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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古女 当前章节:14807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9:41

“《梦回唐朝》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好的摇滚乐队唐朝的最好的摇滚曲,一九九二年出品。”男孩觉得我不可救了。

“一九九二年?!我那时候还没生出来呢,老兄……估计你也没生出来呢!”

“不朽的歌曲是没有……”

“小心!”我惊声叫着。

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僵尸般躺在地上的长发女人全身散乱的骨头似乎又一块块拼凑到一起,她又成为了一个完整的躯体……或者说是一具完整的骷髅,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尽管看上去整个人还是像散了架一样。

她站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向正在对我摇滚启蒙教育的那个男孩。

也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脸。

我能看见她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芳华弹指老,在绝望和怨毒中枯竭憔悴。

我本以为自己的提醒足够让那男孩闪身躲避,但他脸上忽然现出无法忍受剧痛的表情,双臂拢着自己,缓缓弯下腰。

眼看长发女人就要再次将他扑倒在地,我伸出手,抓住他那不合时宜的马甲,拉着他向后一跳。

“你们两个……没事儿吧!”

我抬起头,面前欠身站着一位中年妇女,关切地看着我们。再看四周,平坦地面上,大大小小的墓碑一片,我们又回到了万国墓园!

“没事儿!”我忙站起身,“不好意思,吓到您了吧。”

中年妇女说:“没事儿就好……你们刚才藏在哪儿了,怎么突然一下子跳出来,就摔倒在我面前。”她又狐疑地四下看看,附近除了矮小得连野兔都挡不住的墓碑,不可能有任何藏身之所。

我只好胡说道:“没有啊,我们刚才一直在这里的。你瞧……”我一指前面陆蔷墓前的太阳花,“这就是我们带来的。”

中年妇女基本上放心了,但还没有放过我们的意思:“哦,是你们什么人呀?”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好,旁边的男孩哑声说:“是我妹妹。”

中年妇女一愣,端详了男孩一遍,拍拍心口,像是自言自语说:“这么年轻,真是的……作孽……”

等中年妇女从视野彻底消失,我在那男孩肩头重重拍一下,不过,并没有像打长发女人那样神功盖世地将他打回唐朝:“你还真挺会胡说八道的!你知道吗?这是对死者的不敬!”

那男孩还是很受打击,揉着肩头,嘴咧得能装下一只橄榄球:“谁胡说八道了!你不是说陆蔷吗?她真的是我妹妹!”

我将信将疑:“不会吧,你才多大一点儿啊?也是九零后吧!”

“我们是双胞胎,明白了吧?!”那男孩愤然从我身边走开,又站到陆蔷的墓前,蹲身,看见我放的那束太阳花,愣了愣,转过头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

我站着发呆,同时领受着一种不祥之兆陡然升起的感觉。

陆蔷的双胞胎哥哥!

陆蔷之墓,一九九三年生,二零一零年七月十三日卒。

陆蔷的生日,和我的生日一样,是六月十六日。

难道他……

“你是陆虎?”我缓缓走上前。

也许是我的目光里充满恐惧,也许是我突然叫出他的名字让他震惊,也许是刚才在阴阳界发生的一切开始反啮他的神经,那男孩的双眼充满了困惑和惊惧。

“你是陆虎?”我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是小蔷告诉你的?你是谁?你是她同学?我怎么从来没听小蔷说起过你?你怎么知道她喜欢太阳花?”看来他有太多的疑问。

但是,他的疑问有我的多吗?!

我想告诉他,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陆虎。

陆虎之墓,一九九三年生,二零一零年十一月四日卒

十二个墓碑中第四个受害者。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我该说什么呢?

“这……说来话长。”

正文(十二)

“你是说,那个陆虎,也能像你一样进入阴阳界?”杨双双听我在手机上说完刚才的遭遇,像是听到天方夜谭。

“他说,这也就是这两天发生的事。陆蔷死后,他难过得只能用他的摇滚乐来形容,总之非常伤心,经常会到陆蔷的墓前来静静站着冥想,想念着他的妹妹……”

杨双双叹着:“好用情的一个男生。”

“双胞胎彼此之间的感情,可不是我们这些独苗能体会的,”想到陆虎,我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大概一个礼拜前开始,他发现自己在妹妹墓前,想着想着,似乎就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境界,好像不在万国墓园了,而是在一个荒坡上,天空很阴暗,没有人烟,甚至没有任何生物的一个地方。他还说……”我忽然觉得以下内容有些少儿不宜。

“他说什么?老实交代!”杨双双狰狞的面容隔着手机我都能看到。

“说了你不准想入非非。”我只好先行警告,“他说他前几天做过一个梦,又来到妹妹的墓前,只不过那个墓碑,和万国墓园里的墓碑不大一样,周围环境,也更像是那个奇怪的境界,阴暗荒凉得不得了,但墓碑上,还是写着陆蔷的名字,同时还有一排十来个墓碑并列一起……”

杨双双惊叫:“他也看见了那十二个墓碑!”

