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些家伙都是日本人吗?”老人又问道。
“大部分都是日本人,还有几位外国朋友。”
“一个个的都学洋鬼子,这么吵闹的音乐是哪儿来的?一群老大不小的男女跳着这么猥亵的舞,成何体统!”
“如果给您带来不愉快,那也请您看着今天是最后一天的份儿上请原谅我们吧。”
客人们都屏息凝神地注视老板和绑腿老头对话。虽然国民精神总动员委员会并没有实质的法律上的权力,但是谁也不愿意让事情变得更麻烦。截至今夜二十四时关闭酒吧的命令,反过来说就是允许酒吧在零点之前营业,谁也没有权力强制酒吧现在关门,所以客人也没有必要离开酒吧。
挎带女人用近乎憎恶的眼神向四周望去,说:“太不检点了,这些女人每一个都艳妆华服的,还带着珠宝。”
绑腿老人接着说:“国民精神总动员委员会就是要协助国家政策的实施,正在进行杜绝市民奢华着装和抵制轻浮的风俗习气的运动。”
“我了解您的意思。”酒吧老板坚决地,彬彬有礼地回答道,“这家酒吧也将依照国家政策,在今天以后关门大吉。”
“这都是一些什么样的男人,一个个都穿着西服打着领带,你们想没想过那些在中国浴血奋战的士兵们,你们还到底是不是日本人!”挎带女人又气愤地说。
“又不是我们愿意出生在日本的。”客人中有人嘟囔着说。
女人的眉毛皱成八字,望向发出声音的地方。之后谁也没有再出声。
挎带女人给后面的三个女人使了个眼色。那些女人们拿出一捆像是卡片一样的东西,有名片那么大。
安藤想一定是“奢华警示卡片”,由纪跟他说过她收到过好几次这种卡片。这些国民精神总动员委员会的成员在街上强行发给那些穿着华丽,需要警告的女性。上面印着“抵制华衣丽服”“当前条件不允许您珠光宝气”之类的标语。
女人们把卡片塞进附近的女客手里。女客们低着头接过卡片,扣在桌子上。
女人们对女宾客们冷冷地说:“烫着发呢啊,嘴唇擦得像喝了人血。现在这个时候还带着戒指项链,到底是怎么想的!”
店里的气氛立刻冷了下来。舞台上乐队的成员们也都一个个的把眼睛望向别的地方。客人也都沉默着,面部绷紧。服务生们在原地一动不动。大家一时都沉默了下来。那些女人的声音在酒吧里有些异样的洪亮。
挎带女人向围在舞池边上的女客发完了卡片,又试图要向里面的女客们发放,但是座位已经满了,连过道上都站着人。
真理子突然站了起来说:“能给我一张吗?”听起来很天真的嗓音。就像小孩子撒娇向妈妈要点心一样,毫不拘束明媚的声音。
安藤很吃惊地抬头看着真理子。大多数的客人也都看向真理子。真理子眼里闪烁着顽皮的光芒,向安藤眨了眨眼。真理子踏入过道,两边的客人都把椅子推开,身体向后仰,为真理子腾出空间走过去。
挎带女人瞪大眼睛看着真理子。
真理子微笑着站在那些女人面前,接过女人们试探着递过的卡片。真理子接过卡片,就像刚刚抽完签一样快速把卡片贴在胸前。从远处看过去卡片就像真理子红色的裙子上的一枝白色花朵。
国民精神总动员委员会的女人们像是呆住了。
“你是日本人吗?”挎带女人惊讶地问真理子。
“是的。的确,华丽的服装真的不应该穿。”
安藤也站了起来、乐队的人注意到了安藤,安藤手指一转,没有发出声音,用口型示意他们“能否再开始演奏”,乐队的成员们轻轻点头,相互对视了一下。
音乐的前奏怯生生地响起,是刚刚被打断的吉特巴舞曲。
安藤从刚刚真理子通过的过道大步地向前走去。来到挎带女人面前的时候,从女人手中抽出一张卡片,插进胸口的口袋里。恰好有大概一厘米左右露在口袋外面,看起来就像是装饰的手帕。
安藤伸出双手,真理子高兴地递出自己的手。安藤再次向舞台上点了点头,演奏骤然高昂起来。安藤和真理子和着曲子开始跳起了舞。
总动员委员会的人都是一脸茫然。拿着木刀的那个青年一脸慌张的样子看着四周。
由纪拽着山胁的手也走进了舞池,山胁似乎心情也不错,享受着事情的进展。绑腿老头看向由纪的大腿,眨了眨眼睛。由纪捡起一张警示卡片说:“人家今天也有些奢侈呢,今天穿的内衣是丝绸的呢。”
由纪在老头面前挑衅地扭着腰,用卡片捋这老头的胡子。
老头后退一步骂道:“荡妇!”
