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子……”狄仁杰用手点着霍小玉的头像。
“霍小玉,是你的唐朝老乡。”
“她本该是个年轻女子,为何有这副略见苍老的容颜?”狄仁杰盯着我,好像是我这个巫婆把霍小玉的年轻容貌变老似的。
我故意问:“怎见得她是个年轻女子?”
“显而易见,这朱砂痣……”
“原来你也知道!你不是杨贵妃之前的人吗?杨贵妃带动起来的时尚,你怎么也知道?”
“杨贵妃?点朱砂是胡地传来的习俗,早在本朝初的少女间即便流传,哪里需要杨贵妃引领一时风气?何况,我到此地后,也见过多名点朱砂的女子,都是极年轻就辞世的。这位霍小姐离世前年寿如何?”
“好像二十三四岁吧。”
“那的确还是点朱砂的年纪,但二位觉得这张面容,像是廿三四岁吗?”狄仁杰好像特别喜欢以问话收尾。
我说:“这其实也是我要问你的问题,到你们这儿来常驻的人,会不会变老?”
狄仁杰摇头说:“在此地者,可谓‘容貌如生’,就是和他辞世前容貌一样,不会更改。”
“为什么?”
“为什么?!”狄仁杰又露出“我原以为姑娘冰雪聪明,不料是……”的神色。
我只好说:“难道,是因为你们已经没有生命力了?你们只是一些魂灵?你们的形象,只是……只是像一件外衣,像一张图画……”
“此事说来话长……”
“那你就短话说说,有没有见过这位霍小姐?”
“不曾。”说了半天,就得到这么两个字。
我失望地说:“那就算了。还是谢谢你……既然她的容貌变老了,说明她不可能在你们这个世界,也好,我也不用再来了。”
“不然。”狄仁杰淡淡地说,“这处众人聚居地,大小有数十万座坟茔,从此处看可谓无边无际,但远非这个世界唯一的地段。坟场之外,另有天地山川。我们也绝非这个世界的唯一生灵。坟场之外,另有魑魅魍魉。”
我心里一惊:“这么说来,你们这里,也不太平?”我真恨自己又问了废话,我在这个世界被霍小玉袭击过,又亲眼看见那古服高冠的老人被“活生生”咬死、解剖室的尸体们变成了僵尸,当然不是什么太平地界。
“太平与否,皆为相对而论。”狄老师还很唯物辨证法的。“此处同仁,殚精竭力,保守太平,但远非世外桃源、风平浪静。”他看到我越来越迷惑、越来越失望的样子,又安慰说:“你要找的这位霍小姐,还是有可能出没此间,只不过,她容颜老化,说不定和上界仍有未尽之事。”
我心里又一沉:“你是说,她还是有可能进入我们的世界?”她的容貌变老,难道就是因为暴露在“上界”中导致的?这么说来,她并非死鬼一个,而是有“活力”、有“生气”?
“姑娘果然聪明。”狄仁杰继续安慰我,“虽然老夫和这位霍小姐从未谋面,但从今日起,一定留意,也会广为询问。”
我知道,“广为询问”一群足不出墓的死人,谈不上是最好的侦破手段,但还是说:“真是太感谢你了,这张图是给你的copy,你留着吧。”
我和陆虎悻悻地往回走,走出两步,我忍不住又回头问:“上回那个从‘上界’来,拿手电的人……”
“一个女子……”
“年龄?姓名?”
“很多年前了,和姑娘你一般年纪,姓叶。”
姓叶?
我又走出几步,狄仁杰在身后叫:“三日后,烦请姑娘再来一次,是否查到霍小玉的下落,老夫会给姑娘一个交代。”
正文(二十五)
这次从阴阳界临回解剖楼的时候,我再次遇到了“无法空白”的麻烦。这当然还是不能怨我,谁让家事国事天下事都要我操心呢。我一直在想,霍小玉究竟是属于哪个世界的?显然她不是狄仁杰那个坟场小区的业主,而且她的容颜会变老,说明她还有生命力……那她究竟是人是鬼?
霍小玉,一千多年前的美女,她的故事也被传诵了千年,然后她出现了……你说她是人是鬼?
可是她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做系列杀人犯?她现在会在哪里?是在阴阳界、还是我们上界?
如果她能同时出没阴阳界和上界,那么问题更复杂,她要加害舒桃,也有阴阳界和上界两种选择。她可以通过阴阳界,突然出现在现实世界,比如公安局安排的酒店客房里,出其不意地就可以杀害舒桃;或者,她还是可以将舒桃骗入阴阳界,就像杀害陆蔷和顾志豪那样突然掐住舒桃的脖子。要不要告诉巴渝生,他会有什么样的对策?
