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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佐佐木让/译者:张文颖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7:56

葛修·辛说:“飞机场您可以自由使用,供油,修理,还有飞行员休整,已及其他的各个方面我们都会特别照颐的。我已经吩咐过司令部那边一个叫卡玛纪德新的人。”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殿下。”

“什么?”

“那个美国人飞行员可信吗?我现在对英美人很过敏。”

“这个男人一直以来都是做飞行表演的。是一个和军队和政府都绝缘的自由飞行员。”葛修·辛向柴田保证,“不用怀疑他。”

葛修·辛从坐垫上站起来,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今天晚上,我为您准备了旅行的消遣。那么我先失陪了。”

柴田回到狮子阁,明白了葛修·辛所说的旅行的消遣。在卧室中带着华盖的床铺上,躺着一应裹着轻罗的年轻女子,头发乌黑浓密,眼睛深如泉水。不,或许更应该称之为少女。近前一步观之,腰身丰满,肌肤水嫩富有弹性。朱唇半启的脸上还依稀有着天真无邪。但是在床上少女所展示的技巧,是柴田从未体验过的巧妙。柴田沉浸在屋内焚烧的香气之中,似领略着拉贾斯坦的神秘和快乐,体验到藩主盛宴的一部分。第二天一早,当柴田醒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少女昨晚的痕迹。

27

柴田亮二郎在拉贾斯坦各个藩国游历的时候,大贯诚志郎少佐再次拜访了横须贺的航空部队基地。此时已经是安藤他们进行的练习飞行开始的第八天了。

大贯少校一个人走在路上,那个喜欢穿西服的年轻书记官没和他在一起。

安藤把飞机交给地面上的工作人员后走到大贯少佐面前敬了一个礼。

“您是一个人吗?”安藤问道。

少校点了点头。

“书记官去外务省汇报工作了,我一个人来的。”

“有什么事吗?”

“实话告诉你吧,”大贯少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关于驻印英军扩建的资料。原本不用我来的,但我想看看你们的训练情况就过来了。”

“我们可没有偷懒啊!”安藤笑着,“每天都训练四小时以上呐。”

“也不要太勉强了,出发前如果你们病倒了,那就麻烦了。下周日你们休息一天吧。强化训练进行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已经可以熟练地驾驶零式战机了,对于飞机的性能也很熟悉,现在的问题是怎样在长距离飞行中降低燃料消耗。”

“长距离的话可以飞两千公里左右吧?”

“前天,我们飞行一千公里耗油不到三百升,预计全速飞行的话可以行驶三千公里。”

“真的吗?空技厂那边可没有承诺说可以飞行三千公里。”

“是的,在阴天飞行也是没有问题的,关键要看飞行姿势。”

安藤和乾向大贯少佐展示着操作方法。

这一周里安藤他们测得燃料消耗率高的飞机,发动机转数大概是一千七到一千九之间。在四千米高空巡航时,对地速度可达到每小时二百一十千米,也就是说以这样的转数飞机可以保持每小时一百二十海里的速度飞行。为了把发动机的转数控制在一千八左右,在化油器的调节阀门膨胀爆破以前就必须采取一定的措施,当然这要求飞行员要具备相当高超的飞行技术。一旦飞机以这样的转数飞行,燃料消耗就会降低到每小时六十升左右。加上下降式油箱里承装的三百三十升燃料,零式战机一一型的燃料装载量一共是八百升,预计可供飞行十四小时,也就是二千九百公里的路程。

安藤说道:“实际上在长距离飞行的情况下,从出发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燃料逐渐被消耗,机体的重量也相应地变轻。接下来的燃料消耗量是逐渐递减的。最后,燃料消耗可能降为每小时五十升。据此,我们可以推断可能飞行时间应该是十五到十六小时。我和乾会在近期验证这个设想。”

大贯感慨地说道:“那么零式战机的实际续航距离远远超过空技厂提供的数字。我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整个航空队,你们是第一个测得这个数据的吧!”

“别人可能早就测得了,不过让大家知道这个消息也没什么不好的。”

“还是要加强训练啊!”乾在一旁说道,“在四千米的高空,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那么燃料消耗量不就降到每小时七十升左右了吗?”