“还看见了身边另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和你那天晚上做的梦一样!”杨双双的高亢声音让我又怀疑她对这事的兴奋多于惊讶。“你们原来是同……梦……异床!”

“告诉你不要想入非非。但糟糕的是,他显然并没看见自己的墓碑,并不知道自己就是第四个要被害的人。”不知为什么,一种莫名的烦闷没头没脑地向我砸过来。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向杨双双请教社交相关的问题,说明我有走投无路的危险。

杨双双却是认真地帮我解答:“还能怎么样,当然是要告诉他实话……”

“你叫我怎么说呀?‘陆虎同学,在为你妹妹去世难过之余,让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也快没命了!’你说我能这么做吗?”

杨双双沉默了片刻,说:“那你就什么都不说吧,等着警察找到他吧。”

“可是……”我逐渐接近烦恼的根源。“我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呀。”

“你和他不过是萍水相逢……天哪,你们还会见面的,对不对?你们难道……你不让我想入非非,自己做那样的事。”

“哪样的事?”我觉得自己好像要被挂牌子游街,“我们只是互相留了手机号而已。”

晚上在小姑欧阳姗家吃晚饭,但我从一进门就开始魂不守舍,真怕吃饭吃到一半又开始和那个长发女人跳街舞。我能感觉欧阳姗多少次投来探询的目光,但只好假装没看见。躲不掉的是关于我脖子上伤痕的问询,好在我还是有点说谎的基本功,声称是在江医苗圃赏花时被树枝划了一下。

欧阳姗是我老爸的堂妹,我管她爸爸叫三爷爷,她妈妈自然就是三奶奶。好在我还没见到另一个小姑欧阳倩的妈妈,因为欧阳倩的爸爸是二爷爷,按道理我要叫欧阳倩的妈妈二奶奶,简称二奶……你们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吧?

三奶奶和欧阳姗一样,向来都和我特别投缘,因为我们都是快人快语爱打趣的性格。但三奶奶说,欧阳倩的妈妈梁芷君(二奶奶)更是个说话风趣无边的人。三爷爷提供证据说每次两位奶奶凑在一起说话,家里就怪笑连连,有点儿像是在德云社砸场子。

吃饭的时候,三奶奶说:“菲菲啊,怎么半年没见,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那时候高考压力那么大,你都能把一桌子人乐翻,现在考上大学了,怎么反而变得像个沉默羔羊似的?”

欧阳姗说:“妈你别胡说,沉默羔羊是受害者的意思。”

欧阳菲之墓,一九九三年生,二零一一年六月十六日卒

我当然是个待宰的羔羊。

我笑笑说:“羔羊就羔羊吧,我枕头边放的就是红太狼娃娃,你们不知道吧?”

三奶奶说:“我看你变成这个样子,只有两个可能……”

“恋爱了或者失恋了。”欧阳姗接过了她老妈的话。

我着急地说:“你们是不是要少儿不宜了?”

三奶奶一点儿也没有要饶了我的意思:“对了,我听姗姗说起过,好像有个韩国帅哥要追你?”

“瞧你们母女俩,怎么没三句话就开始八卦了。是不是恋爱,菲菲会通知我们的,对不对?大概还没有发展到这个程度吧,毕竟刚开学嘛。”三爷表面上在替我解围,其实在套我的话,他比谁都八卦。

谣言就是这样风起云涌的,太可怕了,我没辙了,只好使用三十六计的最后一招,撒娇。“三……奶……奶……”

“不要叫的这么吓人好不好。”三奶奶笑着说。“我一听这‘奶奶’两个字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感觉自己很老了似的。”

我看到报复的机会来了,笑着说:“在我们村儿,像姗姗小姑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生的娃都会打酱油了。您做奶奶还不是很正常。”

吃完饭,为了显得勤快些,也为了收紧飘忽的思绪,我主动帮着欧阳姗和三奶奶收拾饭桌。但好景不长,我又开始走神,还是被明察秋毫的欧阳姗发现了,她小声说:“菲菲,就这么几个碗,不用你忙了。你休息一下……你看上去好像很累,是不是不大适应医学院的节奏?当年我也有同感,高考后放松了那么久,没想到医学院的功课那么紧。”

紧。

如电光一闪,我脑子里冒出个名字。

“欧阳瑾。”

“哗啦”,瓷盘落地碎,似乎也将我惊醒。

我想捂住嘴,却晚了。我为什么说出了欧阳瑾的名字?