还有,除了我和陆虎这两个怪胎,居然还有人拿着手电闯入过坟场小区。姓叶?她是谁?她在找谁?
陆虎的朋克脑袋显然很容易就空白了,他回到解剖楼三次了,我却还在坟场上发呆,嘴里念着“空白”、“空白快来”、“我还不信,空白不了你了!”陆虎只好又回到坟场上,突然开口将我一顿臭骂。他骂我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自我感觉太好、自说自话、多嘴多舌……天下不该骂女生的话他都骂出来了。
我被骂得一阵暴怒,气得脑中一片空白。
这才回到了解剖楼的那间尸体处理室。
回到解剖楼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陆虎脑袋上狠狠敲一记,足够把他敲成一片空白:“你能不能换个温柔点的办法让我脑中一片空白啊?是不是借机会骂我?”
陆虎居然很不害羞地“啊哟”叫了一声,声辩说:“我一着急,就想出这个办法了,谁让你这么多次都没进步呢?”他又放软了声音说:“我是真的着急,那个灰不溜秋的世界,满地活死人,留你一个人在那儿,我放心吗?只好极端点了,希望你快点儿学会。”
我故意逗他:“你是著名的小朋克,居然还会有不放心的?”心里其实美美的。
陆虎说:“朋克不放心的事儿可多了,大到儿女私情,小到天下大事,只不过我们善于在需要空白的时候立刻找到橡皮擦。”
“你就继续吹吧,看能不能把这几具尸体再吹翻了身。”想到就在一天前,差点被这几具尸体变成他们的同类,我不由一凛。“要废话咱们也还是出去说吧,总觉得这里不是开茶话会的地方。”
陆虎不以为然:“我总觉得,这个世界里,再惊悚的地方,都比那个阴阳界里最太平的地方更让我觉得踏实。”
这个我倒是也有同感。
稍后才知,这是多么错误的“同感”。
我们走出那间尸体处理室以后,如果直截了当走出解剖楼,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偏偏我们走在漆黑走廊里的时候,手牵着手,心头像是有只小兔子在敲鼓的时候,我们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一种声音。
滴水的声音。
我以为听错了,甩甩头,差点儿共济失调摔到地上,再仔细听,果然是听错了。
不是滴水的声音,是哗哗的水声。
我问陆虎:“听见了吗?”
陆虎说:“听见了,飞流直下三千尺。”这小子大概真以为自己去了一次唐朝,还挺有诗兴的。
“我怀疑这解剖楼里是不是有个淋浴什么的,比如技术员处理好尸体标本,顺便洗个澡什么的。”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天方夜谭,不过是想说服自己和陆虎,不要去探究那水声的来源。
“可能就是哪个水管忘了关,我们去把它关了吧,免得水漫金山。”陆虎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始顺着水声走去。
水声在解剖楼的深处。我在墙上摸索一阵后,打开了电灯。
好兆头,看来没有人准备在暗中算计我们。
或者,有人知道,即便在灯光下,我们一样是刀俎间的鱼肉。
越往走廊深处走,那水声越响。
“要不,我们打电话给学校保安,让他们来吧。”我想到了昨晚五尸大战的绝望场面。
“关一个水管也要叫保安?举手之劳的事,你好意思吗?”陆虎一定觉得我的胆色已经可以和杨双双比翼齐飞了。
其实我并不那么害怕,只是隐隐有些担心。
水声是从一间教学实验室里传出来的,昨晚有两个“活死人”就是藏在这里。陆虎推门的时候,我说;“你要小心,这里面有两架骷髅模型,帮助同学们学习各种骨头的,别把你给吓着。”
陆虎笑笑说:“你一说,我更害怕了。”然后一把推开门。
水声扑面而来,同时扑来的还有一股强烈的血腥气!
仔细听,这水声有些怪异,好像虽然在流动,却流得十分沉重,没有那种清脆悦耳的哗啦啦声。
我打开电灯,首先入眼的当然是这间教室里标志性的两架骷髅模型。我同时发现教室一角有个洗手池,显然是给触摸过尸体标本的同学洗手用的。
这就是水声的来源,一个没有拧上的水管。
流着血!
手捂在嘴上,我险些叫出声。陆虎也怔住了,盯着一池血水发呆。
是谁的恶作剧?
陆虎又开始往前走,走向那洗手池,却被我紧紧拉住,我在他耳边说:“你难道还看不出来,这一切都是冲着我们来的?!快走!”
