还是不肯罢休。
“该不是用C.A.C.这个公司的名字吧,要不是的话……”
吉姆顿了一下,服务生又歪歪脑袋,问:“还有什么别的名字吗?”
“中国政府。”
服务生缩了缩身子答道:“很不凑巧,先生。今天也没有和中国政府有关的客人人住。”
虽然这么沉稳地应对,但也能看出服务生内心的恐惧。一定是从大英帝国酒店里学来的应对招数。
“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对方临时有什么事,要晚点才能到。时间地点都是按约定来的,吉姆并没有搞错,说起来这事还是对方提出的。吉姆得到通知配合对方时间,大老远的从拉贾斯坦邦的西部赶过来。代理人康奈可想必一定临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电报上写的是今天和明天两日将对工作内容做以说明。今天因为有事不在,明天康奈可一定会来,就算不来也会联系我们。至少通知吉姆一下他们所在的地方就好了。
“那好,我知道了。”吉姆说,“那我也在这儿定一个房间等着康奈可先生。”
“可以为您准备。”
“多少钱?”
“有一晚上三十美元的,怎么样?”
“不是套间也没关系。”
“不是套间,但是间小巧舒适住起来很舒服的房间。”
吉姆在心里暗暗骂这个康奈可先生。要是到时候录用了的话,先不说薪酬首先得让他给我报销住宿费,还有房间服务的费用,都一并列出。
吉姆又言:“那好,请给我带路吧。再拿一杯冰、一瓶碳酸饮料和一瓶威士忌。尽快。”
“再要一位印度小妞”就要说出口,忍了又忍还是没说。在德里想找到这种地方,估计也不会太费工夫吧。
“明白了。”服务员一如既往礼貌地回答。
09
安藤在塔尔沙漠西部卡玛尼普尔小镇郊区的飞机场着陆的时候恰好下午一点钟,正是吉姆·帕维斯和酒店服务员交谈的时候。
安藤将飞机停到机库前,眺望了一下周围。机库敞着大门,里面空空如也。停机场停着容克斯的单发输送机和年代略微久远的美国造双翼机。充满兵营气息的房子、沙袋、监视塔,以及带刺的铁丝栅栏。飞机场整体的气氛明显一副军事基地的模样。向飞机这边跑过来的十来个男子,从举止来看很明显也是受过训练的。
关了发动机走出机舱,脚底还是晃晃悠悠的,安藤不禁倚在了飞机边上。可能是待在狭窄的机箱里太长时间保持高度紧张的缘故吧,疲劳程度比昨天更甚。
躺在红褐色坚硬的土地上伸伸腰,全身被炙热又干燥的阳光包围着。这里和法属印度支那以及东孟加拉的湿热天气完全不同。安藤于是松了松围巾。
“啊,眼怎么这么花?”乾也从飞机上下来,站到安藤旁边,“哎,估计是肚子饿了。”
包着头巾满脸胡子的一个男子走了过来,一身军服装扮,胸前带着橙色的领结,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好像是这个基地的司令官。
“我是卡迈勒·辛格大佐。”男子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安藤报以军礼,然而卡迈勒·辛格只是轻声回道:“先把飞机收进机库里,寒暄的话之后再说。”
地上的这些工作人员已经绕到了机翼后面,其中一个坐到了驾驶席上。看起来都很熟悉飞机的操作。
得到大佐的示意,这些工作人员灵活地收起安藤的飞机,并放进了机库里。接着又把乾的飞机也收进了机库中。这机库空间非常大,平时估计是用来搁容克斯的。飞机的正前方挂了幅橙色的帘子,即便是敞着大门,从远处看由于强光照射的缘故里面看起来也只是空空如也。两架战斗机,从外面是完全看不到的。
在机库一旁的日阴处,安藤和乾重新向大佐致以军礼。
“我是日本海军大尉——安藤。”想到对方是军人并不同于达斯他们,报上自己的级别比较好,“这是乾一空曹。”
卡迈勒·辛格大佐应道:“听说了,卡玛尼普尔藩国军欢迎你们。”
“谢谢您,接下来还得请您帮忙准备场地和燃料,到时候乾一空曹会去。”
“那先吃午饭吧。后面的食堂里已经准备好了。”
乾用日语比画着说:“想先用一下洗手间。”
大佐看了乾的动作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营房的后面有厕所,先进营房吧。”
安藤和乾来到空旷的营房食堂吃了午饭。连续七小时的飞行,只能凑合吃点儿干面包喝点水。索菲亚并没有给他们准备午饭。当时没意识到有多远要飞多久,所以也没办法让她去准备。两人都埋头吃饭直到饿劲儿缓了下来。
吃完饭喝凉茶的时候,卡迈勒·辛格大佐来到了食堂,跟他们两位说:“中午的时候,英军的侦察机从这个基地的上空飞过,这很少见。飞行的时候没有遇到吗?”
“没遇到过。”安藤回想了一下今天的飞行回答道,“到这儿之前的一个小时,看到了有六架战斗机组成的飞机编队。”
“在哪儿?”
“路过一个叫柯塔的小镇的南部时。”
“碰面了吗?”
“没有,当时我们的飞机高度在四千,他们的飞机高度在三千多一点吧,我们很快就回避到更上空去了,所以我觉得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们。”
“看到他们是什么机型了吗?”
“双翼机——格洛斯特角斗士。”
“今天,英国空军很活跃啊。”
“平常并没有这么活跃吗?”
“像侦察机来我方上空什么的,只有两年前我军购买容克斯输送机的时候,仅此一次。”
是不是泄漏了情报,安藤心想。是计划本身从高层泄漏了出去,还是英军从今天起飞的东孟加拉线路中知道了什么?如果英军抓住了计划的梗概可就麻烦了。那就是说他们早预料到日本军机会飞来这个飞机场。还是说只是从一些不完整的情报推断有不明国籍的飞机对其造成了领空的侵犯,而采取的一般性警戒呢?只看那个角斗士飞机编队并不能就确定他们已经掌握了我方的飞行路线和时刻。
安藤问道:“今天我们来这儿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大佐回答:“在我今天早上告诉负责装备的士兵会有客人来到之前,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殿下和我。即便是负责装备的士兵也是到飞机着陆那一刻才知道是日本的飞机。就连我也是那时才知道来的是战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