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及那片海域是否经常有英军出没时,大佐说:“中东一触即发。英军总是觉得有人要害他,对于阿拉伯民族主义的抬头战战兢兢。”
“有没有战争的危险?”
“在英军看来是危机,但是在我们看来这是争取独立自主,光明就要来临了。现在在伊拉克什么时候发生冲突都不足为奇。不管是今天,还是明天。”
侯赛因大佐忽然郑重其事地说道:“事实上我来这里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求你们一件事,希望您们能答应我。”
“什么事情?”安藤调整了坐姿。大佐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恭维。通常情况紧接着而来的大都是些棘手的事情。
大佐说:“请帮助我们袭击英军基地。”
安藤盯着对方的脸看了看,脑子一片空白,对大佐的话完全没了反应,就好像这并不是现实中的语言。然后迅速反问了一句:“您刚才是说袭击英军的基地?”
“正是,要是用那个带有二十毫米机关枪的战斗机,一定能给英军飞行基地以重创,还能粉碎维多利亚型的轰炸机。”
确实没有听错,大佐又重复了一遍。安藤困惑地说:“我们的任务就是一直向前飞,前往下一个飞机场。”
“这个我知道。你们的任务驻扎在柏林的海军军官横井少将已经跟我说了。但是,这是我的请求,我希望日本海军能助我们伊拉克独立一臂之力。”
“这个我不能答复您,您得跟海军上层或者我们的政府交涉。”
“没工夫再浪费时间了,情况紧急啊。”
“我实在做不了主。”安藤再一次断然地说,“我们早上就要出发,向北飞行。采取其他一切行动都是违抗命令。”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不行,贸然地发动对英国的战争,绝对不行。”
“不是已经和德国结成同盟了吗?事实上,你们已经是英国的敌对国了。”
“但是还并没有宣战,这可不是小的军事冲突。”
“好吧,您能听我说几句吗,大尉?”
侯赛因大佐站了起来。
安藤将咖啡杯放到了桌子上。
大佐用一种演说的口吻开始了讲话。从现在伊拉克和英国的政治纷争到军事形势,做了详细的背景说明。大佐挥动手腕,口若悬河,时而夸张时而排比,努力说服安藤。不知不觉中安藤已经被大佐的言辞所吸引,虽然丝毫没被他说服,但却从他充满魅力的话语中能感受到那份真挚与热情。
据大佐而言,德国已暗地里答应支援伊拉克独立运动,英国在伊拉克的气数已尽。剩下的只是伊拉克爱国军官们统一意见了。这些军官大都胆小怕事、优柔寡断,此次行动只是小规模的,时机已经成熟。大佐他们的爱国军官团体打算在这几个月内发动起义进入巴格达城,包围英军基地和英国大使馆,让他们撤回英国,同时要求沙特阿拉伯王室直系的现任国王退位。现在还在花费时间集合同僚,但是什么时候行动得看情况,提前多少天都行,夸张地来说,就算是明天或者后天都行……
大佐最后说道:“我们伊拉克军斗志昂扬,武器装备也毫不输给英军。只是,对方有轰炸机,总是使用卑鄙野蛮的武器。这是对我们计划最大的威胁。只要让他们用不了轰炸机,我军就毫不惧他。”
“所以您说要凭我们这仅有的两架战斗机去击毁分布在伊拉克全部领土上的轰炸机吗?”