“那么……”大贯一边望着天空一边盘算着,“这样说来,我们轻而易举地就能飞行三千四百公里了。”

“差不多吧。可能还有些潜力吧。”安藤说着。

“如果每两千五百千米设立一个可供补给的中转基地就好了。”

“这太危险了。因为飞机是不能一直高速飞行的。就像副官说的,大概每两千千米设立一个中转基地是比较合理的。”

三个人在机库的前面走着。今天安藤进行了六小时的飞行训练,所以感到身体有些酸痛。他活动了下胳膊来缓解一下紧绷的肌肉。

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三个人一同朝飞行跑道的方向望去,刚好看到三架九六式战机降落下来。机库的后面偏东的地方停着一架大型水上飞机,看上去像是九七式水上飞机。这架飞机正准备降落在水面上。十一月初的傍晚时分正是基地的飞机陆续返航的时候。基地上空的卷云被染成淡淡的红色。远远的天空中,有一架飞机迎着阳光怅然飞行。

乾从机库旁边抽出了一个木制长凳。三个人坐在上面,九七式水上飞机缓缓地降落下来,三个人默默地注视着它。这架飞机激溅着片片浪花降落在横须贺港的水面上。它的速度逐渐减慢,最后当水花也消失时,水上飞机更改了方向朝着水上机基地的方向滑行而去。

“副官,您有话要说吗?”安藤一边盯着水上飞机一边问道。

“嗯。”大贯低声回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想问问而已。”

“什么事?”

大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凝视着远方。这时又有一架水上飞机出现在东部的天空中。

大贯终于开口了。

“你……你们为什么要飞往柏林呢?我想知道真实的原因。”

“前几天的回答还不够吗?”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们要去柏林仅仅是因为可以驾驶飞机这么简单吗?其他的海军飞行员可都不大愿意接受这次的任务。是因为这次的任务危险又艰巨,还是另有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副官还和谁说了这件事。”安藤说着,“不过我们海军飞行员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飞往支那,在那里施展才能。而在这种停战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人愿意飞往柏林,因为这看起来不像是飞行员的任务,更像是乘务员的工作。”

“虽然你们认为这次的计划是愚蠢的,毫无意义的,但不觉得自己能承担这次飞行任务是很幸运的吗?”

“乾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安藤斜视着乾一空曹说道,“但我的想法很明确。那就是让我在残暴和愚昧中选择其一的话,我宁可选择愚昧。”

大贯目不转睛地盯着安藤说:“你觉得支那的战争很残暴吗?”

安藤听出大贯的话中带着些责问的语气,但自己已经说出了口。

“发动事变本身就是一种暴行,”安藤重申了一遍,“战争的每个部分都带着野蛮的色彩。副官,前几天我听说了南京的事情,重庆现在怎么样了,您应该知道吧?”

“在我军的强攻下估计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了。”

“战争实在是太残酷了。”

安藤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对成都发起猛攻前,在重庆上空超低飞行侦察情况时的一些事情。为了查明重庆轰炸的结果如何,根据基地的指示,安藤要驾驶着战机掠过重庆的主市区进行侦察飞行。穿过弹火密集的战场,他所看到的情景只能用“悲惨”一词来形容。放眼望去,尽是烧焦的原野和堆积成片的瓦砾。安藤他们曾多次协助完成的这次轰炸,结果正如所预料的一样,在持续的枪林弹雨中,重庆的主要市区都已变成一片废墟,满街看不到一个人影。

想到这一情景,安藤的脸不禁抽搐了一下。他愤愤地说道:“在击溃中国空军的九月空战之后,我受命对重庆进行低空飞行侦察,当时我驾驶着零式舰机,飞过重庆的主市区,下面一无所有,不论是军事设施、市场、学校还是医院都没有。本应有人家居住的地方,连一根柱子都看不到。一切都被烧毁,甚至是烧尽。我不知道在这次轰炸中到底有多少中国人遇难。”

大贯沉默着。安藤继续说:“要是以前的话姑且不论,在二十世纪的今天,在我们这个地球上,口口声声说着五族共和、共荣和乐的皇军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不论军人还是百姓一律屠杀,试问这不是暴行是什么呢?”

大贯摇了摇头。安藤不明白他究竟是不理解自己的用意还是在否定自己的想法。

安藤边摆弄着手里的帽子边继续说道:“只有执行这次飞行任务,我才能避免卷入暴虐的战争,并且自己驾驶着零式舰机离开这里。这回你应该明白了吧?”

“你呢?”大贯问乾,“这种事情平常也会谈论吧。”

“我们不是要在营房搞个演讲,虚张声势,但来听的人还真是挺多。”

大贯把脸朝向乾。

“能说说你为什么要参加这次飞行任务嘛,和大尉想的一样吗?”

