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逃到新加坡的革命家中,有两个留了下来,另外两个又踏上了回印度的旅程。到达印度后的两人从加尔各答到德里,向印度独立同盟强有力的后援人普利特姆·辛详细讲明了事情的经过。这四个人散居于东南亚的印度侨民当中,都是非常坚定的反英革命家。
普利特姆·辛和柴田取得联系,感谢日本的好意和关照。普利特姆·辛说,在香港刑务所还关着三名有影响力的反英革命志士,有一天还会安排三人的越狱活动。于是柴田向本国发电报说,对于这三人也要给予最大限度的援助。
“我一定会找时间报答你们的。”普利特姆·辛那时候说,“无论何时,不管什么事,作为我的责任,我都要报答你们。”
过了很长时间。柴田身上的汗也被屋顶上吹来的风带走了,感觉稍微凉快些了。
终于普利特姆·辛把脸转向柴田问道:“进攻这一目的是不可能的,是吧?”
“是的。”柴田果断地否定了,“虽然可以确定有军事上的目的,但是并不是为进攻做的准备。”
“除了进攻以外的,什么军事理由呢?”
“据我推测,有可能是想要开拓印度东部独立运动和日本之间的联络航线,也有可能是为了确保援助独立运动的补给路线而制订的计划。给我下达的指令是寻找一个可以供小型飞机着陆和加油的小规模飞机场。与其说是飞机场,或许还不如说是一条跑道更为确切。”
普利特姆·辛老人用手抚摸了一下白色的胡须,然后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明白了,柴田先生。您能不能去一下加尔各答呢?”
“什么时候?”柴田反问道,看来愿望能够实现了。
“请明天动身,我会提前和加尔各答的同志打招呼。在那里有一个不同于独立同盟的穆斯林组织,非常有影响力。他们肯定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为你安排好的。”
“对使用目的会有特殊要求吗?”
“不,这个我就不管了。”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普利特姆·辛依旧表情严肃,用锐利的眼光注视着柴田。柴田感觉自己被震慑了。他真心希望,日本不要背叛这位印度独立运动的牵线人。
16
找濑川大尉谈话的第二天,山胁顺三和大贯少佐乘坐的海军省公车便向横须贺驶去。
安藤启一海军大尉和乾恭平一空曹接到了任务下达之前留在横须贺的指示。山胁二人向航空本部讯问,得到的答复是他二人都在海军横须贺航空队本部内生活。幸好还没有决定要把他们派去哪个部门,这样就可以省去和他们直属领导的唇舌,直接和当事人谈了。
山胁和大贯在航空本部派人去找他们,可是二人好像都外出了,在队里没找到。
值班的士兵说:“安藤大尉可能在横滨,乾一空曹应该和他在一起的吧,也在横滨。”
“你知道在横滨的哪里吗?”大贯少佐问。
“好像经常去一家在元街的名叫Blue Mucs的酒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我们去看看吧。”山胁催促大贯说。
Blue Mucs酒吧在横滨元街上面向运河一侧建筑物的第一层,是用石头建成的。
由男服务员带路进入店里,二人止住了脚步。那是一间顶棚很高,别具一格的酒吧。可能是因为天刚刚黑的缘故,在桌子旁只有十来对客人,有三分之一是白人。
酒吧的中央,可能是专门跳舞的地方,非常宽敞。在里面有个由七八个人组成的乐队在演奏爵士乐。从他们并没有穿统一的服装来看,应该不是店里的乐队。
大贯告诉男服务生他在找一个叫安藤的人。
服务生用手指了一下舞台。
“是哪个?”大贯吃惊地问,“他在演奏吗?”
“吹小号的那个。”服务员回答说。
“演奏结束后,能不能帮忙和他说一声海军省的大贯找他有事?”
服务员走后,大贯小声问山胁:“你懂音乐吗?”
“曾在柏林歌剧院演出过。”山胁回答说,“怎么了?”
“现在演奏的是什么音乐,是爵士乐吗?”
“嗯,名字叫做《圣路易斯·布鲁斯》。”
大贯少佐扫视了一下店内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是舞池吗,还是咖啡屋?”
“从他提供酒类饮品来看,不像是咖啡屋,而且也没有女服务员。”
“可是,有乐队演奏的店提供酒类不是违法的吗?”