“是吗,大爷?”由纪撩起旗袍下摆,又露出白白的大腿,“您骂我啊——”
山胁拉过由纪的手。由纪又对着拿着木刀的少年送出飞吻,利落地转过身去。
这两对男女又跳起舞来,就这时又有几对客人也站起来走进舞池。刚刚舞跳得很棒的那对情侣也加入进来。
总动员委员会的成员们被来回地拥挤着,不得不向后退到了门口。演奏又变得肆无忌惮了,店里又恢复到原来的热闹。服务生也都开始工作起来。酒吧老板望向绑腿老头,似乎有些嘲笑似的看着他。
挎带女人好像是很快地骂了一句。大概是“不配做日本人”之类的,一定是非常生气吧。但是那声叫骂却被音乐声、鞋子的踩踏声和客人的笑谈声淹没了。国民精神总动员委员会的家伙们愤怒地离开了。
24
从东孟加拉回到德里不到十天,柴田亮二郎再次开始了在印度国内的行程。
上个月刚刚在德里遇见了印度卡玛尼普尔藩的藩主葛修·莘,并被邀请到位于卡玛尼普尔的宫殿做客。是要答复柴田询问的能否建立供油中转基地的事情。大概是要在一些细节上进行面谈。大致上应该已经答应了中转基地的建设。不管怎么样柴田都有责任去实地确认一下。所以柴田再次踏上了从德里出发,横跨印度的火车,十月七日的早上,到达了印度西部的焦特布尔城。
焦特布尔位于印度西北部广阔的塔尔沙漠一端。距离德里大概有六百千米。城墙围绕着城内的古老街道,城池中央的石山上建筑着让当地人引以为傲的梅兰加尔古堡。一眼望过去是一座经过战争洗礼后,依然矗立的伤痕累累的要塞。
那格普尔的城市在这座焦特布尔城再向西南方向大概数百千米的沙漠中。从焦特布尔坐上开往俾路支斯坦州和海得拉巴的火车,中途还得换乘窄轨列车。
但是这天柴田收到来自葛修·辛的指示,要他到焦特布尔的飞机场去。藩主让人转告柴田会用自家的小型飞机来接他。
柴田到了焦特布尔后出了车站找了一家旅馆,在旅馆的餐厅点了一杯咖啡。柴田是穿着一身麻布料的衣服来的,本打算体体面面地出现在那位崇尚西洋礼节习惯的藩主面前的,但是经过一昼夜的火车旅行,衣服变得皱皱巴巴,已经没有办法了。柴田只能借用了一下卫生间,仔细地刮了一下胡子。
焦特布尔的飞机场在远远能够能眺望到城堡的郊外。在黄色干燥的大地中间,并排立着两个圆拱形的飞机库。有几架单发动机的双翼飞机,还有看上去像是运输机的一架双发动机飞机。在沙漠残酷的日照下静静地停着。
柴田走下悬梯,对面走过来一个小个子的美国男人。穿着一件短式的皮夹克,和一条肥大的粗呢裤子。看起来大概有四十岁左右。留着邋遢的金色胡子。
“那个叫柴田的日本人就是你?”讲的是美式英语。
柴田点头说:“是的,是我,葛修·辛藩主派来接我的就是你吗?”
“吉姆帕维斯,美国人,叫我吉姆好了。是藩主雇我来的。让我开飞机把你送到藩主那儿。”
原来是个美国人,柴田有些迷惑不解,即使是普通的英美人都不愿意让他们介入计划,更何况还是雇了一个美国人的飞行员。
那个叫吉姆的美国人摘下手套过来和柴田握手。柴田不得已也伸出手回应了他。还是小心一点为好,柴田暗自思量。
“你没带行李吗?”
“只有这些。”柴田举起手里拿的皮包给吉姆看。
吉姆转过身去,招呼在房子阴凉下的印度少年,少年跑过来拿起柴田的皮包。
“你喜欢飞机吗?”
“我不会开飞机,不过还是挺喜欢坐飞机的。”
“说实在的,这架飞机还真是破的不行,前些天也是到这里来接一位藩主的客人,那客人刚一看到飞机就逃跑了。你不会吧?”
“是很旧的飞机吗?”
“珍妮号,你知道吗?”