更耐人寻味的问题是,欧阳姗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后失手摔了盘子。

欧阳姗忙蹲身收拾,不住嘴地掩饰着自己刚才的失态:“瞧我拙手笨脚的,又砸了个盘子。”好像砸盘子是她每年被请上春晚的保留节目。

是不是整个欧阳世家,只有我这一个怪胎没听说过欧阳瑾?

值得安慰的是,三奶奶显然也没听说过欧阳瑾:“什么欧阳瑾?你们欧阳家还有哪门子亲戚我不认识的?”

我看了欧阳姗一眼,说:“没有这么个人,我只是突然想起这么个名字,听上去挺不错,但肯定没有欧阳姗或者欧阳菲上口。”

三奶奶叹道:“你们欧阳家的女孩子,一个个都鬼怪精灵,相反,欧阳家的男的,比如你爸和你三爷,脑子都是实心儿的……”

三爷在客厅里叫起来:“在夸我什么呢?我可都听见了。”

在欧阳姗的闺房里,我默默地看着小姑将一本本和大一相关的辅导书和笔记本从书架上翻出来,堆在我面前。

终于,她不忍心再让我这么沉默下去,或者不忍心让自己这么沉默下去,大概悠久的历史上从没有两个姓欧阳的女生曾经相对无语超过三分钟。她说:“关于……”

“欧阳瑾。”我们两个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

“我听说过欧阳瑾,也知道一些她的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实在是因为……其实我了解你,知道你从小对鬼神灵异什么的特别反感。所以关于欧阳瑾的事,不告诉你对你没什么损失,告诉你了,反而有可能会让你不舒服。”欧阳姗这时的样子,不像我印象中顽皮古怪的小姑了,倒像个彻头彻尾的成年人,一位真正的长辈。

我继续努力:“可是,如果我‘转型’了呢,突然继承了欧阳世家的光荣传统呢?你会不会告诉我?”

她用欧阳世家迄今为止最靓的一双明眸看着我,仿佛要透视出我所有的秘密。然后,慢条斯理若有所思地说:“如果真是那样,现在就更不能急着告诉你,等时机成熟,我一定会告诉你。”

和可恶的杨双双一个腔调!

正文(十三)

这两天,我一直有种预感,我和陆虎的故事——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只是没想到,他的电话来得那么早、那么快。

而且来得那么及时。

正好是在一节百人大课上。

正好我手机的铃声忘了取消音量、忘了设成震动。

于是,你们一定可以想象到,什么是真正的震动!

这是一节令人昏昏欲睡的高数课,除了老师单调的声音,万籁俱寂。

“松、松、松、松开了你的手……”许嵩的《单人旅途》从我书包里很应景地响起来的时候,无数道温柔充满爱心的眼光像丘比特的神箭一般射向我。

当然,最温柔的莫过于讲台上指点江山中的高数老师。白板上微积分方程式里扭来扭去的符号们扭到一半,人到中年的高数老师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目光如锯,狰狞地向我这里切割过来。在刹那间他几乎要松、松、松、松开手里的白板笔,当暗器一样飞向我,但一定是想起手中不再是当年那些廉价的粉笔头,只好将笔放下,因愤怒而颤抖的手插进裤兜里,仿佛随时会掏出一把枪。

“学校里三令五申,上课时要关掉手机,偏偏还有些同学觉得自己可以享受绿色通道……你们哪条符合标准?老、弱、还是病、残?”

“快要死”算不算一条?

我的脸热得可以炼钢,迅速关掉手机,低着头保持不语。

“你有没有一点基本的做人的常识?!”我对着手机发飙,将课堂上刻骨铭心的窘迫而产生的怒气喷撒到陆虎头上。“做为一个医学院新生,上午十点半左右肯定是在上课,而不是在草坪上晒太阳!”

陆虎被我的震怒“震”住了,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俄语,才说:“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医学院新生。”

“不管你是什么学生,难道上午十点半不是在上课?”

“关键我不是任何学生。”陆虎开始理直气壮。

我一愣,这才想起来高考升学率还远没有达到百分之百,只好换一个角度攻击:“而且,你有什么事,难道不会发短信?”

