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也不知是因为摔跤造成,还是原本如此,他的衬衫,一半掖在裤子里,一半垂在外面。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有,没有,不怪黄海……怪他,还是要怪黄海,他把这个人,你描述的这个美女,画得也太美了点……我这个人,和大多数男同胞一样,见到美女,就肃然起敬。”
见到特别美的美女,就肃然趴地了?我替他悲哀地摇摇头说:“谢谢你对我肃然起敬……你的意志力好像可以再强点哦,尤其……”我一指他桌上的一个小镜框,“那是你的女朋友、还是老婆啊?已经是美得一塌糊涂了!”
小镜框里是一张年轻点的张生和一个女孩的合影,那女孩美得让人心颤,只不过,微笑的脸上,不知为什么,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所以美得又让人心怜。
张生叹口气说:“别提了,她不是我女朋友,离老婆更远了。”
听到剧烈响动后,隔壁办公室的一位大姐来围观,听到张生的感叹,说:“这可是老头子的心病,你可别再问下去了。”
我说:“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他把‘心病’晾在写字台上呢?”
张生落落地说:“过去很多年的事了,痴情一点有利于工作嘛!”
我忘乎所以地说:“我还是要听啊!说说吧!”
那大姐向我挤眼:“这样吧,去找本叫《伤心至死》的书看看,就知道了。”
《伤心至死》?没看过,但听说过,小姑欧阳倩还在里面跑过龙套呢。一听就是本讲失恋的言情小说,还是把这个艰巨的阅读任务给吕佳欣她们吧。
我言归正传地说:“这虽然的确是个大美女,但只是我梦里见到的,真实性十分可疑;还有,这是黄海绘画处理过的,带了他个人的很大偏见,准确性也十分可疑。”
黄海的办公室其实离得并不远,我也故意说得响响的刺激他,果然,他传出话来:“我画得美一点,是想让老头子赏心悦目嘛!”
张生说:“这么双重可疑的图画,不是正好可以让我炫耀武功?”
他的桌上有两个屏幕,唐代丧服美女占了一个,另一个显示出一个数据库界面。张生说:“我们公安系统的图像数据系统有两大特点,一是全国范围联网的不规范性,有点‘军阀混战’的意思,各个省市地区的公安机构,都在用不同商家提供的图像数据库系统,有些比较智能,有些比较落伍,彼此也不分享,这点不像DNA和指纹的数据库系统,全国联网,统一规范;二是图像数据库的种类繁杂,包括刑事司法部门专有的嫌疑人头像系统、居民身份证照系统、工作学生证件照系统、政府工作人员和军人头像系统、银行视频监控系统、城市交通和公共场所录像监控系统,等等等等……”
我是大禹后人,最擅长的就是治水:设法让滔滔不绝的人封口,我问:“你们这么多条‘裤’,哪个里面可能会有一位穿丧服的唐朝美女?”
张生愣了一下:“这个嘛……先从一些简单直接的数据库里看看吧。无论用哪个数据库,最重要的是有个高明的头像辨识匹配体系,一个最优化的运算方式,截止参数的设置要精确并具有包容性,这样不至于……”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姑欧阳姗打来的:“菲菲,你还来不来吃午饭了?再不来,菜都要凉了!”
我说:“正好被一点事缠住了,我会尽快到的!”
“是被一点事缠住了,还是被一个人缠住了?”欧阳姗的身后,肯定有两个人过中年的老八卦在侧耳倾听。
“我这样的校花,怎么只会被一个人缠住,要纠缠,肯定是一群人啰。”是啊,舒桃、巴渝生、黄海、张生,等等等等。
“那你就快刀斩乱缠吧,快点儿过来吃饭。”
我又把目光投向屏幕,张生正好在放大一张美女头像,和唐朝长发女的头像并排放置:“你看看,这两张,像不像。”
我正想说:“还真有点儿像。”说出来的却是大怒:“你怎么把我身份证的照片弄出来了?!”
张生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梦到的虽然是唐朝美女,但现代人中,我们的数据库里,还是会找到和她相似的面孔,比如你,用我自定义的宽泛运算公式,算出的相似度是百分之七十二,很不错了。”他扭过头肃然起敬地看我一眼。
“你是说,有可能在现代人中,找到和她相似度百分之百的……说不定,会是她的后裔什么的。”
“只是一方面,还有可能,你梦见的只是有人装扮成穿丧服的唐朝美女,cosplay什么的。”他结束了对我的恶作剧,在身份证的数据库系统里搜索了一番,把零星几个高匹配度的照片看过一遍,无一满意。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张生又换了几个数据库,美女照片看得眼花缭乱,但也没有找到一个神似的。
我调侃他说:“怎么样,我给你带来多少好运,一转眼看了那么多美女。”
他摇着头说:“但你也给我带来这么大一个难题,按道理,这么突出的容貌,应该很容易找到匹配,也有助于缩小范围,可是……大概是她太漂亮了,最主要是五官搭配不符合……”
远处,黄海的声音响起来:“五官搭配不符合的主要原因是神情不对。”原来他一直在偷听。
我说:“这难怪,她当时……在我梦里的时候,她在和我打架,所以肯定会是有些冷酷的,而你们数据库里那些证件照美女,至少都是要微笑的,神情当然不对。”
黄海又叫着:“所谓神情,不仅仅是嬉笑怒骂,很多是天生的。”
张生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不怕冒犯你,你和这唐朝美女的神情倒是有几分相似。”
我说:“那你就再肃然一回好了。”
终于,张生投降了,说:“基本上可以排除在我们现有的这些数据库里找到她的可能了……”
“原来你也有没辙的时候。”
“我没辙的时候多着呢。”张生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桌上镜框里的合影照片,“我话还没说完,我刚才调动的那些数据库,里面只是真实的人像。其实我刚才都只是在热身,抱着侥幸的心理,看看会有什么收获,顺便看看美女。而现在是真枪实弹的时候了,我们今天搜索的重点,是要放在另外一些比较不常用的图像数据库。”
我几乎也要摔断在地:“原来刚才这么费劲,都只是在‘热身’!”
