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尴尬地笑了笑:“不用了,不用了,我是山寨的欧阳世家后人,欧阳霜只是我的网名,我叫杨双双。”
原来如此。
我叹口气,说:“幸会,白白。”转头就走。
杨双双在我身后叫着:“别……别走……要不,请你叫在外面等的同学进来,我……我们的……一夜游,从这里开始。”
我转过身说:“你真的很会讲冷笑话,难道真的不知道,外面有好几千个焦急等待的粉丝吗?这小小的走廊挤得下吗?”
她一愣,终于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说明她还没有被鬼缘冲昏了头脑,沮丧的神情挂上脸,这回是她叹气了:“只来了你一个人,是不是?”
我心想,你要是知道我来的真正原因,会伤心到立刻退学的。不知怎么,心就软了,劝她说:“主要是突然下大雨了嘛,再说……好吧,我说实话,可能你还是真的很喜欢《碎脸》,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甚至……甚至……是我们出生之前的故事了。现在的人都很潮,肯定觉得,和《碎脸》相关的一切,都非常奥特。你说呢?”
杨双双想了想说:“可是,故宫也很老了,但还是没少了人去看啊?”
这都挨得上吗?
我说:“这大下雨天的,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宿舍吧。”
杨双双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一阵不说话。走廊的灯,远谈不上明亮,但我还是能看见,她眼镜后面好像有些湿。我的心一下子软成稀泥了,从她的角度想想,从小就开始迷恋的一个东西,引以为豪的嗜好,满腔希望今晚找几个志同道合的“鬼友”,突然发现别人都不当回事,所有的这些美好愿望,一下子都破灭了,会有多难受。
“要不……”我说,“今晚的一夜游……就我们两个来吧。”
我哪里知道,这是多么错误的一个决定,一个毁了我一生的决定。
“好,好啊,你真好!”眼镜片后还有泪光,但笑容一下子回到杨双双的脸上。我这才注意到,她有张圆润可人的脸,尤其笑起来的时候,两个深不可测的酒窝,很甜很迷人。
这时候,刺鼻的福尔马林把我呛出一个喷嚏,我说:“不过,这里就免了,反正以后上解剖课,三天两头都要来的,不如……不如先去些环境好点儿的地方。”
杨双双连连点头,说:“好……好啊,叶馨和欧阳倩经常会在操场聊天谈心事……还有苗圃,叶馨被保卫科的人追赶,机智地穿过苗圃后,成功摆脱了追兵。”
我想了想,两个女生,下雨天围着操场转圈,有点过于浪漫了些,去看看花花草草倒还稍微有点意思,于是说:“要不就去苗圃转转吧,下着雨,去太多地方也不方便,可以改天。不过,在今天活动结束的时候,我还会给你个惊喜。”我是这样想的,如果到时候一路回宿舍,她迟早要知道我住在哪间寝室,不如主动领她参观一下。
雨还在下。杨双双告诉我,江京的天气,尤其到了夏末秋初,经常这样阴晴不定,白天闷热,晚上下雨。
“这么说来,你是本地人?”
杨双双说:“是啊,祖宗八代都在江京。真的,我查过家谱,做过研究,八代之前从河南移民到江京来的。”
“你家运气好,及时逃离河南,免得到现在被骂。”苗圃离解剖楼并不远,即使在雨中行,三五分钟也就走到了。感谢历届江医领导都很重视绿化,苗圃保留至今。
“反正我是特别喜欢江京……应该说我这样喜欢鬼鬼的人,一定会喜欢江京。道理很简单,江京是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杨双双有些得意的说。
苗圃外是一扇铁栏杆门,挂着一把大铁锁。我说:“看来这里也去不成了。”
“在《碎脸》那个年代,苗圃外只是一个竹栏门,很有味道的,叶馨当年就是从竹栏间钻进去的,可惜现在换成这样冰冷的铁门。”杨双双诡笑一下,“不过,不要担心,你跟我来。”
我跟着杨双双,围着苗圃转了半圈,又是一个铁栏杆门,大概算是边门。杨双双指着那门说:“你瞧,都安排好了。”
仔细看,其中的一根铁栏杆不知被谁拉弯了,现出一个比较大的空间。我和杨双双基本上都算窈窕淑女的体型,钻进去应该没有问题。
我说:“一定是有情侣想借这个美好环境浪漫一下,才会有那么大的动力,大力金刚,拉开铁栏。”率先钻了进去。
一进那铁栏门,我就微微打了个冷战。说不出是为什么,倒不是一栏之隔,这里的纬度就提高到了白令海峡附近,而是这苗圃里,似乎散漫着更冷的空气。
或者,是树丛花丛间传来的那些轻微的细簌声,仿佛有人在窥视,有人在偷听两个脑子都有点坏坏的人聊天。
等杨双双也跟进来,我问她:“你……你有没有听到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
杨双双的脸,在夜色下灰白,捂着心口说:“你不要吓我好不好!”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听了一会儿,颤声说:“好像……好像是有……”
我正想建议说:“那正好,我们回去吧。”她却强打起胆量说:“不过……没关系的,我们不是有两个人嘛……那声音……也许……可能……只是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或者……有些小小的动物。”她紧紧拽住我的胳膊,仿佛要把我像个木桩子一样钉在地上。
我只好找话题说:“你说,江京怎么个与众不同法?难道跟你的爱好……鬼什么的,有关系?”