“发短信和听见人说话相比,感觉差太远了……不过,要是知道听见的是你现在这种声音,倒还不如发短信呢。”陆虎这小子还挺实在。

我的怒气降下去一些,说:“也是我不好,忘了把手机铃关了,我以前从来没有在上课时收到过电话的,轻敌了。”

“手机铃响起来的那一刻,是不是特别囧?”我似乎可以听见陆虎在那端吃吃地笑。

“你幸灾乐祸!”我磨刀霍霍。

陆虎忙说:“没有没有,只是想到了,有点可乐,不正常吗?算我不对好了,我会向你陪酒请罪。”是个有点可气但很爽快的男生。

我还是带了点戒心:“陪酒?我们出家人是滴酒不沾的。”

“饮料也可以,真的,周五晚上我们会在一个酒吧演出,你要是做我的贵宾,饮料可以免费。”

“演出?”我怔了怔,他在搞什么名堂?上回和他在公墓相见,只顾着和长发女人拼命。血战之后,两个人除了交换手机号码,并没有一起谈理想谈人生。我还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勾当的。

“我们乐队的演出。我……我不是学生,我退学已经两年了,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组织了一个乐队,朋克摇滚的。我们的目标,是做中国最好的朋克乐队。”陆虎像是在做电台访谈。

大概所有搞乐队的人一开始都这么想的,要做中国最好的某某乐队。还是应该鼓励一下。可惜我没有和娱乐圈打交道的经验,只能傻乎乎地说:“啊,真棒。你们乐队叫什么?是不是叫‘栗子’?”

“为什么叫栗子?”

“你那么崇拜‘糖炒’(唐朝),最好吃的当然是糖炒栗子啦。”

陆虎干笑说:“哈哈哈,一点儿也不幽默。我们乐队叫‘三点五’。猜猜是什么意思?”

我又一呆。三点五?

几个准备回教室的男生对着我一脸坏笑,一定是还在回味刚才“彩铃门”我的洋相给他们带来的欢乐。我向他们抛去一个极恶毒的阴阳眼,却忽然想通了“三点五”的深刻内涵。

“不三不四。三点五就是不三不四,是你们这批人的真实写照。”

“哇,你可以去做侦探了。”陆虎的语调里似乎真流露出佩服的味道,“至少说明我们比较有自知之明,对不对?”

“但为什么要我去?”

这回是陆虎发呆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问题,或者他以前邀请做嘉宾的女孩都义无反顾地答应了,他想了半天,眼看着课间休息就要结束了,他才说:“因为咱们患难之交啊。你来,对我很重要。你要不来,我就朋克不起来了,只能改唱校园民谣了。”

我能感觉自己在对着手机微笑,但那墓碑从我眼前闪过。

陆虎之墓,一九九三年生,二零一零年十一月四日卒

短暂的快乐浮云般飘走,我抬起眼,却发现杨双双一脸怪异地望着我。

“你就这么答应他了!”食堂饭桌上,杨双双听说我欣然接受了陆虎的邀请,紧张得险些把筷子咬断。“你这就开始和男生约会了?”

“啊?不和男生约会,难道要我和女生约会?”我故意很警惕地看她一眼,“你是不是我妈咪派来的耳目啊?”

杨双双总算听出我只是在揶揄她,索性换上我老妈的嘴脸说:“不是不让你去约会,关键是你对陆虎这个人根本没什么了解……”

“很了解了还需要约会吗?直接就去领结婚证算了。”我叹一声,既是对食堂大锅菜的抗议,也算终于结束了乱说一气,很正派地说:“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我只是想,也许这是个好机会,我可以告诉他,墓碑上也有他的名字。”

“为什么不让巴渝生告诉他?”

“其实巴渝生早就知道了,我给了他所有十二个人的名单后,他一眼就看见陆虎的名字,我想在调查陆蔷被害的案子时,巴渝生一定和陆虎有过接触。我打电话给巴渝生后,他说,警方会关注陆虎的动向,但不会这么早就挑明。我想也有道理,毕竟这十二个墓碑什么的,都是我的一家之言,一个精神病的胡说八道;而相信科学、实事求是的警方,不可能帮我一起散播迷信和谣言,你说对不对?”

杨双双侧着头想了想,点点头。

“但是,我觉得陆虎既然也能进入阴阳界,那么他迟早也能看见自己的墓碑、自己的名字。我如果提前告诉他,说不定,我们能一起行动,做些什么,阻止更多惨案的发生。”

杨双双将头侧向另一方,又想了想,又点点头说:“可是……你毕竟……酒吧那种地方,你觉得合适吗?”