我们扭头就往教室门外跑,陆虎跑得太快太猛,不小心撞倒一架骷髅模型,那骷髅倒在地上,一截手臂骨也摔脱了。陆虎这个时候居然还没忘了装绅士,弯腰准备去扶起那模型,我叫道:“别管它了,快跑!”
却已经晚了。
那架骷髅模型,自己站了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一天前刚见过死尸“自己”从尸床上走下来,这时我肯定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事实上,我不相信自己眼睛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了。
看来,有人执意要向我们证明物质不灭、死人不死的理论。
话说那骷髅模型站起来后,又倒在了地上。
只不过倒在地上的是陆虎。
然后是我。
我虽然被医学院和美女鬼霍小玉折磨得没有时间享受任何娱乐,但还没有绝望到准备留在教室里看木偶表演,但就在急冲冲跑出门前,脚下忽然被绊了一下,好像在小学里经常发生的事:你在教室里没头没脑地欢跳奔跑,然后一位很有爱心的男生突然横出一条腿,于是你莫名其妙地和地板接吻。
只不过,这次横出一条腿的是骷髅,所以更确切说,它是横出一条腿骨。
我正准备不顾淑女形象,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很骨感的一只脚又踢到我的背上,我的身体半飞在空中,撞翻了几张实验台前的高脚凳后,全身无一处不在疼痛地躺在地上。
同样地响动在耳边,陆虎一定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我在地上“躺”了不足一秒钟,立刻以更狼狈不堪的姿势爬了起来。我知道,今夜,生死往往系于这一秒。
起身后,我看清了形势,教室里共有三架骷髅,只不过它们不是模型,而是真正的骷髅!原本的两架骷髅模型我很久前就“把玩”过,比真人略小,上下一致黄白的颜色,一点也不可怕。但伏击我们的三架骷髅,“骨色”是更“纯正”的烟灰色,只不过,极不“纯正”的是,那些骨头上,还缠着丝丝缕缕的东西,也许是未脱尽的筋肉,也许是它们不知从哪个沼泽里爬出来时挂上的纪念品。一定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模型,为了证明还有一缕声带存在,它们发出一阵“咯咳呵”的汉语拼音。如果它们不是一副要干掉我们的样子,我真会很同情。
配上屋里弥漫的血腥气,连我这样意志有一点坚强的人,都想尽情呕吐一场。
但此时此刻,我不可能吐出任何食用价值,因为我的目光被他们手中的铁链紧紧拴住了。
他们为什么拖着粗粗的铁链?
陆虎叫了一声:“菲菲,你没事吧?”
他是不是动作片看太多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么拙劣的台词?我被一具骷髅踢得四脚朝天,怎么会没事?
他看上去也不像“没事”的样子,捂着脑袋,晃晃悠悠地挪动着身体,准备着接受骷髅们的再一轮打击。
教室的窗户关着,上着铁栏杆,钻是钻不出去的,但可以打碎玻璃玻璃报警。问题是,午夜过后的解剖楼,是否还有人在上班?是否正好有人从楼前走过?
何况,我现在缩在教室的一角,离窗边隔着两具骷髅。
至少值得一试。
我从实验台上捡起一截福尔马林浸泡多年的标本,也没看清是腿还是胳膊,向窗口甩去,希望能砸碎玻璃窗,制造一些惊骇的响动。
一只手——一只骷髅的手——忽然伸在空中,将那条标本截获在手中,粉碎了我的计划,又回手向我扔过来。
我忙着闪身,连惊叫都没顾上。
我顺便观察了一下形势:两具骷髅,毫不羞涩地向我一步步逼来,另一具骷髅,已经将陆虎逼到墙边。这三具骷髅,和昨晚的僵尸丝毫不同。僵尸的动作笨拙,虽然力大无穷,但我们还是有闪躲和奔逃的机会。而这三具骷髅,行止与常人无异,甚至更敏捷。
大概是受了我的启发,陆虎也从实验台上抄起了一截尸体标本,奋力向他的对手一抡,虽然没有打到对方,但能将那骷髅阻了一阻,然后飞窜到我身边,叫道:“你快跑出去,我来挡挡他们!”
一具骷髅显然理解了我们的对话,立刻挥着铁链阻挡在教室门口。我说:“看来我们注定是一只锅里的饺子了。”
另一具骷髅已经赤裸裸地来到我身边,伸出了同样粘丝缠绕的骷髅手,紧紧抓住了我的右臂。另一只手,举起了铁链。
他出手极快,我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
但我还有一只自由的手,我还没有放弃抵抗。
我记得自己的拳头,曾经一拳将唐代女杀手霍小玉像风筝一样击飞在空中,曾经将猛犸象般庞大的灵犬击倒在地上,是再试一次它威力的时候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击向身边那真正的白骨精,希望看到那一把老骨头被我打成一堆枯枝。
事与愿违,我的拳头被那副骨架硌得生疼,而那骷髅从容地将铁链绕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这时才明白,这批杀手的目的,和昨天的“活死人”似乎不尽相同。它们想抓我和陆虎,而不是简单地击杀。
它们会把我们带到哪儿?
