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柴田吃惊地说,“您不是说这里是英国人的乡村俱乐部吗?”
“劳民伤财地建了这个地方,但是他们似乎是厌倦了这个俱乐部。”
卡车在草坪上行驶了大概五十米,然后停了下来。
达斯下了车,柴田也跟着下了车。
地面居然很硬。草稀稀疏疏的,高低不一。赛场并没有被精心地照看,也看不到石头沙粒。
达斯指着那个房子说:“那个房子是俱乐部,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那后面原来是马厩。”
“现在根本没有人用吧?”
“没有人,不过为了随时都能使用这房子,村里会有人每年两次来打扫除草,其实这儿已经五年没有人使用了。也就是我们偶尔踢踢足球而已。”
“草坪那边有多长?我担心飞机能不能降落。”
“马球场的两个球门柱之间就有二百米,不过球门柱附近都是草坪。从这边到那边大概有四百五十米。”
柴田踏上草坪。
草坪大概有四百米长,小型飞机大概可以降落。避开茂盛的草丛,实际上可以使用的部分大概只有三分之二左右。而且飞机能不能在草坪上降落还不能确定。柴田想起在立川的陆军飞机场的样子,那个应该不是草坪的跑道,而是由压路机压平整的坚固的,光滑的地面。
可能是注意到柴田的不安,达斯说:“几年前,还有马球比赛的时候,英军的单发飞机曾经在这儿降落过。是从达卡过来的一个英国将军。”
达斯保证这个乡村俱乐部的旧址能够作为小型飞机的给油基地来使用。并且说燃料他会到镇上的加油站准备。加油站的老板也是组织里的同志,不用担心秘密泄露。如果飞机需要修理的话可能会麻烦一些,但是镇上有汽车修理厂,还是有一些修理工具的。驾驶员休息的话可以在俱乐部的屋子里,飞机也可以藏在马厩后面。只要不飞到镇子的上空就不用担心被英军发现。飞机着陆之前取得联系的话,组织里的同志们都会在这里待命,从飞机着陆到飞机离开的一切准备这些同志都会做好。
柴田和达斯回到车上,绕着马球场和草坪转了一圈。正如达斯所说,这个场地看起来可以作为小型飞机的给油中转基地使用。大本营的陆军第八课也没有苛求要带着消防部队甚至是酒保的飞机场。这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柴田认为有上报东京方面予以考虑的价值。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镇上的英国伪军。
达斯保证说:“请从吉纳斯河上游进入这里,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万一发生预料不到的事情我们一定会把桥封锁起来。这样可以赢得半天时间。”
达斯把车重新开到马路上说:“我带你去镇上看看,请您亲眼看看英军的规模和气势。我的战友们都聚在家等着您昵,我们去那儿看看。”
“都有什么?”
“日德意三国同盟,以及亚洲的将来,想听听柴田先生您的意见。”
“可是我没有资格谈论政治形势。”
“只是讲讲日本军部怎么看待亚洲,特别是怎么看待德国的就可以,请一定说说您真实的想法。”达斯毫无恶意地看着柴田说,“在这样的乡下,我们都很渴望知道世界在发生着什么。战争爆发,世界将会向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啊?”
柴田回到加尔各答的大食首府宾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留在房间里的行李箱有被人打开的痕迹。对于行李箱里仅有的五十英镑自是人不了眼。应该不是破坏宾馆的行为。似乎是英国的情报机构在加尔各答这地方神经过敏了。
柴田暗自思忖着,在飞机飞来之前,最好钱德拉·鲍斯能够顺利地从管区监狱越狱成功。
20
新的一周开始的星期一,黄昏时刻,在日本海军省大楼的停车廊前,有个男人走过来向山胁顺三打招呼。
山胁回头望去,原来是前任秘书杉田主马。山胁在东京帝国大学的师兄。曾经在英国牛津大学留过三年学。杉田讨厌吃海军省高级官员食堂的饭菜,工作日几乎都去东京俱乐部的餐厅吃午饭。和山胁一同在副官室工作过。
“最近怎么样?”杉田问道,“听说和大贯少佐一起窝在哪儿不出来?”
“嗯,最近总是有很多资料之类的。”山胁回答。
正好是下班的时间,身着军服的军官们慢慢赶上并超过两人。杉田和山胁肩并肩慢慢地走着。
“副官室的那些家伙还传说是不是有什么绝密的计划什么的。”
“没有那事,及川大臣让我们不要顾及别的专心做这件事而已,所以只顾着做这件事了。”
“到底是什么工作啊?”