柴田摇了摇头。看见吉姆向飞机走去,柴田也并排和吉姆走过去。
吉姆指着前面涂着鲜艳的橙色的双翼双人乘飞机。“是柯蒂斯,柯蒂斯JN4D。”
这个柯蒂斯应该就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美国用来培训飞行员的飞机,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前的机型了。想一想这二十年来飞机技术的发达以及改变,这种飞机早就应该进博物馆了。既然这架柯蒂斯JN4D飞机是葛修·辛藩主中意的飞机中的一架,那就可想而知葛修·辛藩主的自用飞机跑道也一定是和这架飞机匹配的规模。
柴田想起在东孟加拉被带去看马球场旧址时的失望,怀疑自己能不能在拉贾斯坦找到一条简单修整过的道路。也不知道葛修·辛藩主的另一架飞机是什么样的。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吉姆问柴田。“没事,没什么,我比较喜欢双翼的飞机,直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单翼飞机能在天上飞。”柴田掩饰着自己的失落,回答说。
吉姆大声地笑起来,拍了拍柴田的肩。“藩主还有另外一架四人乘的容克斯F13。不过不巧今天去了孟买。所以才由我开着这架练习机来接你的。”
容克斯F13,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飞机,但是既然是四人乘的,应该不会是那种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玩具的飞机。也就是说会有一个不错的飞机场。看来总算可以安心了。
走近柯蒂斯JN4D一看,这架双翼飞机也没有那么破。金属的零部件都被很好地保养,木质部分又都涂了油。机翼上的伤痕看起来也都仔细地修理过了。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进行了保养。
“虽然机型比较老了,但是并没有那么糟糕,许多架珍妮飞机的零部件都用在这家伙上面了,发动机已经是第三部了。这可是世界上仅存的所有珍妮飞机中的最精锐的一台了哦。”
“什么意思?”柴田不懂地问。
“这十几年来,我可是但凡有卖珍妮飞机的都会买回来拆掉,只留下有用的部件。当然,所有可以替换的我都换成了新的东西。机翼的钢缆和操作系统的链条也是。几乎已经没有这家伙原装的部件了。”
“您这么喜欢这架飞机吗?”
“这架飞机是我第一次开的飞机,就像我的第一个女人一样。”
“可是也有的男人不断地换女人啊。”
吉姆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拍了拍机身。
“我十八岁的时候在陆军航空部队第一次乘坐这架飞机,在我刚刚坐上飞机不到二十个小时后,世界大战就停战了。年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机会尝试开别的飞机,我要是再早出生一年也好啊,就能赶上那场战争了,就能和李希霍芬的部队作战了。”
“你不会开别的飞机吗?”
“不是,我开过几次别的飞机。也有过开英国和德国飞机的机会。”
吉姆说了几个飞机的名字:司汤达J1,毒蛇S4、SE5,福克DVII。应该都是英国双翼飞机,也都是在战争中的主要机型。
柴田问起吉姆在什么地方开过这些飞机的时候,吉姆回忆起他在空中杂技团工作的事情。他在战争结束的一九一八年到一九二五,六年之间一直在空中杂技团工作。从战场回来的专业飞行员在那一时期大多都失业,就连吉姆能在空中杂技团谋得一职也算是很幸运的事情了。当然刚刚开始的时候作为实习生不被重视,有时候甚至让做一些在机翼上行走的惊险表演。直到之前的前辈都因为事故死去了,才轮到他担当飞行表演。也大概在这个时候从欧洲前线运回来的旧式军用机分配到了杂技团,吉姆才有机会驾驶德国和英国有名的战斗机。
“不过在美国飞机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了。杂技团倒闭的时候,我就买了珍妮,我自己开着它去了加拿大和南美洲,还去过澳大利亚。到处游荡赚点小钱,当我发觉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印度。”
吉姆领柴田来到机尾处,上面画了几个国家的国旗。
“这是击落的战斗机数吗?”柴田吃惊地询问。国旗的种类各式各样,大概有二十几面。
“不是的,这是我和这架珍妮一起去过的国家,不过还没去过日本。不知道你们国家的飞行杂技队之类的招不招人啊。”
“乡下估计会的。”
“应该是吧,突然想起来十年前我在爪哇降落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围着飞机看,很是轰动呢。那些孩子还过来摸摸我,他们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人类。年轻的姑娘们都盯着我的脸看,我觉得我简直就像是天上落下的天使一样。”
有着邋遢胡子的天使也不错,柴田想着。
吉姆走进飞机,从机翼下面的帆布背包里拿出飞行帽和飞行眼镜。柴田带上帽子。
“准备好了吗?马上要起来了。”
“随时可以。”
“不用那么害怕,这家伙也不是飞往月亮的,只用半个小时就能到。”
被吉姆叫做珍妮的这架飞机,刚刚划上以坚硬的大地做的跑道上没多久就起飞了。柴田感觉飞机简直就像没有助跑,直接就垂直着飞了起来。身体越来越重,但是感觉很快又没了重量。飞机左右摇晃了几下,机翼发出摩擦的声音。眼前出现了蓝天和黄色大地的交错。