她这么一点醒,我才想起来,真的是,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去过酒吧呢。陆虎他们乐队的演出是在百家村酒吧街的一个名叫“正点”的酒吧里,从他们乐队的名字“不三不四”到这个酒吧的名字“正点”,都透露着危险。我虽然是欧阳世家的可悲的鬼缘后人之一,但也没到“太妹”的级别。现在想一想,孤身去约会,好像有点勇闯龙潭虎穴的感觉。

看出我的踌躇,杨双双忽然一笑,露出满嘴可爱的饭米粒:“所以啊,我要陪你去。”

周五,天将暗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杨双双迟迟没有到。

其实我没有刻意准备什么,就是把头发披下来,选了一条不长不短刚过膝盖的黑白点裙子,半长的红色吊带衫,还没忘了披上白色的小披肩。最近脸上小痘痘数量为零,所以不需要涂脂抹粉。欧阳世家的鬼缘女子肤色都接近于苍白,我也没能“免俗”,但此刻对着镜子仔细照照,还算白里透红,基本上素颜就可以见人了。

左等右等,杨双双的鬼影还是没有出现。我索性拿上包包,直奔她在三楼的寝室。

其实本来就该我下三楼找她,顺路出发。只不过杨双双不肯放过任何一次拜访当年叶馨和欧阳倩住过的405号宿舍的机会,所以每次她都宁可多走一层楼上来找我。

我敲了她308号寝室的门,门虚掩着,我推开,里面有两个女生,但都不是杨双双。

我开始傻傻地问:“请问杨双双……”这才发现,其中的一个女生竟是苦莲茶!

而另一个“不是”杨双双的,就是杨双双!

认不出她来,绝对不是我的错。杨双双的一头直顺长发被编成十几根像黑人那样的小辫子。眼镜消失了,眼睛下面明显的是烟熏妆,只不过烟熏得过了头,太黑太灰,好像把整个锅底贴上来了,比熊猫眼还夸张。她的脸色本来就红润,又被添加了红色脂粉,好像九月的江京突然变成北极,将她的脸冻成了霜后的柿子。苦莲茶上回戴的硕大耳环嫁接到了杨双双耳朵上,至少这回是对称的两只;但更雷人的,是她鼻头边竟多了一个银光闪闪的鼻钉!

我努力没有晕倒在地,捂着胸口说:“你准备雷得嘎嘎一回?”

杨双双正在描一种紫色的唇线,没顾上说话,苦莲茶替她回答说:“去百家村那种地方,尤其是要去‘正点’那家酒吧,你们必须得打扮得成熟些,否则别人会以为你们是和父母走丢的孩子。双双今晚的造型,是我精心为她设计的。够潮够酷吧?不要怕,鼻钉是贴的,没有真的给她鼻子凿孔。要不要我帮你也收拾收拾?”

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只怕来不及了。”

杨双双咂吧了一下绛紫色的嘴唇,看看书桌上电子闹钟,说:“真的不早了。走吧走吧。”

苦莲茶忽然狠狠拍了我后背一下,险些把我拍吐血,高声说:“你真行啊,和‘三点五’那帮人混上了!他们可是百里村酒吧群里炙手可热的小朋克乐队。”

我心想,真没看出来,还真有人喜欢不三不四的人。我故意不以为然地说:“也就是巧了,碰到那个叫陆虎的家伙……”

“那个帅哥主唱!知道吗,有多少女粉丝愿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他还没到刘德华周董的级别吧?”我继续装作无所谓,女粉丝们把热情都放在建设祖国该多好。

杨双双说:“所以,我决定带苦莲茶一起去,让她散散心。”

我忽然发现杨双双其实是个心地极纯洁善良的孩子,连我都没想到呢。我笑着说:“那太好了。”

但苦莲茶只是绷着嘴摇了摇头:“谢谢你们,但我真的没有心思;即便去了,虽然那儿会很热闹,我心里还是会很冷清;虽然有你们陪着,我心里还是会觉得很孤单。”

我拉紧她的手说:“左右都是孤单,不如到热闹的地方去,就算给我们两个壮胆吧。”

苦莲茶介绍说,“正点”酒吧平常人是进不去的,倒不是因为门口贴了“不正点人免进”的牌子,而是因为不管你正不正点,根本就不会找到空位儿,所有的桌子早早就被预定掉了,在这里经常可以撞见泡夜店的演艺圈中人,八卦版上一半的新闻都是从这里发源的。

“正点”几乎在百家村酒吧一条街的正中。华灯初上,“正点”两个大字也闪闪发光。我发现,“点”字下半部分的四个点,竟是四个灯笼。

我们三个走进酒吧,感觉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一是因为里面实在人太多,二是因为无论我们如何易容乔装,和这里都有些格格不入。这里的男生穿得比女生更妖娆性感,女生么……都像是从那些你经常可以在网上看见的照片里走出来,车模、泳装模呀什么的。我相信苦莲茶说的,这里一定有很多娱乐圈的人,但不知为什么,我们这三个人倒像是唱戏的,一个马戏团下岗的雷得嘎嘎,一个退休的业余Cosplay专家,和我这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门口一个穿着贴肉衬衫的大男生把我们上上下下打量后说:“小妹妹们,你们再考虑一下吧,是不是要进来,一是今晚这儿人实在太多,很多人都只能站着,二来你们……这儿可能不大适合你们。”

正文(十四)

灯光下,杨双双的红柿子脸如火,她怒道:“谁稀罕啊,我们走吧!”

