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有所收获了!我的精神头上来了,凑到陆虎边上,果然,紧挨着他的,是根粗大的柱子,两个人都合抱不了,灰色的柱身(好像阴灵界还有别的什么颜色似的),虽然是圆柱体,但并不百分之百的规则。吸引我目光的,是柱子上有些纹路。那些纹路也不规则,基本上是横向的道道,偶尔也会有部分斑驳,看上去也很陈旧。
我对着柱子摸了一把:“不知道这些纹路是什么意思,是一种记号?语言?瞧这柱子的质地,”我又拍了一下,“不像石头,也不像水泥,更像皮革……还会动!”
这根柱子动了起来!
我们立刻跑了起来,知道被这柱子撞一下,可能就要永远滞留阴灵界了。
跑出没几步,我“嗷”的叫了一声,急刹车。
我们面前是一双斗大的突出的圆眼,长在一个细长的头颅上,依稀可以看见连着一条蛇一样的长颈。
陆虎暗叫:“尼斯湖怪!”
没认错的话,这正是不久前在岸边见过的那头长得像传说中尼斯湖怪的怪兽。只有来到它近前,才能体会到它的庞大!刚才那根“柱子”,显然是它的一条腿!
陆虎说:“现在再看,它长得更像某种恐龙!”
我想问他:“长得像谁,很重要吗?”再看它就这样怔怔地盯着我们,也不进攻,也不让路,好像在等我们自行离开。只好先和它谈判:“喂……请你让开一下好不好?”
湖怪恐龙没有接受我的建议,仍痴情地盯着我们,我猜它多半在考虑我们的食用价值。陆虎抽出了匕首,挡在了我面前。
我忙叫道:“不要动武,让我先公关一下。”又对那怪物说:“你不想让开也可以,但能不能谈谈,最近有没有见到霍小玉?就是一身白衣服、长头发的中年女人?”
“它听不懂的。”一个声音从浓雾里飘来,惊得我跳了起来。
但我什么人都看不见。
陆虎叫着:“什么人?你是谁?”他的匕首指指东、指指西,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说:“你能不能把那凶器暂时收起来?”那雾里传来的声音是稚嫩的童声,我觉不出任何恶意。
我又叫:“那谁,我看不见你呀,你能不能出来,咱们聊聊。”
“我就在你面前呀。”
童音如铃,就响在我和陆虎之间。陆虎转过身,我低头看,果然,灰白雾气里,有一个灰白的影子,若不是他站得且近,若不是他一身灰白褂子上系着一个像护身符般红褐色的小小葫芦,我根本辨不出这是个人形。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看脸上的调皮相应该是男孩,但很难说,因为他的头发编成了一根小辫子,我还注意到,不知道是不是在灰白的雾里时间太久,他的黑发也有些灰灰的色调,他的整个身体,也是灰的,近乎透明。
他似曾相识。
“我见过你们。”那孩子轻声说。
我想起来了:“你原来是住在未央的……那片墓地里,对不对?”
孩子点点头,笑了笑,但不知为什么,脸上又显出愁苦之色。
“我说你们怎么一下子都不见了,原来躲到了这里!”我又想起了为了帮我追查霍小玉下落而遇害的狄仁杰。
“不是躲来的,是被抓来的。”孩子点出了他愁苦的缘由。
“抓来?谁抓你来的?”绑架儿童?胆子也太大了!我看一眼陆虎,“小虎哥,准备好用你的匕首,将绑架犯正法吧。”
“你们打不过他们的。”那孩子认真地说。
“他们?到底是谁?”我想到对手还不止一个,有些自不量力的感觉。
孩子说:“我也不认识。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听到钟声,就跑出来,结果发现他们在未央横冲直撞,把所有住在未央的人都圈起来。”我留意到,那孩子说的是“住在未央的人”。他的心目中,自己还是人。
其实呢,有些人,比恶鬼还可怕;有些过世的灵魂,像狄仁杰,比大多数现世的人更可敬。
我问:“未央那里住了那么多人,你们难道就束手待毙?为什么不跟他们拼一拼?”
孩子摇头说,声音里充满了畏惧:“我们不敢的,他们也有很多人,而且带来了许多食魂兽和焚灵火……”
看着孩子脸上依稀可辨的惊恐万状的表情,我也打了个寒战,“食魂兽”、“焚灵火”,听上去很迷信糟粕的名词,在他嘴里说出来,却是那么真实。想到未央里都是些安宁的灵魂,那些野兽和鬼火,给他们带来的自然是非同小可的威吓。
“你知道是谁让他们来的吗?那些把你们抓来的人,也是住在这个阴灵界的吗?”