柴田在感觉不到机身左右摇晃的时候试着向下看了看。在右后方看到了梅兰加尔古堡。柴田确定飞机确实是在上升的过程中,突然感到了安心。
飞机开始平行飞行,吉姆驾驶得很平稳。珍妮号沿着左边铁道线,继续向西南方向飞去。从上空看,大地上一片荒芜。没有森林和草原,也没有看见耕地。只有黄褐色的大地在眼前展开。既然在这片土地上建筑着有人生存的城市,肯定就应该有耕地,或者是放牧羊群的草地。但是从上千米的高空往下看,看到的只有不毛之地。
飞了大概有三十分钟,很快前面就出现了村落。这个看起来像村落的地方,是像焦特布尔一样的要塞城镇。在城镇的中央有一个宏伟的宫殿似的建筑,城镇一样是被城墙围绕起来的。民宅都建筑在离外侧城墙很远的地方。城市的四周都是绿色的植物,这一定是一个富饶的绿洲吧,柴田猜测着。
飞机开始下降,慢慢地可以看清城里的房屋,和道路上的行人。柴田大致估量着,这个城市方圆大致有两平方千米,人口大概也就只有五万。但是从城门到市中心的街道却看起来很繁华。在大道的一边,有一处四面立着塔的巨大宫殿。
吉姆驾着飞机在城市上空盘旋一圈后离开了。大概在城市西面一千米的地方,几个小的房子整齐地建在一隅。房子旁边停了几辆汽车。这个可能就是藩主所说的训练基地吧。
飞机的发动机停下来的时候,柴田松开了飞行帽。朝飞机这边走来了几个年轻的印度人。都穿着卡其色的衬衣和裤子,胸口缝了一块橙色的布。印度人递过手,接应柴田下来飞机。
柴田一边摘下飞行帽,一边很快地看了一遍训练基地。
跑道只是平坦的土地。跑道很宽广,看不到沙漠的边缘。如果两个风向标之间是跑道的话,大概能有八百米。看起来比达斯带自己看的那个代用的跑道好多了。至少在这里看起来不用担心因为跑道不够长引发事故。在广阔的基地上,建着一间石头的飞机库。
简陋的小房子估计是士兵的宿舍,同样样式同样大小的一共并排建了五间。大概有地方小学的校舍大小。一间屋子估计能住下一个中队的士兵。在兵合后面看起来很坚固的石头房屋一定是武器库或者是弹药库。离兵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有一处砖瓦的居民房,应该是部队的本部,或者是军官们的宿舍。在这处房子的旁边立着一根旗杆,一展橙色的旗子在空中飘扬。看起来橙色就是卡玛尼普尔藩国的地方色了。
从旗杆下停着的小汽车边上出来了一位围着黄底条纹穆斯林头巾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上衣,还系了一条宽的条纹腰带。
中年人操着一口纯正的英语说:“欢迎您柴田先生,请允许我带您去见藩主。”
柴田侧目看了看占姆。
吉姆开口说:“是藩主家的一位管家,您跟着他进宫吧,我只负责带您到这里。”
25
汽车穿过城门进入小镇的大道。
道路大概有十五米宽,两旁并排建着很多相似的二层房屋。好像全部都是商店。商店前摆放的商品琳琅满目。街道上全都是身着鲜艳颜色衣服的行人。骆驼、马车热闹地在街上穿行。看到这么热闹的光景就能知道藩主的确把这个地方管理得很成功。
道路终于到了尽头,进入了广场。广场的中央有一个很像是水井的石台,石台四周的石板上都湿漉漉的。有十几头的骆驼在石台旁边休息。广场的正对面是一座宫殿。在门口左右两边站了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卫兵。正面宫殿的后面是一座巨大褐色圆顶的石头建筑,左右两边分别有一座圆屋顶的楼。有几座巡守街道和广场的嘹望塔。塔尔沙漠强烈的日照在样式复杂独特的城墙上投下一抹浓重的黑影。
汽车穿过大门,进入石板地的庭院中,开进了宫殿的停车廊。在停车廊左右有两座骑着骆驼的战士塑像。在雕像台座的两边各有一位穿着蓝色制服的卫兵。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打开了汽车的门。柴田从车上下来,把包交给了青年男子。
沿着石阶向上走进玄关的门厅。门厅的里面有一扇两开的大门。大门两旁站了两个带着红色头巾,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看起来穿黑色制服的好像是管家或者是仆人,蓝色制服的似乎是卫兵。柴田随着这些人直接进入大厅,门前的两个仆人将门打开。
进入了圆形天花板的会客厅,背后的门又被两个仆人关上了。走进会客厅从中间的楼梯上了二层。沿着围绕圆顶的回廊一直走,很快地出现一条笔直的长廊。长廊的墙壁和房顶上都绘有西印度特有的密集的绘画,栏杆和柱子上也都刻有雕刻。大多都是以金属和橙色为主,宫殿内极尽奢华。走廊和房间的门口都随意摆放着象牙和看起来像是黑檀木的雕刻品。室外虽然艳阳高照,但宫殿里却能感到很凉爽。
柴田跟着管家穿过廊下,又经过一道卫兵把守的拱门,走进了另一条长廊。似乎是进入了宫殿的左部的房子。管家示意柴田进入长廊中部的一个房间。
“这是狮子阁。”管家说。这里是一间高屋顶,整体为黄色调的屋子。大得同时能装下两架珍妮号大小的飞机。房间的一侧墙壁上挂着一幅大大的挂毯,挂毯上描绘的是一个骑着马的男人在和狮子战斗的图案。挂毯前面的地板上铺着狮子的皮。房间的中间摆放着一个矮桌和织金的靠垫。桌子上摆放着的玻璃容器内盛着各种水果。透过大大的窗子,可以看到中庭的池子。
管家打开了挂毯对面的房间,里面是卧室,在房间的中部有一个带着华盖的巨大的床铺。
管家对柴田说:“长途劳累,房间里面有西洋式的浴室,请您舒舒服服地洗个澡。”
柴田接着问管家:“能不能请人帮我熨一下衣服,我希望觐见殿下的时候穿整齐一点。”
“您摇一下隔壁桌子上的铃,就会有女佣过来,请您尽管吩咐。”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觐见殿下呢,还有多长时间?”