“没说是全部,先消灭巴格达附近基地里的六架,让它们缺胳膊少腿不能飞就可以了。对了,德国还答应派一个十二个飞机组成的战斗机中队前来支援。现在正在准备吧。”
“十二架战斗机我觉得不够,只有两架……恕我直言,大佐先生,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凭空想象,毫无计划的作战。”
“错。”大佐使劲摇了摇头,“跟二十年前我率领小部队赶走奥斯曼帝国一样,这样的作战需要在某个地方有个有能力的部队率先行动。只有在战斗力和政治能力充沛的情况下才可能召开集合各位军官的会议。现在是需要一个突破点,有一个突破点的话,后面就可以各个击破。伊拉克全军一个接一个地动起来,气势如愤怒的波涛将势不可当。”
安藤反驳到:“现在的计划就不周全,袭击之后能指望有什么满意的后果?而且这种考虑欠周全的行动很可能惹怒对方,他们会集中全亚洲全中东的军事力量至伊拉克,以压倒性的力量对付伊拉克。伊拉克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吗?大英帝国的力量可不容小觑,您想想它可是刚刚打败了那个野心勃勃的希特勒啊。”
“我十分清楚大英帝国的力量。”大佐说,“世界上最强的帝国,但是,是马上就要没落的,这个我们也非常清楚。”
停下来的大佐又接着说:“大尉,值得庆幸的是,已经有几个师团同意了这次行动的计划。即使不是伊拉克全军的武装大暴动,那也绝不是少数几个部队的小动作。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都在慎重地商讨行动的时间。虽然说是在等候德国空军的支援,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两架战斗机。如果两位军官肯为我们停留一个星期,行动的时间就可以提前。只要一星期,就能与已经同意了的各个师团协调好。”
“就单凭这里的两架战斗机就决定了作战行动的时间,未免也太草率了。”
“那么,能请您跟贵国联系,请他们之后再派几架那样的战斗机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再说您要是愿意等日本海军派战斗机编队来,那等德国空军更保险些吧。”
“两国要是能共同在伊拉克作战也不错。德国与日本已经事实上结为军事同盟了嘛。”
“我再重申一遍,这件事请您询问日本政府或者日本海军,我们只不过是开飞机的。”
说这话的时候,安藤突然想起了自己对大贯少佐表态时的情境。那时,自己昂首挺胸地说自己不只是一名开战斗机的驾驶员。
两人又争执了一会儿,依旧坚持自己的立场。侯赛因大佐恳求,安藤断然地拒绝。这样的对峙持续了好几轮。
最后,侯赛因大佐涨红了脸,恳求道:“无论如何,请帮助我们吧,大尉!”
“恕我们无能为力。”安藤坚决地回答,“请您理解。一“两架战斗机中,哪怕有一架也行,能在这里停一周吗?”
“不能。”
侯赛因大佐不说话了。那双阿拉伯人的黑眼珠从正面狠狠地瞪着安藤,好像要将其射穿一样。
大佐又开口了:“我好像有点儿太相信日本了,以为你们日本人一定有恩必报。”
大佐掀开帐篷的帘子,愤怒地走了出去。
安藤大大地叹了口气。被侯赛因大佐的辩论煽起了情绪,自己也变得激动起来。觉得自己拒绝得是不是太过直接了。作为客人可能不应该用这样的说话方式。
安藤拿起咖啡杯子,啜了口剩下的咖啡。
乾问:“争论得很激烈啊,结果如何?”
“你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吗?”
“是说想借零式战机有点事,是吗?”
乾虽然英语说得不太好,但是理解了刚刚谈话的大概。安藤向乾详细解释了一遍侯赛因大佐的请求。
听完后,乾说道:“不管是哪儿的,都是图点儿什么,才这么欢迎我们的。”
“明天也一样,黎明就出发。”安藤说道,“长时间住下去的话,不知道又会有什么要求。”
两个人走出了帐篷。
安藤必须去伊拉克陆军那里借明天飞行要用的地图。乾还要监督飞机检修工作。美索不达米亚的阳光格外得强烈,两人停了下来,眯了眯眼。正好看见一架双人座位的双翼机从滑道上起飞而去。
14
吃了晚饭,安藤和乾把凳子搬到帐篷前坐了下来。
夕阳已西下,傍晚的寒气上来了,穿上冬天飞行服正合适。看似明天早上出发时气温也会很低,说不定还会结冰。安藤和乾点了堆火,望着渐渐暗去的美索不达米亚的天空,片刻间沉默不语。
乾伸开两腿,点了支烟。安藤坐在旁边,脑海突然回荡起以前和朋友们一起演奏的乐曲的旋律。
火堆越燃越旺,照亮了两人的脸。天空的光亮逐渐消失,迎来的是灿烂的星光。两个人对着火堆都一言不发,好像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似的,只是默默地坐着,平静地享受这停滞了的一刻。眼下没有特别需要担心的,也没有迫不及待需要解决的事。转瞬之间的安息。疲劳渐渐袭遍全身,感觉变得迟钝。
柴火响了一声,乾说:“终于明天要到土耳其了。”
安藤怔怔地看着火堆道:“终于能走出英军的势力范围了。”
“到了土耳其能喝啤酒吧?”