孩子说:“他们应该也是在阴灵界的,不知道谁是他们的首领,他们都穿戴着盔甲,头盔是那种可以罩住脸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看不清他们长得什么样子。他们还拿着武器,像棍子,但会喷出焚灵火的。我们这些人里,有几个反抗的,很快就被食魂兽吃了,或者被焚灵火烧没了……”
陆虎忽然说:“菲菲,让这么小的孩子说这些东西,好像有点残忍。”
我点点头,但那孩子说:“其实还好,别忘了,我们已经死过一回了。我们住在未央的,很多人本来死得就很惨。”
我的心陡然一颤,只见那孩子的容貌变了,两道鲜血,从眼眦边留下。他的嘴角,也渗出了一片乌青血痕。
“你看,这是我死前真实的样子。”那孩子说。
我捂着心口,镇静了一阵:“你叫什么名字?”
“蓝果儿。”
“蓝果儿,你死得有冤情?”我轻声问。
蓝果儿点头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冤情,但我知道,我是不应该死的。我死之前,活蹦乱跳的,没有生病,没有闯祸,但忽然就死了……还有,我很想我的爹娘。”
我在心里一叹:他的爹娘,也早归尘土了吧。
“你们一直在等搜鬼使,帮你们查明冤死的真相?”我问。
蓝果儿又点点头:“前几位搜鬼使都没能帮得了我,他们还没来得及帮我,很快都遇害了。你们是搜鬼使吗?通常只有一个人的。”
我苦笑说:“你看我像吗?还有他……”我指指陆虎。
“至少他有把小刀。”蓝果儿说。
“是匕首!”陆虎执着地纠正着。
蓝果儿说:“你们一定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来。”
我说:“是啊,我正准备问呢,被我边上这位匕首哥切断了。”
“跟我来。”他转身往更深的雾中走去,我们紧紧跟上,因为一不留神就会迷失了他的身影。他忽然又转过身,指着那长颈的巨兽说:“你们不用担心它,它很乖的,我们叫它‘无心龙’,因为他一点儿也不凶,对谁都好好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说:“那太好了,刚才我以为它会吃了我们呢。”
“怎么会?别忘了,它也是绝了命的,听说只需要餐风饮露,就能在这里存活。”
蓝果儿带着我们继续往前走,感觉地势越来越低,再这么走下去,大概真的会到“地心”了。他逐渐放慢脚步,轻声说:“到这附近就要小心了,他们就守在这里。”我猜“他们”显然是指那些抓蓝果儿来的凶神恶煞们。
这时我们已经离开了那快长无止境的木板,走在泥泞的土地上,好在地面还算支撑得住我们的体重,没有刚才那种沼泽没顶之虞。陆虎忽然说:“好像我们又在往上走了。”我也有同感,而且发现,周围的雾没有那么浓了。
耳边隐隐传来喧闹声。我慢下脚步,问道:“你把我们往哪儿带呢?”
“再往前走几步,往下看,就知道了。”蓝果儿说。
再往前走几步,突然发现我们好像是身处在什么悬崖边,下面是个深深的大坑,喧闹声就是从底下传来的。深坑里不再是雾气弥漫,可以看见无数个就像蓝果儿那样淡淡的灰色人影,穿梭往来,从我这里远远看去,像是一群勤劳的蚂蚁在工作。仔细看,有人将地上的土石挖起来,另有人用推车将土石推走,推到一座巨大的正在兴建的堡垒前。那座堡垒——至少看上去像是堡垒的一座建筑——周围也有许多蚁族在努力工作,巨大的一个石槽里,好像有人在用原始的方法制造着水泥。还有人在用锤凿之类的工具,修整着一些大块的岩石。在无数的苦役之间,还游走着一些士兵模样一身盔甲的人,手里提着一根长枪一样的武器,黑黑的枪管,大概就是蓝果儿说起过的可以喷出“焚灵火”的凶器。有些士兵还牵着一些小动物,像狼、像狗、像狐狸,实在看不清。
我扭头问蓝果儿:“未央的居民,都被抓来做苦役?盖大楼?”我同时凛然意识到,我和陆虎看热闹看得投入,如果蓝果儿有坏心,在背后踹我们一人一脚,坑里会又多出两个苦力。
蓝果儿点头说:“不知道是要盖什么,听大人们讲起来,好像是什么‘坛’。”
“祭坛?神坛?”陆虎问。
蓝果儿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我忽然产生了狐疑:“你为什么可以逃避劳动?”我不相信这些“恶人”会有意识地遵守劳动法,不雇佣童工。
“菲菲……”陆虎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一丝责备。
“我只是问一问……”我随即明白陆虎为什么这么意味深长地叫我名字。我到现在才注意到,蓝果儿的两根袖管里空空的。
可怜的孩子,生前不知受了什么样的巨大苦楚,被残害成这样。难怪他执着地守在这里,等待着搜鬼使的出现,为他查清凶手的面目。