乾耸了耸肩说:“我不像中队长那样善于表达。”

“没关系的,用自己的话说就可以。”

“那我可说了。”乾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

“我想知道这世界上什么样的男子算是杰出的,什么样的算是愚钝的。说实话我在支那看到的那些上级官员或是基地的司令官通通都是笨蛋。他们也就是表面上被称为什么猛将或强者吧。愚蠢的人做的事都是蠢事。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副官。”

“但是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参加这次飞行任务啊。”

“飞行的时候我感到整个天空都是我的,它不是愚蠢的基地司令官的,也不是优秀的安藤大尉的,在空中飞行时,我是自由的,就是这样。”

又有一架九六式战机降落下来。九六式战机在接触到地面的缓冲跑道时弹起了一下,机体也随之摇晃起来,再后来就是平稳的滑行。机体的阻力板向上收起,发动机的转动也停止了。由于驾驶室是开放的,飞行员可以直接和地面上的人员挥手致意。这架飞机滑行到跑道的中间部,然后向着停机场的方向滑去。

不会是什么大人物来了吧,安藤斜视着大贯。来的是一个身材偏瘦,戴着银边眼睛的军官。从外表上看有些弱不禁风,但前几天在Blue Mucs发生的事却证实了他是一个腕力十足的强壮男子。正因为他外表看上去瘦弱斯文而又严肃拘谨,骨子里反倒可能是一个豪放勇猛之人。对这个人绝对不能轻视。在他的面前也不要做出什么过分之事,要慎言慎行,现在对于我可能正是一个转折点啊。

此时大贯的反应有些意外。

“就这样吧。”大贯边说边站起身来,“看来和最初的原因不太一样啊,我好像有些明白你的想法了,那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安藤吃惊地望着大贯。

“还有什么事吗?”大贯问道。

安藤急忙说:“是无线电广播,您可别忘了无线电广播的事,副官。”

大贯点了点头并露出了一副迥异的表情,像是淘气后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样。他尽力避开安藤的视线。

大贯和安藤告别后就头也不回地朝着航空部队的主楼走去。安藤和乾注视着大贯的背影,直到这背影消失在远方。

28

逗留在卡玛尼普尔藩王国的第二天,葛修·辛为柴田安排观看藩王国军队的阅兵式和演习。阅兵式和演习于中午在飞机场的某个训练基地举行。全军五百名官兵训练有素,不但整体配合协调,每个士兵的个人素质也很好。最关键的是士兵们个个士气高涨,就好像要用自己的血肉来铸就印度的独立一样。

这些士兵中不时会有一些成为下级士官来指挥分队,也就是说在必要时刻卡玛尼普尔藩王国军队的兵力可以迅速扩充到目前的十倍之多。

柴田很惊讶,因为军队中有廓尔喀军的一支小分队。这些人正在教别的将士们格斗,士兵们每个人的腰里都别着一把月牙形的厚忍刀。

军队的装备大部分是英国制造的,还有一些德国产的小型机关枪和美国产的轻型装甲机。此外,还有两架飞机,在必要时可以当做轰炸机使用。卡车十辆,另外还有三十辆借给地方临时使用。葛修·辛补充说一旦有事,军队也可以马上把这些车辆收回,用于输送士兵。

阅兵式持续到傍晚。看过这一天的演习,柴田非常中意眼前的这支军队。可能与前夜葛修·辛的话有关,柴田不自觉地把眼前这些军人和维新运动时萨长土肥的那些武士形象联系在一起,心想如果能指挥这样的军队,即使是野战军官们回来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最后,在太阳快要落山时柴田和卡迈勒·辛格大佐才谈论起借用机场的一些事宜。

卡迈勒·辛格大佐也是伊斯兰教的教长信徒。他是英国驻印部队的一名退役军人。在谈判中印度的藩主负责传达协议的相关内容,双方很快就在燃料的种类、润滑油、必要的补给物品方面达成了一致。

卡迈勒·辛格大佐负责提问,柴田进行简要的回答,就这样协议结束了。

“最后还要一个问题。”大佐说道,“情报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能飞到基地来呢?”

“现在还很难准确地回答您,但应该是十二月上旬左右吧。”柴田答道。

“情报机飞来之前能提前通知我们一下吗?”

“那从德里给您发个电报吧,直接发给基地司令官吗?”

