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接近基地了,高度只有二十米。能够清楚地看到指挥塔。塔上的玻璃窗在刚升起的太阳下闪闪发光,银色复叶轰炸机机头排列整齐地对着滑行跑道。
高度十米。安藤在九八式瞄准机里瞄准这列轰炸机。距离大概有五百米。
“开始吧。”
这边放下话,安藤拉动机关炮的手柄。因为发射的反冲,机体激烈地抖动了一下。曳光弹射出一条火苗,飞了出去。停机场的混凝土路上飞起一阵烟雾。这股烟似乎马上被维多利亚战斗机的机群吸引住了一样飞跑过去。可以看到金属片被弹飞得到处都是。在爆炸冲击中和轰鸣的响声中,安藤的飞机穿行过去。火药的味道流入到驾驶席。机体下金属片的声音在弹响。
安藤的战斗机在一瞬间飞越过基地。滑行跑道的一端,防空炮的位置已经确定了。在简陋的监视塔上,一个士兵茫然地望着安藤的飞机。
安藤的飞机立刻上升,他右手一边转着方向,一边确认身后。乾的战斗机一边沿着安藤的飞行轨迹,一边笔直地从轰炸机的正上方通过。小型炸弹在沿着轰炸机一列连续爆炸。士兵们从兵营里飞奔出来。
安藤一边看着右手边的基地,一边飞进去。被沙袋围住的防空炮像判断失误一样,像错误的方向喷出火舌。可能是防空警报过后,开始射击了。一辆卡车横穿滑行跑道,向着飞机库的方向驶去。
又绕回到基地东边,正面冲向滑行跑道,一部分轰炸机爆炸了,卷起一阵火焰。火焰中能看到一丝闪光。维多利亚轰炸机被热气流吹向空中,一股黑烟追着机翼升起在空中。
“下面是飞机库和燃料库。”安藤发出指示,“在飞机后面,注意机身。”
“明白。”乾回答。
将机头转向飞机库,再次进入低空飞行。基地有很多士兵惊慌失措地东奔西窜,一定是还没有搞清楚事态,或者是还没有睡醒吧。看到一辆卡车载着沙袋慌忙地返回来了。有一个士兵举着手枪指着安藤的飞机,安藤放了三次小的白烟掩人耳目。
他瞄准飞机库,按动机枪的把手。面前的飞机库的墙壁边扬起了沙尘,镀锌板房顶上飞过一条烟。黑烟弥漫,爆炸冲击摇晃着机身,安藤就这样在烟雾和爆炸气流中横穿过去。
紧接着前方是被沙袋包围着的燃料场。安藤再次打出机关炮弹,拉起机身从正上方通过,可以看到滑行跑道一端的炮台边,士兵们着手行动。
安藤打开节气门,右旋转,回头越过肩膀看到基地的状况。轰炸机没有一个是完好无损的,有的火焰冲天,有的失去了机翼,有的歪着折断了机翼,在周围小爆炸还在继续着,连补油车似乎都着火了。
其中一个飞机库的屋顶炸出了一个大洞,在飞机上看不到烟和火。里面似乎有个小型的巡逻机和修理中的轰炸机,这种情况看来这个飞机也是千疮百孔了。燃料场也是飞过几次大闪电,黑烟滚滚,极速膨大起来。
有点过火了,安藤心想。侯赛因大佐看到这个交易品,一定会很满意。只要是关于驻伊英军的问题,之后都是侯赛因大佐的责任了。是宣布将暴动的时机提前,还是发表声明说是对昨天事件的报复,这些就是侯赛因大佐的斟酌范围了。
“行了,去安卡拉吧。”安藤一边上升一边朝乾喊着,“没事吧?”
乾的回答让人感到意外。
“飞机被射中了。应该被防空炮打着了。”
“被射中?”安藤不假思索地反问,“没事吧?”
“我和发动机都没事。”
间隔了一小会儿。
“复翼越来越差了。”
“怎么样?判断一下,再返回到伊玛姆·哈米德基地也没关系。”
“总之试着上升,再从这儿稍微离开点吧。”
安藤转头看着后方,确定乾飞机的位置。两飞机大概有三百米左右。姑且下降一点,等着乾追上。乾的战斗机向自己左边接近,查明损伤。机体后部有几处弹痕,垂直尾翼也有几处洞。应该是从侧面被扫射造成的,左主翼上还有弹痕一样的洞。
“不是什么大损伤。”安藤对乾说,“确认下油还剩下多少,减少了吗?”
“没有什么异常。”乾说。
“这样的话就没事了,先上升到四千米吧。”
“好,等一下。”
“怎么了?”