“三国同盟缔结后的一些善后问题。英美暂且不说,和别的一些国家关系的重新调整,以及对以后的展望。”
“那不是外务省的事吗?”
“也和外务省有联系的。”
“和陆军省也有联系吗?”
山胁有所警觉,是杉田在套自己的话,还是对山胁自己加入大贯少佐的计划已经猜到一些了呢?
山胁回答杉田道:“和所有有关的部门都有联系的。”
杉田似乎还是无法满意山胁的回答,又接着试探着问山胁:“我听人事局那边说了大臣专用联络飞机的事,到底怎么回事呀?是不是让你们推荐飞行员?”
“为了能够随时到达想要去的地方,大臣想要一台公事用的飞机。”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杉田停住了脚步道:“对了,前几天空军总部那边的总部部长来找你了,好像要打听缔结德意日同盟前后德国方面的事情。”
山胁也停下来回答道:“报告已经写成文书交给及川大臣了。”
“可能是读完以后有什么事才来找你的吧。”
“要不要我去找他呀?”
“不用,要是他再来办公室找你的话我就再联系你,你在哪儿?”
“我们经常换办公室的,也经常外出不在,到时候你问一下接线员吧。”
杉田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但很快回答说:“知道了。”
说完杉田朝樱田大街虎门方向走去。
前几天还在一个办公室工作的同事,在没有新的任命下来的情况下就不见了,很自然地让人想到肯定是和什么秘密计划有关,不可能不让人怀疑。或许杉田秘书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了计划的内容。
以后同样的问题肯定会被很多人间,有必要事先想一个好的说辞才行,和大贯少佐也得沟通一下对外的说法。
山胁独自思量着,井上航空部部长的事情就先暂且放一下吧,听说中将认为事情发展到现在的状况,并不愿意过多地探究柏林那边的意图。不应该影响到井上部长对德国方面的重大问题做出错误的判断。井上部长那边不过来找的话,暂且按兵不动。
山胁从樱田大街向海军省大楼的右边转去,走向凯旋大街。
21
大贯少佐答应的两架零式战机在七天后到了。
是由三菱重工的名古屋航空机械制作所制造的。这两台战斗机本来应该是分配到第十三航空大队的。争取到这次授权生产的三菱公司,为了加入到由及川海军大臣直接指挥的这个计划,决定日夜加班生产,力求在交付期之前完成生产。
飞机经由铃鹿机场,空运到横须贺。机型为A6M2,零式战机一一型。与十二试舰战最初的型号不同,发动机从三菱制的瑞星换成了中岛飞行机制的荣12型。和安藤启一大尉、乾恭平一空曹在中国驾驶的完全是同样的型号;机体是透着暗黄色光泽的灰色。发动机上的发动机盖是黑色的。机翼和机体上清晰地喷着太阳旗,但是和以前的飞机机体不同,机体后面的机型牌上只有“型号:零式战机”几个字样。生产编号和生产日期都没有标注。垂直尾翼处有两个小的用白色的漆喷上的非正式的编号,分别为11、12。
因为这两架空军技术厂所属的零式航上战斗机需要暂时借用横须贺航空部队的飞机库,飞机到达横须贺的那天大贯少佐和山胁顺三也到了横须贺的航空部队。山胁还是第一次看到海军的全新精锐战斗机——零式战机。
在横须贺的停机场上,四个男人围着刚刚到的零式战机在看。飞机是全新的,似乎还能闻到刚喷上去的漆的味道。三菱生产的螺旋桨,发动机盖,防风玻璃,机翼,机体全部都在闪闪发光。秋日午后的阳光在两架零式战机机身下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除了运输飞机以外,几乎没有近距离接近过飞机的山胁,对于这两架全新的战斗机有着无法言语的好奇。它既没有双翼机那种拼木工艺,也没有其他全金属制作的军用机那种笨重感和铁疙瘩一样的感觉。这是两架看上去很灵敏的战斗机。山胁觉得毫不夸张,绝对漂亮。这就是在重庆上空立下赫赫战功的飞机吗?那天消灭了数倍以上飞机的超群性能的军用机真的就是这种零式战斗机吗?山胁有些出乎意料。
大家站在飞机前很久都没有说话。安藤启一大尉很长一段时间在眯着眼睛看着飞机的整体,乾恭平一空曹边走边盯着飞机的细小部分查看,大贯少佐和山胁逆时针围绕着飞机转了一周。天空中一丝云彩也没有,秋天的阳光照在机体上反射回来的光线几乎刺伤人的眼。
“太漂亮了!”山胁面容悠闲地说,“要说兵器,不管看着多笨重难看都很平常,可是这两架飞机也太漂亮了,让人觉得太奢华了。一“估计德国人正是看上了这飞机漂亮。”大贯少佐点头说。
“这家伙真的能飞到柏林吗?”