“进餐是在七点开始。七点之前您可以自由活动。”
柴田在卧室里的浴室中洗了很长时间的澡。刚刚两点,到晚餐的时间还很早。还够洗两三次澡的时间。
洗完澡,柴田感觉有些饿了,是摇铃叫女佣准备一些事物,还是到街上去随便找一家餐厅吃点东西昵?柴田有些心烦意乱,便出了叫“狮子阁”的房间,桌子上已经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食品和冰镇的红酒。柴田打开红酒,随意地吃了一些东西。
吃完了午饭,柴田不知道怎么打发接下来的时间,肯定不能一直喝着红酒等着晚餐时刻的到来。柴田决定在宫殿里随便走走。如果有什么不允许来客进入的地方肯定会有卫兵把守的,柴田想,没准儿那个管家会跑来阻止。如果既没有卫兵把守管家也没过来,那肯定是可以出入自由的。
漫步在有如美术馆的宫殿里,连着上下了几次楼梯,柴田很快就走到了宫殿的左侧。宫殿左边的部分是用草坪和灌木组成几何图形的法式庭院。这时不知道从哪传来了击打什么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女人的笑声。
柴田沿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走去,绕过一道篱笆,眼前是一个网球场。一个白人男子和一名印度姑娘正在打球。白人男子看起来大概有六十岁,穿着白色的裤子和白色的衬衫,扎着白色的腰带。印度姑娘顶多只有十五岁,同样也穿着白色的衣服。球网的两边站着两个像是侍女的女子,看来小姑娘是藩主的女儿。
印度姑娘注意到了柴田,球打偏了,滚到了柴田的跟前。柴田捡起球,印度姑娘害羞地笑起来,然后对白人男人说:“海伍德先生,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好吧,迪雅,比赛结束。”
叫迪雅的少女刚一走出球场,侍女马上为她撑起了伞。柴田在地上拍了下球。白人男人用手绢擦着头上的汗走了过来,呼吸有些急促。他长长的脸,蓝色的眼睛,头发微白,并且已经开始稀疏,是个子很高的男人。
“您是藩主的客人吧,日本人?”白人说。
“是应藩主之邀前来的,我叫柴田。”
“我叫海伍德,英国人,这里的家庭教师。”白人伸出手来。
柴田握住手说:“您是在教网球吗?”
“不是的。平时是教英语、地理、历史和西洋文化的。网球是西洋礼节教程中的一项。说实话我还是觉得坐着上课比较轻松。”
“那位小姐是藩主的女儿吗?”
“是他的二女儿。”
“藩主有几个孩子?”
“五个,大儿子正在美国留学。还有在德里的寄宿学校上学的孩子。现在在这儿的只有包括那位迪雅小姐在内的三个孩子。”
叫海伍德的英国人又问柴田说:“您呢,是来谈工作的事情吗?”
“是的,是关于藩主的铜矿山交易的事情。”
“从德里过来的吗?”
“是的,今天早上到的焦特布尔,从那乘一位叫吉姆的美国人驾驶的飞机过来的。您认识他吗?”