我将蓝果儿拉到身边,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什么搜鬼使,但如果有机会,我也会帮你找到你被害的真相。”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也许做搜鬼使不是什么太可恶的差使,可以帮助蓝果儿这样的孩子。
蓝果儿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就太好了,我知道,能从上界到这里来的人,都非同寻常的。”
我想,是非同寻常,可以提前知道自己死期的倒霉蛋。我问:“我想,我们要找的人,很可能也就在下面做苦力,听说过一个叫霍小玉的女人吗?很瘦,脸上看足有四五十岁,身材却像小姑娘。”
“霍小玉?狄公走之前好像在找她,他就是在帮你们找吧?对了,你们后来见到狄公了吗?我们所有的人都被抓来了,就是没见到他。”
我张张嘴,鼻子一酸,立刻转过头,改口说:“希望他逃过去了。”是啊,他至少可以不用受苦役的摧残。我回想一下时间顺序:狄仁杰不知如何发现了霍小玉栖身云梦泽的踪迹,说不定因此自己也暴露了行踪,在返回未央的途中遇害;同时,阴灵界里的黑社会找到了未央这片免费劳动力的沃土,将一群苦苦等待着搜鬼使的怨灵们带走到云梦,逼着他们修筑这个什么“坛”。而狄仁杰挣扎着回到未央,迎接他的,只有一片空坟场,他还是设法将霍小玉的行踪通知了我这个上界来客。
这么说来,霍小玉早在未央遭劫之前,就住在云梦。
陆虎说:“这样看来,霍小玉并没有在下面做苦力。”
“说实话,她那把瘦骨头,还真苦力不起来。现在看来,她如果不是在做苦力,那多半是属于统治阶层的,和那些盔甲兵是一伙。她应该在果儿他们被抓来之前就住这儿了。”我胡猜着。
陆虎居然同意了:“有道理,这是为什么她能够自由出入云梦泽。”
蓝果儿说:“不过,听大人们说,这云梦泽很大很深,不知住着多少千姿百态的生灵呢。”
我想纠正他说,这里的诸位谈不上是“生灵”吧,又觉得自己太较真儿,说道:“我们还是要试一试,因为我们知道霍小玉是和坏人混在一起的。”
陆虎问:“怎么个试法?”
我问蓝果儿:“知道那些盔甲兵住在哪儿吗?”
蓝果儿指着下面说:“他们住在那个城里。”
我这才注意到,在新建的那个什么“坛”的另一侧,薄雾罩着一座宽大的城堡。
“走,咱们到威廉古堡旅游一下吧。”我拉起陆虎。
陆虎像头顶上的雾一样茫然:“什么威廉古堡?”
我这才想起来他是小朋克,不听周杰伦的,替他惋惜地摇摇头。却发现蓝果儿也在摇头。
“你们最好三思再进去……除了那些卫兵和食魂兽,进去过那个城的人,没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
蓝果儿带着我们继续往下走,到了工地的附近,他又打量了我们一番,轻声说:“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能耐可以进去。瞧你们的样子,和别人太不一样了,会被卫兵们一眼就认出来的。”
走下来的途中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巴不得苦莲茶就在我们身边,可以给我们当场化妆成灰色半透明,看来只好想别的办法。我说:“我们面前那些推车子的人中,有没有你认识的?”
蓝果儿定神看了看,点头说:“基本上都认识的。未央的人虽然多得数不胜数,但我们天天在一起几百年了,慢慢都认识了。”
“这叫用一生去了解……这样吧,能不能麻烦你叫一个可靠的老兄过来,一定要趁卫兵不注意,推着空车子到那边,”我一指前面一个土堆前,“我们会从那里上车。”
我的计划是,让某位未央苦役推着我们到那城堡前某个不被注意的角落,将我们“倒”出来,之后我们再自己想办法进城。
蓝果儿说:“好,那就试试吧。”却立刻被陆虎叫住了。
陆虎居然反驳欧阳队长说:“我们可能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时,有两个一身盔甲的士兵走了过来。这里是工地的边缘,他们两个慢悠悠地踱过来,看上去是在漫无目的地巡视。陆虎在蓝果儿耳边嘀咕了一句,蓝果儿脸露微笑。哼!一定是在说我的坏话。
蓝果儿大剌剌地向那两个盔甲兵走过去,很快就被发现:“什么人!”
我对这里的“生灵”们逮谁都叫“人”有些不满,至少还是应该区分一下活人和死人吧?好在我知道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最佳时机,屏息观察着。
“是我。”蓝果儿很无辜地说。
“又是你这个偷懒的小混蛋。”其中一个盔甲兵说,他的声音,大概是因为隔着厚厚的盔甲,听上去沉闷而遥远。我猛然想起,不久前遇见的那两个耍金蝉丝的黑无常,说话也是这个调调。“看来还是要给你找点儿事情做,缺胳膊少腿也不应该妨碍做奉献嘛。”
这两个没人性的东西!