“说是舞池也有点不恰当,看起来他们又不像专门的乐队,也没有跳舞女郎。如果这里是舞池的话,这月底就得关门。”
山胁注视着吹小号的男人。果然,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个混血。黑黑的头发微微卷曲着,眼神空虚暗淡,看来并没有享受音乐带来的乐趣,倒像是忍受疼痛似的吹着,白色衬衣的袖子被挽了起来。
山胁和大贯走到柜台旁边,等待演出结束。
演奏结束时,山胁鼓起了掌。不过他注意到了大贯用斜视的目光瞪着他,于是解释说:“演奏得还不错啊!”
大贯严肃地说:“我们可是来工作的。”
服务员走到安藤身边耳语了一番。安藤朝柜台这边看了看,皱起了眉头,可能是注意到大贯少佐的军装了吧。安藤把小号放在钢琴上,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上衣穿上,朝柜台走了过来。
大贯少佐对安藤大尉说:“我是海军省的副官大贯,这位是海军省的书记官山胁。”
安藤露出无聊的表情看着这二人。
“能和你谈谈吗?”大贯说。
“你即使命令我说话也是没用的,副官。”安藤大尉用粗鲁的语气回答道,“要是只听你说话倒还可以考虑。”
“果然,正如人事局所说的那样啊。”
“我不知道人事局对我是怎样评价的,不过你既然提前了解了我的底细这很好。我两周前在汉口从大西泷治郎手里接到了今年的第二张军功状,在那五天后就被队里赶了出来。我现在就像这样,在命令任务下达之前一直留在横须贺。”
安藤向调酒师点了啤酒,扎啤一端上来,安藤一口气就喝了一半。
他的脸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山胁想。脸颊消瘦,瞳孔里暗淡无光。明治四十三年出生的话,今年应该正好三十岁。可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要大五岁,是因为长期在前线工作的原因吗?
大贯少佐问道:“非喝酒不行吗?我有正经事和你说。”
“现在可不是在执行任务,副官。”安藤把手臂支在柜台上,瞟了一眼少佐说,“您也应该来一杯。”
“我可没你那么好的酒量。”
“真有你的,副官。我想您已经知道,我经常和上级起冲突,所以被各个航空队踢来踢去。每次被排挤的时候,我的酒量就进步一点儿。”
“击毁十八架飞机,可真是个漂亮的记录啊。可是你为什么如此频繁地和上级起冲突呢?传闻中和美国飞行员的私斗,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呢?”
“在天上发生的事,只有飞行员知道。请您相信部下的证词。”
“关于拒绝向南京城内扫射,是怎么回事呢?”
“在回答您之前想问问您,当时您在内地对于南京攻略的事又知道多少呢?我军在南京都干了些什么,您又知道吗?”
“我是听到了一些传言。”
安藤又一口气将啤酒一饮而尽。
“那时,幸好机枪出故障了。之后瞄准器也不好使,我总是射不准地方。”
“可是击毁十八架飞机的记录,用机枪和瞄准器的故障解释不通。”
“我并不想解释什么。即使把我送到军事法庭,我的回答也是一样。”
“看起来你并不适合做海军。”
“副官,您上过前线吗?”
“没有。”
“我在一九三七年就去支那了。就在不久前,刚刚受到了表彰,说我是帝国军人的模范,绝对不是您所说的不合海军水土。”
山胁插话道:“我们是为向你传达新任务而来的,你已经厌倦做飞行员了吗?”
“这次要把我派到哪里去呢?”
“驾驶及川大臣的专用联络机。”
“真的假的?”
“只是名义上的。”
“那么,联络机部队的真正任务是什么?又是要把哪里的古老而美丽的城市炸掉吗?不由分说地向妇女、孩子、百姓的头上扔燃烧弹吗?把有两三千年历史的古城变成满是瓦砾的废墟吗?”
大贯少佐蹙起了眉头。安藤大尉这明显是对海军的责难,是对红房子要员大贯的挑衅。在某种意思上,甚至比远田大尉的话更具侮辱性,更加反动。
安藤面向大贯说:“能告诉我城市的名字吗?是京都、吴市,还是长崎?如果是这些城市的话,不管什么时候都乐意前往执行任务。”
大贯少佐上前一步,对准安藤大尉的脸就是一拳。
山胁忍不住“啊”地叫出了声。
空气在此刻凝固了。山胁张着嘴,看着大贯和安藤。Blue Mucs里,顿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客人都把目光投向这里。
安藤慢慢把被打中的脸转了回来,嘴角流出了血。看来大贯的拳头是用了很大力气的。安藤用手擦了下,自嘲地撇了撇嘴,往地板上吐了一口。
大贯少佐说:“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做没听见,去洗手间把脸洗一下,喝口凉水脸就消肿了。”
“为什么?”安藤用更加嘲讽的语气说“你还想让这样一个没有礼貌的军人去做大臣专用联络飞机的驾驶员吗?”
