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咱们只买两架飞机,两架飞机是不可能突破印度那边的防线过来的。”
“日本为了保证咱们买的这两架飞机,就算让百架飞机一起飞也没问题啊,只要能把咱们买的那两架飞机送来就行。”
乌德特正想着如何向日方提议。戈林说道:“日本也有像格兰德这样的飞行员吧。就那种被称为飞行王的战斗飞行员,如果他能驾着这个飞机,这个零式飞机安全飞达柏林的话,我就授予他骑士十字勋章,顺便也可以邀请他来,送他一头这样的大鹿。不论哪个时代,哪个国家,只要是勇敢的战斗飞行员,我都会对他们肃然起敬,难道日本海军不能给我们派个这样的飞行员吗?”
乌德特点了点头,的确,只要突破英军防线就值得生产。要是飞机不能被编入到德国空军中来的话,那也不是德方,甚至不是技术局长的责任。不能编入进来,试飞也就无法进行,飞机最终也就不能生产,元首也就不能怪罪自己了。
乌德特面对着这个昔时老友,露出一脸笑意。国家元帅晃动着那发胖的肚子,这两个有着许多共同喜好的老友相视一笑。乌德特端起手中的葡萄酒杯,一饮而尽。
03
第二天,二十八日上午十一点。海军省书记官山胁顺三来到了驻德日本海军武官事务所。驻德日本海军武官事务所位于柏林的布莱斯拉坞广场附近。那是座石砌风格的二层建筑,墙壁上挂满了爬山虎。两年前,海军武官事务所从巴黎埃利秀广场对面的大楼里搬到这里来。而三年前,日本大使馆才刚建起来,陆军武官事务所也从大楼搬到这个雄伟的宅邸里来。因为这个时期,对德关系在迅速强化,再加上海军事务不断地增多,日方以抗衡外务省和陆军的形式租借了这里的洋房。
说起山胁,他是海军的法律顾问,也是享受中尉待遇的文官。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毕业后三年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学习国际法和地政学,这年刚三十岁。在海军内部,素有幽默风趣之称。九月初,他陪同横井忠雄海军武官上任柏林,其实也是为了在三国同盟缔结前后视察欧洲事务。
这时,居住在柏林的日本人们尚未从前天三国同盟签字仪式兴奋的余味中苏醒过来。山胁自己也是,昨天晚上的葡萄酒还在脑中晃荡着呢。在日本大使馆主办的庆祝会上,他认识了一个在德国外务省工作、身材高挑的德国姑娘,之后在她的公寓里一直待到凌晨两点多。山胁想起了前天晚上的事情,那是市民层面上的日德同盟。要是在回国的报告书上如实记录这些的话,海军首脑会觉得这是偏离政策方针而勃然大怒吧。
山胁看了一眼手表,确认了一下时间。随后叩响了海军武官横井忠雄少将办公室的门。昨晚在庆祝会上,横井武官告知山胁,让他这时候来办公室。其实横井少将只是听说过战机这件事,后来就突然从来栖大使那里接到通知,具体情况,少将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知道这是件非常重要、迫在眉睫的事情。
听到屋里传来“进来”的声音后,山胁带着余痛尚存的脑袋,皱着眉头,推开了门。
“昨晚看起来玩得很尽兴啊。”身着制服的横井少将望着山胁说道,“眼还红着昵。”
“我本来也没想喝那么多,只是当时大家都太高兴了。”山胁回答道,“昨晚日本人那热闹劲儿,完全就像是爱岩山三社祭或是赏樱花时的气氛。”
那是二楼角落里的一间明亮的屋子。背靠凸墙的地方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右边有一个大型地球仪,左边有个三笠旗舰的精密模型。布面墙上挂着的天皇陛下的肖像正望着整间屋子。布墙的对面放了招待客人用的桌子和椅子。山胁把自己的皮革包放在了桌子上。
横井少将用异常爽朗的声音说道:“这是历史性的一天,再怎么庆祝闹腾也不为过。”
这是横井少将第二次担任驻德武官职务。他是海军内部众所周知的亲德派提督。
能够亲临期待已久的三国同盟签字仪式会场,他应该兴奋至极了吧。其实从一开始他和山胁就关系不和。
山胁用带有嘲讽似的口吻说道:“哟,有个赞美德国的陆军将校啊,他的意思就是说让日德来分割美国了,落基山脉以东是德国领土,以西是日本领土,看起来,还挺认真的呢。”
“哎哟,连外国都没见识过的陆军里,还有些不谙世事的人呀。”
“就算是长年住在美国的日本人,也有什么也没见识过的,某个外务大臣就在其列吧。”
横井瞪着那小小的圆眼睛,怒视着山胁。
“你这人嘴真厉害,在海军外面,你还是管好你的嘴吧。不过,也挺遗憾的,现在的日本,像你这样能说出些任性肆意话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我注意就是了,武官,能给我冲杯咖啡吗?一想起那个陆军那番愚蠢的话,我就难受。”
“我去拿。”
正在这时,驻德国的日本大使来栖三郎走了进来。他是那年一月,因为一些三国同盟对策的问题由外务省派来的。跟亲德派的前大使大岛浩不一样,他一直是个公认的有长远国际眼光的外交官。可是这几个月的形势变化却颇具讽刺意味,他被任命为三国同盟签署人中的一员。山胁来了柏林后,包括昨天的宴会,才和他见过几次面。两人只是礼节性地相互敬礼。
横井少将向来栖大使询问道:“来杯咖啡怎么样?这个书记官在昨天的宴会上喝得烂醉,看这身体状况,还做不了工作。”
“那我就不客气了。”来栖和山胁一样来到了那张招待客人用的桌子前,“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今天就正好休息一下,武官,那真是不好意思啦。”
“到底怎么回事?悬而未决的问题不是解决了吗,这样不就该休假了吗?”