“土耳其也是信仰伊斯兰教的地方,听说对酒挺宽容的。不管怎么说,能休养一下了。找找看吧。”
“明天到了土耳其,要问他们土耳其军的调酒师要他个五六瓶啤酒。单啤酒就行,别的啥都不要,没有花生米也行。”
柴火又响了一声,火花飞得老高。安藤拿了根柴火捅了捅火堆。流进了一点空气,火燃得更大了。
与此同时,在印度首都德里,吉姆·帕维斯即将坐上前往焦特布尔的夜行列车。
最终他还是没有见到义勇航空队的负责人,那个叫康奈可的男子也没有现身王朝酒店。吉姆无法理解其中的缘由。感觉好像自己记好了台词,跑到舞台上之后,却发现台上演的是另外一出戏似的。左转右晃努力使自己合上舞台上的节拍,最终却只能从台上退下来,只能从这天价的王朝酒店结账走人。
坐到位置上,吉姆又重新下定了决心。
和葛修·辛部队的合约这个月底也就是一九四零年年底就要结束。之后,自己开着飞机去加尔各答。到加尔各答找陈纳德大尉,自我推销。不能再动摇加入义勇航空队的决心了。考虑了好几个月的事,而且自己还亲自跑去,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次由于一点差错没能参加面试,现在再来重新规划人生,已经不可能了。
列车动了起来。吉姆从包里拿出瓶威士忌打开瓶盖。对面坐着的锡克教徒厌烦地瞪着吉姆手里的酒瓶。吉姆毫不在意,接着把酒送入口中。他想起了在旧德里要的那个年轻小姐,是个印度与中国的混血儿。对,怎么说还和那位姑娘共度了一夜,这次来德里也算不虚此行,总算不是白跑一趟。还是一次很不错的休假,品味了一下神秘的东方韵味。
拿开瓶子,吉姆用指甲抹了抹嘴唇。
深夜,安藤和乾前往机库查看飞机检修工作的进程。
高顶棚的机库里,只放着两架并排的零式战机。所有的灯都开着,明亮的灯光下,十几个检修员正忙着检查飞机。
安藤的飞机发动机罩有点脱落,中岛制荣的发动机暴露在外。几个检修员有的趴在机翼上,有的趴在梯子上,埋头忙碌着。有清扫地板上圆筒形的润滑油冷却器的,有趴着检查松动的排气管的。一部分被拆了下来,放在铺了毯子的地板上,像是汽化器。从他们的身手来看,熟练者寥寥无几。还有面无表情倚在机翼旁的。
乾走近正在监督别人干活的士官,乾比划来比划去好像在说着什么。士官不耐烦地看着他,好像很不喜欢别人对他指指点点。这位士官正是今天安藤他们降落时,接受侯赛因大佐指示的那位士官。他四十岁左右,右眼角旁有一道疤痕,留着淡淡的胡子。
“怎么了?”安藤问。
“真是群粗暴的家伙。”乾说,“我是想跟他说就不能对这些部件耐心点吗?我呀,看见谁对机器不爱惜,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用阿拉伯语说的吗?”
“什么,就这点事,用日语,听语气他们也能明白。他们是完全没意识到咱们有多着急。”
听见硬地板上传来金属片的声音。两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正好是在安藤飞机的发动机下面。
站在地面上的一个人捡起了那个零部件。
乾大吼起来:“笨蛋,不是才说过一遍吗?”
声音响彻机库,连安藤都吓了一跳。检修员们都停下来手中的活,看着乾。机库变得异常安静,静得好像能听到检修员们的呼吸。
打破这寂静的是乾走路的脚步声。乾来到那个人旁边,夺过他手中的零件。
安藤看了看周围走到乾的旁边。检修员们都瞪着安藤们。空气明显变得紧张起来,敌意像箭一样射向安藤的身体。
“是气缸顶端的螺丝钉。”乾拿着那个零件说,“螺纹没了,就彻底完蛋了。”
乾转向士官,把螺丝钉举到眼前,又操起那粗暴的日语:“不是说让你小心点吗。在这里弄坏一个零件,一切就玩儿完了。别把这当成你们的拖拉机!”
那个士官也不示弱地瞪了回去,还往地板上呸了一口。
安藤拽了拽乾的飞行服,小声说:“要冷静,乾。我们这是在求人昵,可别忘了。”
乾终于注意到了现场的气氛,看了看周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原本没想使大声,就是有点担心。”
乾把螺丝钉还给了地上那位士兵,士兵绷着脸接了过来。
安藤问道:“怎么办?奉陪到底?”