蓝果儿大概已经习惯听这样没人性的话了,只是说:“谁说我不做奉献了?我刚才在那边玩的时候,就发现了两株铃回草……”
“铃回草?!传说中的铃回草?能让人再生的铃回草?让你这个小鬼找到了?”看不见两个盔甲兵蒙在面罩里的表情,但不难想象出他们的惊异。
蓝果儿一个劲儿地点头:“我总可以走运一回吧?不信你们自己过去看。”
“不是我们不相信你……我就是不相信你!哪个人找到铃回草,会大公无私地告诉别人?不自己吃掉?”
蓝果儿说:“你们戴上头盔后,是不是脑子也变成一块铁了?”陆虎忍住没笑出声,指指我,竖起拇指,好像在说,这小子说话有你的风范。“……你们忘了,我们这些住在未央的人本来就不急着转世或者再生,尤其像我这样的小孩子,我再回人世,父母早已不在,我又缺了双臂双手,怎么生存呢?”
两个盔甲兵显然被说服了:“好,带我们去看看,如果在耍我们,只好请你用焚灵火取取暖了。”
蓝果儿带着盔甲兵走过我们藏身的一块石头,等到盔甲兵完全背对我们的时候,陆虎真的像一条小老虎一样猛扑过去,匕首插入一个盔甲兵的后心,那士兵身上的甲衣厚重,但陆虎的截玉剑显然可以切开世界上任何的金属和非金属,不费吹灰之力地插了进去。另一个士兵还在弯腰寻找铃回草,发现同伴遇害,回过神准备呼喊,却已经晚了,只在喉咙里“嗷”了一声,也被截玉剑穿入前胸。
事后想起来,用截玉剑杀这两个盔甲兵似乎有些杀鸡用牛刀,因为他们中剑后的反应实在太强烈了,没有挣扎,没来得及嘶吼,转眼就化成了一摊腥水。
我忙对蓝果儿说:“快捂上眼睛,这个少儿不宜的!”
蓝果儿无动于衷地说:“不用担心我,我见过比这个更凄惨的。”
我对陆虎说:“你的妙计,原来就是这个?!穿上他们的盔甲,混进城堡?你就因为这个杀人?”
“他们不是人哪!”陆虎狡辩着。
“那你也不能这么暴力啊!他们当时又没有打算伤害我们?”
蓝果儿说:“但是他们伤害过我们未央的人,我敢保证,如果他们看见了你们,也一定不会留情的。”
“你们这些男生,天生的暴力倾向!”我不知道该怎么批评他们了。
陆虎说:“至少,现在我们可以比较轻松地进入城堡了。”
“可是……”我低头去看那散落在地上的盔甲,然后捂着鼻子站了起来,“这股子腥臭味,叫人怎么穿哪!”
十分钟后,我们还是穿上了灰色袍子和头盔、铠甲。至于那可以令人晕倒千百回的腥臭味,只好在鼻子里塞一小团纸巾来阻挡一下,呼吸只好靠嘴,倒是有一个附带的好处,万一必须说话的时候,可以同样达到敌人们说话时那种嗡声瓮气的效果。
我们提起黑油油的火枪时,胆子不算小的蓝果儿哆嗦了一下,看来那晚在未央的残杀仍让他心有余悸。我说:“感谢你,无论下一个搜鬼使会是谁,相信他一定会帮你的。”
为了不引起注意,我们这两个冒牌士兵还装模作样地“巡逻”了一阵,准备趁其他士兵不备的时候,进入城堡。
“嘿!你们两个!”有人向我们叫。
糟了,难道那么快就被识破了?
迎面走来了另外两个士兵,也和我们一样包裹得严严实实。“该换班了,你们进去吃饭吧!”
再看四周,三三两两的盔甲兵开始离开工地,走向城堡,另有一批士兵从城里走出来,闷声闷气地吆喝着,开始对那些苦役发威。
我轻声说:“真想对着那些混蛋发一枪焚灵火,你猜会是什么效果?”
陆虎说:“估计不会有什么效果,我猜他们从头到脚都穿着盔甲,就是怕焚灵火的反作用力。”
“那你有没有觉得奇怪:要说这里的‘生灵’们都是‘非生物’了,为什么还要吃饭?他们吃什么呢?”
陆虎说:“那就先去他们的食堂看看。”
“我就知道,一说到吃你就来劲。可是,别忘了,我们的目标是霍小玉。”
正文(四十四)
我们尾随着另外一些收工的盔甲兵进了城。城墙是大块石头堆砌而成的,大约有三层楼高,城门是黑而厚重的铁门。进门后,扑面而来的是一片黑暗和一阵腐臭,要不是我们鼻子里已经塞了纸巾,一定会立刻被熏倒在地。
过了好几秒种,我的眼睛才适应了黑暗。好在这里并非一团漆黑,有些微弱的萤火球在四下游走,为室内提供了一些不算强大的光源。
这就是我向往已久的鬼火!