“等这些后续移交工作完成了以后,我就去休息度假了,齐亚诺要在橐默湖附近的别墅招待我,我打算和家人一起去好好休息一下。”
山胁脑中忽然浮现了昨晚庆祝会上来栖夫人的身影。那是个在宴会上游刃有余的白种女人,会给在场人一种女主人的感觉。山胁还记得那些讨厌混血人种的纳粹军官们蔑视着他们夫妻二人的眼神。侍女端上了咖啡,又退了下去,来栖向横井询问道:“武官,关于近来海军采用的新锐战斗机,你知道些什么吗?好像叫零式吧?”
“零式?”横井反问道,“是最近采用的战斗机吗?”
山胁心想应该就是零式战机吧。他似乎很关心横井会做出什么反应。因为对方虽然是大使,但涉及到军队机密的话题也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谈吧。
来栖说道:“我不是很清楚,所以今天想说说这件事。昨天,签字仪式后,里宾特洛甫外相说希望我们尽快协商一下。”
“协商什么?关于那个飞机,海军还没有公开性地发表什么呢,现在还属于机密。”
“他们知道得很详细啊,比如那是三菱重工在名古屋造的,还有发动机的性能、武装、速度等方面的情况。还说这个战斗机部队前些日子在中国战线上取得了大胜,刚听说后,里宾特洛甫还奉承说这是值得世人瞩目的日本航空工业精华。”
“里宾特洛甫说什么了?是说那个战斗机的事情吗?”
来栖咽下了口中含着的咖啡,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希望我们配合这个新锐战斗机的特许生产。”
横井确认道:“里宾特洛甫说了想在德国制造我国海军的制式战斗机吗?”
山胁从椅子上直起身来,这确实是个与宴会后的这个早晨相称的话题。这似乎都可以和蒸三十分钟桑拿相匹敌了,有种可以击溃宿醉的效果。德国还提议说希望让日本皇女中的一人来做元首的养女。
“对。”来栖大使严肃的表情下窃笑着说道,“外相曾说过,这是缔结同盟后,日德首先要一起做的大事。”
“那你是怎么回话的?”
“我对海军有什么样的飞机这种事完全不清楚,只好回复说我会把要求建议转达给海军武官。当时里宾特洛甫提议说希望尽快进行协商,就安排在今天下午两点,在空军省,据说要在交换合同之前,承诺试用飞机的有偿供应。”
“等一下,这是作为既定事项来协商吗?”
“看来是这样,听说对方的负责官员也要出席今天的会议,空军技术局长乌德特将军,还有另外两个人。”
“突然说要让我们合作,我们也不能当即回答吧,那个飞机可是海军的秘密武器。另外,你们也知道海军内部一直有种气氛,不愿和德国走得太近。”
在旁边坐着的山胁脑中浮现出了三国同盟反对派高官们的模样。他们同意让新锐飞机在德国生产吗?就算三菱只是因为单纯的商业利益而动心的话,这些反对派高官们也不会同意吧?
横井武官疑惑不解地继续说道:“这些讨厌的家伙们和那些不同意的人还不一样。呀,我想他们肯定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复。”
“听里宾特洛甫说好像这是元首亲自下的指示,说是元首特别期待这个生产计划的进展。”
“不管是谁的指示,海军有海军的方针,缔结三国同盟和在武器开发上的合作完全是两码事。”
“不一定是这样,里宾特洛甫以前就曾向我指出过这点。可是我们昨天签订了《日德意三国同盟条约》。”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是由条约决定的,怎么可能?”