“放心吧,不用和大臣说话。没有人会为你小子的傲慢行为生气,你只要做一个优秀的飞行员就足够了。”
“如果我说在战斗机驾驶技术上,我在海军中是最优秀的,副官您也认为这是傲慢的表现吗?”
“关于这一点,我想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我找的就是海军最棒的飞行员,所以才来到了这里。”
两人沉默着互相望着对方。安藤似乎在反复咀嚼着大贯的话。恐怕是在判断他说的话的意思和话里包含多少诚意吧。大贯也正视安藤投过来的目光。一会儿,安藤终于消除了戒心似的说:“有什么事?您请说,副官。”
店里紧张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缓和了起来。山胁又听见了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其中有客人之间的对话、杯子和冰碰撞的声音,还有低音大提琴手叹息似的拉动琴弦的声音。
大贯少佐用爽朗的声音说道:“把两架零式战机,空运到很远的地方,非常非常远。”
“您要是早说就好了嘛。”安藤说,“这项任务非常适合我。是哪里?哈尔滨还是塞班岛?”
“柏林。”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安藤的表情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大贯。
不久,安藤说:“一口气飞不到那里。”
“要是每两千千米加一次油呢?”
“那样的话,也不是不行的,在林西、伊尔库茨克、鄂木斯克市、莫斯科有中转基地,是吧?”
大贯少佐把脸转向山胁。
山胁急忙说:“不是的,是在河内、印度东部、拉贾斯坦、阿巴斯,然后是伊拉克的某个地方。”
安藤眨了下眼睛:“和英国政府谈妥了吗?”
大贯摇了摇头:“所以,才找到了你。”
“这样的话就要从英国空军防卫线的正中间穿过。”
“运输零式战机的话,有困难吗?”
“如果日本和英国为此开战,我可不负责任。”
“不可以交战。要用跑的,甩掉他们,向下一个飞机场前进。实际上飞两千公里的话,中途是没有时间进行空战的吧。”
“您是说要分两次运两架零式战机吗?”
“一次,同时运。”
“另一架的飞行员确定了吗?”
“还没有,我想你应该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吧?”
安藤微笑了一下。这是那天山胁第一次见安藤笑,那是他颓废的脸上让人无法想象的单纯的,类似少年的笑。山胁忍住自己不被他的笑所吸引。
安藤说:“请允许我推荐乾恭平一空曹,副官。”
“他现在在哪里?”
“在这附近。被夺去飞行羽翼的我们,已经闲得快发霉了。说实话,我还以为再也不能驾驶战斗机了。”
山胁和大贯对视了一下。这个男人和想象的一样自信、顽固、傲慢。他是一个纯粹的飞行员,而他这样的飞行员正是山胁他们需要的。
17
三人乘着公车向横滨海关前面的仓库街迸发。那时正好是下午五点多一点,搬卸货物的工作大体上结束了。周围没有什么人,眼前的道路显得很宽阔。这里既没有路灯,也没有窗户亮着灯,这一带马上会变成一片黑暗吧。
安藤向司机示意了一下。是在仓库街深处,有一个用砖建造的仓库一角处。车在装货作业区有升降装置的房檐底下停了下来。
“他在这样的地方吗?”大贯吃惊得问,“他在这里干什么?”
“您马上就知道了。”
三人从车上下来,站在微暗的仓库街道上。
大贯衔起了烟。安藤将双臂抱在胸前靠在汽车的发动机盖上,看来还得等会儿。山胁顺三从装薄荷清凉糖的小盒子里取出几粒放进嘴里。
不一会儿从远处传来了蜜蜂呜叫的声音,很快便辨别出那是发动机的声音。
山胁和大贯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声音从一排排的古老仓库的对面大码头方向传来,突然从前面拐角飞出来一道光,好像是摩托车,后面紧跟着还有一辆。两台摩托车像是在比赛似的疾驰而来。三人闪到了仓库边上。
疾驰的摩托车在山胁他们面前急速刹车。车轮和沙砾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摩托车向下倾斜好像要倒了似的。坐在摩托车上的男人非常熟练地操纵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车停了下来。
后面的车也减速,在稍远处停了下来。
打头的骑摩托车的男人戴着飞行帽和飞行眼镜,穿着磨损了的旧皮夹克,脖子上系的白色围巾看起来像是战斗机飞行员专用的。
男子把眼镜推到头顶,笑着对安藤说:“出什么事了,中队长?你现在不是应该在Blue Mucs吗?”