我拉住她,硬着头皮对服务生说:“我们是‘三点五’请来的,呃,陆虎,你问陆虎就可以了。”

贴肉衬衫和眉毛一起略一抖动,服务生满怀好奇地又看了我一眼,说了声“你们在这儿等着”,消失在一堆贴肉和露肉的衬衫之间。

不到两分钟,陆虎和贴肉衬衫一起出现了。谢天谢地,他没有穿贴肉衫,一件唐朝乐队的T恤,T恤外还是那件马甲。他的头发只是平常的板寸,同样谢天谢地,没有像这屋子里的很多男生那样染黄。陆虎见到我,眼里闪着让我心跳有些加快的光……我太含蓄了,不是有些加快,而是快得很厉害,以至于耳朵里满是砰砰的脉动声,竟听不见他说了句什么。

“对不起,你再说一遍,这里太吵。”我只好大声问。

“你在装傻,对不对?好听的话想再听一遍?我才不上这个当呢。”陆虎坏笑。

我撇撇嘴:“不说算了,好听的话其实最便宜了,满街随地捡。”

杨双双忽然在我身后说:“他说,你能来,他太高兴了。”

陆虎这才发现我身后还有两位女生,微微一愣:“你……你原来不是一个人来的。”

杨双双走上一步,鼓着红扑扑的脸说:“难道这里只准菲菲一个人来?”

我只好打圆场说:“她们……她们是我同学,是你们的超级粉丝,很热情的。”

陆虎故作腼腆地说:“我还不知道,你们大学里也有喜欢我们音乐的。”

“ 有啊,我一直追随你们成长的。”杨双双大概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场合,开始进入角色,“我知道你们的前身、以前乐队的名字是‘脏乱差’,是你高一的时候就组建了,因为那是你们的老师和父母给你们最温柔的评价。你们迄今为止一共有四十三首原创,其中三十一首是朋克摇滚风格,另外九首是重金属。还有三首慢板情歌,是为了应付出碟打榜商业化的需要。在酒吧、小剧院等演出时,你们也会翻唱一些摇滚经典,也是为了适应听众口味。自去年以来,通过众口相传,你们逐渐被地下和地上的音乐圈所认识,甚至得到了和‘地下婴儿’、‘AK47’这样的老牌摇滚乐队同台演出的机会。你们和‘天狗’唱片公司的签约已经谈到最后阶段,第一张专辑的筹备工作也已经开始进行……”

陆虎跳了过来,捂住了杨双双的嘴,压低了声音说:“你……你到底是谁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我们签约和出专辑的事还算个行业机密,你不要叫出来好不好!你又是怎么知道……”

看到陆虎着急的样子,我憋不住想笑。杨双双的过目不忘我是领教过了,她一定在来之前对“三点五”乐队和陆虎进行了深入的研究,才会像背课文一样揭了“三点五”的老底。

杨双双呲牙一笑说:“不要害怕,主唱和主音贝司陆虎同学,我还知道你出生于一九九三年六月十六日……”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四月卒。

我忙说:“双双,可以了,不用再折磨陆虎同学了。”

陆虎又看了一眼苦莲茶,不过很快收回目光,一定是担心她也像双双那样口吐莲花,忙说:“你们都跟我来吧,就坐我们乐队边上好了。”

酒吧尽头是个不大的舞台,几把吉他、架子鼓已经摆放好,灯光也已经打起来,看来演出随时都要开始。

陆虎领着我们在离舞台最近一排右侧的一张桌子上坐下来,介绍我们认识乐队的另外三个成员,他们也都是和陆虎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孩子,每人身边都有个女孩子,看上去刚初中毕业的那种嫩模。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庆幸杨双双和苦莲茶陪我一起来了,否则……像什么样子?

乐队成员中一个一眼看上去就比较“三点半”的小子向陆虎抱怨道:“我们说好的,每人只能请一位‘嘉宾’的,你怎么一下带了仨?”

陆虎还没有说话,我却忍不住说:“你们还号称朋克呢,也搞平均主义啊?今天是例外,要不下两次演出他一个嘉宾不请,让个名额给你,就扯平了,怎么样?”