安藤追上乾的飞机问道。
乾叹了口气说:“上空两点指向的位置,能看到编队。”
安藤目光投向那个方向。确实如乾所说。上空编队正在往这里靠近。可以判断出有六架飞机。正在观望的时候,编队进入了俯冲的姿势。
虽然是日出后,还是和英国空军战斗机部队遭遇了。果然应该还是计划的哪儿出了问题。可能是那帮人发现安藤他们经常原因不明地离陆,想要查明他们下次会以哪个飞机场为目标。或者是今天偷袭的这件事,他们事前可能就已经觉察到了。
驻伊英空军因为方才的攻击都被联系上了吧。如果这样的话,接下来肯定会有更多的战斗机部队挡住安藤的去路。最重要的是在巴格达北方三百五十千米的蒙斯尔那里,还有英国空军第三十飞行队的基地。去安卡拉的道路绝对不是平坦无阻的。
安藤拉起机头,打开节气门。从这里飞离只要三十分钟。飞机上有着接近八百升的大量燃料,而且安装了落下增槽,行动十分笨重。这种情况是十分不利的。即使是逃,首先也得升到一个有利的高度才行。
对讲机出乾的急迫声音传来:“发动机状况不好。”
“怎么了?”安藤问。
“怎么也提高不了转速,转速太慢。红色助推器已经推到底了。”
安藤转回节气阀等着乾的飞机赶上来。等到他追上的时候,已经比预想的时间多花费了许多。等两飞机并驾齐驱,能看到对方的脸了,安藤对乾说。
“没事吧?甩开他们,跟上来。”
“不行了。”乾在示意挡风设备中间的前方上空。“这不是老式的战斗机吗?”
安藤也看到了防风设备的正面。三架,低翼的战斗机急速下降。不是之前目击过的复叶的格斗者。是飓风吧,或者是烈性人。应该是伊拉克没有被配备过的低翼型战斗机。
这三架战斗机编队为了挡住安藤他们的去路,急速下降。还有三架停在上空,似乎打算绕到左右前进方向。
乾说:“中队长,接下来就交给我吧。请您前往安卡拉。”
“交给你?”安藤吃惊地望着乾的飞机。
乾把飞机上的增槽脱落了。
安藤紧张地屏住了一口气。如果现在脱落增槽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增槽旋转到前方,然后呈抛物线状落下。如果这样的话!
增槽越来越小,立刻看不见了。可能是变轻了吧,乾的飞机一下子冲到了前面。
“无论什么方法,造成这种损伤是去不了安卡拉的。增压器的状况也不好,我引开那帮人后,您就回到今早的基地吧。”
“你这家伙!”
“本来就是我才造成这种局面,请走吧。中队长,我先行一步了。”
乾的零式战斗机提高速度,就这样一直上升。从前方正面急速接近英国战斗机。乾打算挑起空中战。进入格斗战后引开敌人,给安藤时间让他逃跑。
安藤大脑一片混乱,犹豫着。
怎么办?
一瞬间后,答案出来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答案了。
“乾,对不起了。”
安藤半倾斜着机身翻转了过去。
“这里就交给你了。”
混杂着噪音,乾的声音传过来:“到时候替我干一杯!”
“乾!乾!”
乾没有回答。
安藤望着乾飞往方向的空中。三架英国空军战斗机刚刚散开。机种清晰可见。是飓风,霍克飓风,沙漠用的迷彩装加上同心圆的符号。零式战斗机正在上升,美丽的机身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光彩夺目。紧接着做了一个漂亮的急翻转,空中划过一道曳光弹的光尾。
18
土耳其陆军参谋部的伊尔汗·奥斯中校在基地的航空指挥所前等待那位飞行员的到来。
中午十点前,这架战斗机的抵达比预想的要早了一些。估计是日出那会儿离开巴格达的吧。但是应该是两架日本海军战斗机,现在着陆的只有一架。空中也没有其他着陆迹象的战斗机了。奥斯中校忐忑不安地想着,注视着在地上滑过的那架战斗机。
奥斯中校的旁边,站着日本大使馆的永野善弘二等书记。永野善弘二是还很年轻的外交官,三个月前刚到安卡拉赴任,他是在今天早上九点,到达离安卡拉东北阿亚斯很近的土耳其陆军机场。可能是还没有适应小亚细亚的高原气候,他还穿着很厚的大衣,时不时的身体还在发抖。
战斗机在滑行的途中转变方向,按照地上指挥员的指示,向指挥所的方向滑行过来。全金属制、低翼单座的飞机,带着防风设备的操作席,引入底座,这些年,成为小型飞机的主流技术,被广泛采用。这可能是日本的最新式飞机吧。但是在奥斯中校看来,奇怪的是这架战斗机看起来很疲惫。机身被熏的很黑,机身的下面还有很多凹陷的地方,不只是弹痕,像是在枪林弹雨中穿越过来的战斗机。永野书记看了飞机这样子也很吃惊。
螺旋桨停止转动,发动机的声音停止。飞行员从操作席上下来,似乎是精疲力竭的样子。他的行动很缓慢很僵硬,忧心忡忡的样子。下到机场来,他颇为稀罕地打量着周围。而对于地面管理员一句打招呼的话都没说。
奥斯中校和永野书记一起走上前来。
“我是日本海军,安藤大尉。”
“我是土耳其共和国陆军,奥斯中校。”奥斯还礼问道,“听说是会有两架飞机过来?”