“找你有事。”安藤说,“你停个车都这么鲁莽,谁还敢用你啊?”
“还不是让戴着军功章的军服给吓了一跳啊。”
男子关掉发动机从摩托车上下来站到边上。
“这是乾空曹吗?”山胁顺三望着眼前这个男人。那是一张被晒黑的、精干的脸。身体结实,胸肌发达,洋溢着生气,仿佛要把身上穿的皮夹克撑破似的。和安藤大尉粗犷的、大大咧咧的气质成了鲜明的对照。
“他就是乾。”安藤对大贯少佐说。
大贯挺直了腰站在原地,眼睛从镜片后面注视着乾一空曹。是在衡量他的价值吗?虽说通过资料大体就能确定人选了,安藤也已经通过了面试。不过乾一究竟符不符合大贯的标准,这还难说。
“乾,”安藤又对摩托车男说,“这位是海军省副官大贯少佐,专门为了我们而来的。”
乾的脸色沉了下来:“还是上次的事情吗?我还以为已经结束了呢。”
大贯少佐问乾:“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比赛。”乾淡淡地说,并没有向大贯敬礼的意思,“在飙车。”
“在娱乐吗?”
“没有人给我们支付奖金。”
“汽油是用在这上面的吗?”
山胁慌张地上前。山胁的工作就是让这位严肃的军官不再说话。不管是音乐还是坐骑都不是大贯感兴趣的。对于陆军来说这倒也不稀奇,可是在海军里像这么刻板的人还是比较稀有的,到此为止副官的任务或许可以说已经圆满完成了。
山胁说:“我是海军省书记官,名叫山胁。到这里是为了传达一项重大任务,你现在有时间和我们谈谈吗?”
乾并没有回答,而是望着山胁和大贯。在山胁看来,乾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他没有说话,却哼着鼻子笑了一下。
“乾,是正事。”安藤责备似的说,“不要通过肩章评判一个人。”
乾点了点头,对后面的那个人摆了摆手叫他回去。男子踩着摩托车的踏板启动发动机,掉了个头走远了。
乾面向大贯露出一丝冷笑,摘下了拳击手套。
山胁随即不安起来。乾的言谈举止表现出强烈的叛逆和自暴自弃,仿佛是在期待着受处分一样。除了刚才的安藤,山胁还没见过如此对待上级军官的军人。说到安藤还可以用酒精作用来解释,可是从乾的态度看来,好像已经断定自己的海军军人生涯要结束了似的。
大贯用严肃的口吻说:“听着,乾空曹。我知道你们都曾隶属于军队上层,在支那执行任务期间肯定也有很多疑问至今没想明白,但是,我今天在这里并不是要听你们的牢骚,也不是来苦口婆心给你们解释本省事务政策的。我既不代表政府,也不代表海军省。这一点不要搞错了。”
乾耸了下肩。
大贯继续说:“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向你们二位传达新的任务,当然,我也完全可以找别的飞行员来代替你们。不过如果你们错过这次任务的话,恐怕会终身遗憾的,别再耍孩子脾气了。如果你们不听劝告,还要继续这样的话,我会跟你们奉陪到底,我在这方面也不是吃素的。”
安藤在大贯的后面说:“这是真的,乾。少佐一拳把我给打醒了。让我的心情豁然开朗,我对红房子的看法有些改变了。”
“中队长……”乾睁大了眼睛,“怎么可以就这么算了呢?”
“这个账先记着,所以你还是听听怎么说。顺便说一下,在这次行动中要和你搭档还是我提议的昵。”
乾的脸上开始焕发出生气。
“中队长你这么说的话,就是我们还能开飞机喽。”
大贯说:“是零式战机。”
乾把脸转向大贯说:“副官,我开,如果能继续驾驶零式战机的话,即使把我贬为四等兵也没关系。那么,这次是去哪里呢?是满洲,还是法属印度?”