“算了,现在这种情况,交给他们吧。他们能处理到什么程度,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安藤向两眼仍冒着怒火的军官走了过去。
“长官,为我们的战斗机操心了,忙到这么晚,真是非常感谢。”
士官的面部稍稍痉挛了一下,眼角的疤痕变得越发明显。
安藤接着说:“我们有重大任务要在时间规定内完成,明天早上必须出发。希望你们帮助我们完成任务。”
士官歪歪嘴说:“保证不了,那得看真主的心情。”
15
担心,在第二天变成了现实。
天还没有亮,安藤和乾就上了各自的飞机。调暖气的时候乾发现了发动机有点不对劲儿。
“不行啊!”乾通过无线电说,“旋转还是不够,有点振动。”
“能飞吗?”安藤问。因为乾对发动机的状态总是比较敏感,稍稍的一点变化都能读出很多意思来。“已经到妨碍飞行的程度了吗?”
“不好,起飞不了了。”
情况已经糟到不能飞行。
安藤努力回想零式战机的故障处理方法。发动机如果有振动的话,应该考虑的是排热,要么是油温或者变流电的问题。会不会是不经意把输气调温的把手给碰回去了。指示乾试着改变旋转速度。不过乾的话,应该是试了个遍,才这么抱怨的。
乾说:“可能是有几个气缸坏了,得重新检修!”
安藤看了看天空。
群青色的天空散布着点点星光,平坦无垠的大平原现在尚未从黑夜里醒来。这曾是以前旅客们争先赶早的时刻。这时的星空就是航标,就是指南针。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估计半个小时后就日出了。和古时候的商人不同,看来安藤们只能等到天亮再出发了。再迟一两个小时出发也可以。
视线回到地面上。
两架零式战机的旁边站着的检修员们都看着安藤他们俩。其中还有那个军官,他两臂挽在胸前,冷笑似的看着乾的飞机。
“下来吧。”安藤对乾说,“延迟几个小时再出发,安卡拉没那么远,还有时间。”
安藤停了发动机,关掉各个操作系统的开关后,下了飞机。乾也迅速从飞机上下来。
“发动机有问题。”安藤对检修部的士官说,“他判断是有几个气缸不能运转,您能不能迅速帮我们修理一下。”
士官道:“我们可是熬了一宿忙到今天早上。”
“真的非常感谢,但是,现在一架飞机的发动机还有故障。希望您能再检查一遍。”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检修有问题吗?”
“我没说,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这样下去的话就一直起飞不了,想让您帮忙重新看看。”
“你给我听着,日本人,”军官仰起头说道,“我的部下要对两架以前见都没见过的飞机进行检修,而且连个指导说明书都没有。把发动机拆开、清洁,拆拆装装。检查完这里检查那里,除去沙尘,拧好松动的电线,又给你们加了油。到今天早上为止干了十四个小时,大家都快累死了。”
“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安藤耐心地说着,“但是,现在情况是仍旧不能起飞,发动机不行啊。”
“我的部下都是优秀的士兵,我们是全伊拉克最好的检修分队。”
士官脸上掠过一丝亮光,车子的前灯越来越近,朝飞机场方向驶来。
安藤和士官争论的话题暂时中断。
涂着迷彩的四驱车。从车上下来的是侯赛因大佐。大佐一边走一边向安藤们打招呼。
“赶上实在是太好了。”侯赛因大佐亲切地说,“要出发了吧?”
把昨天对他的失礼完全抛在了脑后。
安藤回答:“出发是没戏了。一架飞机还有点问题。”
“飞不了了吗?”
“嗯,正请求士官再帮我们查查呢。”
侯赛因大佐和士官说了点什么。士官伸伸腰很快作出回答。完全是安藤听不懂的谈话。
大佐扭回来对着安藤说:“检修员们都累得不行了,让他们眯一会儿,之后再吃个饭。”
“要休息多长时间?”
“差不多得五六个小时吧。”
安藤算了算,到安卡拉有一千三四百千米的行程,加满油的话,也不用担心燃料消耗。以近乎全速飞去的话还是没问题的。四个小时就能到达安卡拉西边的土耳其陆军基地。期间不得不格外加强对英军飞机的戒备,但是这个时候也是没办法的事。等到中午的话还可以,到时候再出发。
“最晚也要在中午前出发,能赶得上吗?”
“很难,这要求真不好办啊。”侯赛因大佐看看安藤又看看乾说道,“索性把一架留在这里怎么样?”
“您说什么?”
“总之让能飞的飞机先走,另外一架一修好就追过去,您看怎么样?”