“太有关系了。你知道阴阳五行风水的说法吧?”
我点点头,点得很费力,因为一听什么阴阳五行,头都大了。
杨双双说:“跟你比较简单地说吧,基本上所有的地方,从五行的角度看,都不会十全十美,比如河北遵化清朝皇室的祖坟东陵,位于标准的龙脉上,风水上几乎无可挑剔,更是处在阴阳的枢纽,简单说,十分和谐。但从五行上看,缺水和缺金。风水师肯定跟皇帝说了,所以皇室特意在东陵内部设了一口金井,定期会往里面扔金珠财宝。以至于扔得过多,出现了‘溢金’的问题,也就是说,金的成分过多了,失衡了……”
我心想,神啊,救救这个孩子吧。瞧她满嘴都在胡说八道什么呀!
“……后来怎么样了呢?民国的时候,东陵遭到军阀孙殿英的肆意抢掠,也就是说,受了刀兵之灾,就是太多‘金’引起的。现在我们回来说说江京吧,仔细分析一下江京的地理环境就知道,江京太与众不同了,很惊悚的一种与众不同!江京,大概是全中国唯一的地方,金木水火土,五行都缺!”
我觉得有些奇怪:“你敢肯定吗?至少,我觉得,金木水火土里,‘水’是绝对不缺的,江京又有清安江,又有昭阳湖,就算比不上江南和湖广的水乡,好像也差不多了,怎么会缺水呢?”
“有河流湖泊并不代表五行不缺水,清安江和昭阳湖的问题,是它们走的都是江京的外缘。”
脚踩在地上湿湿的杂草上,我们走过一排排矮小的冬青和松树。我敢打赌,苗圃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的雨天,连恋人们都不出来了,偏偏我们两个那么积极,要是让人看见了,一定会浮想联翩。
也不知是我在浮想联翩,还是真有其事,我的耳朵里,又传来那悉悉嗦嗦的声音。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那声音也停下来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在心里向自己保证,三分钟后一定打道回府。我问:“可我还是没听出来,江京五行都缺,为什么会让你这么兴奋?”其实不是问题,只是一句评论。
“这个……这是一种比较有争议的理论,有人认为,五行都缺的地方,会是一个很自由无约束的地方,或者说,一个很混乱的地方,会是……会是阴阳界相交的地方。”
“天哪,也就是会有鬼的地方!”我感觉她鬼话连篇,授课这么辛苦,我这个做学生的,总得有些收获。
“完、全、正、确!”杨双双显然也为我的开窍感到高兴。“其实这不是我的新发现,江京的古人们不但知道,而且运用了这个发现,比如说,我们现在所处的苗圃,猜猜以前是个什么好地方?”
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怔住了,惊呆了,看傻了。
一股阴丝丝的风,吻上了我的脸,然后开始轻轻啮着我的肌肤,我在忽然间冷到了极点。
杨双双显然没注意我的变化,还在撒娇:“猜猜嘛,随便猜一个,你肯定想不到的。”
“墓地。”我终于从痴呆状态中摆脱出一点,半痴呆地说。
这回是杨双双吓到了,她也一怔:“你……你再说一遍!”
“墓地。”我重复,“这难道不是你要的答案?”
“是……是,可是,你怎么知道?”杨双双推了推眼镜,显然因为我这个毫无天分、毫无鬼缘的家伙说对了答案,她生怕“跌破眼镜”。
我继续呆了一阵,琢磨着怎么告诉她我的发现,终于,我准备实话实说:“我看见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看到的这里,是一片墓地,很多的坟头、墓碑。”
仿佛就是一瞬间,苗圃里的那些冬青和松树都不见了,我的面前是一座座坟茔,我的脚下是零落茅草,我的头上是一轮冰冷的月亮。我的身体,被那始终挥之不去的冰冷包围着。但对眼前景象的惊诧,竟让我忘了颤抖。
而且,从杨双双惊讶的神色可以看出来,她的面前,依然是苗圃里的小树和小花,我们两个,就像同时同地,身处在两个世界。
两个人又呆立了好久,杨双双问:“你是说,你现在,已经不在苗圃?你是说,你现在,是在一片墓地中?”