就这样,我成功地做了骷髅的俘虏。
也就在这时,大概是情急下突然开了窍,陆虎也终于想起来,他还带了一把匕首。你要问我,我会说还是省省吧,这三具骷髅基本上可以算作刀枪不入,都只剩一把骨头了,你还怎么伤害它们呢?用个大锤子还差不多。
但陆虎还是拔出了那把匕首,聊胜于无吧。
匕首首先刺向离他最近的那具骷髅,他不知道要刺什么部位,只是那么一捅。我可以发誓,就在匕首和骷髅接触的一刹那,我看见了一道赤橙色的光。
然后那具骷髅倒了下去。确切说,是上半截骨架倒了下去,下半截依然不服气地立着,仿佛不相信自己已经有了“另一半”。
陆虎尝到了甜头,匕首又挥向准备将我捉拿归案的那具骷髅。那骷髅反应神速,闪身躲过一刀,但它仍牵着铁链的一只手却没能躲过,橙光闪烁之后,一截前臂骨被齐齐切断,铁链还留在我肩头,切断的手还留在铁链上,特殊的一种景观。
“咯咳呵”的声音更急促了,两具没有被腰斩的骷髅,一个用单手扶住了牺牲同伴的下半身,一个拾起了上半身。陆虎又想起了劣质动作片里的台词,举着匕首,大声叫:“说,谁叫你们来的!”
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咯咳呵”。
因为这三具骷髅早已失去了语言会话的能力!
同时,它们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两具骷髅,抱着它们“死去”的同伴,拖着沉重的铁链,飞跑出了教室。它们那样“骨瘦如柴”的身躯,却能迅疾地负重奔跑,我和陆虎再次惊愕了一回,等追赶到走廊时,它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它们去了哪里?”陆虎一间间寻找着我们的敌人,一无所获。解剖楼门依旧紧闭着,我们也没看见它们逃出教室后的去向。
“送你狄仁杰的一句名人名言,它们从哪里来的,回到哪里去了。”
陆虎明白了:“你是说,它们去了那个鬼地方?”
“瞎猜猜而已。这解剖楼好像是一个进出两个世界的海关,再次说明你的理论基本成立,大概是和死人啊、阴气啊什么的有关。”
陆虎的脚步又移向那间标本处理室:“那我们再进去一次,抓住它们,好好拷问!它们一定和那个霍小玉有关,找到它们,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我想事情没那么简单:“可是,再到那个世界,就是它们的地盘了,它们熟悉的一切,现在贸然追过去,很可能会自投罗网。你没听狄仁杰说吗,即便他们那个看上去太平的‘小区’,也隐藏着很多危险,时不时会冒出个蚣蛭什么的。所以我们要开始多加小心,每次过去,必须是做好准备,出其不意。”
话是这么说,我觉得很没有底气,因为接连两夜遇到伏击,说明我们的行踪,都被人掌握了。想到可能有双眼睛一直在暗中偷窥,我阵阵发寒,知道从今后,再不能这么莽撞地闯荡于两个江湖之间了。
陆虎被我说服了:“好吧,我还是先送你会宿舍吧。”
“你想蒙混过关?”我开始突袭。
“你说什么?”陆虎看上去是真的不懂。
“还有什么?你的那把刀!”
“应该叫匕首。”
“刀、匕首、短剑,叫什么都无所谓,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它会有那样的威力?”
陆虎摇头说:“我要是事先就知道,上回和霍小玉打架的时候就会用上。问题早就解决了。再说……”
“再说什么?”我咄咄逼人,表明下辈子大概可以在警界讨碗饭吃。
“再说,我怎么会不告诉你?”
我心里一阵暖和,但故意不为所动地说:“那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回家好好翻翻家谱,看这把刀是什么样的来历。”
陆虎又开始不听话了:“我们家哪有什么家谱?就算有,估计也早被我老爸卖了、或者用来卷烟草抽了。”
“听说过尽力而为这个词儿吗?去家里认真搜查一下,问问你妈,你奶奶、大姑、二舅妈,能想到的亲戚都问问。”
“我都几百年没和他们说话了。”陆虎继续无力地反抗。
“但这很重要!”我抓住了他的胳膊,以显示重要性,“想想陆蔷,想想……”我差点想说,想想你自己,和我,但我还是忍住了。“……想想怎么能让霍小玉罪有应得,我们必须利用一切有关的信息!”