我自言自语说:“看来这里的资源比未央那里要丰富得多。”
借着鬼火的微光,我大致可以看清,正对门是一条宽大的甬道,两侧各有一道相对狭窄的走廊。所有的盔甲兵都转向左侧的走廊。我们一愣神的功夫,就有人在后面推搡:“你们发什么呆呀,快走快走,我都快饿死了。”
我真想说,急什么急,哪那么快就饿死了,你们前世是猪啊?但还是管住了嘴,跟着猪流往左侧走廊的深处走去。
走了几十米,盔甲兵们纷纷转入了一间大屋子,我眼前也豁然开朗了一下。因为屋子的一面有几扇面向外面的铁窗,使得这里的光线比走廊中明亮了许多。
我和陆虎惊呆了!
我最初的感想是:他们真的是猪啊!因为屋子里每隔两米就是一个石槽,一群盔甲兵围着,伸头伸手进去抓里面的东西吃。为了进食方便,盔甲兵们的头盔都已经摘掉,就扔在他们脚下。显露出的头,是介于鲜活人头和骷髅之间的异形模样,精简的概括是“满头疮痍”——那些头,东缺一块,西缺一角,随处都有溃烂的疮疤。
更恐怖的,是石槽里的“食物”,是他们忘我咀嚼中的“食物”。
一具具尸体!
我的肚子里一阵翻搅,好在午饭没有吃什么生猛海鲜,否则一定会大吐一地。
“你们还站着发什么呆?把焚灵火枪放在门口枪架上——最近已经发生好几起因为抢食而造成的火枪走火事件,你们这些猪,大元帅三令五申,要文明用餐,你们都把大元帅的话置之脑后!还站着干什么?快去吃!”背后一个威严的声音说。
我回头看一眼,说话的也是一个盔甲兵,但从甲衣的质量和挂的装饰看,应该是位领导。我和陆虎互视一眼,慢吞吞地将火枪放在门口的一个大枪架上,绕到一个石槽边,一群猪的身后。闭着眼站了一会儿,等那位领导不再留意我们了,我们又转出来,跟着几位已经“文明用餐”结束的盔甲兵,拿上火枪,退出食堂。
陆虎轻声对我说:“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了。”
我们没有从走廊原路返回,而是向走廊的更深处走去。
走了不远,又是另一间屋子,我们推门进去看看,像是一间库房,摆放着一些大铁桶、残废的焚灵火枪和破烂的盔甲、可以用来修理推车的工具等等。
类似的库房在走廊里有四五间。我们再往前走,觉得地势在逐渐升高,原来这走廊是盘桓向上的。
终于,我充分意识到陆虎这假扮盔甲兵的主意是何等高明。
我们来到了一扇紧闭的铁栏杆门口,门口的另一侧也站着两个全副盔甲的士兵。见我们走近,他们的肢体并没有立刻紧张起来,说明对我们没有提高戒心,好兆头。陆虎示意我不要说话,自己却向门内的二位打招呼:“吃过了吗?”
我感慨:原来就这点社交水平?
“吃什么呀?我都快饿死了!”里面的两个盔甲兵合唱起来。我怀疑这些猪样混蛋无论吃多少死尸,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挣扎在饿死的边缘。
“我们刚吃完,给你们顶班,你们去吃吧,慢慢吃。”陆虎豪爽地说。
两个家伙兴奋地推开门,又迟疑了一番:“到换岗时间了吗?”
陆虎说:“都是自己人,你们担什么心?谁守这破门不都一样?你们吃完了,要是乐意,可以去外面使唤那些未央来的泥腿子,肯定比在这儿发呆有趣得多。”
两个盔甲兵完全被说服了,将一大串挂在铁圈上的钥匙塞在我手里:“好,你们不要玩忽职守哦,我们吃完、再出去散个步、再打个盹儿,就应该到换岗时间了,到时候见。”
我们将铁门“咣当”一声关在两头猪的身后,等脚步声远去后,开始继续探索。这里的走廊一样昏暗,只有四处游走的鬼火照明。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专门需要个铁门拦着?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钥匙?”我问。
陆虎说:“刚才一路上都是库房,这里可能也是什么重要的仓库,这些钥匙,就是开各个库房门、箱子柜子什么的。”
“那里就有一间屋子……真的是上了锁的!一定有值钱的宝贝,用这些钥匙开开看!”我指着前面不远处走廊边的一扇门说。
“先别急!”陆虎轻声叫着,“门上有个小铁窗,先往里面看看是什么东西再说。一个个试那些钥匙,太费时间了。”
我们扒着门上的铁窗往里面看,但是屋里光线几乎为零,什么都看不清。陆虎从腰间取出一支手电筒,拧亮了照进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低声惊呼。
屋子里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三个人!