“那你去问乘务员吧。”
山胁看着安藤。安藤正靠近机翼,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用手抚摸着机翼的前端。
安藤注意到山胁的注视,脸腾得变红了。
“嗯,什么?”
“这么漂亮的飞机真的能飞到德国吗?”山胁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毫无意义的问题,山胁也没有寄希望听到答案。
安藤脸上洋溢着柔和的微笑回答说:“确实能够到达柏林的只能是这两架中的一架。”
山胁吃惊地说:“前几天你不是还说也不是不可能吗?”
“对,也不是不可能,是有可能两架都能到达。我们也一定会尽全力的。但是你们也应该知道,等在前方的会有什么样的阻碍。”
山胁想起地图上印度支那的密林,缅甸的高原,拦在印度德干半岛上的拉达克山脉,恒河密如网眼一样的三角洲地带,还有一望无际的拉贾斯坦沙漠和荒地。山胁深深感觉到即使去除了政治军事的障碍,这也不是一次容易的飞行。山胁非常清楚这些情况,因为这条飞行路线是由他制订的。那位击落十架飞机的远田大尉也肯定地说这次飞行是十分困难的。
安藤又说:“如果条件全部有利的话,两架飞机可以一起抵达柏林。但是路程太长了。无法预测飞到哪儿就可能会有一架飞机无法起飞,或者是出现无法降落的情况。”
“但是前几天远田大尉不是还坚决地说这是他们自己的任务吗?虽然有些无意义,但是并不是不可能的,他是这样回答我的。”
“我刚刚也不是说这个计划不可能实现,上边明说打算让两架一起飞,也不是不可能实现的,我们请求飞这次飞行。由我们来开着这两架飞机飞往柏林,一定竭尽全力完成这次飞行。不过还是做好一架飞机到达的心理准备比较好。”
乾恭平一插话道:“可是约定是往那边送两架飞机啊。”
“山胁,我们不是在日本海军的航空队基地起飞。零部件的补给也不是在那里。经过的都是一些甚至连像样的修理厂都没有的机场。那时候两架飞机就成了彼此的零件仓库。”
“什么意思?”
“最坏的情况就是不得不拆掉两架飞机来重组一台新的。即使是同一天出厂的飞机也不一定是完全同样的效果,肯定会有好有坏。那么情况不好的那一架飞机就只能成为另一架飞机的零件仓库。在伊朗或者伊拉克附近可能会有一架飞机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剩下一架飞机能继续向前飞行总比两架飞机都毁了的好。”
大贯少佐插话进来:“山胁,我认为只要这两架飞机中的一架能够到达柏林,我们和德国的约定就完成了百分之九十,试飞的话一架飞机就已经足够了,要是拆卸研究的话也没问题。德国那边肯定也没有意见的。”
安藤大尉把面前的飞机左主翼转向后面,踏上梯子,快速地把身体提到主翼的根部,滑进驾驶席中。
大贯少佐抬头问坐在驾驶席上的安藤大尉:“还有一些事要谈,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飞一圈马上回来,大概二十分钟。”安藤回答说。
安藤带上飞行帽和护目镜,给了地上的人一个信号。年轻的装备士兵转动了发动机盖下面的手摇柄,很快螺旋桨开始转动起来。排气口瞬间排出黑色的烟,很快就散开来。大贯和山胁退向后面。
乾恭平一驾驶的零式战机也开动了。两架飞机像是调整呼吸一样调整了发动机的旋转次数。两架飞机很快就发出同样的旋转声音。两个驾驶员相互看了一下,似乎什么事都已经了解了一样相互点了下头。两个装备兵看到两个驾驶员的信号后松开了滑轮闸。
安藤驾驶的飞机开始在滑行道上滑行,乾恭平一驾驶的飞机也接着滑动起来。
大贯少佐和山胁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两架飞机很快滑入跑道,近乎让人失望地简简单单地起飞了。没有引人注目的地方,但是也并不显得笨拙。让人不由地想象一只大鸟震动着翅膀,乘着山谷吹来的风顺畅地、自然地飞翔的样子。
起飞的飞机在滑行道的尽头做了一个大的向右的盘旋动作后直接向上升起。消失在三浦半岛东部的天空中。大贯和山胁一直沉默地站着,直到这两架零式战机消失在视线中。两架飞机在三十分钟后返回了飞机基地。