“一架来迟了,估计要明天以后了。”
永野书记用日语与这位大尉交谈。大尉毫无表情地短短回答了几句。奥斯中校理解不了的对话持续了几分钟。是极其事务性的会话。
趁着对话中断的工夫,奥斯中校递给大尉一张电文。
“是经过德意志大使馆发往基地来的。”
大尉看了下这张电文。
奥斯已经读过这则通信了,通信是这样的内容:阁下们的勇气和道德值得称赞,以此表示感谢。祝安拉保佑阁下们的飞机安全到达。
十二月五日上午十点,伊拉克陆军,纳姆特·侯赛因敬上大尉的脸色大变。抬起头,望着奥斯。他凝望着奥斯,仿佛这条电文的发信者是奥斯一样。他的目光在告诉奥斯他在否定这条电文。是在忍受着什么打击吗?
终于大尉的脸上恢复了血色,说:“我要订正报告,僚机已经遭遇事故。”
“发生什么事了?”奥斯中校问,“什么样的事故?”
大尉用坚定的口吻回答:“僚机因为发动机出现问题,遭遇英国空军。和伊拉克陆军基地联络躲避事宜,但是最终似乎还是没有回来。”
“是坠机了吗?”
“可以这么考虑。”
“基地会把伊拉克军的动向和在中东英军的动向逐一报告。今天会调查并确认日本军用机是否在伊拉克坠机。”
“麻烦了。”
“那么请去宿舍休息会儿吧。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午饭将会送到将校房间去。”
陪同大尉到宿舍,奥斯中校便去了基地司令室。从昨天到今天和中东有关的军事情报应该已经被装订成册送达了吧。作为参谋部的校官,奥斯是有权利阅读这些册子的。
册子里关于伊拉克国内的动向,没有加入评价,被分类成文件。
昨天英军和伊拉克警察在巴格达发生一次小冲突,伊拉克警官重伤。肇事者英国空军的年轻中尉被英军拘禁,准备马上遣返回国。
伊拉克陆军司令部在关于伊拉克人负伤事件上,对全军下令采取冷静对待政策。巴格达市内一时之间发生了对英国大使馆投掷石头事件,但是市民的态度还是很平静的。
今天中午的动向也被发来了。
看起来,今天九点驻伊全部英军被下了外出禁制令。休假中的将士们被紧急召集了起来。昨天还在处理纠纷的英军似乎进入了紧急状态。
阿鲁·吉尔的英国空军第七十飞行队小分队发生了爆炸事故。至少一架维多利亚双发轰炸机报废。而且所属于黑那伊及基地的两架格洛斯特·格斗者战斗机在巡逻飞行中引起了碰撞事故。除两架飞机都是意外着陆、飞机有些小损伤之外,飞行员都没事。
而且今天早上十点,伊拉克陆军激进派将校团发表说,为了向昨天伊拉克警官负伤事件报复,所以攻击了英国空军阿鲁·吉尔基地。这也许和爆炸事故有关联。
奥斯中校又调查了通信的记录本,没有找到日本海军战斗机坠毁这一情报。昨天和今天两天,能找到伊拉克军和英军小冲突,事故之类上的对应,但是关于日本军用机夹在两者之间的情报全无。遭遇事故的战斗机会在某地安全着陆吧,再过一些时间一定会有新的情报到达。
奥斯中校在晚饭前拜访了大尉,告知了他这些有限的情报。本以为他脸上会浮现出安心的神色,结果大尉的脸还是阴沉着。
看着大尉过度疲劳的样子,奥斯断了在他屋里久坐的念头。其实是想问问日本航空战略和装备以及飞机有没有出故障的部分,但是最好还是放弃吧。对方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来说都已经没有畅谈的从容了。
离开屋子的时候,奥斯问:“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请一定跟我们说。我们会尽可能满足您的愿望。”
“晚饭我想一个人用。桌子对面能给我放一根蜡烛吗?”大尉用毫无声调的声音回答。
这天夜里,奥斯中校准备在将校宿舍睡觉的时候,基地的某处传来一阵小号的声音。是没有听过的旋律。是悲哀又沉痛的音乐。中校走出屋子站在庭院里,侧耳倾听。