“不,军事方面的合作是条约内容之一。提督您应该知道吧,关于这次缔结同盟,在条约文之外还有交换公文。”
“是秘密附属文件吗?哪部分?”
来栖从皮革包中取出文件夹,展开后,读起了里面的一封文书:“为了让日本在大东亚更容易地建立新秩序以及在出现任何可能的危险局面时能够进行充分准备,德国会把本国的工业能力以及其他的技术、物质性资源尽最大限度为日本所用。”
来栖抬起了头说:“这是德国驻日本大使给我国外务大臣来信中的一部分,在军事技术方面德国约定会全面援助我国。但是,也可以解释说这种精神和义务是双向的,总之德国想要的就是日本无法拒绝对德国军事技术方面的援助。现在德国趁着三国同盟已经生效,想在德国生产日本海军的新锐战斗机,所以说要求日方合作,借用里宾特洛甫的话来说,这是日德共同的大业。”
横井转过脸来看着山胁,那表情像是在问,来栖说得对吗?
山胁点了点头,正如来栖说的那样,附属文书就是这样解释的。对于交换公文的内容,海军方面也是同意的。这个公文是条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算是条约的条件。
来栖继续说道:“到目前为止,大家想想,我国在军事技术、武器、装备方面受过德国什么好处?现在海军要是摇头的话,那就是违约,而且一定会在国际上失去信义。啊,我想,我国要是再进行一些军事技术和新武器开发的话,到时我国再也无法断然拒绝德国的要求了。”
真是心烦啊,山胁的思绪已经飞驰到了东京。海军内部,肯定又会有场大论战了。而且陆军和外务省也会一时压力相加。右翼也会强烈要求会见,他们肯定会说都到这时候了,还要拒绝和德意志帝国建立共同战线,这些国贼们呀等等诸如此类。山胁甚至能想到他们痛骂海军的一些话。
“是今天两点吗?”横井武官鼻中呼着粗气,“我要去,我和山胁书记官一起去。”
来栖也“噗”地一声叹了口气。
04
那间屋子里摆着张椭圆形的大桌子,屋里共有七个男人。
德国空军技术局长乌德特坐在桌子的正位上,那正是主人该坐的地方。左右是他的副官和辅佐官各一人。乌德特的对面坐的是来栖大使,大使右首边上是横井忠雄海军武官,左首边是山胁顺三海军书记官。山胁左边是德方安排的一个年轻翻译官。
乌德特把烟拧灭在烟灰缸里,说道:“昨天我们结为历史性的三国同盟,今天在这里我希望大家坦承直言,将这个协议付诸实践,您觉得怎么样,大使?”
“我没意见,将军。”来栖说道,“缔结同盟之前,一直没什么进展,我也觉得筋疲力尽了,这次大家一定要敞开心扉,直言不讳,推动协议的实践化。”
“好的。”乌德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催促着副官似的继续说道,“格拉夫少佐,你给大家讲讲为什么我们对日本海军的新锐战斗机如此倾心。”
被叫做格拉夫少佐的将校站了起来,他的胸前挂着个骑士十字勋章,看来这是个至少经历过三次激战的人。既然是空军将校,就一定是个空战经验丰富的人。他的半个脸由于烧伤都变得坚硬了,鼻子也没什么形。山胁能正视着他的脸看来也是需要勇气的,在座的日本人们看起来都很紧张。
格拉夫少佐喘了口气,开始给大家解释起来。
这个解释说明时间很长,从英国本土空战现状开始说起,正如乌德特刚才提议的那样,这段直率的背景说明甚至提及了德国空军的艰难状况和存在的问题。山胁也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如此直接地从德国空军将校的口中说出来,还是着实让人惊讶。如果是我们海军的话,对方就算是同盟国的军人,我们能不能也这样直率坦诚地说出自己作战上的错误或者战略上的误算呢?
山胁心想这就是缔结同盟关系之初带给我们的重要启示吧。要是缔结同盟之前的话,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如此坦诚的。这对于刚来德国三周的山胁来说,确实难以琢磨。
格拉夫少佐拿出了准备好的关于零式战机的梗概、要点。等到他读了这些内容后,山胁又一次大吃一惊。这里记录的一些数据,就连海军书记官山胁都不知道。而在山胁知道的性能和数据方面,格拉夫的报告几乎没有任何错误。
格拉夫少佐说完之后,乌德特说道:“我不想听到你们说没有这样的战斗机之类的话,怎么样,横井武官?”