没想到对方会提一个这样的建议,安藤狼狈得手足无措。确实,当其中一架出现故障的时候,哪怕只剩下一架也应该迅速飞往柏林。但现在还没到那种地步。他突然想起了昨天大佐说的话,再留一周吧,哪怕一架飞机也行啊。大佐好像这么说过吧。
为了使安藤放心,大佐又说:“士官和部下们休息一会儿,就会开足马力为我们修另外一架,早的话,今天内就能让它起飞。”
安藤摇摇头。
“两架要同时起飞。”
“无论如何?”
“是的,就算是晚点起飞也行,总之两架飞机不能分开。”
大佐露出失望的表情,跟士官说了些什么。士官致以军礼。
“让检修员们休息休息。”大佐面无表情生硬地对安藤说,“工作一会儿再继续,请谅解。”
不点头也没办法。
16
再次开始工作,已经上午十一点了。两架飞机再一次被收进机库里。
乾也跟着来到一旁监督工作。检修员好像还没睡醒似的,一脸不高兴。眼角带疤的士官很明显地表现出对乾的不爽。
安藤也来到机库的一角,监督大家作业。对于各个机械的维修保养,安藤并没有乾的知识与经验,插不上嘴,这并不比修理自家的车。在这以前把工作都交给检修员也不是因为安藤想偷懒。
检修员又开始忙活乾的飞机。发动机的脚手架和装零件的工具箱已经搬到了飞机下面。从天花板下吊下的吊车也已经停在零式战机发动机的正上方,虽然不知道会不会用到。士官指着发动机同时向大家发出指令。
一个人进到机舱的驾驶席位置,点着火,发动螺旋机。发动机的转动确实没有问题,但是好像有被什么堵住的声音。爬上去的检修员试了试节流阀和混合器控制杆,又试了试输气调温把手,试把手的时候发出的旋转声很奇怪,一会儿高一会几低。乾来到自己的飞机前,静静地听着这声音。
修了两小时,该结束了吧。
安藤看了看手表,看来不得不放弃中午前出发的念头了。但是,至少一点出发的话,还能在日落之前勉强赶到安卡拉。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侯赛因大佐来到了机库。
“怎么样了……”大佐走到安藤面前问。怎么听起来声音都有一丝嘲讽的味道。“飞机检修的?”
“刚刚开始。”安藤回答,“这种发动机有十四个气缸,要找到是哪个气缸出了问题,还得费会儿工夫。”
“他们都是娴熟的检修员,很快就能发现问题所在。尤其是那个士官,二十几年前,从我的部队在叙利亚作战的时候开始,就是汽车修理的行家,是我最信赖的部下之一。完全交给他没问题。”
“乾在处理飞机这方面也是一把手,在填报海军志愿以前也是汽车修理工。”
“问你一个问题。”大佐瞄了安藤一眼,“如果这个战斗机的重要零部件有缺陷,必须得从日本运零件过来,你们作何准备,还是要两架一起起飞吗?”
“没有时间等部件到达了。这种情况下只能有一架飞机能够去柏林”。安藤回答。
“只剩下一架飞机了吗?”
“没办法,只能这样。”
乾来到旁边,皱着眉头,摇着头。
他没有在意侯赛因大佐,说道:“不行,这种情况看来一两个小时是怎么也修理不好的。我认为问题出在吸气系统或者是点火器,但那些家伙可能会有不同意见吧。”
“大概多长时间能修好?”
“中途不中断的话,得要四个小时吧。”
“这样的话,今天是不能出发了,只能推迟一天喝啤酒了。”
“对不起,关于飞机的责任应该由我们来承担。”
“不用在意,无论选择哪个方法都会有一天的空余时间。”
“安卡拉那边,应该会有日本大使馆的人等着吧?”
“是啊,必须要从这边的通信室发电报过去,就说是明天下午到达。”
飞机库前有一辆车突然急刹车。
安藤他们回头一看,一个将校模样的人刚下车。
“侯赛因大佐!”那个年轻的将校站在飞机库的入口前大喊,“请问侯赛因大佐在哪边?”
“这边。”侯赛因大佐大声回答。
将校跑到大佐身前,递过来一张纸片。大佐看了看纸片,眉毛皱了起来。
将校走了以后,安藤问大佐:“是不是有什么重大事件?”
大佐点了点头,咬紧了牙关,用沙哑的声音回答:“又是帝国主义的暴行。”
“是什么事?”