“很远的地方。而且,路途危险。”
“请别卖关子了。即使是北极我也不怕,到底是哪里?”
“柏林。”
“您说,是哪里?”
大贯又说了一遍:“柏林。”
乾把脸转向安藤问道:“那里……飞得到吗?”
“可能需要几天时间。”安藤说。
“您说的危险是怎么回事?”
“半路上英国空军在那里候着呢。”
乾一空曹突然站得笔直,双脚并拢向大贯敬了个礼。
“副官,我已经说过了。请务必把这次任务交给我,不要取消任务。”
大贯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们的反应和前不久的远田大尉完全是天壤之别。如果远田大尉是海军飞行员的一般代表的话,那么这两个男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大贯担心似的问道:“是什么样的线路,什么样的计划,你还都没有问就答应了吗?”
“是的。”乾回答,“您为什么这样问呢?”
“哦,没什么。”大贯少佐摇了摇头,“我还有很多话要和你们说,都给我好好听着。”
18
大贯把话说完之后,二人一时沉默了。
山胁顺三注视着安藤启一和乾恭平一的脸,可是二人都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他们难道没有意识到这项计划有什么不成熟之处或是它的困难程度吗?还是他们在遇到强烈打击的时候,都是像这样无表情的呢?山胁不知道他们属于哪一种。
在一个离港口比较近的宾馆餐厅里,他们坐在远离其他客人最里面的座位上。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不远处夜幕下的海关码头,外面风景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起来,只能看见玻璃窗上隐约映着四个人的影子,突然从港口近海处传来了汽笛声。
在昏黄的灯光下,大贯少佐向安藤二人简要地介绍了向德国空运零式战机的计划。令山胁吃惊的是,大贯少佐竟然把计划制订的经过、飞行的目的和意义都明确地同他们二人讲了。有些本来飞行员不必知道的,没有必要讲明的事情也都和盘托出。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终于大贯问安藤:“怎么样,这个计划你觉得不可行吗?”
和以前问远田大尉的问题一样。
“不是的。”安藤站起来说,“不是说不可行,只是这个计划没有意义,是个愚蠢的计划。”
“怎么说?”
“即使希特勒用零式战机武装德国空军,也不能改变战事的发展,副官。希特勒拿不下英国,他不可能取胜的。这几个月的报纸上不是一直说德国就要在英国登陆了吗,结果还不是一拖再拖。”
“好像是成了无限期延迟啊。”
“是吧。虽说在德国生产零式战舰这个想法很不错,可这样根本扭转不了战局。德国空军或许可以在一段时间内确保英国上空的制空权,可代价是会把美国拉入欧洲战场。这样一来,德国只能朝着莱茵河撤退了。”
“你的意思是因为没有意义,所以拒绝接受这项任务吗?”
“不是的。我接受,副官。我只是想事先声明它是没有意义的。我不是为了这次空运飞行的意义而飞,这一点请您明白。不管这次的飞行意义用多么冠冕堂皇的语言来描述,那都不能成为我飞行的理由。”
“那么,你是为什么而飞的呢?”
“我是一个飞行员,是驾驶飞机的。只要是飞向远方,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志愿飞行。”
“你不用志愿飞行,我来这里是命令你飞行的。帝国海军找的不是自作主张的驾驶员,而是对任务绝对忠诚的军人。”
“如果我不是自愿地决定接下这项任务,零式战机可是哪里都到不了的,副官。不是有句话常说吗,您能把马牵到河边,却不能强制马喝水。”
大贯苦笑了一下:“虽然不服气,不过好像确实是那样。可是你还真称不上是个非常优秀的军人。”
“是的。”安藤大尉点了点头,“我在成为军人之前首先是个飞行员。”
“遗憾的是你生不逢时啊。”
“我承认,副官。我是一个赶不上时代的飞机驾驶员。既不是单纯的飞行员,也不是单纯的战斗机驾驶员。您知道操作员和飞行员的区别吗?我是一个飞行员,继承的是大航海时代领航员的血统。”
“那么,你为什么选择了成为军人这条道路呢?”