山胁的目光落在了横井的侧脸上,既然都已经说出了这样详细的报告,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不知道、不清楚这类话只能引起德国军部的不满。
片刻迟疑之后,横井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这是今年夏天,海军录用的零式战机,它的情况就是刚才报告中说的那样,我没打算要否定,不过我反倒是有个问题。”
“什么?”
“德国的情报部门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情报的?现在还没有公开这个战斗机,甚至大多数日本人都不知道有这样的战斗机。”
乌德特笑着说:“在大工厂里建造,运到基地里,再让它满天飞,这可不是能永远守住的秘密。东京有我们的人,上海也有,甚至在你们反复轰炸的重庆外国人租界里也有我们的同胞和谍报人员。”
“佩服。”横井说道,“请继续。”
这次乌德特自己站了起来。
他的口吻完全像是希特勒附身一样,用多少带有些戏剧味道而又充满热情的腔调讲着这个计划。他说想要在半年内给两个或三个航空战斗团配备零式战机,如果这个战斗机能发挥预想的功能的话,之后就可以继续生产了。工厂和工程师编制配备也会优先于此。至于资产和机械方面,由乌德特亲自直接担任指挥。
乌德特进一步地披露了自己的伟大构想。他说如果这个特许生产成功的话,那日本和德国不就能共同开发新型的武器了。山胁条件反射似的想起了几个电气系和光学系的兵器和装备。和他关系甚好的几个技术将校曾坦白地告诉他,日本海军的哪些兵器体系存在弱点。比如电波探知器、无线通信设备、精密测距仪……可能还包括几个更大的武器。
乌德特将军坐回到椅子上,格拉夫少佐这时接着说了起来,这次他没有再站起来。
“将军的话题稍微说远了点,我们还没有见过实物呢,我认为要研究生产计划的话,得先试飞,性能是不是像报告中说的那样还得等确认后才知道。”
日本人一致地点了点头,格拉夫少佐继续说道:“所以,希望你们能派送两架飞机过来进行试验,由德国空军购买,引渡地就是柏林,两架飞机一到柏林,我们的合同立即生效。”
横井问道:“引渡时间是?”
“今年的十一月十五之前。”
“不行。”横井说道,“这个战斗机得优先给我们军队配备,您说的那个期限之前,我们没有多余时间能多造出两架飞机来卖。”
“那什么时候行?”
“就算早的话,也得四个月后了,明年一月末以后吧。”
“如果是这样,就没有生产计划的意义了。”
“生产需要三个月,再说派送也需要时间。”
乌德特说道:“荒谬,提督,我们可没时间像商人那样讨价还价。我再说一遍,德日两国昨天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元首期待贵国能即刻答复,你们到底有什么不便的啊?如果需要,让元首给贵国总理大臣写封亲笔信,或者和松冈外相直接谈谈也行。”
“我们不是在谈政治话题,阁下。”横井武官说道,“从单纯的技术角度到答复您所预想的引渡时间,这需要改变我军的武器配备计划,这就属于高度的政治范畴了,要是这样的话,我没有权力在这种场合回答您。”
双方沉默不语。
山胁想象着海军首脑的反应。原海相也就是前总理米内光政,还有山本五十六、井上成美两位提督肯定会反对向德国出让特许生产权。最强烈反对缔结三国同盟的正是这三位首脑。他们甚至曾一度担心右翼和陆军过激分子制造恐怖事件,所以他们绝对是不会同意特许生产的。
及川古志郎海军大臣态度明确,他承诺说会赞成三国同盟,现在也就是这些军令部的中坚干部们会积极支持了吧。希特勒的亲笔信再加上松冈外相插手,海军省的大势也就定了。现在想来,横井少将考虑到要做出政治性判断,看来也是不无道理的。
来栖大使这时开口说道:“您的要求我们会尽快传达给国内的,我们也会全面考虑您提的条件,等待我国政府答复,关于引渡期限,我们会灵活考虑,争取顺利执行。”
乌德特和格拉夫四目相对,乌德特稍稍地点了点头,格拉夫少佐回答道:“希望是再下个月十五之前,不过,要是难办,我也希望您一定要把理由和推迟的原因告诉我们,到时会根据您的答复,我们再考虑撤回这个要求。”
“您知道的……”山胁开口说道。要是没说一句有意义的话,恐怕以后高升就成问题了。“这个零式战机是我国海军的高级机密,我不希望这个谈判或计划以任何形式公开。我能请求德方也把这个列为高级机密吗?”