在新的零式战机的机翼前,山胁向安藤等人说明了一下中转基地建设的进展情况。情况一周前已经确定并没有什么变化。为了能够确保印度方面的东孟加拉和拉贾斯坦,陆军正在尽职尽责的努力中。伊拉克方面正在通过非外交手段进行交涉,几天以后就能得到回复。伊朗采取联合石油开发的路线,已经基本解决。土耳其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在安卡拉郊外的陆军基地飞机可以停降。从安卡拉起飞后接下来就进入了同盟国意大利。驻日的意大利空军军官已经给了回复,经过罗马是没问题的。
山胁向安藤等人保证一定会在四周之内解决印度和伊拉克中转基地的问题。印度支那和波斯湾以及小亚细亚地区的飞行地图已经安排发送了,最迟一周以内安藤就能收到。安藤和乾恭平一就能毫无顾虑做一些熟悉驾驶有关的准备了。当然他们自身的长距离飞行适应训练也能够开始进行了。
“希望每周能往海军省航空本部的办公室打两次电话联系我们。”大贯对安藤说。四个人决定周一和周四下午五点的时候用电话联系。在这两天除了长距离熟练训练在五点以后打来的情况外,即使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安藤也要打电话过来。因为必须要用航空部队管理大楼的电话,所以必须要事先商量好暗号。零式战机简单地说成飞机,柏林用河内代替。高雄、鹿屋、佐伯分别代表伊拉克、印度西部、印度东部。这样事先定好的话大家就只会认为安藤调任到了第十四空军部队。
回去的时候大贯少佐问安藤道:“在装备上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吗?我想尽可能都准备到,计算用的东西之类,军装之类,还有武器什么的。”
安藤侧头听着,突然用很强烈的语气回答道:“副官,请您帮我们更换收音机。”
“收音机?是零式战机的军队内部无线电吗?”
“是的,通过我们在中国的经验来看,那种九六式空一号根本不能用。那简直就像是来增加机体重量的玩笑。”
“是必需品吗?也就是说即使没有无线电不也依然取得了在中国的大胜利吗?”
“如果是世界上根本没有的东西我也不会要的,但是已经发明了收音机,别的国家已经投入使用了。我也想要一台能够实际应用的无线电装备。”
“也就是很必要吧?”
“这个时代的话,是很必要。”
“我回去商量一下,现在这两架飞机上的装备应该已经是日本最精锐的机器了。比这还要先进的装备到哪去找呢?”
“德国有,意大利也有,大概美国也有。”
“好的,在出发之前一定让他们装上能用的收音机。”
“请在出发前两周之前装上,因为收音机也必须在出发前进行检查。”
大贯被迫答应在两周前装备好。
22
那天晚上安藤启一去了横滨元町的一家名为Blue Mucs的酒吧。到的时候虽然刚刚晚上七点多一点,但是Blue Mucs里早已客满。酒吧里因为人多的缘故,感觉有些闷热。酒吧中央的地板上早已有几对男女在尽情地跳着舞。
十月三十一日,星期四。今天以后日本的所有舞场都将被关闭。Blue Mucs也是其中的一家。
Blue Mucs原本是定位于以外国船员为主要客源的钢琴酒吧。酒吧里并没有专属的乐队,也没有舞女。是一家由客人们即兴演奏,即兴歌舞的酒吧。严格地讲说不上是舞厅,但是酒吧老板的理念并没有得到政府的认同。政府基于平时这里都是演奏一些西洋乐器,而且男女身体贴在一起跳舞,即把这里也定义为舞厅。既然是舞场,那就不允许经营酒精类饮品,而这家酒吧在这一点上便成了违法经营。Blue Mucs和其他的舞厅一样,被勒令今天以后停业。
“身为日本人,没有权力铺张浪费!”去年以来,类似的这种标题海报随处可见。难道音乐和舞蹈也被纳入奢华之列了吗?还是出于对西洋文化的彻底抵制?听说从今年夏天开始即使在音乐教育的场所,do、re、mi、fa也被改成了ha、ni、ho。看起来那些不懂音乐美妙的,憎恶官能享受的家伙终于掌握了这个社会的权力了。
安藤摇了摇头、试图将头脑中那份不愉快挥去。如果这是能够跳舞的最后一夜,如果这是除了进行曲之外能够尽情歌唱的最后一夜,那么尽情地狂欢吧!尽情地毫无留恋地纵情歌舞吧!