“伊拉克警官在巴格达被英军袭击了。”大佐将手中的纸片撕成两半。
“昨天夜里,英国人在巴格达的地下酒场暴乱,打伤了伊拉克人。肇事者虽然被关在旅馆的屋子里,但是今天英国部队不顾伊拉克警察对肇事者实行保护。肇事者是新任的英国将校,这只是事故扩大的其中一个原因,英军和想要逮捕肇事者的伊拉克警官发生冲突,警察队的一人被袭击,警官重伤。”
“伊拉克军队怎么样了?”
“怎样是什么意思?”
“应该有什么对策吧。刚才的联络中,有没有指令书之类的?”
“不,没有。”大佐果断地回答,“相反,陆军司令部有命令,说要静观其变,必须要按兵不动。”
对于这意外的回答,安藤沉默了。
大佐说:“当然,如果就我的心情来说,现在就想冲人巴格达。对于专横跋扈的英军,必须要采取坚决的行动。其他的将军和司令是怎样呢,至少肯定是想对肇事的英国将校做出裁决,如果连这也不让做的话真是太过分了。”大佐用难听的话骂着英军,“真想狠狠得用炮弹狂轰乱炸一番,即使没有胜算也无所谓。就在今天夜里,真想给他们下个炮弹雨。”
大佐将撕破的纸片扔到地板上,这时飞机库的地板上传出来一阵粗犷的靴子声。
“他说什么?”乾问道。
安藤凝视着大佐的身后回答:“他说如果有战斗机的话就好了。”
因为午饭和祷告的缘故,作业中断了。下午三点刚过,乾的战斗机周围又集聚起了维修兵。
安藤在此期间给安卡拉的日本大使馆那边发送了电报。
“预计明天下午到达”,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如果是知道计划的人,这条电文已经足够了。意思是到达安卡拉比预计要晚一天了。不是因为计划受到挫折,也不是乾的飞机快到极限了。是不是应该再写点什么?而且驻土耳其大使馆怎么也不会想到安藤他们在亚洲的另一侧以铁路火车的准确率按时飞过来。
安藤坐在飞机库的椅子上,靠着墙壁。在短短的时间内,脑子一片空白。可能是在慢慢放松,想要打盹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乾的怒声传过来。
紧接着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地板上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掉了下来。
当乾意识到这声音是在自己的飞机上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个修理兵和脚踏台一起倒了。脚踏台慢慢地倾斜,上面的修理兵的手挥舞了几下。接下来一瞬间,脚踏台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修理兵摔倒在战斗机的尾部前面,身上的工具像放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乾从飞机右翼上下来,安藤站起来大叫:“乾!”
摔到地上的修理兵站了起来。
乾抓住那个人的胸襟,扇了他两巴掌。那人捂着脸,睁大了眼睛。乾猛地推开了那人。
“日本人!”
旁边的伊拉克中士大叫。他掰着乾的肩,拳头挥舞了过去。乾的鼻子里开始冒出了血。
立刻地,乾开始反击,一脚踢到中士身上,在对方有些怯意的时候,拳头打在他下巴上。中士被撞出去摔在了零式战机的尾部前面。
“竟然把我的零式当成了玩具!”乾大骂着,“你这肮脏卑鄙的行为。”
中士站起身来,手里握了一把金属样的棒子。
乾也低下腰,不知何时手里多了把金属样的把手,似乎是一般的活动把手。
对方都握着武器,面对面地对峙着。两脚叉开,小心翼翼地盯着对方的举动,相隔距离被缩短了。
“乾,快躲开!”
安藤边跑边叫。
安藤前面一个修理兵堵住了去路。这个人手里也拿着一个细长的工具。安藤在他砸前停下脚步,充满敌意地望着他。
中士先出手,亮出金属棒往前捅了一下。乾往后一仰,朝旁边晃了一下,金属棒打了个空。
乾踏过一步,挥着扳手打在了中士手上,金属棒在空中翻滚了一下,掉在了地上。
乾不失时机地又往前跨出一步,挥舞着扳手。中士迅速后退,躲在了零式战机的下面,绕回到战斗机的后面。
“乾,别打了!”
其他的修理兵已经摆好架势,反手捏着工具,将乾和中士包围了起来。
在伊拉克军基地的正中央,孤立无援的日本飞行员是一点胜算也没有。不对,本来就没有理由去进行这场格斗。
中士绕过尾翼,出现在相对侧的机翼后面。这回手里多了几个金属片样的东西,原来是刀。刀刃得有十五厘米左右,是很宽的格斗刀。
“乾,小心!”