“就按您说的这样。”乌德特回答道,“这件事,我们会让最小限度的人知道。记录也会做到最少,特别是在试验机来之前,毫无异议,会把它列为一级军事机密。”
“还有一个问题。我想就算我们能造出来,无论什么时候引渡,估计也不能采用船运的方法,所以就只能空运了。这样的话,我希望德国政府能够帮助我们和苏联就日本军用飞机顺利通过其境内进行谈判。”
“不行!”乌德特口气强硬,“苏联路线绝对不行,绝对!”
05
和来栖大使分别后,山胁顺三和横井武官一起乘专车回到了武官事务所。在车里,横井几乎没说一句话,一直抱着胳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司机的脑袋。山胁回味着乌德特最后说的那句话:“苏联路线绝对不行,绝对!!”
那强硬的口吻只能暗示一件事。
一进武官办公室,横井少将就问山胁:“你什么时候回国啊?”
山胁隔着玻璃窗望着柏林的街道,回答道:“我打算三日或四日离开柏林。也见过希特勒了,虽说是在战时,可柏林的这番繁华景象却着实让人舒心啊。”
确实如此,三十年代初,德国的悲惨状况,世人皆知。现在虽然也是在战时体制下,而以前柏林物资不足、供电恶劣的情况早已不复存在。现在的柏林远远超出了山胁的想象,这是个光彩华丽的地方。在柏林的这些日子里,他经历了两次英军军用飞机的空袭,不过这几乎没给柏林的市民生活带来什么影响。公共交通照样运行,政府企业照样工作,市民照样去看歌剧,在酒吧唱歌,去公园里野餐。大街上跑着的汽车景象是东京无法比拟的。女人的衣着打扮也很时髦。看来三国同盟支持派的军人们为此所惑也不无道理,这就是第三帝国的繁华景象。
横井坐到了桌子后面的那张椅子上,靠着椅背,右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口含梅干似的撅着嘴。许久他抬起头来说道:“尽早出发,直接把今天的情况传达给及川大臣,只靠电报是靠不住的。”
“没问题。”山胁回答道,“一定详细上报。”
“我在想海军会同意吗?”
“可能吧,现在必须得同意啊。特许生产从法律上来说是三菱重工和德国制造商之间的事,”山胁解释道,“合同要求三菱生产的飞机全部交给海军,可是这也不妨碍三菱和其他厂商签订特许生产的合同。虽然签合同会遇到一些困难,但只要双方有诚意就没问题。海军不能单方进行限制。”
“话是这么说,”山胁说道,“派送试验飞机很麻烦,不能使用潜水艇,苏联路线也不行,到时候是穿过亚洲中部还是横跨印度,一切未知。对了,这个飞机能无着陆飞越缅甸、印度吗?”
“听说是那种航续性能很高的战斗机,不过,再怎么样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吧。”
“这样的话,在印度国内就必须要确保有个为飞机补给的机场。”
“不要做白日梦了。那可是英国的殖民地啊,而且香港也有英军,新加坡还有英国的东洋舰队,伊拉克有英国的空军,南边的航线根本行不通。”
“那亚洲中部路线怎么样?”
“那里以前有飞机场吗?那里有些地方至今对我们还是未知呢。”
“民航路线是从亚洲中部到莫斯科。”
“要是避开苏联境内的话,就必须飞越大沙漠、山岳地带,到达土耳其了。”
“哪条路线都是困难重重啊。”
横井站了起来,走近了桌子旁边的地球仪,用手指拨转着地球仪,不一会儿,转动完全停了下来。他好奇地问道:“乌德特将军为什么讨厌苏联路线呢?德苏不是签了互不侵犯条约吗?两国虽然不是同盟国,但也不是假想敌对国啊。”
“我在想是不是德苏快要开战了。”
“德国和苏联,怎么可能?!”
“以前就有人说过欧洲局势复杂多变,苏德缔结互不侵犯条约之前,日本人也没有想到他们两国会签约啊。”
“那你的意思是德国和苏联要断绝关系了?”
“从几个征兆来看,他们会在一年之内,不,是九个月之内。”
“这判断太大胆了,提督一定会认为你疯了。”
“我喜欢听到些与众不同的想法,我可是拿海军薪水的人。我认为这或许会成为德国的致命伤,纳粹德国会因此灭亡。”
横井少将惊慌地向四周望了望,像是怕被谁听到,悄声说:“不要这样随便谈论一个国家的存亡。”
“正因为是关乎存亡之事,我才要大声说。”
“注意你的措辞。不过,柏林的各级武官间都传言说,希特勒的目光从英国转向了东部,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对苏作战。”
山胁拿起了自己的包,问道:“今天说的这件事,我方由少将您来负责?”