我点点头,反问:“但是你,还是在苗圃里?你没有看见任何坟头墓碑?”
杨双双也点点头。
至少,我们可以看见对方。
“这里,过去是墓地,其实整个江京当年几乎就是个墓地之城!”杨双双继续回顾历史,“大概一百多年前,这里开始变化,很多墓地都被迁走或者索性重挖重整,盖了楼房,建了租界。”
“可是,杨教授你帮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我还是看到了坟地?”
“因为墓地被破坏后,实体虽然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但还存在于另一个世界里,就是所谓的阴阳界!这正好是证实了,江京真的是个阴阳界址!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么多鬼事,都发生在江京!为什么会有‘江京十大鬼地’的说法!”
悉悉嗦嗦的声音又响起来。虽然轻微,在我耳朵里却放大了无数倍,盖过了杨双双的弘论。
也就是在此时,它,陡然扑向了我!
我惊叫一声,本能地后退。但它只是将那张丑陋的脸停留在我的面前,两只厚重眼帘包不住的突眼直勾勾地看着我。
这是一条蛇,但又百分之百不是一条蛇。因为据我有限的动物学知识,蛇不但没有腿,而且没有四条腿。这条怪物的头像极了蛇,和动物园经常可以见到的蟒蛇头差不多大,不同的是,嘴边一左一右,露出两枚尖利的牙齿,像是两把匕首。
它这样盯着我足有半分钟,突然又向前一扑。
我已来不及闪躲逃避,索性闭上眼。如果是噩梦,就让它在此结束吧。
但这一切的确是噩梦,而且没有一点要结束的意思!
那条古怪的爬行动物的身体扑在半空,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虽然竭尽全力要向我进攻,对我进行撕咬,却无法突破那无形的障碍。
我不知是该觉得庆幸还是悲哀,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杨双双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我可以看见她向我走过来,踩在墓地上。
“那条蛇……那个怪物……”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什么蛇?哪里有怪物?”显然,苗圃里最幸运的人是杨双双,她看不见我看见的东西。
“墓地里,在……那个……阴阳界里,有条像蛇一样的怪物,想咬我,但好像又咬不到……它现在,灰溜溜地爬走了……”
确切说,它飞快地跑走了。四条粗短的腿,快步如乘云载风,细长的尾巴似乎也在帮助它奔跑,在地上一颠一颠,转眼就没在一片墓碑之后。
你往哪里跑?
实话说,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脑子是怎么想的,居然追了上去。
又是一个值得后悔的决定。
正文(三)
“你干什么!”杨双双的脚步声跟在我的后面。
我回头叫:“我要看它去哪里!”我随即啊哟叫了一声,脑门好像撞到了苗圃里的某棵树。我这才想起来,我现在是阴阳界的明眼人,却是现实世界里的一个盲人。
我只好停下脚步,但已经晚了——我看到了一切。
我看到了令我终生难忘,一定会屡屡出现在我梦里的景象。
首先,我发现虽然惨月高照,地上却没有我的影子。而那些墓碑的高高低低的影子却历历在目。不用杨教授分析,我也懂,我目前还只是个旁观者,我并没有进入那个倒了八辈子霉的晦气世界,所以那条“有脚蛇”也咬不到我。
同时,我在地上看见了一个幽幽浮动的黑影。
黑色投影,在地上鬼魅般飘移。
我抬起头,昏白月光下,是一只硕大的鸟,像鹰隼,滑翔而下。
谢天谢地,它的目标不是我。
而是前面一个苍白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纤柔的背影,白衣如霜,长发如瀑。她身上的裙衫,不知是哪个年代的,绝非今夏流行的新款,好像是几百年前的时尚。她张开着双臂,仰面向天。
我几乎要叫出声来,因为她的脚下,趴着刚才试图袭击我的那种似蛇非蛇的怪物。
不是一条,而是六条。
而那只从天而降的大鸟,这时可以看清它的嘴脸一二,像是鹰,但好像比最凶恶的鹰的面容更凶恶百倍。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它一双鲜红的双眼。
鲜红如血。
两道血光直扑向那毫无防备的白衣女子。
更多的血光。
几乎同时,地上那六条蛇样的怪物,也都窜上了那女子的全身。
我惊叫!你为什么不逃?你为什么不反抗?