那小子张了张嘴,知道和我辩论,就像“三点五”和Green Day比谁是朋克教主,根本没有胜算,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我们分别点了可乐和冰茶后,演出很快开始了。

果然,和杨双双背书时说的一样,他们演唱了部分自己的原创,也夹杂了几首大洋彼岸的老牌男孩朋克乐队Blink-182和The Offspring的一些歌。我不是江京第一乐评人,但听得出他们自己创作的那些歌最差也可以用“可爱”来形容,欢快激昂的旋律,但保证在你听到三遍以上后,可以听出暗暗的感伤;在歌颂着无知无畏、随心所欲的同时,也流露出对未来和周遭这个物质世界的迷惘。毕竟是一群大孩子,从他们的歌名就可以看出一些他们的心思,比如《再见时不要再见你》、《火烧相思树》、《华丽小转身》、《你所不欲,勿施于我》、《十八年后的十八岁生日》,等等。

舞台上的陆虎,像是变了一个人。

和陆虎的短短两次见面,给我的印象是他还算比较文静、略带腼腆的那种男孩,和他“虎”的大名并不是很相称。他目光和体态都流露着一种不大以为然的气质,即便在墓园思念着自己的同胞妹妹,他好像也会悠悠然走出悲痛。

但此刻,他成了世界上第一台永动机。

手指拨弦如飞,双足有节律地跳动,仿佛地上在有节律地喷着火,随时会烧到哪怕只慢了半拍的歌者。他的头也跟着节律摇摆,你几乎可以看出汗水从他的头上蒸腾成白汽,散发在酒香飘溢之中。

掌声、尖叫、挥舞的手臂,如果不是狭小的空间,你真的会以为这是一流乐队的巡演。我的心,也随着他们的音乐跌宕起伏。

我想,今夜之后,我也成了这群不三不四孩子的粉丝。

时间如飞,我虽然没有一一数过,但转眼他们至少唱了十五首歌。乐队的每个人都挥汗如雨,都坐回了我们这张桌边。

除了陆虎。

陆虎这时还站在台上,只抱了一把平常的民谣吉他。

两个小时来一直在朋克音乐的激励下热流涌动的酒吧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形单影只的陆虎。

他想干什么?独唱?

忽然,我发现陆虎的目光在我脸上稍驻。

天哪,他想干什么?他会不会在这种公众场合说一些三点五的话?

等他一开口,我才发现我的担心一点也不多余。

“下面这首歌,也是我们今天晚上最后一首,是首新歌,献给一个女孩……”

我能感觉杨双双的手紧紧抓紧了我的胳膊,轻声说:“他要向你表白了,这……这怎么这么像《碎脸》里的某个桥段……”

“……那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女孩……”

我小声说:“我们撤退吧。”

杨双双冷笑说:“太迟了。我用手机帮你录视频。”

“……曾经,我们形影不离,但是今天,我再也见不到她了。”陆虎的声音突然开始哽咽,我也开始明白为什么我是天下无双的一厢情愿志愿者。

这是首写给陆蔷的歌。

陆蔷,是陆虎的双胞胎妹妹。我在阴阳界所见十二个墓碑的第一个主人。她此刻,已成枯骨一具。

除了双胞胎本人,大概没有人能体会,他们的情感会有多深,会有多少灵犀。

“我的歌词,借用了臧克家纪念鲁迅的诗《有的人》,特此声明。”

然后他开始拨动那吉他的弦,弦颤,一声叹,一声啜泣。

“有些人活着

却失去了所有的梦

有些人死了

她的心还在跳动

她的心还在跳动

跳动在我失眠的夜空

她的心还在跳动

跳动在我渴望的眼中

我想要寻找她的方向

我爬不上高山渡不过海洋

我向天使借一双翅膀

她说我还不够坚强

思念是一把利剑

穿透我单薄的胸膛

就在我回眸的瞬间

她依然在我身旁

她依然在我身旁

她依然在我身旁”

他的歌声,不是朋克,不是摇滚,没有空洞的哀愁,只有深不见底的思念,和力不从心的无奈。

我的泪水成河,汩汩流得满脸满颊,庆幸自己没有浓妆艳抹,否则此刻的面孔一定是京剧脸谱。

那种思念,那种心连心被割断的剧痛,我没有那么高的悟性可以准确感受,只能想象,怎一个苦字了得。

他对妹妹去世的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我却可以深深体会:我看见那十二个墓碑,我知道两个死期已经精确兑现,我知道厄运会陆续降临在另外十个鲜活的少年身上,但我能做什么?