安藤今晚约了在横滨医院工作的妹妹真理子在这家酒吧见面。上一次还是刚回到横须贺的时候见了一面,从那之后已经三周没见了。
正好换下一曲的时候从舞池里退出一对男女。男的是穿了水手服的白人,女的一身鲜艳的红裙子,这女孩便是真理子。白人男子一脸无忧无虑的表情,双颊透着红润。大概是要先休息一下吧。
真理子注意到安藤,露出微笑。她是一个身材高挑,面部表情丰富的女孩。虽然和安藤一样也是混血,但是长着比安藤这个蒙古人血统的混血儿更加有蒙古味道的五官。广宽额头,暗棕色的瞳孔,明显属于亚洲人的可爱的鼻子,还有一张容易让人误会她是一个喋喋不休的人的大嘴。整齐的牙齿一直都是真理子的骄傲。波浪的黑发今天扎在了脑后。
“来得有点早。”真理子站在安藤面前拉住他的手,真理子的手心微微地冒着汗,“哥你好像胖了一点,脸色看起来也不错。”
“上次见面是刚刚从战地回来,有点憔悴。”安藤摇着妹妹的手说,“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呀,看起来可不像护士。”
“是吗?这裙子怎么样?”真理子在安藤面前轻快地转了一圈。
好像是那件两年前安藤去上海的公共租界买回来的裙子。用中国丝绸特别定做的。
“是我送你的那件吧?”安藤问。
“是,是在上海的好像叫夫人什么的一个店里。今天才第二次穿。”
“合适吗?”
“稍微把腰部改了一下,不过别的地方都很合适。哥哥你的西服很棒嘛。”真理子把手伸向安藤的领子边,帮他调整了一下领带。
“形势紧张得接下来估计连西服也不允许穿了。”
“今天来酒吧的客人好像也觉得今天是最后一天能穿西服的日子似的。最近,如果不穿那种五颗扣子的国民服的话,出门走动都变得不方便了。”
“穿着黑色的西服,心也变得轻便’这首歌不是流行没多久吗?”
“三年前吧,我还总是因为卷发被人问‘头发是烫的吧?”
过来了几个相识的人和安藤打招呼。有一些是同样喜欢音乐的朋友,还有一些是店里的熟客。大家都好像喝了不少酒。也有的人眼眶红红的。大家是想早点喝醉,早点让气氛热闹起来吧。女客们今夜更显华美,好像都是穿着最喜欢的裙子盛装而来。项链和耳环比平时还要光鲜耀眼。似乎这些女客将家中梳妆盒里的所有宝石都戴在了身上了。错过了今夜,再次能够盛装打扮就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安藤记得颁布奢饰品制造贩卖限制规则就是在今年他调到汉口工作之前的事。
在酒吧角落的一张四人桌前,安藤和真理子面对面地坐下。在桌边上坐着的另一对男女是一对不认识的夫妻。询问后才知道,原来先生曾经是国外航线的船员。关闭舞厅的政策让他们很伤心,所以就带着喜欢跳舞的妻子来了这里。
“这次又是要去哪儿?”真理子问安藤道。
安藤不顾大贯的指示,直接告诉真理子说:“欧洲。”
真理子瞪大了眼睛说:“那边战争不是还没结束吗?”
“嗯,从中国的前线到战争最激烈的欧洲,不过我是要去柏林的。”
“作为战斗机的飞行员?”
“不是,是飞行联络。不上战场。”适当地还是要撒一点谎的,“是机密任务。”这样对于大贯也能说得过去。
“不会有危险吧?”
“既然是开飞机就肯定有一定的危险性,这些必须做好准备。”
“从东京到柏林,太远了。”
“又不是走着去。”
“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末吧。”
“什么时候回日本?”