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中镶嵌着星星,中校在这星星的微光下压低气息。停机场上,几架运输机和联络机抬着机头,像守护遗迹的怪兽雕像一样和天空相望。平坦的滑行跑道上一点能动之物都没有,不要说是发动机的呻吟声,连人的话语声也丝毫都听不到。小号的声音就在这样一个夜晚的基地尽头,从一个从未被用过的飞行船系留塔的方向流动出来。声音在紧张的寒气中微微颤抖着,像一条银色的线条漂浮在星空之下。
奥斯突然注意到,旁边站着日本大使馆的永野书记。他似乎也和奥斯一样,被小号的声音吸引,来到门外。
永野书记小声地对奥斯说:“是安藤大尉吹的。”
“是镇魂歌。日本海军军人如果牺牲了,都会奉上这首曲子。”
“这样的话……”
书记点了点头。
“太尉大概是确认了部下已经坠机身亡。”
小号的声音变得格外哀怨,不久声音停了。
寂静充满了夜晚的飞机场。刚才的音乐犹如幻听般消失在完美的寂静中。就这样屏住呼吸,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到的寂静。任何一个人在这样一个夜的基地,任何一个人侧耳倾听这小号的声音,一定会沉迷于这天籁之音,沉迷在这孕育着无数无限伤感的寂静中。
奥斯中校就这样在这里无言地站了许久。
19
山胁顺三朝着向自己跑过来的安藤真理子招着手。
十二月七日下午五点半多的横滨,海关栈桥。夕阳已经落下,空中的光芒还没有完全消失,这个时刻,人影稀少。
真理子来到山胁的面前停止脚步,伸出手捂着嘴,不停地喘着粗气。似乎在呼吸没喘匀前没法儿开口说话。虽然是北风吹着的傍晚,但是她头上还是冒出了汗。
“今天,今天啊……
“预计今天到达柏林吧。
“哥哥没事了吧,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其实吧,”山胁点了点头,“刚才,罗马的海军武官事务所发来了电报。听说安藤大尉驾驶的飞机在当地时间上午八点整从罗马近郊的机场出发,距离现在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真理子“噗”地一声笑了。两颊绯红,嘴角扬起,两排如珍珠般的牙齿露出来,天真地微笑着。就像被她的微笑吸引着一样,山胁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去到那里,就和在国内飞行一样了。危险和障碍都不复存在了。”
当然了,在德里陆军的情报将校失踪之事没有对真理子说。似乎是关于计划的一部分,英国空军那边嗅到了一丝气息。大贯少校也是非常担心这次的飞行,但是完全没有必要和真理子坦白。只要将最后的好消息告诉她就可以了。
真理子问:“哥哥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估计还得在柏林滞留一段时间。负责此事的副官应该已经对大尉下了五官事务所的辅佐官的辞令了吧。”
“对了,”真理子轻轻歪着头,“从罗马出发的只有大哥吗?乾应该是和哥哥一起出发的吧?”
“你知道这事啊。”
“哥哥对我说这是机密,再三叮嘱之下才告诉我的哦。说是因为和乾一组飞行,所以不用担心。”
“和乾空曹一起,到了中途。”
“到了中途怎么了?”
“乾空曹的飞机从巴格达起飞后就下落不明了。和大尉的飞机走散了,消息到这就中断了。”
“下落不明?”真理子重复了一遍,“那么……”
“现在还不太清楚。伊拉克的日本大使馆正在收集情报,到底是怎样一种情况到现在还不知道。”乾的飞机和英军飞机遭遇是大尉已经肯定的事实了,接下来就下落不明了。英国空军也没有公布过关于日本飞机坠毁的事。
“从那以后已经几天了?”