陆虎忽然盯住了我的眼,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可是……我想为我妹妹报仇的事,想找到凶手的事,都是我自己的事,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你卷进来,还要你经历这么多的风险,偏偏你有和我一样的古怪能力。有时,我甚至会想……”他皱起眉头,好像在观赏一件不久就要被摔破的明代瓷器,“我甚至想,会不会,你并没有将一切都告诉我?”
其实,只要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我脑子一片空白很久,可以永不止息地往返穿梭于两个世界。
而这片很久的空白,替我泄露了真相。
更糟糕的是,我看出他眼中那一点点的受伤。
“是……是这样的。”如果是写作文或者演讲,这样的话开头,注定了要迎来不及格和臭鸡蛋,但这是一向以巧言为豪的我此时此刻的最佳表达。
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告诉他真相?
我心底那最悲观的一个声音悄悄问我,难道我在失去他之前,就要失去他?
“别说了,走吧,我带你回宿舍。”他伸出一只手,想牵我的手吗?说谎的小朋友,我知道你说不出实话来,我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冷?
于是,我说出了我自己也不相信有能力说出的话:“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也许你是对的,你的事,我不该卷进来。就像我的事,其实也用不着你担心。”
然后我就比朋克还潇洒地转头走了,坚决不会让他看见我的眼泪快要流出来,更不会让他看见,这泪水,其实一扭头的时候就流出来了,一流就是一路。
正文(二十六)
9月19日
“你好,我在睡觉,谢谢你把我吵醒了,知道现在才几点吗?”我对着手机,向无视我周末良好晨睡习惯的杨双双抱怨。
杨双双说:“啊哟,好像是早了点,才下午一点半。”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真的,已经是下午了。我还是尽量不流露“不好意思”的语调,说:“反正我醒过来了,你说吧,有什么要紧的事?”
“那个木匣子……”
“你找到了?”我立刻完全醒了,在床上坐了起来。同时心里一沉,她是不是要向我自首了?的确是她——这个除了我以外唯一知道木匣子藏处的人——偷了木匣子。
“我可没那么神!”杨双双的声音里还是透着兴奋,“记得我那天把木匣子上的图案都临摹下来了吗?”
“当然记得,还记得你给了我一份复印件,我还记得昨天去公安局,我已经让老头子在他的图像数据库里搜罗了一番,但没有找到任何匹配,也就是说,全江京、甚至是全国最包罗万象的图像数据库里,都没有找到那些古怪图案的来历。”
杨双双愣了一下:“老头子是谁?”
我想了想:“就是一个跟你有点像的家伙,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表哥,市公安局电脑方面的权威。”
“看来他还不够权威!他虽然找不到,我却找到了。当然,要在什么现成的图像数据库里当然找不到。我也是开动了一个星期的脑筋,今天才有了突破。”杨双双得意之情的强烈听上去可以将我们双发的手机都炸成碎片——你们大概可以理解,我最近念头里的暴力倾向特别严重。
“说来听听。”也许,有了木匣子上图案的线索,就有了找到木匣子的机会,找到了偷木匣子的凶手,说不定对这一切都有个交待。
“听说过胡笳这个人吗?”
“胡加?听上去这个人数学好像不大好,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胡笳,就是古代少数民族那种乐器的胡笳……好了,反正这个人、名字叫胡笳的这个人,也许你没听说过,但是一个传奇。”
“我对传奇的理解,就是胡编乱造的意思。”
“胡编乱造?呵呵……”杨双双非但没像往常那样开始跟我较真,反而笑起来,“这个倒是不错,胡笳的话,一般来说,没有人会相信的。”
“那我太欣慰了……这么说来,你一定是相信了!”我太了解双双了。
“不相信胡笳,就是不相信真理的存在……知道不知道,我在初中时就读过他的著作,他预测了美国近期内会出现黑人总统……”
“原来他是个预言家!”
“预言家只是一部分,他是个很与众不同的人,其实不光是我,很多人对他都崇拜得不得了。最主要是他写了一本奇书,名叫《无极》。”
“很有自知之明嘛,是不是无稽之谈的意思?还是和那个比较烂的电影有关系?”