海伍德摇了摇头:“不太熟悉,他一直在机场那边,我一直在宫殿这边,和亲人住在一起。”
话语中似乎对吉姆没有什么好感。柴田不知道海伍德是讨厌那个粗野的男人还是单单对美国人怀有偏见。不管哪方面,对于装着牛津腔的英国人来说,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这是英国知识分子阶层典型的思想。柴田在吉隆坡和德里遇见过好几个像眼前这样的英国佬。
海伍德从柴田手中接过网球。
“一般在晚饭的时候藩主会接见的,希望您在这儿过得愉快。”
老教师轻轻地挥了挥球拍,朝着姑娘的方向走去。
26
卡玛尼普尔藩国的第三十七代藩主葛修·辛生于二十世纪初的一九○一年。是他父亲乌玛王二十二岁的时候出生的孩子。葛修·辛在十岁之前一直被乌玛王安排在德里皇室的别墅中生活,之后送去了英国。可能是遵循了当时藩主的传统教育方式。乌玛王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无功无过地维持这个持续了一千年的王国,平安地交付给下一代君主,仅此而已。他害怕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有野心的君主,甚至认为不应该接受明君的评价。这位保守的藩王甚至坚信,一代君主更应该是小心谨慎、胆小的人。
但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葛修·辛出生在一个不走运时代。二十世纪沙漠中小国的王子不允许成为一个只喜欢骑马和锡塔琴的公子哥。正值他在印度上学的时候欧洲战争开始了。在他进入牛津大学学习的时候,世界上已经没有了罗曼诺夫王朝和德意志帝国。在他最多愁善感、充满求知欲的年纪亲眼目睹了旧世界轰然崩溃的过程。
一九一九年葛修·辛获悉了在自己祖国印度旁遮普州发生的阿姆利则的屠杀事件。英国将军戴尔率领的英国雇佣军,在印度人的反英集会上,事前毫无警告,对手无寸铁的数千印度民众开枪,射杀了包括儿童妇女在内的很多印度人。伤亡人数据英国方面调查,粗略估算死者共四百人,受伤人数约一千一百人。虽然英国政府严格地封锁了媒体报道,但事情过去几个月后,通过印度来英的旅行者的讲述,惨案的情况在英印度人之间传开了。
葛修·辛十分愤慨,并发誓,大英帝国一定会走向俄罗斯帝国同样的命运,一定会灭亡。所以,如果历史需要,他一定会作为一名光荣的、流淌着拉起普特血统的战士,一马当先。
在二十二岁的时候,他花费半年时间,历游了欧洲和地中海沿岸的多数国家。随后回到了拉贾斯坦王国。带回了两台汽车和一千册历史书,还有巴恩斯·帕特森矿石公司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继承了藩国第三十七代藩主的王位。
即位后的十四年中,葛修·辛一边支持印度民族解放运动,一边务实地充实自己的资产。他是一个实干并且很现实的人。并不幻想着无流血牺牲地让英国从印度老实地撤退,印度的胜利应该是通过长期的惨烈的战争获取的。为了对抗强大的大英帝国军队,首先,枪支和子弹是必须的。但是藩国以外的印度已经被英国人压榨的太过贫穷了。如果机会来了,印度的男儿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投身于民族解放运动。但是印度却不能支援他们需要的武器。这样的话筹集枪支弹药的任务就落到了那些得到英国政府特许的藩国领主身上。
葛修·辛在自己的领地内采取了各种措施,发展商业,培植牧羊业和纺织业。同时投资领地外的很多印度地区的实业,竭力发展联合企业。拥有矿山,并投资铁道运输、仓库行业、纺织行业。他把德里的别墅改成宾馆,还拥有阿萨姆邦的几处茶园。在一九二六年的时候成为了孟买第:银行的最大股东。资金七十分充裕。宫殿中的一个屋子的用品折算起来,基本上能够收购一家差不多的公司。如果他的父亲乌玛王在世的话绝对不会允许藩国拥有如此强的财力的,但是葛修·辛是现任的藩主,那些老的侍从和仆人没有人能够阻止他扩大财产。
同时葛修·辛也十分重视和邻近藩国关系的强化。葛修·辛十分清楚在印度国土上残留下的五百多个藩国之中,他的王国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存在。他将自己的妹妹嫁给焦特市尔藩国的王子,为自己的弟弟迎娶斋普尔藩围国王的小女儿为妻。他自己也从克什米尔有势力的藩国迎娶了具有尼泊尔王室血统的美丽姑娘为妻。现在的葛修·辛是拉贾斯坦首屈一指的拥有强大的政治影响力和财力,并且有繁杂姻亲派系的藩国领主。
柴田突然回过神来,好像并没注意到葛修·辛的讲话已经结束了。葛修·辛的讲话停了下来,望着柴田。柴田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对葛修·辛点了点头。
葛修·辛坐在临着中庭的二层的阳台上,讲述着他半生的经历。他深深地陷在靠垫里。在水池的对面有一个大概十个人的乐队,正在演奏印度民族音乐。音乐让沙漠中的空气舒畅地微颤,衬托着葛修·辛藩王那低沉又富有魅力的声音。水池中倒映着火把的火光,似乎在附和着音乐的节拍轻轻地摇曳。
“很遗憾,很多的藩王都满足于现在英国总督赋予他们的特权,全然不在乎同胞们的悲惨和贫穷。一边夸耀着民族尊严,一边却又对被剥夺民族尊严的现状毫不质疑。他们还一如既往地遵循莫卧儿王朝一样的制度,统治着自己的领地,那么多的农民饿死街头,他们却夜夜笙箫。甚至还有人不惜花费一千英镑给三岁女儿庆祝生日。用这些钱已经能够开设一家小的诊所了。”
柴田没有说话,葛修·辛王继续说着:“无法相信,现在多数的藩主的军队只是用于庆典活动。骑在骆驼上,穿着奢华的服装,只是为了举行阅兵仪式才设立军队。这附近的一个王国有二百多用人,部队却只有三十人。这不是颠倒了吗?”