当然,按照我的严格定义,他们也不能算是人,而像是未央的老住户。他们都穿着灰白色的褂子,蜷缩在屋子的一角,半透明的躯体似乎已经奄奄一息,见到突然闪现的手电光,似乎也没有明显的反应。
“快,找到钥匙,把他们放出来。”我抢过陆虎手中的手电,开始观察钥匙和锁眼。
陆虎说:“再看几间屋子,是不是还有囚犯。”相信他和我想的一样:这里多半是监牢,关押不服管教的苦役们。
果然,我们看过的另外几间屋子里也关押着一些劳役,每间屋子人数不等,少的一两个,多的有八九个。他们见到手电光,也一样无动于衷,好像已经全无生气。
“好了,听欧阳队长的话吧,我们找出钥匙,把他们都放了,我们时间也不多,那两头猪随时都会返回的。”我正准备专心匹配钥匙和门锁,忽然被前面的另一扇门吸引住了。
那扇门,比刚才所有经过的那些屋门都要大了至少一倍,而且没有任何铁窗可以窥伺,只有一扇严严实实、厚重的门,更与众不同的是,其它的门都是灰黑色的铁门,而这扇门,是闪亮的银色。
那门像是有强烈的引力,将我的脚步吸了过去,我一边向前走,一边说:“如果这屋子里也是关押犯人的……”
“那关押的一定是为非同寻常的犯人。”陆虎够资格做我的知己了,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巨大的钥匙圈上,几乎所有的钥匙都是灰黑色的铁钥匙,唯一不同的,是一把银色的钥匙。不用多猜,我们准备先试这把银钥匙。
一试成功!
我们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却立刻捂住双眼。
在这个鬼世界逗留得时间太久,我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灰暗、昏暗、黑暗,所以当在现世看来其实并不算强烈的光突然出现,双眼竟变得过分敏感。
这间屋子的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一团团的磷火,由于排列极为密集,整个天花板就像一块硕大的灯板,使整间屋子格外明亮。
宽敞的屋中,别无他物,只有靠墙一个大铁笼,笼中是一只白色的巨鸟。
这只是一瞬眼间的印象。仔细看,铁笼中一动不动的,是个人!
一身雪白长裙,一头如瀑黑发,那人的双手被斜向上吊起来,长袖无助地垂下,所以乍一看的确像只鸟。
而且,那是曾经会飞的一种鸟。
“玲珑宫娥!”我轻声叫着,“你是一位玲珑宫娥!”
我和陆虎当年在云梦岸边监视霍小玉行踪的时候,曾经看见三人一组的玲珑宫娥从云梦上方飞过,守灵奴冯师傅后来提到这类奇特的生灵,说她们是一群与世无争的女先知,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吃死人的猪圈里见到一位,而且毋庸置疑,她的身份,是不幸的阶下囚。
那玲珑宫娥微微抬起头,现出纤美但缺乏生气的一张苍白的脸,一双毫无神采的美目空洞得让人心悸。
“你们又想干什么?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们还想要我堕落成什么样子!”
我忙说:“小声点!不要乱叫!我们不是那些吃生肉的家伙,我们是上界来的人,是来……来查案子的。你真的是玲珑宫娥吗?怎么被关在这里?”
玲珑宫娥抖动了几下,一定是听说“上界”来的人,心情激动:“你……你是谁?”
我很奇怪她为什么不问“你们是谁”,自我介绍说:“我叫欧阳菲……”
“欧阳!菲!”玲珑宫娥的惊讶反应把我也镇住了。
我心头一凛:守灵奴说过,搜鬼使的候选人是玲珑宫娥预测出来的,假设所有的玲珑宫娥都是先知、都知道候选人的身份,那么眼前这位,虽然身陷囹圄,也一定听说过、甚至预测出,我和陆虎的名字。
“是,我是欧阳菲,这位帅哥叫陆虎。”我开始打量着铁笼子,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下手打开的切入点。
“欧阳菲?!陆虎?!”玲珑宫娥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过我们的名字,她的声音颤抖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她的脚下。“你们……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还能为什么?拯救众生呗。”我也随着玲珑宫娥的目光去看她的脚下,脚下是一张画着个大圆圈的图,绕图一圈,写着一些字,我匆匆扫一眼,看到了“子”、“丑”、“寅午”等字,原来是乾坤八卦、天干地支什么的。我很快开始转入对铁笼的研究,却没能在铁牢笼上发现任何门或者锁的痕迹,简直不可思议!如果没有门,玲珑宫娥是怎么被关进去的呢?“其实,我们到这里来,最主要的还是在努力拯救自己的小命。还有另外几个人的小命。”
“没有用的!不要在这里耽误了,快离开这里,不要管我,也不要管别的囚犯,你们快走!”玲珑宫娥恳求加威胁地说。
我说:“你这个人……这个娥,不要那么消极好不好?不把你救走,我会很没面子的。”
“这铁笼是打不开的!你即使能打开,也救不走我的!你可能不知道,寻常的囹圄和绑缚是奈何不了我们玲珑宫娥的,你们看看我的手!”