“都不是,”认真的那个杨双双出现了,“之所以叫‘无极’,是因为那书里记载的都是些常人根本想不到和看不到的东西,是指世上奇巧之事‘无极限’的意思。最了不起的是,这些奇怪的事物,都是胡笳在周游世界时亲眼看见和亲身经历的。这本书初稿写出来以后,好像是在二十年前,一直没有出版社敢给他印,因为肯定通不过审批的,所以他只好自费出版。据说最初的版本都是手写的,复印一下订成册,就给大家看了。”
“传说中的手抄本。”我有时候会听父母提起过去的一些“禁书”。
“没错!”杨双双越说越兴奋,“我表哥弄到了一本,我十二岁那年做为生日礼物送给我。”
“那……木匣子上的图案,在书里面?”我感觉我们的对话有些跑题。
“没有。”
“双双同学……”
“当然没有,否则我那天怎么会认不出来?那本书里的每个字每幅画我都牢记在心的。但是胡笳的著作,可远不止那一本。”
“你是说,胡笳的手抄本,远不止一本。”
“对啊,我因为一个星期都找不到木匣子上图案的线索,所以昨天拿给我表哥看。我表哥是胡笳粉丝团的骨干,我问他胡笳会不会知道这些图案。你猜他怎么说?不但胡笳肯定知道,而且在他还没有出版的一份手稿里,就有一模一样地图案画出来,你猜那没有出版的手稿,标题是什么?《地心游记》。”
我的手机险些掉下床去。
木匣子是从阴阳界来的,阴阳界的人(或鬼魂)称我们这个世界为“上界”,那么阴阳界就可以算作“地下”,或者“地心”。谁都知道,真正要到“地心”去“游”,肯定是要被熔化成乌有。这个胡笳再怎么吹,所谓“地心”,一定指的是另一类世界。
“他写的‘地心’,说的到底是什么?”
“一种在现实世界之下的不同的世界,另一层空间,但和我们这个世界的历史和环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再傻,也听出来了,胡笳是一个跟我和陆虎一样的人,可以看见、游历那个和死亡分不开的阴暗世界。
“所以我们要去找到他。”我开始下床、更衣。“什么时候?”
“现在。”杨双双听上去像是在奔跑。
“去哪儿找?”
胡笳住在江京市精神病总院。
对胡笳的临床诊断是严重精神分裂。
相信所有看过《无极》或者《地心游记》的人——杨双双及其表哥等一小撮人除外——都可以做出那样的诊断。如果我不是因为两个多星期前苗圃里的那次“开天眼”,一定也会认为此行的目的是来听“疯声”的。
周日是家属探视时间,我和杨双双赶到精神病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结束所有探视活动。填“探视家属表”的时候,我和杨双双商量了一阵,说是粉丝团铁杆成员肯定行不通,只好说杨双双是胡笳的外甥女。
胡笳的病,比我想象得还严重。
他除了精神分裂的诊断外,还有严重的帕金森氏综合症,可以明显看出不自主地抖动。他看到我们,真像是看到久别重逢的外甥女一样,喜笑颜开地扑了上来。
“你们终于来了!”
这下,连什么都信的杨双双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她惊呼:“您真的知道我们是谁啊?”我知道双双一见到缺心眼儿的人,缺心眼儿的问题就更加严重,一位老护士分明就在不远处瞄着我们,双双竟然浑然不觉。我忙掩护说:“我们以为您把这个外甥女忘了呢!”
别说,胡笳看上去和杨双双还真有神似之处,也是微圆的脸孔,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只不过,乍一看,他做杨双双的曾祖父都绰绰有余。他的脸,像是后羿射日前的干裂大地,一定是历年来上刀山下火海钻地心后的收获。他脑后飘着几缕雪白的头发,脑前是寸草不生、只现枯壑的荒漠。
我忘了提,胡笳还有个一眼就能看出的毛病——肥胖症。他在一个沙发椅上坐下来,双腿双脚仍在颤抖,沙发也不自在地抖动着。
“您知道我们是谁?”杨双双压低了声音问,尽量不做出神秘兮兮的样子。我远远站在杨双双后面,知道和胡笳这类人物沟通,双双更在行。
“知……道。”他拉长声音,眯着眼看着杨双双,拉起了她的手,轻轻抚摸,“你是我外甥女呀。”
这下连我也糊涂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病。
杨双双像触了电般抽出手,向后退了两步,红润的脸儿涨成赤霞,说:“你……你怎么……这个样子?”
这时候护士已经走远,胡笳好像一副很委屈的神情说:“什么样子?你们搞什么名堂?你们难道不是我的粉丝团的特种部队‘娘子军’成员?难道不是来献身让我一亲芳泽的吗?”
欧阳大夫又下了一个诊断,胡笳还有色情狂的毛病!我悄悄问杨双双:“你表哥怎么也没警告我们一下?”
杨双双说:“我表哥怎么会知道,这老色鬼又不喜欢男生。”她瞪着胡笳,脸仍涨得通红,像宣战似地说:“我们来,是来问你一件事……让你看一样东西,你一定要乖乖说出来你知道的一切,否则……我会告诉警察,说你老变态!”