“这是机密,不要让多余的人知道为好。不知道东京会怎么样。替我告诉他们不管哪里负责,都要先确定代码,以后等我们连线时就用那个代码。”
“什么样的代码?”
“鹫,鹰,怎么样?比如说两只鹫,送还是不送这样的形式。”
“这样很快就能知道派送军用飞机的情况。”
“不光是猛禽,鸟的名字的话,用什么都行。”
“朱鹗,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文雅了,不过倒是含有国产机的意思。”
“很好。”横井表示赞同,“这些都是小事,就定为朱鹩吧。朱鹦这件事,要赶紧研究一下空运方案的可行性,然后给我答复,到时要是不行的话,也没办法。不过,我希望要尽快答复我,啊,可能得等你到了以后,谈判才会有所进展吧。”
“希望一切顺利,至于本次计划,不要做任何记录。”
山胁行了个礼,离开了武官办公室。
06
山胁顺三踏上了归国之路,途径西伯利亚到了大连。这时一架海军飞机由中国内陆的汉口飞往了上海。从九六式运输机上下来的是属汉口基地的日本海军第二联合航空队第十二航空队的十几名飞行员,其中包括安藤启一海军大尉和乾恭平一海军一等航空兵曹①。
①一九四○年,日本海军航空队的下级士官飞行员改称为“飞行兵曹”,简称“兵曹”。本书中讲述的一九四○年这一阶段,用的是“航空兵曹”,简称空曹。
安藤大尉和乾恭平一空曹在航空队的一个中队中,同属一个小队。各自搭乘一号机和二号机。三天前,两人一起参加了强袭中国成都太平寺的空军基地的战斗,由于他们在战斗中功勋卓越,得到了在上海度假的特殊待遇。所以他们和同事一起来到了上海公大基地。
部队中的大多数同事都出入于上海虹口的日本饭店、东语和月延家旅馆,只有安藤启一和乾恭平一会穿着三色军装穿过花园桥,去英美租界。两人先去了南京路公园宾馆附近的公共澡堂,洗去了前线的污垢。晚上时,准备去安排有菲律宾爵士乐队的赛马会宾馆俱乐部。这是安藤的主意。
在军队里,士官和下级士官在待遇等各方面都有所不同。海军航空队也不例外。虽然都是飞行员,士官和下级士官在宿舍、食堂方面是不一样的。不仅如此,甚至飞行时带的便当也不同。外出游玩时的场所也有严格区别。
所以安藤启一大尉领着部下乾恭平一空曹一起去度假,这和军队习惯大相径庭。所以他们两人必须得找个其他日本海军军人不去的地方。
这次事件是两个人离开赛马会宾馆后,朝南京路往东走时发生的。当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南京路被路灯和无数的电饰看板照得光彩熠熠。这是一天中行人最多的时候。从街道对面的西餐馆里传出了一对男女的声音,其中一人是个身穿白色西装,五十岁左右的日本人,他留着些许胡须,戴了顶呢子礼帽,另外的那个女人是个年轻的白人,她穿了条淡紫色的礼服。这时,安藤和乾停下了脚步,环望起了四周。他们要在去赛马会宾馆俱乐部之前,先找家合适的店吃些广东料理什么的。
安藤和那个男人瞬间四目相对,那个男人傲慢地撇了一眼安藤的军服,然后朝路前方扬起了手,像是在做什么暗号似的,这时停靠在路边的一辆汽车发动了起来。
路边人群熙熙攘攘,一个黑影在人群中晃动了起来。紧接着,短暂的爆破声响了起来。
安藤和乾一起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路上的行人发出了尖叫,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下子四散逃开,只有那片地空了出来。空地的中心正在西餐馆的前面,留着胡须的那个日本人低压着肩膀,弓着腰。一个穿着黑色粗布衣服的中国青年朝那个日本人伸开双臂,摆出了握枪的姿势。
青年好像又一次地扣响了扳机,发出小小的“啪”的一声。那个日本人踉跄着,手向上衣下面伸了进去。他也拔出了手枪。青年又连续地扣动了扳机,着急着没等打完子弹,就握枪朝后退了几步,接着猛地朝后冲进了人群里。
那日本人伸着胳膊去狙杀逃跑的青年,急迫的尖叫声又响了起来。路上行人们拥挤不堪。安藤启一飞快地奔跑过去,抓住那个日本人的手扬了起来,那个男人打出的子弹击中了头上的路灯,玻璃的碎片飞洒了一地。
男人甩开了安藤,又朝那个青年射了过去。安藤抓住了男人的手腕扭了过去。
“放开!”男人怒吼着,“浑蛋!”