她仍是那样,张开双臂,长袖翩翩,像风中飘零的蝴蝶,任凭虫豸猛禽的咬啮。
也许,她在哀嚎,但我听不见。我只是个看客。我想帮助她,但无能为力。
我捂住了双眼。手心里是泪。
“你怎么了?为什么那样叫……天哪,你怎么在哭?”杨双双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放下手,发现她就在我面前,仔细看着我的双眼。
“没有……没有……”我努力保持冷酷形象,“我只是打了个哈欠而已……那个怪物又吓了我一跳。”
我再放眼望去,似乎看见刚才那女子站立之处,只剩下一具白森森的尸骨。一切好像都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说实话,我也不想看真切。不管这是不是什么阴阳界,这不是属于我的世界!
可是,我当时并不知道,我等会儿要看见的景象,比刚才的杀戮更要惨烈不知多少倍!
“可是……”我开始心慌,“你还没有告诉我,我怎么能从这个坟场走开,怎么回到现实中的苗圃?” 终于,那女子的尸骨也从我视野里消失,好像刚才真的只是一个噩梦。此刻我的面前,昏暗的夜色下,一望无际都是坟堆和墓葬。如果按照正确的方向走到宿舍楼,今晚我只能趴在一个坟头上进入梦乡。
好在,我能看见杨双双眼镜后目光闪烁,她也在想着同样问题。
终于,她开口,这次,语调中透着一种怪怪的感觉,有些狐疑,有些期许,有些兴奋,甚至,有些惊惧:“你……你是谁?”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一直没有向她自我介绍,毕竟我的初衷是来“潜伏”的嘛。但现在没有隐瞒下去的情理,我说:“我叫……我叫欧阳菲。”
如果这时我拿出手机给杨双双拍张大头照,你会看见史上表情最复杂最纠结的一张脸,惊愕、沮丧、激动、迷惑、喜悦、畏惧……
“你叫欧阳……”看来,姓欧阳就可以了,有没有后面的名字都无所谓。
“菲,欧阳菲。”我还是要保持自身的完整。
“欧阳倩是你的……”
“小姑。”
“欧阳姗是你的……”
“小小姑。”
杨双双全身一震,向后退了两步,看得出,是畏缩的后退:“你是真正的欧阳世家后人!”
“这……这不是我的错啊,姓欧阳不是我的决定啊……”
杨双双忽然冲上来,紧紧抱住了我,嘴里重复着:“你是真正的欧阳!”我这才明白,原来她刚才后退,只是为了给这个拥抱做助跑。
被一个见面不超过半个小时的“同性友人”这么热烈地拥抱着,我想换作你们一定也会觉得有些不自然,好在,这个时候,我还真感谢“人气”。
她忽然又松开手,我的呼吸也顺畅了些,听她喜庆地说:“好消息,我能抱上你,说明你的身体还在苗圃,在现实世界里;只不过,现在看来,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可以看见阴阳界的景象……”
“可是……”我抗议着,“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还有那阴阴冷冷的风,像一团丝麻,紧紧缠着我。
“你以为阴阳界无处不在的吗……这只是说明,在这个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你能够看见百年前的荒坟……”
“但为什么你看不见?为什么是我?”
杨双双的目光越过镜框盯着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杨教授,你就开导开导我吧。”
“为什么是你?你真的不知道?那你总该知道,自己姓欧阳吧?”
“姓欧阳的人成千上万!”
“但是和欧阳倩、欧阳姗一脉相承的却只有你一个!好了,好了,看来你真的是不知道,”杨双双对我,有种无可救药的绝望。“我说出来,你不要奇怪,不要害怕,我呀,因为对欧阳倩特别崇拜,所以对你们欧阳家,做了极为深入细致的调查……”
“你……你……是有点可怕。”
“其实还好啦,那个时候,我还小嘛,没有坏心的。只是很好奇,按照现在的说法,只不过是‘人肉’一下……当然,比‘人肉’还是要更深入、更彻底些,应该算‘人骨’、‘人筋’、‘人血’……”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快说你的研究结果吧!”
“天下姓欧阳的,追本溯源,都是‘卧薪尝胆’的那个越王勾践的后代,自古到今,出过不少名人,欧阳詹、欧阳修、欧阳海、欧阳震华、欧阳锋……”
“欧阳锋好像是编出来的名人!”我再次抗议。
杨双双跟没听见一样:“你们这一系的欧阳世家与众不同,明朝时,祖上出过一位震古烁今的大魔法师。”
“欧阳波特?”