“我并没有打算成为一个军人,我选择的是飞行员的道路。在地狱里被允许的少数道路中,我认为自己选择的是相对好一些的。”
山胁听着二人的对话想:安藤的话既不装腔作势也不自信满满,另外也没有不实之处。虽然说话语气有些傲慢,可是他的语言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山胁甚至感到自己被他的自信与率直所吸引。不过,也可以想象大多数军人都不会认同安藤的为人。因为现在在海军,可没工夫培养像这样高傲的破坏原有秩序的分子。
大贯少佐把脸转向乾一空曹:“你是怎么想的,听了详细的计划之后,还愿意接受它吗?”
乾回答说:“为什么不愿意呢?有不愿意的理由吗,副官?”
“知道了。”大贯点了点头,“这样问是有些唐突。”
山胁对安藤说:“您如果拒绝了我们的话,我们就不得不从头开始制订计划了。既然你们答应了,明天,我们就能给德国方面准确的答复了。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飞机什么时候到手?”
“一周之后。”山胁说,“三菱重工会把预订下个月交货的两架首先运到这里来。今天在电话中说,在一周之内会把在铃鹿刚刚生产出来的两架运来。”
这是大贯少佐在山胁从柏林回来之前,就和三菱重工的董事直接决定的事。为了以防万一,三菱为了这次飞行,特地准备了隐藏从发动机到飞机机体制造型号的飞机。用涂漆涂了米黄色的日本国旗,不过并没有印制制造工厂名等。这是为了在突发情况下,不让英军方面洞悉零式舰上战斗机的生产能力和实际配备机数而做的处理。
“那么,就在接收飞机四周后出发。”安藤大尉回答说,“我想先熟悉下长距离飞行。再适应下零式战机,将燃料耗损降低到最低。持续飞行距离,我想最短也要达到三千公里。我认为零式战机的话这是可行的,不过就要看有没有充裕的时间练习了。”
山胁突然想到了日历。今天是十月二十四日。向三菱重工安排飞机的事需要一周时间。之后还要四周时间,那就是十一月二十八日。然后如果大约十天到达柏林的话,时间就到了十二月八日左右,比格拉夫少佐指定的期限大约晚了三周。
“大尉……”山胁张口,又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眼前的飞行员并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男人。他说为了熟练操作需要四周时间,那么这四周绝对是必要的吧。再说印度东部和伊拉克的中转基地仍没有确定下来,对于山胁他们来说处理好这事也需要时间。
“什么事?”
“没什么,就这样安排吧。飞机交货后四周的训练。十一月底出发,预订到柏林的时间为十二月八日左右。”
大贯补充说:“明天会给你们下达新的任免书。”安藤和乾的眼睛闪闪发光。
大贯继续说:“你们隶属于航空技术工厂飞行试验部,我希望你们在那里单独进行零式战机的长距离飞行训练。四周的训练一结束,就会下达向北部法属印度的调职任命。那才是事实上的飞行指令。还有什么问题吗?”
“大臣专用联络机部队又是怎么回事?”安藤问。
“把这个忘了吧!”大贯笑着回答说,“那是为了把你们弄到手向人事部吹嘘的。把你们说成是这支部队的重要成员而给他们施加压力,事实上这支部队并不存在。”
山胁补充道:“这次的空运计划,代号为朱鹦计划。为了保密,对内部也请使用这个名字。”
“朱鹛是……”乾问道。
“是鸟的名字。是日本特有一种非常美丽的鸟,你知道吧?”