她抖动了几下,长袖更向下滑落了些,露出一截惨白的手臂。她的手腕,被一根半尺长的钉子穿过,钉尖狰狞地露在被穿透的皮肤之外,钉子头上系着……什么都没系,玲珑宫娥的双手像是悬空吊在那里。
“这是‘入神钉’,一旦被钉住,三魂七魄就会一天天流走、干涸;最可恶的是,一旦把钉子拔下来,生命就会在一瞬间被拔走。钉子头上栓的是金蚕丝,所以不仔细看的话,好像什么都没有,其实金蚕丝比任何钢索铁链都坚韧……”玲珑宫娥悲鸣着。
“不见得!”我和陆虎一起叫起来。金蚕丝可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我说:“既然你听说过陆虎的名字,那一定也知道陆家祖传的截玉剑吧?”
“截玉剑?”不知道这玲珑宫娥是哪门子的先知,好像听到什么都非常“后知”地惊讶,“不可能!陆家兄弟遇害后,两把截玉剑绝迹人间,怎么会……”
陆虎扬起截玉剑说:“问那么多‘怎么会’、‘不可能’,不如亲自体验一下。”
挥手后,一段铁杆落地,铁笼就出现了一个缺口。
但不知为什么,玲珑宫娥的脸上没有一丝欣喜,反而更惊惧地叫道:“小心!”
陆虎手中的截玉剑应声落地。
一只硕大的铁笼从天而降,将我和陆虎罩了进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稍后我才知道,就在陆虎用截玉剑做削铁如泥的展示后,一只木球不知从哪里飞过来,正砸在陆虎的手腕上。剧痛之下,陆虎再也无法握住截玉剑,只好任宝贝匕首落地。
然后我们也成了囚鸟。
最初的震惊刚过,陆虎立刻弯腰去捡笼边的截玉剑,不料抓了个空——那匕首忽然悬在了半空,就在我们眼前“飞”出了铁笼,它甚至还在空中扭动了两下,仿佛在嘲笑我们的无能为力。
我一愣神的功夫,一只黑爪飞快地深入铁笼,将我手里的焚灵火枪从铁栏间攫走。
我这才发现,铁笼外已经多出两个黑影。
“又是你们这两个死鬼!”我骂起来。我曾经在未央附近遇见过他们,两个从头到脚黑不见底的家伙。这么多天不见,他们墨色依旧,其中的一个微抬着双臂,像是在牵引着半空中的截玉剑。不用问,一定用的是金蚕丝。另一个黑人一手扶着锄子一样的兵器,一手举着从我手里抢来的火枪,看着热闹。
“二位,好久不见,想念得紧。”抢我火枪的黑面人说。
“想你个黑大头,快放我们出去!”我叫道。
“我们上回那么用心地请你,你都不赏脸,今天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了,怎么舍得再放你们出去?”另一个黑面人小心地将截玉剑降下来,提着金蚕丝,然后将匕首放进一个木盒子里,自始至终,没有碰一下剑身或剑柄。
我问:“你们怎么认出我们来的?”
一个黑面人回答说:“你以为我们这里是庙会吗?可以来去自由?你们大概不知道,城门口设有照妖镜,有人在暗处专门负责盯着每一个进出本城的面孔……”
“照妖镜?”我不敢相信这个颠倒黑白的世界,“到底谁是妖魔啊?你们管我们叫妖魔,就好象我说你们得了白化病一样可笑。”
“反正你们两个与众不同,从走路的架势到身上的味道,都很不一样,所以立刻就被我们的监视兵发现了。”
我明白了:“我就知道,是这两件臭甲衣惹的祸,一穿上我们就成了臭甲鱼,能不引起疑心嘛!”
黑面人摇头说:“恰恰相反,你们的身上远远不够臭,所以我们起了疑心。”
我几乎就要自尽了,忍受了这半天的臭味,结果还被说不够臭,暴露了!
黑面人继续得意地说:“于是我们开始重点跟踪你们,看你们两个是什么来路,观察你们在食堂的表现,出了食堂后的动态……你们真的以为牢门口那两位军士是猪吗?一听说可以去吃饭,就将岗位交给陌生人?他们早就得到了吩咐,协助我们,给你们机会,探测你们的来意。直到你们拿出那个会放电的玩意儿,我们才猜到了,可能是你们这两个小鬼。你们自己闯入这间特殊的牢房,倒是正何我们的安排——这是所有牢房中最坚固的一个,一旦进入,插翅难飞……嘿嘿。”黑手党一指玲珑宫娥,“瞧见没,连真正会飞的人都飞不出去。”
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可笑的,两个黑哥一起笑起来,大概就是所谓的黑色幽默吧。
我只好说:“既然你们成功了,抓到我们了,就快把想放的屁放出来吧,有什么要求?要多少赎金?”