“已经过去三天了。”
真理子的神情忧郁起来。谁都可以想象得到,她也能想象得到。这个反应是很自然的。
真理子低下头轻轻说:“我经常听哥哥提起那个人。他们之间没有上下级的关系,那个人是哥哥最好的朋友。”
“经常在大尉旁边笑的那个人,我也很有印象。是个很有男子汉气概的飞行员。”
“那位朋友下落不明,那么哥哥……”
真理子突然不说话了。
山胁在等待着真理子继续说下去,但是真理子一直沉默着,一直望着港口的防潮堤那边。似乎是在总结着话语或者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想法。
终于真理子又开始说起了话:“哥哥现在该有多么地难受啊,哥哥平时不善于与人打交道的,但他一定把那个人看得很重要。这点,我很清楚。”
“我也明白。”山胁同意真理子的话,“但是,在这个计划中,预计是两架飞机只能有一架抵达柏林。这种事态也在预计范围之内。”
真理子将脸转向山胁,眼睛湿润了。初冬的风拂起真理子的头发,将她的头发吹散。真理子一边按着头发,一边说:“即使这样,他们也都起飞了呢。即使抵达不了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自己也有可能是下落不明。不,不对,即使很可能失去自己最珍视的朋友。”
“虽然是一般的说法,大尉和乾一空曹都是军人。他们每时每刻都是有这种觉悟的。”
“哥哥绝对不是一个出色的军人,他已经失去作为军人的资格了。”
“他是个有着巨大功劳的飞行员。”
“是个出色的帝国主义军人吧。”
山胁无法直接回答。
“大尉经常说他自己是一个生错了时代的飞行员,自己本是大航海时代继承了引航员血脉的飞行员。乾一空曹当然也是这样的热血男儿。大尉当然会为乾一空曹下落不明而感到悲伤,但是他一定不会为这次参与计划而感到后悔的。”
真理子理了理头发,将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又将目光投向港口。舢板上有一艘船将要横渡港口。发动机的声音稍稍晚一点儿跟着响起,漂浮在舢板。港口的水面上倒映着暗灰色的天空,周围就要完全笼罩在夜色之下了。
真理子一直望着港口说:“哥哥真的这么说自己吗?他真的好可怜啊。哥哥只不过是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找到适合自己的容身之所罢了。因为混血儿的原因,总是被拒之门外,马上要得到了结果还是失去了,还总是装作没事人似的逞强。我刚才那样说哥哥,真是太任性了啊。”
山胁突然想起了出发的那天早上安藤和乾的表情。
“大尉至少和乾一空曹一起在天空飞翔的时候是幸福的。这一点是实实在在的。”
真理子似乎没有昕到山胁的话语,重复说着:“哥哥只不过是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找到适合自己的容身之所罢了。”
一股强烈的海风吹来,山胁竖起外套的领子,抱紧了肩膀。
真理子扣上领子向着栈桥的桥头走过去。山胁随后几步跟上真理子,两个人的脚步在路面上连续发出规则的、清脆的声音。真理子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她在水上警察署前停住脚步,山胁说:“真理子,我也该回海军部了。估计还有两小时就能和柏林那边取得联系了。我打算在海军部那边等着大尉到达的通知。”
真理子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山胁,美丽的眼睛左右闪动着,好像记不起来山胁是谁了。终于真理子说:“非常感谢你告诉我关于哥哥的事情。”
“晚上我会打电话到医院宿舍,通知你大尉安全到达。”
“让我和你一起去车站吧。”
两人肩并肩,向着樱木街的车站走去。他们像是无限地怜爱这短暂的路程一样,慢着脚步走了过去。
20
赫尔曼‘格拉夫少佐在空军部办公楼二楼办公室,将送来的报告书摊开在桌子上。
首先是来自罗马空军武官室的联络。
日本制造的A6M2零式战斗机在早上八点准时离开罗马郊外的切尔韦泰里基地。但是只有一架飞机。本来两架A6M2没有出错地空运到巴格达郊外的伊玛姆·哈米德基地,但是到达伊玛姆·哈米德基地之后遭遇事故,下落不明。
这是不得已的,格拉夫少佐想。这两架飞机分别用于飞行性能实验和结构研究,都是很必要的,但是虽然只剩下一架了,特许生产计划的研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这就是现在的时代。从远东的岛国千里迢迢小型军用机能够被空运过来,就这一个事实已经足够让人满意了。因为为了运送这么一个军用机,同盟国日本的武装战斗机要先通过印度、伊拉克的英国空军占领的基地才行。