“还是发给王室再转达给我们吧。毕竟王室应该先知道的。”

“那在电报上就写飞鸟已经送达。在接到电报的几天后,情报机就会飞抵基地。”

“您不应该说电报是从哪里发出的。”

“非常抱歉,我只记得从殿下那里听说过,这个应该按绝密处理的。”

“没关系,现在知道这个机场的人还很少,所以您可以放心。”

柴田突然想起今天演习的情形说道:“虽然这样,这个机场也绝对是个威严庄重的地方,英国总督不会不知道这里吧?”

“曾经有一些侦察机飞来探视,但陆地上暂时还没有英国人来过。但照目前的形势看,以后那些讨厌的人可能会出现。”

“殿下难道是想炫耀这支军队吗?”

“可能是吧。”

柴田和卡迈勒·辛格大佐握手言别。

柴田走出主楼,正好看到沙漠的那边夕阳西下。云彩都被染成了金黄色。天空就好像是映衬着宫殿的织锦一样绚丽多彩。柴田止住脚步,久久地望着那被夕阳染红的天边。

这两周多的时间里,柴田的行程简直可以用东奔西走来形容,东到孟加拉、拉贾斯坦州,忙于安排供油基地的一些事宜,一回到西部的德里,便开始了钟爱的发送紧急情报的工作。大本营陆军部的第八课已经确定在德里设置情报员是有必要的,而且通过情报员也可以获取许多预期以外的消息。柴田沐浴着夕阳,心中充满无限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口琴的声音。柴田寻声望去。机库的前面停着一架柯蒂斯练习机,柴田看到吉姆站在机翼的旁边。吉姆的双手放在嘴边,不时摇晃着头,他正在吹口琴。仔细倾听,那旋律里没有任何神秘感,他吹的是一种美国民谣式的曲子。陆军军官不要求在音乐方面有特殊的造诣,所以柴田也不知道他吹的到底怎么样。

柴田走到吉姆旁边。吉姆的脸沐浴着夕阳的光芒,露出鲜亮的红色。邋遢的胡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表情上稍稍有些忧郁。透过他蓝色的眼睛映衬出来的是一片嵌满黄色碎片的沙漠天空。

吹完一首曲子后,吉姆把脸朝向柴田笑了笑。在他杂乱的胡子下面,露出了一张年轻、天真的笑脸。

“工作都做完了?”吉姆问道。

“嗯,明天我就要回去了,能送我到焦特布尔吗?”

“好的,我明天下午去送你。你,会喝酒吗?”

“少喝点儿没问题。”

“这里的印度人都不太喜欢喝酒,实话跟你说,我这里可有瓶布什米尔斯,要不要尝尝?”

“布什米尔斯?”

“可是爱尔兰的威士忌啊。”

“威士忌,那很好。”这时柴田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主楼旁边一直注视着这里的司机,心想他一定在听其他士官们的满腹抱怨。

“让您破费了。”

吉姆喝了一口威士忌说着:“我在印度的土邦工作已经两年了。感觉到有些厌倦了,正想着换个工作,离开这里。”

机库的正前方放着一箱酒,那个木质的大箱子也可以当椅子坐。太阳落山了,夜幕渐渐来临,西方的天空中金黄色的云彩这时也泛起了橘黄色。基地的士兵们都回到营房,外面没有一个人。藩王国橘黄色的国旗此时也从主楼旁边的旗杆上降了下来。

“还想找个飞行员的工作?”柴田手里端着白色的铁质杯子问道。

“嗯。”吉姆点了下头,“我能做的也只有开飞机了。以前我接触的都是老式的旧飞机,所以飞行技术也没有什么长进,但要是论飞行时间的话,我可称得上是有资历的老手。”

“这次想开什么样的飞机?”

“邮政机或是运输机吧。如果能选的话,最好是战斗机。”

“还想加入军队?”

“不,就想当个真正的飞行员。”

“想在哪里工作呢?”

“英国吧。听说那里有波兰人和捷克人的战斗机部队,一些果敢的美国飞行员也加入了。我年龄有些大,不知道能不能被录用呐。”

“想加入对德的作战吗?”

“我确实很讨厌那些满脸大胡子的德国人。但是,想要驾驶战斗机并不意味着想要参加战争。我可不想卷入战争。”

“但即使你讨厌,一旦驾驶了战斗机,就和战争分不开了。”

“虽然会成为战争的一分子,但空战还有些不同。至少战斗机飞行员之间的战争和那些以杀戮破坏为目的的战争是不同的。”

“为什么呢?”