“差不太多,你可以查到一些明朝和清朝人写的记录,说一位叫欧阳清风的高人,非道非佛,非东厂非锦衣卫,但能知过去未来,最擅长的,就是入阴司办事,查办冤死大案;他的妹妹,欧阳明月,据说功力比他还强,能擒杀为祸人间的邪鬼妖孽。”百家讲坛如果请杨双双开灶,一定再创收视高峰。
我叹了口气:“明白了,两个巫婆神汉,这就是我们所谓欧阳家鬼缘的来历?”
“恭喜你,看来你得到了这份特殊的基因。”
“恭喜?我能保证不哭,就已经很伟大了!可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怎么能从这个坟地里走出来?”
杨双双说:“你真是晕死我了,说半天,我以为你已经懂了!”
“你叫我欧阳二吧。”
“再给你解释一遍吧,你的身体,其实一直在现实世界里,你只是看见了阴阳界的样子,你完全是个旁观者,你看到的墓碑、坟地,是不是像是一张画,或者,一张照片?不信,你可以去摸那些墓碑,看看是什么感觉。”
的确,眼前的一幕,不但像是是一张照片,还是一张黑白黯淡的照片。我走上几步,伸出手去摸离得最近的一块墓碑,没摸到石质,手指却被刺了一下,像是树枝。我轻轻叫出声。
“你的手指,碰到了一小截刚折断的树枝。你的身体,还在江医苗圃。”
杨双双没错,我的确只是旁观了这墓地。我的身体,还在踏实的、现实的土地上。谢天谢地。
但我只是刚舒了口气,又被一阵阴冷刺骨的风吹得寒颤不止。
“你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我看见的是什么阴阳界,会不会,我只是看见了过去这里的景色,就好象我的双眼穿越回几百年前……你不是说,以前这里都是墓地吗?”
杨双双想想说:“有道理,阴阳界的说法,完全是我的猜测。当然,要证明你看到的是不是仅仅是过去的景象,你可以试着读墓碑上记载的年代,如果都是几百年前的死人,说明你看到的,有可能只是过去的一幕。说明你能‘知过往’,就像以前江医那个离奇的男生关键,能看到未来。”
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于是我就近开始,逐一去读墓碑上的文字,尤其落款处的年代记录。月光依旧冷冷洒在墓地上,倒是给我提供了一点基本的阅读光线。
“永乐八年”
“弘历元年”
“万历廿一年”
“康熙四十三年”
“光绪二年”
我又舒了口气,几乎要下定论,看来,我眼前不是什么玄乎其玄的阴阳界,而是过去的景象:百年前的江医苗圃,其实就是一大片墓地。
但这个定论被立刻推翻,因为我看到了有生以来最不可思忆的一幕。
同时,我的心脏似乎在一刹那停止了跳动,仿佛墓地间回荡的阴风凝固了我的身心。
我看到了自己的坟墓!
能在如此众多的坟墓中看到它——我的“归宿”——好像是很随机很凑巧的低概率事件,其实并非如此。最初,我的确只是任意选取一些墓碑来读,但不久就被一长串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墓碑吸引住。这里绝大多数的坟墓,墓址和墓址之间,多少有些距离,错落排布,没什么规律,好像拆迁队把天下所有坟地里的墓葬都挖起来,然后像倒垃圾一样统统丢在这里。但这一列墓碑与众不同,一字排开,几乎是紧挨着,数一数,一共十二座。
最右侧的那块墓碑上面,写着“欧阳菲之墓,一九九三年生,二零一一年六月十六日卒。”
如果正好是一个叫欧阳菲的人看见了这块墓碑,她要不疯掉,就是已经疯了很久。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过来,挖走了我的心。
那墓碑做的还勉强算得上专业,大理石砖,碑文是隶书体,有点遗憾的是,碑文内容很不生动,没有多写点儿我短暂一生的丰功伟绩。(想想看,倒是也没有太多好写的。)不过,看看隔壁那位的墓碑,也就没有太多可抱怨的了。
在我的墓碑左侧的那块上面,写着“李小龙,一九九二年生,二零一一年六月十六日卒。”瞧,和一代功夫巨星同名的人物,墓碑上也不过是这几个字。我当然立刻注意到,这枚倒霉蛋会和我同一天离世。
莫非,这排坟墓的主人,都是同一天死亡?