葛修·辛王似乎在等柴田的反应,柴田开口说:“您的王国是与众不同的吧?”
“是的,就像我前几天说的,我现在秘密地组织了一支大的队伍。五百人都装备着先进的近代武器。用人有九十人,侍从艮还有些不满意,我觉得已经太多了。”
“为了维护国王的体面有些多余的钱也是不得不花的。”
“太愚蠢了,我现在不会举行超过四十八位客人的宴会。晚餐即使只有一盘,但也从不浪费。我也经常叮嘱我的家人和孩子,如果有人愚蠢地贪恋虚荣,那么就将他从这个国家驱逐出去。我也经常对我身边的人说,等到印度实现独立和解放的时候,我要花费我所有的积蓄来开一个盛大的庆祝宴会,整整一星期,全国人民载歌载舞,高呼印度万岁。但是现在还不可以,我不允许在这些事上即使花费一卢比。”
“殿下,请问您所期待的印度独立是如何实现的呢?国民议会派的多数人都苦于藩国体质的存在。殿下您支援的钱德拉鲍斯也是以实现共和国为目标的。您支援的他们的独立运动取得胜利的时候,您的王国岂不是也要解体?”
“共和制也是一种可能性。”葛修·辛脸上浮现出阴沉的表情,点了点头,“但是,从国外的诸多例子来看,即使在共和体制之下,有实力的贵族也是可以幸存的。只要不是布尔什维克革命就好。即使我的藩主称号有名无实,我依然是拉贾斯坦地区最有实力、最富有的名门望族。我的亲人可以继承很多的企业,可以进入议会成为议员,实际上掌控共和国官僚机构。我并不害怕成立国民议会派构想的共和国。”
“您说共和制是一种可能性,您还考虑其他的政治体制了吗?”
“您的国家日本的制度也是一种模式。”葛修·辛回答道,“再或者,印度的宗主国英国那样拥有议会的独立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嘛。藩主们成为贵族院的议员,与此同时在现在的英国直属殖民地中选举下议院议员的形式。”
“也就是实行立宪君主制度吧,那这样的话,国家元首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呢?”
“大概会推选一位为印度独立做出最大贡献和最具威望的藩主作为元首记。”
葛修·辛的眼睛看起来在放光。他又望向庭院对面的乐师说:“我了解了一下您的祖国日本大政奉还的历史。日本在面临沦为欧美列强殖民地的危机时,朝廷笼络日本西部的藩国大名,从西向东进攻,推翻了大将军统治的制度。”
也未必都能如愿。柴田心里想着,接着回答葛修·辛说:“正如您说的,殿下。”
“大政奉还时还处于幼年的明治天皇,不久就领导了贵国奇迹般的复兴,明治天皇作为日本统一的象征,也作为一个英明的君主,把在亚洲的光辉投射到全世界中去。我记得是这样的,对吗?”
“是的,正如您记忆的那样。”
“与此同样的事情如果在印度发生也是不错的。不管怎么样,印度独立解放军进攻德里的时候,必须有一个人向军队下达命令,但是绝不是现在那些忘记同胞的痛苦,整日沉迷于奢华中,废物一群的藩主们。”
柴田吃惊地看着葛修·辛的侧脸。他是在期待着自己成为印度统一的首领,梦想着成为印度的明治天皇吗?
“看得出来你在担心什么,肯定是在想,四五百的兵力如何对抗英军吧。但是如果从拉贾斯坦的各个王国募集的话,兵力可以达到两个师。两万的军队一起起义的话,一定会有英伪军倒戈,海得拉巴和迈索尔王国也。定会起兵呼应。尽管如此,这或许只是个梦想,或者是个空想吧。”
“我不这样认为,殿下。”柴田担心的和葛修·乒想象的有所不同,但是柴田并没有指出。“但是如何整编拉贾斯坦的两个师的兵力呢,其他的藩主们赞同起义吗?”