“欧阳世家后人,果然名不虚传。够辣,够辣!”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准确点说,多出了一个球——他只有寻常人一半高,硕大的圆圆脑袋下,是圆圆的身体。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衫,不过穿在他身上,再长的衫都成了短衫。短衫还是遮住了他的双脚,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只球,他的两条短短的胳膊和一双苍白的手搭在圆圆的肚皮上,好像随时准备投篮。他的长衫上缀满了五光十色的宝石,又是这个灰暗世界的一个异数。
我说:“看来你是大boss了,说吧,你们想怎么样?”
那人一愣:“大boss?哈,姑娘的意思,莫非是说,在下是这一方统领?非也,非也……”
我打断他说:“你就别揪住我的话不放了,告诉我,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我的死期,在此之前,你们有什么话要说?我们需要怎么谈判?”
那人走近了几步,我看清他干桔子皮般的皱纹脸和脑袋上两只绿豆大小的眼睛,他说:“姑娘不妨将头盔拿下,至少我可以确定真的是欧阳菲大驾光临。”
我差点笑出声来,取下头盔,说:“看吧,看吧,让你一次看个够,过了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了,的确是大名鼎鼎的欧阳菲大驾光临。”
我取下头盔的刹那,陈皮脸陡然一变,像是最后一滴橘皮汁被无情地榨干后的痛苦表情,绿豆眼无限放大成了黄豆眼:“怎么是你?!”
哦,又见欧阳瑾!这个老桔子亲眼见过欧阳瑾。
“好久没见。”我觉得将错就错这种游戏还是比较有趣的。
“高明。姑娘不放过任何一个制造混乱的机会,就和当年的……她……一样。”老桔子冷笑说。
“过奖了。”我以冷笑回报,“你既然知道我是欧阳菲,为了公平起见,也应该告诉我你的姓名。”
老桔子想了想说:“让我想想……”
我说:“我洗耳恭听,等你说谎。”
“是这样的,很多人都以为我是东方朔,我怎么解释都没用,所以也就习惯大家叫我东方朔……”
我叹气说:“那你到底是不是东方朔?”我依稀记得东方朔应该是个正面人物,不应该站在我这个正义的对立面。
“是这样的,如果我说我是东方朔,相信的人不多;我努力告诉大家我不是东方朔,相信的人就更少了;时间久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东方朔,还是非东方朔……”陈皮脸上所有的皱纹间都夹着无奈和辛酸。
“好吧,我叫你东方不sure吧。告诉我,有什么要跟我谈?”我已经快要被这个老小子逼疯了。
“很简单,希望你们两个,不要再干涉我们的计划,就是那十二个墓碑、那些死期,你们应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东方不朔心平气和地说,好像在陈述一桩显而易见、合情合理的要求。
我只好又打断他说:“好了,鉴定结束,你肯定是东方朔了,因为你实在太有幽默感了!你希望我们什么都不做,满怀喜悦地等着自己的死期到来吗?”
东方不朔说:“欧阳姑娘你不要性急,既然我们是谈判,当然是希望能互利互惠。”
“那谈谈我们可以得到的好处吧?”谁让我们是站在一个铁笼子里谈判,所以明知道是对牛弹琴,也要敷衍一下的。
“我猜二位已经知道,包括你们在内的十二座墓碑的主人,都是新任搜鬼使的候选人。也想必猜到,我们的计划,是将诸位逐一除去……”
“东方老师,再打断一下好不好,我们哪点儿惹着您了,为什么要把我们逐一除去?从小做数学题我就不喜欢除法的。”
东方不朔的涵养绝对好,几度被我打断,仍不动怒,笑咪咪说:“其实不难想到啊,你们身为搜鬼使候选人,本身都是资质非凡,”他停顿一下,好像在等着我们欢呼雀跃,“所以在下的主人,如果食用了诸位的筋血神气,便可大功告成……原来你们真的猜不出来呀?我以为你们在上界,随便找个神仙方士,都可以帮你们猜到……”
我叹口气说:“神仙方士吗?这样的精神病患者已经很少了……”然后惊叫起来,“食用?!你的老板要吃了我们?”
东方不朔的绿豆眼里也露出了惊讶:“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们见到了那三具尸体后,早就猜出来了!”
陆蔷、顾志豪和舒桃在遇害不久后尸体被发现,就只剩了一具骷髅,没有人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尸体会降解得如此迅速,现在看来,尤其在目睹了楼下“食堂”里的一幕后,我几乎完全可以相信这“被吃掉”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