从日本海军驻柏林武官事务所发来同样内容的电报。战斗机于早上八点离开切尔韦泰里机场,预计上午十点三十分在柏林甘图机场着陆。这里还提到武官横井少将会在甘图机场迎接这架战斗机,但是没有提到飞行员的姓名和级别。
从伊拉克的德意志大使馆也发过来几份总结好的报告。
这份报告指出了五号早上关于发生在阿鲁·吉尔基地的爆炸事故中有空袭的可能性。在当地英军将士们中传出了这样的谣言。说是基地被几架不明国籍的飞机攻击,六架维多利亚战斗机全部损坏。哈巴尼亚的驻伊拉克英国空军司令部还没有证实这个谣言。
伊拉克陆军的民族主义将领团发表了他们攻击了阿鲁·吉尔基地的声明。声明中没有涉及到详细的时间和方法等,但是这不能否定这次事故是被航空器攻击的可能性。
英国空军当局报道,当天,在英国黑那伊及基地照例执行巡逻任务的战斗机部队中,有两架格洛斯特·格斗者战斗机发生意外着陆事故。但是大使馆获得的情报中,能够看出这件事和阿鲁。吉尔基地爆炸事故是有关联的。当初,英国空军司令部的相关人士说过两架霍克,飓风被不明国籍的飞机击毁。但是伊拉克并没有被配备上霍克·飓风的飞机。
从国防军间谍部发来其他的电报。从十二月一日开始,所属中东英国空军的开罗第九十四飓风战斗机部队向伊拉克方向移动。十二月三日,在英国空军司令部的哈巴尼亚基地那边,有人目击到了飓风战斗机。
表面上乍一看,似乎没有任何的关联,但是在开始就和这个计划有着关系的格拉夫的眼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有机地关联在一起的。日本海军的战斗机飞行员应该是在途中已经完成了任务。
格拉夫目光投向墙壁上的钟表。
十点五分多一点。
该给空军技术局长马德特打电话了。是时候和戈林元帅他们一起去机场迎接飞行员了。
据将军所说,昨天将军向戈林元帅报告了战斗机到达罗马的消息,元帅很是吃惊,说要给战斗机的飞行员授予骑士十字章,此举应该是得到了元首的认可。所以今天的安排是在战斗机着陆之后完成战斗机的交接,接着戈林元帅给其授予勋章。
格拉夫给技术局长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将军很快就接了电话。
格拉夫说:“战斗机在今早八点离开罗马。”
“马上要到达了吗?”马德特大将用着并不怎么欢喜的声音回答。
“预定几点到达?”
“十一点三十分到达机场。”
“为了赶上时间,关于一些事务就交给你了。”
“元帅的电报怎样了呢?”
“我来联系。应该可以从这儿直接联系上,准备好勋章了吗?”
“准备好了。”
“和日本那边约好作为机密处理。即使元帅出来迎接,也不要用太过的仪式,少佐。仪仗兵和军队乐都不需要。”
“明白。机场只集合了少数的相关人士。”
“接下来,就在机场会合吧。”
将军从那边挂了电话后,格拉夫还一直握着话筒,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将军的不高兴。因为生产零式战斗机是上头强烈要求这位游手好闲的高官去负的责任。碍于元首的指示,将军才表现出很热情、很感兴趣的样子推进这个计划,其实他对日本产战斗机是毫无兴趣。比起战斗机来说,他是俯冲战斗机的偏执支持者。
之后打了几次电话给空军部的职员下了各种指令。
再次看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四十了。从罗马起飞的日本海军战斗机现在已经越过了波西米亚森林,或者是已经经过厄尔土山脉了吧。已经事先和这架飞机航线周围的飞行队和防空部队打好了招呼,这样就不会因为有些战斗机飞行员判断错误而被迫陷于炮弹的袭击中。
格拉夫倚着窗户抬头望着天空。头顶上一望无际的天空,清澈明朗,高空中如丝绸般的云层清晰可见,真是个上好的天气啊。是迎接勇敢的战斗机飞行员无可挑剔的风和日丽。
眺望天空,一件一件关于自己飞在天空中的往事像过电影般浮现在他脑海里。第一次开着滑翔机的萨克森天空,带着航空使节团员勋章偷偷学习战斗机驾驶技术的苏维埃联邦里派克的空中,作为空军将校没日没夜进行训练的布鲁斯威克的天空,还有作为秃鹰军团战斗机飞行员随心随欲飞行的西班牙上空,甚至还有让人痛恨的法国上空。
在各种各样的天空有着各种各样的回忆,既有向着天空飞翔的那份纯粹感动,又有自在驾驭飞机的那份喜悦;既有为德意志空军复兴充满热忱使命感的时候,又有为冷酷空战心痛的时候;既有培养友情的天空,又有心中记挂恋人一颦一笑飞翔的天空。在记忆中的最深处,除了恐惧什么都没有了。记忆停留在今年五月敦刻尔克的空中。