“这种鸟数量正在减少。”安藤对乾说,“是个非常适合我们的名字啊。”
大贯站起身来,安藤和乾也迅速从座位上起来。
乾又向大贯敬了个礼说:“刚才真是抱歉,副官。”
这次乾表现得非常有礼貌,其程度是阅兵式也不一定能见到的,简直让人想不到一小时前他竟然会做出那样不礼貌的行为。大贯温和地点了点头。
山胁这时心里非常高兴,很想开怀大笑并抱住眼前这两个男人的肩膀。
同安乾二人分别后,山胁坐在公车里,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当大贯问他怎么了的时候,山胁回答说:“少佐,真有你的,佩服,佩服。”
在回海军省的途中,二人不断地想起刚才发生的种种,笑了一路。
19
柴田亮二郎坐着列车,在十月二十四日傍晚到达了加尔各答。
柴田很快入住在乔林吉路一家由普利特姆·辛指定的叫大食首府的宾馆。宾馆大堂的摆设都是英式风格,而且宾馆里大多都是白人顾客。大概今天这家宾馆的亚洲人顾客只有柴田一个人吧。印度人的服务生仔细地检查了柴田的护照。
前台已经收到了给柴田的留言,仍然是普利特姆·辛留下的。留言指示柴田说,第二天早上,会有司机来接柴田,并且做柴田在加尔各答的向导。暗号仍然是和每次一样。
第二天早上出现在宾馆的是身着穆斯林服饰的伊斯兰教徒。
“我们要去哪儿?”柴田开口问道,那人递给柴田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火车票。是一张从夏尔达站出发,开往东孟加拉的一等车厢的火车票。坐上开往大吉岭的火车,中途换乘到支线。柴田听过目的地城市的名字,应该是亚穆纳河中游的一个小城市。
伊斯兰司机在去往车站的途中多次注意着后视镜,柴田很清楚,司机为了摆脱跟踪,绕了好几次路,一直开往夏尔达车站。这个沉默的男人,除了暗号以外一句话也没有和柴田讲。甚至到了车站让柴田下了车,那位伊斯兰司机连“一路保重”之类的话也没对柴田说。
柴田很后悔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虽然钱包在上衣的内兜里,却一件换洗的衣服也没有带。全部都放在了宾馆的房间里。虽然柴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既然是去往东部孟加拉,那不可能当天来回的,可要是能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去也好。大概这是普利特姆·辛为了瞒过英国情报机构采取的做法吧,可是柴田还是想事先能够多少对自己的行动计划有所了解。就像在新德里车站的时候,也是谨慎过头地、小心翼翼地、飞快地上了火车。
车厢里只有柴田和一对印度母子。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相互寒暄了几句,之后对话就没有再持续下去。列车开动不久的一段时间里,柴田一直在等着下一个联络员来找他,但是只有列车员来检查车票。看来会有人在目的地接应,柴田想着,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哈乌拉的街道消失在后面,出现在眼前的慢慢变成了宽阔的恒河三角洲风光。一片绿色,富饶的广阔天地。水田,椰子树林,还有宽阔的运河。到处是炊烟袅袅的村落。时不时有小孩子们向列车挥着手。
列车在横渡恒河的时候,餐车的侍者来询问订餐。询问柴田和印度母子后,侍者收拾了一下桌子,在桌子上铺上白色的布。不到五分钟,订的餐就到了。
用过餐后,柴田在第一次停靠的车站换乘了下一列火车。到达目的地的西拉吉纲吉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柴田孑然一身从终点的小车站下了车。
出了车站在车站外的广场驻足,柴田向四下望着。还没有接到下一步行动的指示。应该会有人来接应柴田才对。环岛的对面,科洛尼亚样式的白色大楼前停着一辆一辆英国陆军的卡车。应该是离英军驻地已经很近了,柴田心里有些不安,距离英军驻地这么近的地方,真的能够找到安全的飞机场吗?
是不是情况没有传达正确,还是关键的地方被弄错了,柴田暗自思忖着。他背对英军卡车而立,注意着四周的情况。
和柴田一起下车的乘客全部走光了的时候,柴田注意到广场一角的一辆卡车发动了。卡车绕过环岛停在了柴田面前。
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没有扎头巾。
男子走到柴田的座位前,鞠了一躬问道:“是柴田先生吧?”
“是的,您是?”
“我叫达斯,小鸟去哪了?”
“天上看不见,肯定躲在菩提树荫下吧。”
“德里的一位朋友拜托我为您做向导,请您准备一下。”
流利的英语,理智的目光,应该是个教师吧。柴田暗自猜测着。听说印度独立运动的激进群体中有很多教师和官员。这位一定也是在上课时激情澎湃地向学生们宣讲印度独立的老师之一吧。身上粗糙但是整洁的衬衫,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一丝不苟的性格。
“要多长时间?”柴田问。
“大概五分钟左右,就可以到飞机场哦。”
“看起来有英军驻扎在这附近。”
“现在只有英军的一个小队。”
“在那个飞机场吗?”
“不,在船港那边,与飞机场相反的方向。”
“这街上有宾馆吗?或许应该先去找家宾馆。”
“德里的朋友叮嘱要好好招待您,请您下榻在我们的朋友家里吧。”
“那打扰了。”柴田迅速地钻进副驾驶的座位。
车开了大概一里地就已经从刚才的街道里出来了,卡车驶入了一片肥沃的水田地带。道路两边种的好像是橙子树。并排的树木对于遮住东孟加拉猛烈的光照似乎是杯水车薪。
“在加尔各答怎么样?”达斯问道。
“什么怎么样?”