我再看李小龙墓的邻居,同样的碑上写着几乎同样的碑文“白莲之墓,一九九四年生,二零一一年五月十八日卒。”
看来我的假设不成立,这一排墓碑的主人死的日期还都不一样。
我忽然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大对劲的地方……废话,看到自己的坟墓已经很不对劲了,还有什么……
这些日期,都是未来的日期!地球还没有转到的地方!
也就是说,有人预测了我、和另几个倒霉鬼的死亡,立碑纪念。
这时候,耳边传来杨双双的叫声:“欧阳菲!欧阳菲!你在那儿看什么!”
我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杨双双,故作不沮丧地说:“我在……我在看我的墓碑。”
杨双双一愣,随后笑道:“你这个人真逗,喜欢乱说话,这点也很像……”
“欧阳倩?!”我索性替她说了,更准确地说,是歇斯底里地咆哮。“但我不是开玩笑的!如果你相信,我真的有这么双……呃……你们鬼学大师称为‘阴阳眼’的东西。这里一排十二个一模一样的简易墓碑,最后的这个,就是我的,写着我的名字,出生年份,和……死亡日期,就在明年!”
杨双双大概听出花腔女高音不是在开玩笑,嘴大张着,好久才战战兢兢地说:“可怕……是哪一天?”
人都快要死了,哪一天有那么要紧吗?我还是说:“六月十六号。”不知道这时应该放声大哭,还是放声大笑,哭自己即将完结的小命,笑这一切的荒诞无稽。
杨双双又是半晌没开口,大概是在琢磨这个日期的特殊意义。或者,她这个鬼头鬼脑的家伙,已经知道了这个日期的特殊意义。
我低下头,继续看剩余的几个墓碑。
都是未来的日子。
如果你看见了自己的墓碑,预测着你不久将来的死期,你会有何感想?
我突然觉得头痛欲裂,我知道,这一晚后,我的一生都会改变。
杨双双终于又说:“你知道……有可能……只是有谁搞的恶作剧。我虽然……虽然爱鬼事,但还是不能相信……”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说:“是不是恶作剧,我们明天就能查明白。”
杨双双惊讶地抬起头。
我说:“这排墓碑上的日期,并非都发生在未来,最左侧的两个墓碑,上面的死期,发生在过去……过去的两个月里。”
第一个墓碑的主人,名叫陆蔷。
第二个墓碑的主人,名叫顾志豪。
正文(四)
“其实,没有人说你有阴阳眼。”新生联谊会上再次见到杨双双,这是她老人家送我的第一句话。
在她知道我已经被判死刑、缓期执行(不到一年)后的第二天,在她完全可以理解我一整天都处于行尸走肉的状态的前提下,她见到我,没有安慰、没有励志、没有出谋划策、没有凄婉悼词,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同意,”我悻悻地说。“我昨晚只是胡说一句,自称有阴阳眼,其实连阴阳眼的定义都不知道。其实,叫什么眼都无所谓,反正我看到了完全不该看到的东西。对啦,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看到了墓地?”
杨双双说:“阴阳眼的说法,本来就是迷信糟粕。”
“哈哈!”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杨双双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她是个和迷信糟粕不搭界的卫道人士。
“真的。比如说,很多人都说《碎脸》里的叶馨是阴阳眼,她能看见去世的父亲和死了很多年的萧燃,但是她根本不符合所谓阴阳眼的定义——她看不见任何别的鬼魂,也看不见发生在过去的事情。而你,连鬼影子都没见一个,只是看见了一个墓地,一个很可能是阴阳界的墓地,就像……就像看见了一幅画,你不能身处其中,也看不见任何在发生的事。”杨双双的一本正经显然不是装出来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反而更显得可笑。
我替她总结了一下:“你是说,我能看见阴阳界,但没有阴阳眼,好好好,至少我不是阴阳人。”
同宿舍的吕佳欣又凑过来:“什么阴阳人,谁是阴阳人?”
我介绍了杨双双,让两个人认识。我和吕佳欣是医学三班,而杨双双是一班。一班简称“达人秀”,七年制,半英语教学,是高考分数毋庸置疑最高的一个班,通常能进这个班的同学,一半是天才,一半是学习机器,百分之百戴近视眼镜。
吕佳欣身边还有她一个同乡,两个人没在我们这里发现阴阳人,聊了几句后,便都走开了。
临床医学院的新生联谊会设在新装修扩建过的多功能教室,为了方便交谈,桌椅都被拉到墙边,只是正中的三排长条桌上放了些点心水果。刚才学院领导和学生会干部发言后,基本上就是自由活动,新生们互相认识和聊天。
我虽然“贵为”欧阳世家后人,但具有和常人一样的心理反应,昨晚看到自己的坟墓后,一夜没睡踏实是必然的,白日里也一直想着生死大事,该不该相信我的双眼?要不要把看到的这些告诉爸爸妈妈?