“还不知道,没听说。”
服务生过来点餐的时候,安藤要了一杯加水的低度苏格兰苏打水。
“今天您打算演奏一曲吗?还能这样轻松的时间就只剩下几个小时了。”服务生问安藤说。
“一会儿有兴趣的话,会的。”安藤答道。
“你呢,最近怎么样?”安藤问真理子。
真理子抬头,脸上些许忧伤,回答:“我吗?挺好的。”
安藤又问到:“工作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人手不够,挺累的,风险又大。”真理子说。
“打算一直做护士这工作吗?”
“又没有别的适合我的工作,而且我也不是很讨厌这个工作。”
“从你开始当护士,到现在好像好多年了,今年多大来着?”
“按美国的算法今年二十七。”
“在日本,像你这个岁数还单身的女人麻烦会很多的。”
“我知道,每天都能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可是我一个人怎么也解决不了呀。”
这时候音乐声想起,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真理子端起鸡尾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刚才那样明媚的笑容消失了。
安藤端正了一下坐姿,果断地开了口:“你和那个医生怎么样了?”
安藤一直惦记着这事,上次见面没有问。恐怕这事儿对真理子来说才是最最重大的了。
真理子低下了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安藤还在等着真理子的回答,但是真理子似乎并不想过多地说这件事。很明显地拒绝这一话题。
安藤突然想调整一下自己的问法。就是心里再担心,也不能像法官一样,审问自己的妹妹,那可是自己妹妹痛苦万分的感情问题。应该还有别的更容易接受的问法。更或许这并不是安藤应该过问的事情。
服务生端来了安藤点的苏打水。安藤端起杯子,狠狠地喝了一口。
桌子前走过来一位相识的商人。 是做安柳木进口生意的。三十八九岁的花花公子。安藤分别向真理子和商人介绍了一下彼此。
“您真有福,能有这样一个妹妹,我一直在想能怎么样才能接近她,我能借用一下这位小姐吗?”商人说。
安藤摊开两手说:“请,由她自己决定。”
真理子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微笑。似乎是要挣脱什么事情一样的明快的笑容。
“我愿意,请您关照。”
真理子站起来,伸出手,两人走进舞池里。
真理子离开后,走过来一个女子。是认识的酒吧歌手,名叫由纪。安藤不知道由纪到底是艺名还是她的真名。年纪看起来和真理子差不多大。很小的面孔,长着一双能够让人联想到猫的眼睛。头发像男孩子一样剪得特别短,今晚穿着一条金色的旗袍。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由纪对安藤说。还是那种试图劝告安藤不要喝酒的语气。
“刚回来不久。”安藤答道。
“上海怎么样?舞厅还在营业吧?”
“还不知道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昵,”安藤示意由纪坐,指了指刚刚真理子坐过的椅子。“虹口的舞厅不久也和日本一样将要被关闭。”
由纪坐在安藤指的椅子上,两腿叠在一起,露出雪白的大腿。
“我这样的能不能在公共租界找到工作啊?”
“不清楚,我不太了解你们这个圈子。”
“真无情呢。”
“大家都这么说我。”
“有那么多人说吗?”
“不到一百人吧。”
“这我倒相信。”
“我不骗人的。”
“上海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什么时候的?上次还是这次?”
“两次!”
“在虹口的那些舞女和歌女早就被陆军的高官盯上,成了他们的情人,没有我的机会。”
“你不会一直都是在日本人的租界吧,公共租界的俄罗斯姑娘什么样?”
“不知道,我是去前线杀敌,又不是去找姑娘玩乐的。”
“可是你不是去了上海吗?上海昵,听说那地方不错,是吗?”
“给你说说南京重庆吧。”
“你还真是无趣的家伙呢,跟我说说上海的女人吧。这边连头发都不让烫。给我说说那些极尽奢华的女人的事情吧,你身边没有女人围着之类的话,我才不信呢。”
“等一下我妹妹回来,能不能换个话题?”