胡笳呵呵笑起来,沙发椅也抖得更厉害了,随时准备散架:“警察?警察知道我是精神病院的老房客……警察最怕精神病,就像纯洁的女孩最怕老色鬼。”
护士这时候又转了过来,好像看出苗头了,冷笑说:“这个老色鬼,连自己的外甥女都不放过。”
等护士再次巡游离开,杨双双抽出一张纸,塞到胡笳手里,然后又退避三舍,躲在我身后,说:“你戴上你的老花镜看看,认不认识这些图案。”
“我是近视眼,戴老花镜不管用的。”胡笳将那张纸拿在手里,看都没看,只是带着一脸坏笑看着我背后的杨双双。当然,他的目光必须要通过我的关卡。
我冷冷看着这个百病缠身的老色鬼,直到看得他抖动不起来了,我假装堆上笑脸,一步步走上前说:“你这个人真是太不公平了,怎么一个劲儿地欺负双……你外甥女,但对我这样毫不逊色的美女,却不理不睬呢?”
胡笳那双微小的眼睛盯着我,良久,刚摸过杨双双的咸猪手捂在了心口,仿佛随时要发心脏病;他从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副眼镜,戴上,继续盯着我。同时,他逐渐坐直了身体,向后挪动,仿佛要随时一个后滚翻,躲到沙发后面去。我和他搭腔后,本来治好了他的帕金森摇头病——聚精会神盯着我的时候,他不再颤抖——但这时他又开始摇头,不是帕金森的那种摇头,而是难以置信的那种摇头。
“你……原来你是……真的!”他的脸色,不知是惊惧还是激动……感觉还是惊惧多于激动。
“什么真的假的?你觉得我很蜡像吗?”
“不……不可能……你已经死了!”现在他的脸上,就只剩下恐惧。
看来他住到这个地方来,绝对不是偶然。
不过我想告诉他,差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已经死了”,而是“快要死了”。
“这么说来,你很怕我?”我索性得便宜卖乖。
胡笳摇头说:“我不怕你,只是不敢相信……”
“信不信由你,要不,看看你手里这张纸,说不定,会帮助你相信。”其实我更想问的是,为什么说我已经死了?但觉得事情还是一件一件来做,先摸清那些图像花纹的来历更重要。
胡笳展开那张纸,低头仔细看了一阵,又抬起头,还是那种“不敢相信”的眼神:“你……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你是不是拿我开心?”
“拿你开心?”其实更应该我觉得“不敢相信”,“老爷爷,我要找人开心,外面有很多可爱的小朋友和大帅哥,为什么要找你?”
胡笳点点头:“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回衬衫口袋,脸色又开始放松,全身也再次开始均匀抖动起来。“这上面画着三种植物,叶子拐来拐去的叫铃回草,小球上插着一根根长针的叫晚蓟子,这棵高大挺拔缠满蛇的树叫天伞……”
“能不能说点新鲜知识?”杨双双在我背后狐假虎威地说,“这些名字我们早就知道了……哦,忘了告诉你,我已经读过《地心游记》的手机版。我们想知道,这些图形说明了什么……”
“那你肯定不知道,天伞树上缠的并非是寻常的蛇。”
“是蚣蛭?”我试探地问。
胡笳一凛,颤抖再次停止:“你……你知道……蚣蛭?你还说你没有死?”
“我什么时候说我没有死了?是你自己一会儿说我死了,一会儿说我没有死。”我觉得自己很可悲,欺负一位精神病患老。
“但你……显然没有死。”胡笳果然被我绕糊涂了,“否则,你怎么会连蚣蛭和学友都分不清?”
我嘀咕了句:“张学友和这些蛇的样子可有很大区别哦。”杨双双却掏出了手机准备做记录:“你再说一遍,学友,是哪两个字?”
“血光之灾的血,虫字边一个幼儿的幼,血蚴。”胡笳叹了声,“这次算你们走运,我不收讲课费。”
杨双双又问:“这头长着三条腿和五只角的怪兽,你在《地心游记》里只有一个字称呼它,‘尊’,说是在地心神宫门口见到的,能再解释解释吗?”
听着这一老一小朗诵《山海经》,我开始有些浑身不自在起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呀,地心神宫门口?!不管这头怪兽有多么“尊“,到了火热地心就是一只烤全羊……或者牛肉汤,还徜徉在什么神宫门口吗?这些人有没有基本的地理物理常识呀?