“飞行员和那边的士兵们是不一样的。他们继承了骑士的血统。”

“以前的战争可能是这样,但这种血统会延续下去吗?”

“我相信会的。”

“你今年多大?”

“四十一了。”

“四十一岁了,来,喝酒。但是继承了骑士传统的你,看起来可有些不振啊。”

吉姆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是的,我未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空中英雄。”

“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时代了,这二十年里战争已经彻底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这已经不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了。”

“我知道。”吉姆附和着,“随着时代的更新,战争也变得越来越惨烈。坦克、毒气、机关枪、轰炸机这些通通都是罪恶的发明,但是战斗机不一样,至少还存留一些东西让我坚信这一点。在西班牙和多佛尔也是一样的。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你可能知道,是关于那场中国空战的。”

吉姆面朝西部的地平线用低沉的声音说着。这是两年前他在加尔各答时听到的故事。

一九三八年秋天,中国国际义勇军飞行队的一名飞行员和日本战斗机飞行员在中国领空进行了一场空中演习。演习的内容是双方进行一对一决胜负的比赛。这名飞行员是一个叫康拉德的中尉。他在美国陆军部队接受过战斗机驾驶的培训。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一九三八年夏天,新上任的康拉德中尉驾驶着柯蒂斯·霍克飞机在和日本海军的战斗机部队作战时被击落,中尉借助降落伞从燃烧的战斗机中逃了出来。从逃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放弃了生还的希望。他从其他飞行员那里听说过,日本军队的飞机不遵守空中飞行那些不成文的规则,他自己在实际作战中也见过很多次,也就是说日本军队对那些被击落或是失去战斗力的战斗机飞行员也丝毫不手软,或是枪击、或是刮住降落伞上的绳子来切断他们的后路。对于那些降落伞没有被刮住的,就利用风的压力撑破降落伞致他们于死地。

但是,这架战斗机虽然知道他乘着降落伞逃脱了却没有继续追击。风吹动着降落伞落在地面上。战斗机从他身边掠过,就又飞回天空。飞行舱里的人好像还在朝着中尉敬礼。这架日本军队飞机的机体上除了红色的圆形标识外,就是有一条被涂成红色的带状部分。

康拉德想起来了:被称为“真正的英雄”的,就是那个日本飞行员。

在飞行队时经常听到关于这个日本飞行员的故事。他不仅飞行技术卓越,射击也很在行,空中格斗术也不在话下。在敌机的后方迂回盘旋,几下子就能射中敌机。但是,他和其他的日本飞行员不同。对于失去战斗能力的对手不会继续进攻。这就是免中。被他击落的美国飞行员就有十多个。他驾驶的飞机机体上有一道被涂成红色的部分。大家推测他可能是小队长,应该是驻扎在上海·公大基地的战斗机部队一员。大家都希望有一天能把他的飞机击落。

康拉德中尉有机会认识了一位在重庆合众国政府就职而实际上是供职于情报机关的男子。中尉趁机请他帮忙打听驾驶小队长飞机的那位日本飞行员的名字。这个男子先和上海的政府工作人员取得联系,四个星期后推测出这个日本飞行员的名字。这个叫免中的人是日本海军第二联合航空队所属的日本海军的一名中尉。情报人员还打探到每到休息的时候他都会去上海共同租界的某个舞厅。

康拉德中尉把一封信交给了这名情报人员,委托他转交给这个日本飞行员。情报人员没有明确地允诺。两周后的一天,他雇佣了一个中国少年把信成功地转交给了日本飞行员。

信中康拉德这样写道:

下次相遇时,我想尝试进行一场一对一决胜负的比赛。比赛限于战斗机编队集体行动的时候,当发现对方时仅留下自己和对方中尉的飞机。其他战斗机一律撤离,控制一切战斗行动。两方的剩余战斗机应径直返航,在两机交会时开始进入格斗战。要确定哪一方输了或是一方想结束战斗时,就从驾驶室中打出白色的布条,当白色布条出现时,另一方停止枪击。

中尉很担心对方不会接受自己的提议。首先,小队长的上面还有中队长,如果中队长不同意这种为个人利益而争斗的事情,那么一对一的比赛就很难实现。再有他的部下真的会看着自己的队长孤军作战而漠视不管吗?这些都是未知数。

信件转交给日军小队长两周后的一天,康拉德中尉率领着六架柯蒂斯·霍克飞机在南京西南方的安庆上空发现了五架日本海军九六式战斗机。中尉一时犹豫起来不知要这样应对。这时日本军队的飞机只剩下了一架并且急速飞向高空。看来对方是接受了提议要来决斗。