“时机成熟的话,他们会同意的。”葛修·辛干脆地说,“如果时机成熟,还仍然有不支持印度独立大义的愚蠢藩主,那只能让他消失在历史之中了。有必要的话,或许应该首先成立拉贾斯坦大藩王国,在一位藩主的指导下。”
在一个藩主的领导下。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柴田静静地看了一下四周。这是一个危险的傲慢的野心家。如果这句话传到了临近藩国的耳里,他们一定不会高兴的。不,再或者英国总督府发觉了葛修·辛的野心……
四个仆人站在阳台的边上。或许池们并没有听见葛修·辛的讲话,但是意外的是葛修·辛在平时会毫不谨慎地公开发表这种言论,可能是相信他们会守口如瓶Ⅱ巴。
柴田端起陶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问道:“殿下所讲的时机是什么时候,还有您说的举兵抗英又是什么时候呢?”
“我认为会有几个机会,一个就是英国向德国投降的时候。那时候印度就会处于无主之态。就像现在的荷兰殖民地东印度和法国殖民地印度支那一样。那时候德国对英国的殖民地会提出什么条件,但是不管怎么样,那个时候就是我们起义的时候。一旦从拉贾斯坦起兵向德里进军,英军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溃败。英伪军也将陆续揭竿而起,我们的起义将会是第一次机会。”
“第二个机会是?”
“第二个机会就是贵国和英国开战。”葛修·辛似乎在说很期待两国开战,向柴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到时候英国一定会将印度的兵力投入到前线。之前的世界大战中,在英军最前线战斗,伤亡最惨痛的就是印度部队。但是现在厌战的气氛在印度全国上下蔓延。这次大英帝国一定无法像之前一样驱使印度军队。我能断言,如果大举进攻的话,就会引起叛乱的。在马来或者新加坡,那些和日军对峙的地方,印度军队一定会有组织地投降。这样的话英国远东军在东亚就将根基不稳,趁此机会自印度西部暴动的烽火就会升起。自印度东西两边的队伍将如汹涌的波涛涌入德里。就如前几天和您说的那样。”
葛修·辛突然停下来,探身望着柴田的眼睛:“那个时候,也就是贵国和大英帝国开战的时候,我只希望到时候能避免印度军队和日本军的交战。我不想看到亚洲同胞自相残杀的悲剧。大英帝国是你我两国共同的敌人。亚洲人不能为了他们自相残杀。”
“殿下,您所说的百分之八十我们都同意,”柴田说,“具体的情况还没有和您说,我们现在,以及英伪军的爱国将领现在在推行的计划都是为了避免您所说的情况发生。”
“加尔各答那边,大概最近钱德拉·鲍斯就会绝食。如果鲍斯在监狱里死了的话孟加拉都将发生暴动,为了防止这种情况英国总督就不得不把鲍斯从监狱释放,将他软禁在家中。鲍斯的动向也将影响我的决定。我今后也将注意鲍斯。如果鲍斯和印度独立的目标一致,我想我也可以为他出兵。”
葛修。辛又望向中庭的乐师们。火把的光亮正在慢慢变弱。音乐似乎也进入了末章。
“刚才所说的事情,起义的可能性是和国际形势密切联系的。”葛修·辛放低声音说。
柴田在靠垫上挪动了一下身体,全神贯注地听着葛修,辛的话。
葛修·辛接着说:“但是还会有一种不同的情况,我可以没有任何条件来举兵。”
柴田凝视着葛修·辛的侧脸。藩主的瞳孔中摇曳着火把火焰的倒影。
葛修·辛用更低的声音,但是却很坚定的语气对柴田说:“阿姆利则,是的,就是再一次发生阿姆利则惨案。如果英军再一次制造阿姆利则那样的大屠杀,我就不必担心周围的形势,会毫不犹豫地向部队发出命令。我军就可以奇袭英军,歼灭他们。我打算用令世界战栗的、惨不忍睹的方法,来让英国负责任。我是以勇敢果敢著称的军事世家的后裔。一定要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英勇的传统。让我们手中的剑吸满英国佬的鲜血,用英国人的头颅在印度大地之上筑起一个巨大的坟冢,一定!”
音乐的声音停止了。
余音飘过水面,萦绕过宫殿的回廊,慢慢地消失了。乐师们迅速地从地毯上站起来,抱着各自的乐器,静静地退了出去。很快庭院里没了人影,周围一片静寂。
柴田默默地看着已经没有了人影的中庭。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动物特有的香气。大概是在阳台,或者是中庭的某处烤炙动物。
管家从阳台的一边走到葛修·辛的身边,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葛修·辛脸上忧虑和憎恶的表情消失了。再次恢复到了那个野心勃勃、精力充沛的伊斯兰教徒模样。
管家退回屋里,葛修·辛对柴田说:“有一位突然到访的客人,我现在必须去见他。很抱歉,我现在必须失陪一下。”
柴田感谢了晚餐和歌舞的款待。虽然被葛修-辛的宏志引起了很大的兴趣,但不得不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