青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人群深处,周边的群众远远地把安藤和那个男人围了起来。安藤松开了抓着男人的手。
男人愤怒得满面通红,握着手枪瞪着双眼环视四周。男人一挥起手枪,群众就恐惧地后退一步。
安藤搜寻着乾的身影。白人女人跌坐在那个日本男人身后的路面上,害怕地张着嘴,喘着气,乾背靠着那个女人,女人看起来好像没有受伤。
“多管闲事!”男人朝安藤吼着,“那家伙是便衣抗日分子!”
“这人山人海的,”安藤说道,“要是射到无辜市民的话,是会死人的!”
“日本人死了就没关系吗?为什么帮那家伙?”
“我没有要帮那家伙,您的伤怎么样了?”
男人用手捂着伤口,白色西装上,血迹正扩散开来。
“不是伤怎么样的事。”男人盛气凌人的样子,可能是已经习惯了枪伤,“我告诉你,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您还是尽快去医院的好。”
“你叫什么?哪个部队的?”
“第十二航空队,安藤大尉。”
“那个下级士官呢?”男人指着乾。
“乾一空曹,我们是一个部队的。”
“现在在哪儿住,水交社吗?”
“要是晚的话,会在那儿。今天晚上我们打算去赛马会宾馆俱乐部。”
“我希望这件事你给我一个交代。”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男人回过头来,对女人说:“塔琪安娜,不要紧吧?”
女人抽着鼻子,正要站起来时,乾拉了她一把。男人翘起下巴,示意不远处停着的一辆汽车,女人踉跄着坐进了汽车后排座位上。
男人正要说什么时,安藤问道:“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说,浑蛋!”
“我是想向您打个招呼,这不是上海的礼仪嘛。”
“我在百老汇公寓工作,大概明白了吧?”
男人转身进了汽车,气愤地关上车门。汽车很快地发动起来,驶向了日暮之时的南京路。周边一圈围观的群众也四散开来,路人们的吵闹声似乎又很快地恢复了。
“队长,您的伤?”乾询问道。
“不要紧,你呢?”
“他说什么,我们还没搞清楚就走了,他说那个百老汇是什么意思?”
“唉。”那个日本人的帽子在路上滚来滚去,一个中国少年跑上前去,麻利地捡起了那顶帽子,混入了人群中。安藤呆望着少年刚才消失的那个方向,自言自语道:“那里莫非有什么特务机关组织?”
“还是鸦片那些事吗?”
“他的意思是说在从事些秘密工作,看来遭枪击也是有原因的。”
大约两个小时后,安藤和乾吃了晚饭,去赛马会宾馆俱乐部的夜总会喝酒。别看是家小俱乐部,但这家店的乐团质量很高。这些客人们与其说是瞄着酒和女人去的,倒不如说是看上了那里的音乐。这里的音乐主要以舞蹈音乐和轻音乐演奏为主,随着夜越来越深,爵士音乐和布鲁斯音乐也逐渐多了起来。别处的夜总会散场后,白人歌手们也会常来这里打个招呼,即兴献唱几首。这里已不见内地战火的身影,这里是居住在上海的白人们的另一番天地。那天晚上,菲律宾的乐团正演奏着摇摆乐、爵士乐。
大厅里进来了两个穿着便服的日本人,一个年岁大的和一个年轻的男人。这两个男人站在门口,扫视着大厅里面。不一会儿,他们就迈着大步,朝安藤、乾的桌子那里走了过去。一个服务生没来得及避开两人,把玻璃杯和瓶子打翻在了地板上。
“我是领事馆的警察,”年岁大的男人站在安藤旁边说道,“是安藤大尉吧?”
安藤仰视着这个男人,口气尖锐地说道:“是不能等到演奏结束?还是听不进去这音乐?”
男人面露讥讽,说道:“我完全听不进去,安藤大尉。”
周围的客人都朝安藤这边看了过来,大家虽然没有抱怨,眼神中却满是谴责。
安藤不得已站了起来,朝出口走去。乾和那两个男人紧随其后。
就要走出大厅时,安藤转身朝向那两个人问道:“既然你们打扰了我解闷的时间,那你们应该有充分的理由吧?”
年长的男人说道:“今天在南京路上有个日本人被枪击后负了伤,这个您知道吧?”