胡笳瞟了我一眼:“你……你问她好了。她老家就是那里。”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拉起双双的手说:“好了,我告诉你,他是在一派胡言,哪里有什么地心神宫,再说下去,是不是还要有地心大帝、地心女皇,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我再告诉你,他根本没去过什么地心,他就是一个常年混迹市井、出入精神病院骗吃骗喝的骗子!”
“轰”的巨响,是胡笳连人带沙发倒在了地上。接待室的护士忙跑过来,扶起了胡笳,又扶他坐回沙发,数落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这个身子骨,摔坏了且好不了呢。”又问我们:“你们说什么话了,让他这么激动?”
我说:“说了几句大实话而已。”
护士走后,胡笳好久才恢复了正常的抖动,问我:“你……你怎么知道……我从没有去过地心?”
我冷笑着以毒攻毒说:“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是从地心来的呀?我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他大口大口深呼吸着,又过了好久才说:“你……你真是她?”
我灵机一动,知道这是让他说实话的最好时候,故作温柔地说:“我,是不是她,你最清楚了,对不对?让我告诉你地心的样子,没错,那里的确有怪兽,有古怪的植物,有古怪的人,那里终日不见天日,那里荒坟遍野,那里充斥着死亡,那里孤魂游荡……”
“够了!不要说了!”胡笳哀求道。在那一刻,我忽然怀疑胡笳真的是杨双双失散多年的亲戚,两个人好像都有些叶公好龙。
“好,我不说了。那你说吧,你是怎么知道图上这些古怪生物的名字?”我猜测,胡笳虽然没有去过什么“地心”,但并非完全是在信口雌黄。他把我认成了一位很恐怖的人物,一个从地心来的人物,因而对我十分敬畏,说明他多少知道关于地心的知识,或许对我们的调查有益,所以我只有继续扮演这个角色,才能将话从他嘴里痛快地掏出来。
“我……如果……我不说呢?”胡笳颇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斗志。
我继续保持温柔款款:“我们以前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你听说过,我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对不对?”
不管胡笳以为我是谁,反正这句话彻底摧毁了他本来就很虚弱经常抖动的城墙,他双手紧紧抓着沙发椅的扶手,原本胖得手指都分不开叉的手上,居然暴出了青筋。他说:“不要!不要!我说,知道的,都告诉你!”
“好,你从头说,最初知道地心,是从谁那里?”
“她……一个病人,和我一起在这里住院的一位病人……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被诊断成精神分裂,就送到这里来了。其实……”他压低了声音说,“你没说错,当初进来,的确是我在装病,我觉得做一个平常的工厂小宣传干事没什么意思,就想静下心来搞些研究,写一部旷世巨作。想来想去,这里是最合适的,又安静、也不用打针手术什么的,就吞几粒药片,也可以想办法吐出来;关键是单位给的全医疗劳保,连伙食费都一起付了,多好呀!也就是那次住院,我认识了她。
“她的名字,叫汪阑珊。”
“汪阑珊!”杨双双不知道用了什么轻功,突然从我背后冒出来,转眼就挡在了我面前。
“汪阑珊?汪阑珊在哪儿?”杨双双叫得太响,值班护士也跑了过来。
我问:“护士大姐,你也见过汪阑珊?”
护士几乎是心潮澎湃地说:“传说中的汪阑珊,当然……没见过。所以她只是个传说呀,我听我们护士长说起过。据说她有人格分裂,有好几百个不同的人格。”
“又不是万花筒,哪有会有那么多,截止到一九九三年,也不过六十八种而已。”杨双双又开始较真了。
好在附近一位病人起了骚动,护士只好又走开了。
我对胡笳说:“您继续。汪阑珊在哪儿?”
胡笳说:“汪阑珊已经死了。”
杨双双补充说:“这个我们研究鬼学的人都知道,老太太是一九九三年去世的,她要是活到现在,有九十二岁了呢。”
胡笳瞟一眼杨双双说:“小姑娘很有天资嘛,也很勤奋!这样吧,我收你做关门弟子吧,只要每周来看我一次……”
我只好提醒他:“我倒是在考虑,是不是要永远关上你的门,所以还是不要跑题吧。”
胡笳叹口气,只好继续说:“整个医院里,就只有我和汪阑珊最谈得来……”
臭味相投。
“一般人,都只知道汪阑珊有人格分裂,而且有很多个不同的人格,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重人格,有人分析说是因为她喜欢演戏,喜欢模仿别人,每个她模仿的人,就成了她的一重人格。这些都是谬论!真正知道原因的,是我。”胡笳停下来,志得意满地看着我们。
我说:“胡教授,这样的独家私密信息,我们非听不可,所以给您讲课费由零元增加到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