格拉夫觉得自己两个手腕隐隐作痛。从那次之后自己再也没有返回到天空了,自己的军人生涯从此只是在柏林空军部的办公室里度过。每天只是收集着飞行情报,只是强忍着对别人的羡慕。虽然是穿着空军少佐的军服,虽然胸口别上了骑士十字章的勋章,虽然伤口已经完全好了,一点都不妨碍飞行了,但是留下了可以称之为纪念的被烧伤的丑陋脸庞。可是战斗机不是靠脸来驾驭的,自己已经随时能够返回到实战部队了。
格拉夫离开窗口整理书籍。突然想起,到柏林西郊哈费尔湖西岸甘图机场,开车需要二十分钟。到该出发的时候了。
现在飞机库存有一架梅塞施密特式Bf109。随着装备的更新换代,这架飞机已从前线流转到这里作为士官学校的教材使用了。虽然是老式的C型号,但是肯定是梅塞施密特式飞机。格拉夫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拿着帽子和外套出去了。十一点整到达机场。入口处正面并排竖立着德意志国旗和日本国旗。这种程度的布置没有问题吧,是为了迎接这位千里迢迢赶过来的飞行士兵,再加上香槟和礼炮也不赖。
停下车,格拉夫径直走向飞机库。相中的飞机停在飞机场。鹳式联络机和三辆容克飞机并排的中间,能够看见一架彪悍的Bf109。
注意到少校的修理兵行了个军礼,其中有他认识的士官。应该是克劳琛伍长。
格拉夫问伍长:“那架梅塞施密特式现在能飞吗?”
“随时可以。”伍长回答,“已经加了燃料,只是武装装备已被卸下来了。”
“没关系。能给我找一件飞行衣吗?向谁借一下。”
克劳琛瞪大了眼睛。
“少佐这是要飞行吗?”
“不行吗?到今年的五月为止,我还是个飞行员呢。你不知道吗?”
“但是,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从日本来的联络机要到飞机场了。我打算从空中迎接。”
格拉夫进入管制室得到了飞行的许可。应该说只是自己一相情愿地传达了要飞行的意思。这个时候骑士十字章和被火烧伤的脸起到了作用。
回到飞机上,克劳琛伍长递过夹克和飞行帽。格拉夫将飞行服披在身上,马上钻进梅塞施密特式飞机。
身体坐稳到座位上后,克劳琛站在机翼上,帮他穿上飞行员服。伍长问:“这个人重要到需要少佐亲自迎接吗?”
格拉夫一边穿上飞机服一边回答:“重要不重要不是问题。关键是我们的同胞回来了。”
伍长似乎难以理解的歪着头,跳下机翼。
格拉夫关掉挡风设置熟练地启动发动机。戴姆勒·本茨制的气筒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振动从座位开始,从脚踏板开始从操作杆开始传过来。螺旋桨开始转动,从后方卷起一阵剧烈的风。格拉夫像以前一样不做声地点检各种仪器,吸入压力计、燃压计、油压计、油温计、旋转机等。一边操作着混合燃料把手和节气门,一边确认发动机的状况,没有异常。操作各种装置,确认每一个的状况。他望了望地面,克劳琛伍长也在从外面看着他每一个动作,伍长点了点头。
格拉夫对着伍长示意了一下,发动车轮。
伍长离飞机很远,战斗机向着滑行跑道前进,进入滑行跑道后飞机转向,一直以来被压制的力量终于解放了。飞机猛然向前飞行。驾驶席的旁边,风的声音急剧变得又高又细。机体也发出几次大的、刺耳的声音。刺耳声音消失的时候,梅塞施密特式Bf109C离开地面,猛地冲上天去了。
21
德里时间下午四点。
可是在这间地下室里时钟基本上是毫无意义的。标示时间,或者是区分时间的东西常常只有打开厚重铁门的这几个男人的动作。在这里昨天和今天没有什么区别。能够区别的只有现在的殴打和之前的殴打。
对于柴田亮二郎来说,完全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时间。房间里没有窗口,尽管眼皮能感觉到光亮,但那并不意味着是早上,只是知道苦闷的时间又要开始了。不对,自己到底是躺在床上,还是被绑在椅子上,连这点自己都已经不清楚了。五官已经不能正常地运作了。
“到了这一步,你,”不知道谁用英语说,柴田无法睁开眼睛,“身体感觉像千刀万剐一样吧,相比之下轻松地招供出来,你还能更好受一点昵。”
即使自己想招供,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柴田一直保持着沉默,身体一动也不能动,每个地方都在隐隐作痛,心脏像是裂开了好几瓣,在身体的各个角落里有节奏地跳动着。
“说个一言半语也行啊。”另一个男人开口说话,比第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联络机上载的到底是谁?不对,载的到底是什么?说一句也行。”