就像事前协定的一样,康拉德中尉也让部下的战斗机退到高空中。自己驾着飞机从正面冲向对方的战斗机。在交会飞过的一刹那,中尉确定那正是日本小队长的飞机。接下来两架飞机在安庆上空成弓箭形开始了激战。

对方果然如传说的一样飞行技术卓越。上次击落康拉德中尉的飞机也绝不是侥幸的。中尉想要甩掉敌机,但对手又会在不经意间迂回到后方,不留任何反击的机会。十五分钟后,对方开始进行一连串的射击,曳光弹不停地从旁边掠过,这时机体也受到了冲击。康拉德中尉认输了。他从驾驶室中打出了白色布条。

九六式战斗机在康拉德中尉飞机的右侧整齐排列,它们刚一摆动机翼,就迅捷地调转方向径直返航,从中尉的视线中消失。中尉一飞抵基地就开始检查机体,机翼和机体上共留下八处弹痕。这件事发生在一九三八年十月一个晴朗下午。

吉姆说道:“这回知道了吧,空战是不一样的。这个时代也有这样的战争。”

柴田摇了摇头。这是他难以置信的事情。他不敢相信日本军队的机组人员中会存在这样的人把战争当成是个人的事情。那些通敌的,作战中根据自己轻易的判断控制战事的,临阵脱逃的,包括为私利而争斗的,他不相信日本军队里有这样的人存在。即使是海军中那些受过异常教育的军人也绝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

“这只是传说而已。”柴田反驳道,“日本的军队中不会有那样的军人。”

“你是说没有那种大英雄式的人物?”

“不,我的意思是说没有把作战和个人私利混同在一起的人。”

“反正我是相信。”

“你们美国人无论在哪儿都是乐天派的。”

“这可有些过分了。”吉姆轻轻低下头像是谢罪一样说道,“因为这个,我也考虑可能去中国。”

“想和日本作战?”

“我既不想加入战争,也不是支持蒋介石。我一直坚信战争是国与国之间的事情。而我想做的只是开飞机。你们国家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发动的战争与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柴田端起白色的铁皮杯子,细细品尝着吉姆倒给他的威士忌。威士忌灼烧着他的喉咙,又慢慢地向胃里流去。柴田用手擦了擦嘴问吉姆:“那你是要去中国了?”

“每月六百美元的工资。另外,击落一架战机还可以从蒋介石那里获得五百美元的奖金,对于我这样的穷飞行员,这太有吸引力了。”

“但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事?”柴田不解地问吉姆。

“有什么不对吗?我也没有谈论战争的去向。只是说在中国曾经发生过一次那样的空战。说说在纷繁零乱的战事下,那些流离失所或是拼命守护住一些东西的人们的故事。再有就是日本军队中那个具有武士精神的飞行员的故事。有什么过激的言语吗?你不也是普通军人,而非官员嘛?”

柴田沉默了一会儿。换个思路想想,从吉姆的话中的确会受益一些东西。因为七七事变后听到的都是些关于战争、事变的负面情况。比如屠杀数万的俘虏,或是在南京的烧杀抢掠。这些连柴田听起来都不寒而栗。听惯了这些日本陆军的暴行的传闻后,当听到吉姆的这个关于日本飞行员的传闻时,他甚至觉得让人很清爽。这样看来吉姆说的不无道理,的确对战争不会带来什么影响的。

天渐渐黑了。远远的空中星光闪烁。星星的光是那样的璀璨夺目,让人不禁联想起宝石的光芒。

司机还是站在车的旁边等着柴田。

柴田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威士忌对吉姆说道:“我得回去了。”

“我还得再说一遍,我对日本人是没有仇恨心理的,只是想开飞机而已,想去体验一下自己没赶上的那个时代的生活,所以才考虑去中国。”

“我明白的。多谢你的酒。”

柴田起身,朝吉姆挥了挥手便向车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后再次传来了口琴的声音。这次柴田想起了那首曲子的名字——《肯塔基,我的家》。

柴田心想我还是不要去中国,应该马上回家乡。无论是肯塔基还是哪里,应该回到自己那宁静的家乡,那里有可爱的乡民,迎接自己像是欢迎天使一样,那里有年迈的双亲,在家中盼着自己归来。

29

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狂风大作。安藤在基地指挥所看着天气图,发现马上就要临近锋线了。这样的气压条件下应该减少长时间的飞行训练,安藤取消了降低燃料消耗的训练,决定进行导航法飞行训练。这时已进入强化训练的第二周。