还用问吗?当然不要!
所以身处联谊会这样的环境,三个字可以概括我的状态:没心思。
没心思认识新同学,没心思拍老师马匹,没心思从学长那里套经验,没心思和帅哥眉目传情。
“有一件事,我们一定要做。”杨双双显然对昨晚的事更有心思。
“把昨晚看到的东西忘掉。”这是我的心里话。
杨双双连连摇头,险些要把眼镜甩掉:“恰恰相反,我们应该再去一次苗圃,确证你的确能看见那个墓地。”
“你难道认为……我昨晚是在胡说八道?”
“当然不是,我还没那么傻。如果你昨晚是胡说,今晚还是可以胡说,再去一遍也证明不了任何东西。”杨双双还是很认真,而且,我生平第一次认为她的逻辑也还不错。
“那是为什么要再去一次?如果我再瞻仰一次我的墓碑,会很影响情绪的。”更不用说,还可能会看见长脚的蛇和红眼的猛禽,还有被凌迟、被蹂躏、被吞噬的白衣女子。
“是这样的,记不记得昨晚我们离开苗圃,我拉着你的手,护着你的头,钻出铁栏杆门以后,又走了一段路,你眼前的墓地才逐渐消失,对不对?这说明,你只是在那个苗圃可以看见墓地;甚至,你可能只是在那个时间——比如说,昨天晚上十点左右——才能看见墓地。”
一头雾水,我又开始怀疑严重杨双双的逻辑了。不过想想她能上“达人班”,应该至少有高于平均的智商,于是点头说:“其实不用去了。”
杨双双一愣,随后明白过来:“你,已经,又去过了?”
我叹口气说:“当然啦,你想想,我一觉醒来,会觉得昨晚做了一场好梦吗?肯定是要再确证一下,是不是该给我自己料理后事。”
“结果呢?”
“什么都没看见。苗圃还是苗圃,小松树还是小松树,花花草草还是花花草草,别说我的墓碑,连死鸟都没见到一只。当然,我是中午去的,晚上去效果怎么样,就不好说了,也许我的阴阳眼……不阴不阳眼,只有到晚上才开呢。”
杨双双笑了:“那么联谊会结束后,你可一定要叫上我。”
“糟了!”我忽然不安起来。
一个男孩迎面向我走过来——吕佳欣预料得准,是那位韩国留学哥,大概在一旁摩拳擦掌等着我和杨双双的交谈结束,终于等不及,准备出手了。
韩国留学哥长得却比较反韩,非但不是烧饼脸,颧骨高高的倒很有棱角。他头发油黑,半乱半长,眼神里有种高度自信,好像这满屋子的近视眼女孩一不小心都会错把他认做Rain或者张东健。
他伸出手,用口音不算很重的普通话说:“我叫李明焕。”
我和他别扭握手:“欧阳菲。”
“王菲的菲?”
我转过头,向杨双双做了个鬼脸,瞧,总算有人不问“欧阳倩的欧阳?”
“你认识那个李明焕?”我刚才看到他和杨双双打了招呼,说了两句话。
杨双双说:“是啊,他也是我们疯人院的。”
“疯人院?”
“你没听说呀?”杨双双笑笑说,“我们这个七年制班,据说历年来竞争特别激烈,一个个读书非常玩儿命,结果当然就是每个人都有些神经兮兮的,所以这个班,你们都叫我们‘达人秀’,我们自称为疯人院。”
“真够谦虚的。”
“然后呢?”杨双双问。
“什么然后?”我假装听不懂她的意思。
“李明焕和你搭话了,他要怎么样?”
“我是阴阳人,他能把我怎么样?”我嘴硬着,其实有点烦恼……其实不是一点烦恼,而是十分烦恼。
有帅哥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但我没心思。
杨双双沉默了一阵,忽然说:“我现在……终于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你了。”
“你怎么这么说?”
杨双双愁苦地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昨晚好心,陪我去什么一夜游,就不会看到……你的墓碑,你也就不会有现在的烦恼,你可以开开心心地和他一起去星巴克喝咖啡……”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他要请我去星巴克喝咖啡?”
“因为……他是李明焕呀,你可不是他第一个请去喝咖啡的。他已经请过我们宿舍的季蘩……”
“原来如此。”我有些失望,大概多情公子李寻欢和他第一个追逐对象话不投机。
“还有隔壁宿舍的苏娜丽。”
“啊?”