由纪嗤笑一声,从包里拿出烟来。由纪吸了一口烟,看着舞池说:“从你妹妹走进这家酒吧开始,乐队的那些家伙就开始神魂颠倒了。”
“要是他们知道真理子是我妹妹的话一定会失望的。”
由纪笑了,说:“人家喜欢的话,谁会在意你安藤启一。”
“算你能说。”安藤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看来这样的男人还真的是有啊。”
“啊?”由纪不解。
一曲结束后店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笑声,口哨声和欢呼雀跃的声音传遍酒吧,安藤也跟着鼓起掌来。
热烈的、融洽的气氛充满了整个酒吧,像是每个人都相互认识一样。虽然酒吧里熟识的人也很多,但是也有不少人虽然看起来很熟络却是完全不认识的。尽管这样,今天晚上在Blue Mucs的客人们都是分享着这种有些异样的快乐的社团成员。似乎感觉彼此就像是共同拥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的同伙一样。那是一种个人的感情,可又正因为这样,气氛又更加和谐、欢快,让聚会有些异常的热闹。客人高昂的兴致让乐队更加兴奋,而乐队与客人的配合同时又让客人如痴如狂。
男客们看起来都像是值得信赖的绅士,女宾们也都是美丽又大气的淑女。大家都是脸上发烧,两颊绯红。
两首歌之间的空闲,安藤被朋友请上来舞台,和朋友们一起演奏了两首节奏感很强的爵士乐。两首歌都是和Blue Mucs的最后一个夜晚十分相称的曲子,热烈却又悲壮。几位女宾上前拥抱,并献吻给演奏音乐的安藤和他的朋友们。安藤不好意思地拽着由纪回到真理子的座位。
23
到了夜里九点Blue Mucs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先来的客人没有要走的打算,而且不停地有客人来。服务生拿出了休息室里简单的椅子,即使这样还是有十几位客人不得不站在柜台边上喝酒。酒吧里就像是上班时间的电车一样混乱。为了让酒吧里透气,服务生打开了门。有几位客人在石头大楼外面吹风。
山胁顺三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酒吧的。好像是在找什么人一样向着店里张望。
安藤看到山胁,点头向他打招呼。山胁侧着身子从客人中间挤了过来。
安藤问山胁:“是在找我吗?一天找两次,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的。”山胁侧眼看了看旁边的真理子说到,“上次来了以后就很喜欢这家店,所以就又来了。”
“今天可是这家店开业的最后一天了,你知道吗?”
“听说东京的所有舞厅今天都很热闹,我也是打算今天来最后听次歌,跳次舞。”
“形势越来越紧张了。”
“明明都是处在战争中,人家柏林那边就不一样。”
看见山胁在注意真理了,安藤给他们介绍了下:“这是我妹妹,真理子。”
山胁站着点头致意了一下。
“我叫山胁,是海军省的秘书。平时总是承蒙您哥哥关照。”
真理予急忙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您对我哥哥的关照。”
安藤对真理子说明一下:“这次任务就是由山胁协助我的,他刚刚从柏林回来。”
千万别说从我这听到的计划,安藤暗自祈祷着。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真理子再次轻轻地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山胁回答。
安藤看到真理子和山胁两个人相互直视着。好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山胁眼中有一些吃惊。真理予也似乎难以置信地歪了歪头。
山胁有些口吃似的开口说:“真、真理子小姐经常来这家店吗?”
“不是的,今天是第一次?”真理子有些害羞地微笑着说,“以前经常听哥哥说起这家店,但是没有跟他来过,今天是第一次,居然也是最后一次了。”
“这是我第二次来,正好是一周以前,第一次在这里和您哥哥见面。”
“在这里?不是在部队里吗?”
“是的,我是听说安藤在这里就来了,来的时候他正在吹小号呢。”
“我哥哥特别喜欢吹小号,去前线的时候也会带上。”
“真理子小姐喜欢跳舞吗?”
“喜欢,我很喜欢跳舞,山胁先生喜欢吗?”
“跳得不好,不过在努力学呢。”山胁斜视了安藤一眼说,“这样一直站着也没什么意思,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跳支舞吧。”
真理子有点央求地看着安藤。看来真理子是对这位年轻的秘书有兴趣,安藤思量。
安藤点点头,又对山胁说:“我先点几杯酒吧,你要什么?”
“您点什么捎带也给我点一杯就行。”
山胁做出邀请的姿势,真理子伸出了手,两人相视笑着走向舞池。
真是个浑蛋公子哥!安藤想。刚说一两句话就邀请女孩子跳舞,看这身打扮就像是情场老手。和刚才的商人不一·样,这次让安藤感到很不安。安藤很生气真理于还和刚才一-样爽快地接受了邀请。
这时候由纪走了过来:“您妹妹可是今天的女王殿下啊。”由纪边说着边把手从安藤的背上移到了脖子上。
“她可比不上你,大家都被你刚才的歌声迷住了。”
“那不知道到上海能不能行呢。”
“又是说上海的事情啊?”