“没有听到吗?”第一个男人问,“飞机昨天似乎已经离开安卡拉。它突破了警戒线。应该是逃掉了。所以你最好供出航线和经由地,这样的话谁也不会感到麻烦。我们现在再用什么残忍的手段都没用了,因为和时间的竞赛已经结束了。”
“到底是谁?”又一个人问,“运的是什么,花这么多工夫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要回答这个就可以。”
“不知道,”柴田说道,“已经说了多少遍了,我只知道计划的极少的一部分,只知道日本联络机要横越印度这件事。至于目的地是哪,为什么要用联络机运送,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告诉我。再问多少遍,我也还是只有同样的回答。”
“要放弃了吗?”一个人说,这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这个人已经无法回答了,不是吗?也许连回答的力气都没了,甚至连思考的力气都没了吧。”
“是吗?”一个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说,“身上带着这种伤还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可思议。也许是该停手了。”
“变得这么糟糕了。”
“但是,考虑一下拉贾斯坦的状况吧。海伍德肯定是在日本失踪的,而且和日本人有关系,因为他最后的通信是在日本中断的。如果考虑到他的遭遇,那么我们现在也不能算是恶魔一样的极恶之人。我们现在已经开始了地下的战争了吧。”
拉贾斯坦·海伍德。
好像从哪儿听说过。可能和自己最近的任务有关系,是地名吧,或者是人名。最近自己有想要说出这些的冲动。但是稍微一思考,后脑勺就一阵痛。柴田的脖颈僵硬了,他拼命忍住痛。
年轻的男人说:“我吗?”
“去吧。”中年男子说。
一阵沉默。
之后是像金属碰撞的声音。金属片摩擦又组合的声音。明白了。这个声音似曾相识。这是自己作为东亚对策人员接受训练的时候,最耳熟能详的声音。自己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它的大小,它的轻重,它的操作方法,自己都了如指掌。就是说……
柴田再也没有机会能够考虑到最后。
22
四千米高度平行飞行。
格拉夫将梅塞施密特式飞机机头转向南边,凝视着前方。眼前哈费尔湖和环绕着它的格律内巴尔德湖的森林迅速展开。从波茨坦的街市到南边是广阔的田园地带。枯草色的牧地和被翻好的茶色农地,像铺着的毛巾一样混合在一起延长到地平线的尽头。渐渐地,像残余的孤岛一样收于眼底的是落叶林。
看了看表,十一点十五分。如果对方以预定的速度飞过来的话,还有五六分钟就能见到了。路线本来是从罗马飞向正北的一条直线,但是没有考虑到会绕这么远。
格拉夫在柏林西郊的天空中一边向右盘旋,一边等待日本飞机的到达。视野能有二十公里左右吧。在这个高度没有云,对方应该很快就能发现这架飞机。
等着等着,终于南方出现了一个白点。飞机。似乎是单发的小型飞机,高度有三千米左右吧。格拉夫一边下降飞机的高度,一边往右接近对方。是被明亮的灰色喷涂的飞机。很快就能看到飞机的标志,红色的圆,是日本飞机。这一定是零式战斗机。
格拉夫降下速度,从上方绕过去到达对方飞机的左边。
这是有着均匀的轮廓、优美的战斗机。平坦的前端是风冷发动机装载机的特点。机体下吊着的是燃料罐吧。能够拥有连续飞行两千公里以上这样的高性能,是这个燃料罐的功劳吧。
果真是飞行了闻所未闻这么长的路程,机体也不是那么光芒四射了,看上去像是充满了灰尘和污垢一样。只有主翼和机体的红色圆还那么地鲜艳夺目。
格拉夫慢慢地望着飞机,保持在三十米的距离。零式战斗机的飞行员将脸侧过来,微微点了下头。格拉夫回之以敬礼。对方脖子上戴着围巾,半边脸埋在阴影下,无法读懂他的表情。
可以确认主翼二十毫米机关炮的枪口和发动机罩上部七点七毫米机枪的发射槽,总共四样武器。这样在安装了八门炮弹的梅塞施密特式前面显得有点无力。但是这种战斗机在武器强化之余设计了相当的灵活性。
欢迎式该开始了,格拉夫想。从打算登上梅塞施密特式飞机的一刹那,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赠与这位勇士比香槟、礼炮军队乐以及骑士十字章更好的来自飞机驾驶员的热情亲吻。
格拉夫的Bf109多次冲在零式前面,对着飞行员做着手势。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接着又指了指对方,然后双手迅速交叉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