“加尔各答的同志们现在还没有行动,英国情报局现在正在加强警戒。”
“为什么?”
“现在有名的独立运动的领导人被关在加尔各答的监狱里。因为担心可能会有劫狱的计划,所以英国官方变得很敏感。”
“是鲍斯吧?”
“你知道他吗?”
“当然,我关注了七月三日的民主平等运动。”
柴田说的钱德拉·鲍斯是印度国民议会的领导人之一。出生于加尔各答的一个财主家,毕业于英国剑桥大学。二十四岁回国,很快接触到印度国民议会,投身于印度反英独立运动中。一九二二年与国民议会的主流派相分离,加入以机关报《独立》为阵地的激进群体。不久他的明确并且激进的反英主张,受到很多不满印度国民议会主流派稳健路线的民众所支持。曾经担任过加尔各答市长。柴田不久前刚刚接触过的拉贾斯坦州的藩主也是鲍斯的支持者之一。
鲍斯由于他本人激进的反英主张,多次被英国总督府逮捕入狱。一九三三年开始到一九三六年之间被英国总督府逐出国境。一九三六年从流亡地的柏林强行回国,又被拘禁了大约一年的时间。
一九三八年,鲍斯出任国民议会议长,第二年因为与甘地的立场不和,虽然以压倒性的票数优势赢得议长选举,但是后又不得不辞任此职。在他辞任不久,欧洲战争爆发,印度总督向德国发表宣战书。
这个鲍斯借印度各地兴起反英、反战运动之机,号召进行全国规模的平等示威行动。向支持他的群体发出了破坏各地英国人铜像和纪念碑的命令。这些英国总督、将军的铜像,以及纪念碑之类,象征了英国对英属殖民地印度的支配权。而对于印度人来说这些都是他们受到暴虐镇压和压迫的,满是屈辱的纪念碑。鲍斯以此作为反英殖民的策略,策划了印度全国撤销这些铜像和纪念碑的计划。这个计划应该是六月份的事情了。平等运动计划定于七月三号。
但是,英国总督府下属的犯罪搜查局在平等运动将要进行的前一天将鲍斯检举并收监入狱。柴田也听说了鲍斯被关押在加尔各答的管区监狱里。
“鲍斯被检举入狱已经三个月了,还没有说什么时候释放吗?他可是位高权重的领导人啊。”柴田问达斯。
“因为现在启用战时刑法,”达斯回答道,“是比《罗拉特法案》更烂的法律。甚至连鲍斯过去的演讲和论文都被检举出来。现在已经启用了战时刑法,直到战争结束鲍斯才能被释放。”
“这样的话,肯定要……”
柴田只说了一半,达斯边点头边说道:“是的,肯定会计划越狱的。所以现在犯罪搜查局已经把鲍斯的志愿者和活动家都列入监视的范围。鲍斯估计谁都见不到。”
柴田突然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伊斯兰教徒司机,虽然觉得他不讨人喜欢,但是也许那是因为他过度紧张引起的吧。
卡车过了一条小河。好像进入了一个小的沙洲。已经不见了水田,热带灌木林渐渐进入眼帘。不久左边出现了宽阔的草地。道路边上是被平整过的,对面却稍微有些起伏。起伏的草地上到处是茂密的草丛,椰子树随处可见。
道路两边的草地中央立着四根杆子,一边两根。并不是牧场,看起来像是足球场。草地深处的一隅有一处乔治安风格的二层房子,房子后面有一处破旧的仓库。
“这街上好像有很多英国人,”柴田瞅着草坪一边说,“这个计划最好不要让英国人知道。”。
“我知道。”达斯说,“不用担心英国人。”
“不过真是一个不错的足球场呀,是不是给英国人建的啊?”
“这是一个马球场,不,应该说是马球赛场的旧址。以前这附近全部是英国人的乡村俱乐部,稍微高一点的草地那边是高尔夫球场。”
柴田看了一眼手表。车开了五分钟,差不多应该能看到飞机场了。但是柴田仍然觉得离英国人的聚居区太近不太妥当。
“飞机场离这还很远吧?”
“就是这里。”达斯一边说一边把卡车开进草坪里。一边的轮胎越过沟,卡车倾斜了一下。“这就是飞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