“可是在日本我已经唱不下去了,这个世道,恶俗的军人和那些爱嚼舌头的大妈横行天下,这种甜腻歌曲已经唱不下去了,我打算去上海。”
“要是无视外边的战火纷飞,上海是个有趣的地方。”安藤说。
“你说战争会怎么发展?还要扩大吗,还是很快就能结束?”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在中国那边的战争还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大家都在说接下来就要和英国美国打仗了。”由纪又说。
“可能会吧。”安藤说。
“我看你还是别再醉心于开战斗机了。”
安藤看向由纪,由纪的表情很严肃,又接着说:“我可不想抽到下下签,我想在吹着萨克斯哄女人开心、一掷千金的造船厂主和薄情寡义的战斗机飞行员之间,我选择哪…个才能不亏本。”
“最差的肯定是战斗机飞行员。”
由纪放开安藤,坐到刚刚真理子坐过的地方。说到:“你给出的答案和我想的一样呢。放心吧,我自己去上海,没准儿你要是再去中国的话我们还可以在那里见面呢。”
安藤向服务生点了两杯低浓度苏格兰的苏打水。看见由纪像是也想要喝的样子笑着,安藤又点了一杯马丁尼。
没一会儿,真理子和山胁也回来了。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山胁额头上出了汗。
“真理子说你和她说了去柏林的事情。”杉田问安藤,语气中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大概和军人不一样,对于军事机密还不是很严格。
“没有和她说具体的事情。”安藤回答说。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提这些话题,我严肃地要求你们停止。”
“对了,山胁先生,您讲讲您在柏林的事情吧,您看柏林的歌剧了吗?是瓦当那还是威鲁迪?”
安藤和由纪把座位让给两人。由纪拽着安藤走进舞池跳舞。在这样已经没有座位的俱乐部里,如果不交替着跳舞的话就会引起难堪的争吵。两人连着跳了两曲华尔兹。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Blue Mucs的老板站在了舞台中央,表达了一下对在即将关门前过来捧场的顾客的谢意。老板是一个刚刚五十出头的男人,以前是经营宾馆的。听说以前在新加坡居住过。
“什么时候允许这样的酒吧经营的时代到来了,我一定会再开一家还叫Blue Mucs的酒吧。虽然什么时候能够再开店,在哪儿开店都还不清楚,但是我想那个时代肯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到了那个时候让我们再相聚吧!”
老板请客,让服务生们发给了每位客人一个酒杯,倒上了香槟。大家知道后向老板拍手喝彩表达谢意。
老板致辞道:“祝在最后一夜光临的客人们身体健康,大家共同干杯。”
干杯后酒吧里响起了很长时间的鼓掌声,有的客人们拉响喷花。
音乐再次响起,客人们步入舞池,音乐是吉特巴舞曲,舞池中的一对情侣明显地跳得要比别人专业很多,周围的人都赞叹不已,沉醉于曼妙的舞姿中。
这时候响起一阵与这和谐气氛不符的声音。就像是撒了气的气球,音乐戛然停止。
安藤吃惊地抬起头。舞池里的情侣停止了舞步,大家突兀地站着,看向门口。休息区那边响起了吵闹声。
左手边的入口处,站着五六个人。有两个穿着土黄色国民服的男人,还有几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一个女人上身系着白色的挎带。在安藤的位置看不清带子上面写了什么字。这些不速之客用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的眼光厌恶地看向店里。刚才跳舞的客人们都一对一对地从舞池里退出,分别回到各自的桌子前,谁都不说一句话。舞池一下子变空了。
一位老人走到舞池中央,国民服加绑腿的着装,从穿着的讲究来看大概是位已经退役的军官。老人夸张地皱着眉,摇了摇头。
剩下的跟他一起来的男女脚跟用力地踏着地板,也走进舞池。一个剃着光头的,手里握着木刀,看上去刚刚退役不久的青年,用近乎于威吓的眼睛斜睨着店内的人。
系着挎带的女人大概四十岁左右,微微有些发胖,一件深色的毛衣加一条长裙子。在灯光的照射下,她身上带子写着的字也渐渐清晰“国民精神总动员委员会”。
老板走近扎着绑腿的老人身边说:“我想到今天晚上十二点酒吧是允许营业的吧。”
老人用傲慢的语气说:“大晚上的你们太吵了,附近已经有人在抱怨了。”
“大家都觉得最后一天了,所以都有些兴奋,那我们把门关上,这样声音就不会传出去了。”老板解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