听到叫声,乾稍稍回了下头,中士拿着刀向着这边捅了过来,乾勉强躲过,抓住中士的手腕,就这样站着扭在了一起。乾抓住中士的双手想把他推到零式战机那边。在体格上更胜一筹的中士推开乾。两个人的身体就这样扭在一起,靠着飞机库的墙壁激烈打斗着。油罐和工具等从墙壁上哗啦啦全掉下来,像雪崩一样将两个人的身体埋起来。很短的时间内,两个人都滚在地板上,动不了了。
声音终于没了,乾从散落的工具和部件堆里站起身来。中士没有再起来,地板上机油洒了一地。
乾盯着脚下的中士,不停地喘着粗气,胸和肩膀一起一伏地上下动着。飞溅的血痕把衬衫上沾的到处都是。
中士还是没有起来,身体缩在地上就这么横躺在那儿。
乾看了看周围,身体小心翼翼地朝零式战机的前面挪了过去。背对着零式战机的机身,再次面对着修理兵们。修理兵们将各种各样的武器作为待用武器捏在手里,缩小着包围圈。
堵住安藤去路的男人的注意力放在了身后。安藤乘机迅速从手枪套里拔出手枪,卸下保险,拉动枪膛。眼前的修理兵慌忙退了一步。
安藤朝着天花板放了一枪。
其他的修理兵惊讶地回头看。安藤乘虚而入,跑到乾的身边站着。
“怎么回事?”安藤问乾,脸和手枪都始终对着修理兵们,“发生什么事儿了?”
乾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答:“是他们做的,他们在我的飞机上做了手脚,所以发动不起来了。”
“做什么手脚了?”
“为了不让我起飞,在发动机上做了手脚。他们在点火器上加了像绝缘体一样的东西。之前那个在脚踏台的男人正想隐瞒来着。”
“所以中士因为这袭击了你对吧?”
“一定是这样。可能是一开始不满意我的指示。因为扳手被打飞后,立马就亮出刀子。”
“你好像受伤了?”
“对不起。”乾的声音很悲痛,“我并没有打算闹到这一步。”
修理兵的圈子缩小了,他们眼睛里闪着愤怒的火焰,是尖锐的、带着杀意的眼神。
安藤数了数这些人的数量。
八人。眼前被枪指着也不畏缩的人有八人。安藤有点后悔向天花板上放了一枪。
突然,飞机库门口响起了一声枪声,接着又连续响了三声,修理兵们全都回头看发生了什么事。
侯赛因大佐在大声怒骂着什么,接着收起手里的枪跑了过来。修理兵们都主动退后,让出一条路来。
大佐踏进一片狼藉的飞机库,蹲在中士旁边,扶起他的身体,中士的头像大风过后被折断了的向日葵花一样无力,脖子周围被鲜血染红了。
大佐脸色铁青地抬头望着安藤。
“已经死了。”
修理兵们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飞机库里跑来几个武装士兵。短短的几分钟内已经响了几声枪声,注意到外面的骚动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士兵们准备好枪跑到零式战机前面。
大佐站起身来,严厉地批评了修理兵。修理兵面面相觑,十分有意见地放下手里的工具,甚至有人生气地把工具扔到了地上。几个人走来,跪在中士的尸体边上。
大佐对着武装士兵下了很短的命令。士兵们来到安藤和乾的面前,拿枪指着他们。
士兵们扣动扳机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飞机库里发出异常大的声音。
大佐说:“英国的肇事者被英国夺了回去,不能再让日本人出现这样的情况了。将这个下士交由我军处理。”
安藤强烈反驳他:“在飞机上做手脚是全部的原因。乾发现了这个问题与修理兵发生口角。而且先亮出刀的人是那个中士,乾是一点杀意都没有的。”
“这些话还是在法官面前说比较好。杀了人,罪应当罚。”
“这只是正当防卫。”
“杀了人是无所改变的事实,是今天受到英国人屈辱的后尘。伊拉克的法庭一定会给予严格的裁判!”