“还有我们班班长王越宁。”
“啊?!” 我算了算,新生报到才三天!
“我说这些,可不是想让你对他失望……”
我又叹气:“你不用担心,我本来就没有答应,只是说我最近很忙。”忙着一次次去欣赏自己的墓碑。
到了苗圃那个残缺的铁栏门前,我们两个不约而同抱紧了双臂。那阵阴阴凉凉的风又准时出来欢迎我,拥抱我,告诉我们秋天已经不远,胆敢不穿件长袖,就出来夜奔。
两个人走到昨晚我看到恐怖影片的地方,但此刻,我眼前除了矮矮的小树们,就是自己和杨双双两条细瘦的影子。
“没看见?”杨双双问。
我摇摇头,说:“我现在倒是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昨晚我只是被雨淋了以后,发了急性精神病,出现了幻觉,招生的时候真应该直接把我录取到你们疯人院的。”
杨双双沉默,在附近慢慢踱步,很久才说:“看来,我得再多看些书,多做些研究。你这样的情况,好像没有先例。”
“杨妹妹,你没听见我说吗?这会不会,完完全全,是我的幻觉?每年被高考逼疯的肯定可以装满一个多功能教室的!会不会,我就是其中一个呢?”虽然,我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但我宁可更相信自己得了精神病,也不愿相信自己只有不到一年的生命。
“陆蔷、顾志豪!”
“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你昨天不是打算好了?我们必须找到这两个人,查明他们的情况,比如,是不是还活着。”
“他们肯定……”我想说他们当然已经死了。但那样不就证明了,我看见的那些墓碑,的确预言了生死的日期?
我、的、死、期。
杨双双忽然上前,拉住我的手,柔声说:“我总感觉,你昨晚看到的墓碑,不是一种偶然,而是有特殊的意义。或许,这正说明,你应该运用你的天分……”
“我有天分?怎么连你们疯人院班都进不去?”我无厘头着,但明白了杨双双的意思。
其实,今天一天我都在想这件事,想着我该怎么办。
我记得小姑欧阳倩送我笔记本电脑的时候,告诉我适应大学的真经:要永远保持乐观,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决定做最坏的打算,就是我的生命可能会在明年的六月十六日结束。那灰黑的墓碑,是个咒,是命运恶作剧的安排。
做了这个打算后,我发现只需要专心做一件事。
我要打破这个咒,我要扭转命运的安排。
正文(五)
陆蔷之墓,一九九三年生,二零一零年七月十三日卒
顾志豪之墓,一九九一年生,二零一零年八月廿一日卒
舒桃之墓,一九九二年生,二零一零年九月廿八日卒
陆虎之墓,一九九三年生,二零一零年十一月四日卒
余静华之墓,一九八九年生,二零一零年十二月廿四日卒
永智之墓,一九九零年生,二零一一年一月三十一日卒
洪灿之墓,一九九四年生,二零一一年二月廿五日卒
元灏之墓,一九八九年生,二零一一年五月十八日卒
荆则刚之墓,一九八九年生,二零一一年五月十八日卒
白莲之墓,一九九四年生,二零一一年五月十八日卒
李小龙之墓,一九九二年生,二零一一年六月十六日卒
欧阳菲之墓,一九九三年生,二零一一年六月十六日卒
这是十二个墓碑上的所有内容。我当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否则不会徘徊在杨双双那个“疯人院”尖子班的门外。那天晚上,我把这些名字和日期输进了我手机上的通讯录里,现在,我一一誊写在纸上。
“有些有趣的规律。”杨双双说。“从两个月前开始,基本上是一个月死一个,但明年五、六月份比较特殊。”她大概立刻发现因为我在身旁,“一个月死一个”的说法不太好听,试图挽回,“我倒不是说一定会死……我是说……一个月一个名字……”
想着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就那样终结,想着自己也将是其中的一个倒霉鬼,我心里打着颤,嘴上还说:“不用担心啦,我心胸很开阔的,就算是一个月死一个好了……问题是,这到底准不准?比如,最前面的那两位,根据墓碑上的日期,应该已经成为‘过去时’,但谁又知道,他们是否真的不在了。”
杨双双一指面前电脑:“找找看咯。”
我们百度谷歌一起搜“陆蔷”和“顾志豪”。“陆蔷”显然是个比较冷僻的名字,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主要存在于一些网络小说里,我们很快就放弃了。
“顾志豪”这个名字要“热”得多,最先跃入我们视野的几条都和一个神秘人物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