上午十点安藤和乾离开横须贺机场,朝着伊豆七岛的三宅岛飞去。期间他们在海面上低空飞行,通过观察海面波浪与风力等级表对照来测定风速和风向。机组人员通过使用一个叫“团扇”的导航计算盘可以测得航线、对地速度和飞行时间。对于那些不能测绘航线偏差的战斗机,这种能自动修正规定航线和实际航线偏差的方法是必不可少的。比如在执行朱鹗计划时,从内地飞往台湾的高雄或是从高雄飞往河内都要用到这种海上导航法。从三宅岛返回横须贺的途中安藤他们也会再次尝试使用这种导航法。当然,在熟练运用之前还需进行多次的飞行训练。

飞机飞抵横须贺基地,那里也下着小雨,吹着强劲的西南风。安藤和乾从飞机上下来,把飞机交给地面的士兵便压低飞行帽朝着飞行实验科的机库快速跑去。

安藤进入机库一转身,刚好看到飞机装备科的丸龟分队长追了过来。丸龟是一个既淳朴又有些顽固的兵曹长。对待年轻的装备兵他也决不手软,常会用扳手痛打他们。

“一切正常。”安藤对丸龟说,“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战机总是能圆满的完成任务。”

丸龟曹长的圆脸上露出了笑容:“谢谢您,大尉。前几天听说您用五百升的燃料飞行了两千一百千米,这件事在基地都传开了。

“这个记录肯定会被您再次打破的。我还和乾说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绝招啊。

“您每次回来都会刷新纪录,年轻的将士们大受鼓舞啊。

“对自己的技术充满信心固然好,但要是因此而骄傲自大可不行啊。”

“说得是。”丸龟连连点头,“经过这几天大强度的训练您的身体和飞机都有些吃不消吧?”

“想休息一下?”

“实际上我想请一天假。飞行技术科联系我们说新型无线电设备已经准备就绪了,我明天想去看看。不知能不能借用一下您的飞机?”

“要安装无线电?产地是哪里?是德国产的吗?”

“这还不太清楚,但既然说是新型的应该不是国产的。”

“只要比现在的那个破盒子强就行。”

“明天的飞行取消吧?”

安藤看了看乾。他觉得这个健壮男子的脸突然变得有些消瘦。一定是疲劳过度。这两周里,他只休息了一天,其余每天都训练四小时以上。

乾做出打开双手的姿势,像是要让安藤决定似的。

安藤面朝机库的外面说道:“那就休息吧。这样好的天气,还是让装备科的那些年轻士兵们休息一下吧,这两周我好像对大家要求太严了。”

“和安装无线电设备没关的人都让他们休息吧。”

丸龟刚想离开,安藤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马上叫住丸龟。

“丸龟,刚说到让装备兵们休息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能帮我拆除那个无线电返航装置吗?我不用它。”

丸龟不解地看着安藤。

“但是,拆除了的话,搭载母舰时就会有不便。”

“到那时再重新安装上就好了。现在我想尽可能减轻机体的重量。”

“那好吧。”

乾一站在机库里面的一个小柜子前,脱下帽子说道:“如果明天休息,我今晚想回家看看。”

“回滨松吗?”

“是的,出发前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去呐。”

“说的是啊。”

安藤看着墙上的挂历。

一月十六日,离出发还有半个月。无线电的事看似解决了,但飞机场的筹备工作以及和各国政府的谈判又进行得怎么样了呢?

“中队长今天要做什么?”乾突然开口问安藤。

“暂且睡觉吧。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那天晚上安藤给由纪打了电话。

“我一直都有时间,随时欢迎您来。”由纪说道。

安藤约定第二天去由纪那儿。

30

由纪的公寓位于横滨山下市中华街附近的一个角落。这个用砖砌成的二层小楼本是建来作为仓库用的。一层、二层各被隔成了三间小屋。房主可能是吝惜改装费,所以只在一层铺设了草席,二层的三间屋子都只是木板地面。公用的浴池和厕所位于公寓的外面。

十年前,当公寓还被当做仓库使用时发生了一场大火。看管仓库的老人被火烧死了。此后一年,火烧后的废墟经历了风吹雨打,最后被改成了共同住宅。

由纪是三年前搬到这个公寓来的。这之前她在银座的歌舞厅认识了一个庆应大学毕业吹单簧管的有妇之夫,并和他私奔到了哈尔滨。但幸福的时光只持续了八周。吹单簧管的男人在哈尔滨和别的女人发生了暖昧关系。三个人曾经厮打在一起,最后由纪卷走了那个男人所有的财产回到了日本。从那时起由纪就一直住在横滨的这个改造公寓里。