“中队长,”乾低声说,“请把我交给他吧,就让我受这个责罚吧。”
“不要胡说。”安藤立刻劝诫他,“伊斯兰教的法律非常严格,你知道吗?不行,你明天得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我可是杀了一个人啊。”
“这不是你的错。
“你明天和我一起去柏林。”
士兵们迈着步出去了,安藤一只手抓着乾,一只手用枪重新指向士兵们。
大佐在士兵们的后边,还在做着什么指示。
安藤指着正对面的士兵,说:“请等一下,大佐。”
“什么事?”大佐问。
“我想做个交易。乾和我明天一起离开基地,飞往柏林。”
“你拿什么交易?”
安藤说:“明天我们在取道柏林之前,完成您想攻击英国军队的愿望。”
17
第二天,太阳出来前,在一片薄雾笼罩中,两架零式战机慢慢开始下降。
前方一条白线引入眼帘,是幼发拉底河。终于,能够看到一条沥青道路。沿着沥青道路继续飞行十多公里,到达了阿鲁·吉尔英国空军基地。据说这是英国驻伊拉克最小规模的空军基地。维多利亚轰炸机部队驻屯在这里。这个部队是放置在黑那伊及基地的第七十飞行队的小分队。维多利亚是双发复叶式相当老式的轰炸机了。但是对于没有像样的空军的西亚来说,已经相当于神机了。这里大概配备了六架维多利亚机。
天空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抵达基地上空正好是刚刚日出后。安藤他们决定在刚刚升出来的太阳前方,到达基地。
根据侯赛因大佐的情报,阿鲁·吉尔基地有一条滑行跑道,两个飞机库。六个维多利亚轰炸机一般会在指挥塔前的停机场并排停放。战斗部队还没有移驻到那儿。
安藤事前商量,决定给那列轰炸机扔下密集的机关炮弹和机枪弹。攻击会在十米的低空进行。因为轰炸机比较密集,用一些极短的连发子弹应该就能命中了。在二十毫米的机关炮弹前,即使是大型的维多利亚轰炸机,也会不在话下。数发子弹毫无偏差地射击到燃料罐上,一定会引起爆炸和火灾。燃料库,飞机库,指挥塔也无法幸免。从今天起,这个部队应该就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了。把这个作为礼物献给侯赛因大佐已经足够了。
“能看到了。”乾的声音进入对讲机,声音很紧张,听上去像是在忍耐着某种痛楚一样。“十一点,能看到滑行跑道了。”
安藤凝视着薄雾笼罩中的一条白色的带子。带子右边挺立着两座较大的建筑物。左侧零零散散分布着几个兵营一样的建筑物。飞机就在滑行跑道的右侧。
“准备攻击,好了吗?”
安藤一边问一边将手伸向节气门手柄,操作起前端的机枪和机关炮的转换按钮。零式战机的机枪和机关炮可以分别使用,但是之前探讨过要并用。更何况机枪的保险设置的解除系统和机关炮的主按钮是连在一起的。
“目标是维多利亚型轰炸机,还有飞机库和燃料库。注意就只攻击飞机和这两个设施。不要攻击兵营和人。知道了吗?”
“明白,已准备就绪。”
飞机一边下降一边调整线路。从停机场的正侧,贴着飞过滑行轨道,高度下降到一百米以内。距离目标大概还有二十公里。
日本海军战斗机偷袭英国空军基地。
突然安藤脑海里浮现了紧急电报的内容。虽然是在早上,伊拉克不会放松军事警惕。因此监视兵不会放松对空的警戒状态,防空兵也一定会枕戈待旦。
偷袭成功会成为事实。但是战斗机的机翼和机身上被喷上的标志也应该会被识别。英国空军肯定会不敢相信日本海军战斗机来偷袭,下一个瞬间,他们马上会明白三国同盟已经开始行动,并向世界扩散。这个新闻会一直流传到远东地区,大贯少校会表现出怎样的反应昵?
自己的行动可能会成为对英战争的导火索……
这个事实像个大石头一样压在安藤的心里,他清楚地明白,这次行为的责任大到自己都无法承担,是会引起巨大反响的。违抗命令也好,越位也好,轻举妄动也好,都是无法挽回的。为了救乾,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因为既要尽到责任,同时还要救乾,这个时候还有别的方法吗?在万不得已的场合,才不得不和英军交战。这种场合真的是万不得已啊。
安藤咽下一口唾沫,忍住了胃里的绞痛。总之,得先救乾。乾能够逃脱伊斯兰法的制裁,这足以让人高兴。本身自己就是推荐乾参与这个计划的引进人。乾的生,乾的死,安藤都要负责。这种苦衷是安藤必须接受的结果。所以,只要能让乾活下来,哪怕是拿全世界和他交换,都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