我力不从心。

歌声已歇,但那句“她依然在我身旁”仍如晚钟响在空荡荡的回廊,百转回响在我耳边。我每一闻及,脑中都会浮现出那座排在第四个的墓碑。

陆虎之墓,一九九三年生,二零一零年十一月四日卒

手足亲情,虽隔阴阳而难割舍,难道真的会在不久将来,两人于九泉下相逢?

我一边和阵阵袭来的凉意抗衡,一边抓着逐渐升起的一个念头。

也许,命运真的可以改变,只要你足够坚强。

“不好意思,我也不是故意煽情,把你弄哭……”陆虎毕竟还小(只跟我一样大而已),不知道有些话其实不用说。

“谁哭了。”我也毕竟还小,不知道抵赖是最孱弱的反抗。

“那你脸上的水……”

“天热流的汗。”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杨双双和苦莲茶,在我最需要后援队的时候,她们却在和两个男生聊天。

我是不是该告诉他?告诉他我看见了他的墓?他的死期?

“天不早了,我们得回学校了。太晚回宿舍会有麻烦的。”我向杨双双招手,但她成为熊猫眼以后眼神似乎更不敏感了,假装没看见。

陆虎脸上现出淡淡的失望,不想让我察觉,但掩饰得很不成功,只好很绅士地说:“那我送送你们,送到百家村口。”

百家村是步行街,在街头街尾可以招出租车。陆虎和我在前面走,杨双双和苦莲茶跟在大概五米之外,大概连她们都怕自己的灯泡之光太过强烈。

可是她们哪里知道,我丝毫没有和男生一起散步应该有的那种甜甜蜜蜜、或者哪怕新鲜好奇的感觉。我甚至说不出任何俏皮幽默的话减少一对沉默寡言人的尴尬。我说不出话,因为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只有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该告诉他?

怎么说呢?

我俩真有缘呢,我看到过你的墓碑!

你再过两个月就要死了!

答案在飘散在虚无缥缈间,但至少有一点清晰无比:我不会让墓碑上的预言成为事实,我会使劲浑身解数,不让墓碑上的预言成为事实。

杀害陆蔷和顾志豪的,是同一个长发女人——或者,一个长发女鬼,一个也曾等不及我的末日,试图提前杀我的白骨精。

除掉那个长发女人,就是解除了陆虎被害的隐患,说不定,也就是解救了我自己。

我们要找到她,除掉她。

于是还是我打破了沉默,说:“陆虎,我有个想法……”

“我们要找到她,干掉她。”我和陆虎,在同一时刻,说出了同样的话。

“你说什么?!”我惊得不知所以,难道陆虎读出了我的心思?

“那个长发女人,”陆虎也惊诧地看着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所以打算向我解释清楚,确证是否在说同样的意思。“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杀害我妹妹的,就是在墓园里见到的长发女人,找到她,问清楚,为我妹妹报仇。既然我可以进入那个奇怪的世界,说不定能将我妹妹被害的事查清楚。”

正文(十五)

我迟疑了一下,说:“我说的……我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陆虎摇头说:“你……为什么要你?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可不要你卷进来,这肯定很危险的,记不记得上回在墓园,那女人何等疯狂!”

我说:“所以你才需要有人帮忙呀!”

陆虎继续摇头:“不行,我一个人,就算失败了,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但不能再让你搭上性命。”

也许,这是应该向他挑明的时候了。向他说出我在苗圃看见的那一幕,告诉他,我们是同一条绳子上拴的辣椒,迟早都要投入油深火热、面对必杀的命运。

阴冷冷的风吹来,好像提醒着我,未来的日子会是怎样。

我正要开口,周遭的一切忽然剧变!

虽然近深夜,百家村的那条街仍是熙熙攘攘,万灯闪烁,但就在那阵阴风拂过之后,我发现身边只剩下了陆虎。我们还是在一条街上,但街两边不是百家酒吧的金碧辉煌,而是惨淡月光照耀下的残垣断壁,街头甚至漫着淡淡的氤氲。脚下地面是青石铺就,映着两条模糊的人影。

我和陆虎的影子。

“我可没有自告奋勇到这儿来……”我环视四周,但夜光无力,我所见很有限。杨双双和苦莲茶,当我最需要两个大灯泡照明的时候,你们在哪里?“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甚至不是在墓园……”

陆虎说:“你有没有感觉,刚才有阵很阴的风?”

“阴风……阴风把我们刮到这儿来?”我觉得解释不通。但有一点很明显,这不是我喜爱留恋的那个世界。“怎么能离开这鬼地方?每次我进来,都不是好景象!”

我的话语声在令人窒息的凄冷空气里回荡。

“你闻见什么没有?”陆虎使劲翕动着鼻子。

他说这话时,我已经闻到了,一股强烈已极的腥味儿,血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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