一个下着雨的周日,安藤启一穿着便服去由纪那儿了。在BLUE MUCS的最后一个夜晚,他曾送过由纪回家。虽然知道她住在哪儿,但还从没进去拜访过。

由纪兴致勃勃地和安藤讲起住户的事情。六个住户中两个是外国船员的情妇,还有三个分别是妓女、舞女、西洋画的模特。再有就是当歌手的由纪。

“现在这个世道,大家也都失业了。”由纪笑着说,“我们都做好交不上房租的心理准备了。”

由纪住在二层的最里面,那是一个只有一扇窗子的西式房间。地板上铺着破旧的地毯,背阴处放着一张铁床。窗子旁边是一个和由纪身高差不多的大梳妆台。梳妆台旁边放着一个藤编篮子,里面的脏衣服像是要溢出来似的。这虽然是一个简陋寒酸的房间,但屋里却摆着一台大型留声机,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好不容易放天假,还赶上下雨。”由纪边说边请安藤坐在可容两人的沙发上,“大尉近来过得也不好吧?”

由纪上身穿黑色毛衣,下面配一深褐色的短裙。她很少穿得这么朴素。这样穿即使走在繁华的大街上,也不会被当做异类而发什么警告牌吧。其实,由纪是那种即使穿丧服也会给人留下美好印象的人。当然,这会招致某些女人的嫉妒,但要怪就只能怪她父母的遗传基因。

安藤刚坐在沙发上,由纪就递给他一个小杯子,里面倒着满满的威士忌,而由纪手里的酒杯比安藤的大一圈儿。

“餐具还没配齐呐。”由纪说着,“但是酒的味道可是很纯正啊。”

两人碰了一下杯。这可是上等的威士忌,最近很难买到。安藤心想由纪一定是有什么可靠的购买渠道,可能就是乐团的那些家伙,他们常和外国人接触,手头又很宽裕。屋子的角落里还放着几个威士忌的空瓶子。

由纪这时蹲在留声机前面拨弄指针,挑选着唱片。

“喜欢川畑文子吗?我开始唱歌时就是模仿她。”

指针刮了一下树脂盘面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房间里立刻弥漫着尖利杂乱的声响。就好像听外国人说日语,总觉得发音或语调有些奇怪。由纪站起来跟着唱片低声和唱。

屋外下起了雨。从昨天起,天气骤变像是一下子进入了冬季一样。窗外的雨水沿着外侧玻璃如洪流般倾斜而下。雨滴不时地敲打着屋顶上的铁皮,发出单调的声响。

安藤望着窗外的雨,突然想起这几天过往地区的天气。河内、东孟加拉的酷暑和潮湿,伊朗、伊拉克温差极大的昼和夜。十二月柏林阴霾的天空。其实,短短的几天内他已经飞过了地球的一半,体验了各种各样的天气和风俗。而此时拉贾斯坦和土耳其又会是一片别样的天空,别样的季节Ⅱ巴。在飞行服里面到底应该穿什么呢?

由纪坐在长椅上,上身压着安藤。安藤用手抚摸着由纪的身体。留声机中传出川畑文子的歌声。

“只要和你在一起,再苦再痛也无所谓。”

一首曲子结束时,由纪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安藤看着由纪,是由于化妆抑或是喝酒的原因,安藤觉得由纪的皮肤有些粗糙而且流露出疲劳的神色。但她那双熠熠发光的大眼睛又黑又亮,还是很迷人。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又夹杂少许的妩媚。

安藤把嘴贴近由纪的脸,由纪闭上了眼睛,安藤轻轻地亲吻了她的额头。

由纪静静地睁开眼睛。她的眼皮泛起淡淡的红色,脸颊也透露些许红润。

“对了,你今天怎么会来?从来不会接受别人邀请的男人,今天怎么会想起来我这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安藤看着由纪说道:“我又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又要去中国,来来返返的?”

“前线缺少战斗机组人员。”

“所以想来安慰安慰我,这次会待很久吗?”

“还不确定。”

“下个月我打算从镰仓出发去上海,我们在上海见面怎么样?”

“怕是见不到,那是离上海很远的地方。”

“啊!我想起来了,你好像说过要去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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