“我碰巧在那儿。”
“被害人说你让那个开枪的中国人跑了,他还说他正要开枪防卫时,你阻挠了他开枪,宪兵队想听听这件事的具体情况。”
“让他逃跑是误会,我愿意去澄清这件事,明天上午行吗?我今天刚从汉口前线回来,心情烦躁,还没缓过劲来呢。”
“希望现在您能跟我们一起去。”
“不能拒绝吗?要是明天去的话,我就能讲得更详细了。”
“很遗憾,大尉。”年岁大的男人不高兴地扬起了嘴角,“不是和你开玩笑,现在陆军部队已经到了花园桥边,为了牵制英美租界的抗日分子和支持宪兵队的搜查,估计已经过桥了,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
安藤大吃一惊,反问道:“你刚才说要往英美租界派武装部队?”
“对,为的就是不让更多日本人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这可是与侨居的三万日本人安全相关的大事。”
“陆军要是这样推进部队的话,只能让事情更复杂。以后会出现什么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是抗日分子先开的枪。”
安藤想起了今年五月发生的一件类似的事情。当时在英美租界里,一个日本人被卷入了盗窃事件后负了伤,那个日本人是个便衣宪兵,陆军为了搜查,打算派武装士兵进入英美租界,于是和前来阻止此行动的日本海军在花园桥附近相持对峙。最后,陆军收兵撤退,这次又是这样的事。
“您是乾一空曹吧,希望您也一起去。”那个领事馆警察转身问乾,一副不由分说的语气。
这是架于苏州河上的那座花园桥的北边,被任命的警备海军陆战队和陆军第十三军的一支部队正在这里争论不休。
海军陆战队服从了领事馆的紧急电报要求,派了两个分队赶去做警备支援。虽然事态紧急,但由担任海军支那派遣军参谋的松仓中佐来直接指挥,不言而喻,这就是为了阻止陆军进入英美租界。
苏州河南岸的旧共同租界,通称英美租界,是美国、英国还有意大利的特权地。日本没有这种可以极尽专横的地区,因此这里也就成了排日运动的根据地,成了蒋介石后援物资的重要调配市场。陆军老早就想一扫英美租界里的排日风潮了,日本人遭枪击负伤事件就是示威活动的一个绝好理由。可是对于英美来说,这只是发生在院里的挑衅行为。在国际形势极其微妙的地方,武装进入英美租界不是问题。支那方面派遣舰队司令长官鸠田繁太郎下令要是陆军部队强行过桥的话,可把他们视为暴徒,采取武力阻挠。
和海军陆战队相对的是由夏海亲义中佐率领的第十三军的一个中队,他们正谨慎地观望势态发展。十三军参谋长能濑秀济少将也到了现场。士兵们乘的三辆卡车停在了十字路口北侧,堵着路,排成一排,正原地待命。最前面的那辆卡车的车顶上蹲放着一架轻型机关枪。卡车列队的后面,停着两辆汽车,一辆是能濑少将坐的车,另外一辆车里的人投出来,车内很暗,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松仓海军中佐和夏海陆军中佐争论了许久,这时能濑陆军少将走上前去对松仓中佐说道:“这是和所有日本侨民生命安全相关的大事,就不能让我们过去吗?”
松仓海军中佐郑重其事果断地回答道:“不管您怎么说,我们从司令官那里接到的命令,不能让您过去。”
“协定的内容,我清楚得很。”身材矮小的能濑少将说话的音调高了起来,“租界问题由海军负责,这个我非常清楚。上次不也是这样的理由吗?我们都忍气吞声了。还有,日本人要是受到伤害,军队却不采取任何行动,那军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要是再怎么也不让过去的话,我们就只能采取强硬措施了。”
“我们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
远远围着的上海市民们屏气凝神地观望着桥北的事态。任何一辆汽车、人力车也到不了桥的北边。那些车估计遇到这种事态都会绕道而行吧。上海工部局警察在桥的南边实行了交通限行,限制英美租界那边过来的车和行人。
能濑少将看了看手表,说道:“真是毫无头绪。”
能濑少将与夏海中佐双目相视,他回头一看,待命的卡车前灯正亮着。士兵们正操纵着轻机关枪,发出了金属相撞的声音。
松仓中佐也回过头去,向陆战队的士兵们打了个暗号。士兵们的靴子阵阵作响,队伍分成了两队,分别列于桥西侧和苏联领事馆一侧。
观望的市民们人声嘈杂,围成的人圈向后退去。几秒之后,从桥北边的十字路口看去,除了日本军人外,已不见其他人影。
能濑少将又看着松仓中佐说道:“必须得下令前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