“当然啊,”张生好像自觉还挺有道理,“你拿来一张唐朝美女图,怎么可能指望在一千多年后的二代身份证的数据库里找到匹配呢,对不对?”
“可是我刚才……你刚才……算了,翻来覆去,都是你的主意。”没办法,这是他老头子的地盘和老头子的电脑,胳膊拧不过大腿。
张生说:“还有一个原因,主要是头像照片的匹配方法、运算程序,使用范围比较广,还是比较完善的;我要用另类图像数据库,匹配起来会比较复杂。这些另类数据库,包括各种公开的和保密的图片、画像,由于是艺术作品,和真实人像总会有不少差距。”
我说:“这唐朝美女像不也是著名艺术家黄海画的嘛,不也算是艺术作品吗?”
“不完全一样,黄海画的图像,是根据你的描述,力图精确,而艺术作品里的人物,即便是素描,也是艺术效果为重核心,所以更看重意境、光影、色彩什么的……”
“六十五分。”远处黄海的评论飘过来,至少让张生的解释得了及格分。
说话间,张生的另一个数据库已经启动,他运指如飞,写了好几行程序码,告诉我说他在设对比参数。
然后执行。
过了不过十秒,就出了第一张可疑的匹配图像,打开后,竟是刘亦菲《新倩女幽魂》的扮相图,长发、白裙、冷艳。不用问,张生又肃然起敬了一次。
“这张图我好像没看到过。太奥特了!”可恶的医学院,害得我连光顾娱乐版的时间都没有了。
张生冷笑说:“不但你没看到过,十几亿的同胞都没看到过呢,这是出自保密图片库之一,影视公司的一些创意照、宣传照经常是早就拍好,只不过还没有到出片宣传的高峰,因此暂时雪藏。”
不用问,刘亦菲脸上的招牌婴儿肥还若隐若现,和我遭遇的唐朝削瘦脸全然不符。
张生继续搜索。
艺术作品中的古典白裙美女们纷至沓来参加海选,又一一被淘汰。
直到她的出现。
首先,这是一个真正的奇迹,因为我和张生看到她以后,看到这个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完美匹配后,居然都没有摔倒在电脑桌下。其次……没有其次,就是她,首选的、唯一的、她。
她在一张纸色已棕黄多年的横幅古画上,那张倾城但憔悴的脸、那头披散下来的长发、那一袭白裙,我不会认错。画上的她在一个老妇人和一个丫鬟的扶持下凭窗而立,纤腰盈盈不足一握,瘦得让人生怜,凄冷目光(至少我这么看的)望向远处渐行渐远的一个马上的背影。
她是谁?
放大,放大。张生将那张古画图片放大后,仔细读着横幅在左侧的落款。
是一首诗。
霍王小玉艺冠京,薄幸儿郎快马轻。
紫玉钗头垂恨泪,埋身厉魅目难瞑。
不知什么时候,黄海已经出现在我们身后,他“哇”了一声:“这……这是什么图,我怎么没见过?如果真是唐朝的,和那些传世的侍女图差别太大了!那时候真有把美女画成这么瘦的!”我想起高中历史课上学到过的唐代名画,上面的仕女们果然都是圆头圆脑的。
诗里写的其实已经很明白,但接近于不学无术的我,心里想的还是:她是谁?
“霍小玉!”身后传来巴渝生的声音。
正文(二十三)
屡次要和我肉搏的唐朝美女霍小玉生前的故事,也许你已经听过。如果你没有听过,也懒得百度一下,我正好可以说给你听。
她的故事,最早出现在一本叫《太平广记》的大杂书里。《太平广记》是那种记录了很多道听途说、娱乐新闻的大总汇册,所以里面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霍小玉是唐朝安史之乱以后的皇帝唐代宗时期的一名高级歌姬。她的出身还算不错的,父亲是唐室的封为霍王的王子,母亲是霍王的一个婢女。霍王翘了以后,母亲和小玉因为没有什么名分,被“安排”出王府。好在小玉长得很漂亮,不久就可以自谋营生了。
她到底有多漂亮?张生和黄海的反应你们都看到了,那还是她后来病得只剩一把骨头时候的姿色,原来健康青春时的美貌,更是无法想象。据说她是卖艺不卖身的那种小姐,直到她很不幸地遇到了一位名叫李益的年轻人。
这位李益帅哥出身世家、才貌双全,可惜家道中落,算不上富二代。霍小玉的另一个不幸是她还爱读诗书,那个时候李益的诗句有点像现世方文山的歌词,坊间里下都很喜欢,小玉也爱读,所以当李益经过淫媒介绍找到小玉的时候,她心里美到了家,觉得终身有了依托,同时知道自己的悲剧开始了。
悲剧的关键是李益会写诗。那个时候,写诗写得好的人很容易做到大官;不像现在,写诗写得好的人经常会手机欠费。话说两人刚开始同居的时候,霍小玉经常小心翼翼、楚楚可怜地问李益:“等你以后做了大官,肯定要娶门当户对的美女,到时候就假装我们从来没有爱过,好不好?”这叫以退为进、以守为攻,挺好的战略。李益当然信誓旦旦,说:“我怎么会那么不够意思,你当我是陈世美吗?”(哦,那时候好像还没有陈世美?)
后来李益真的做上了官,你肯定可以猜到会发生什么,对不对?李益的老妈逼他一定要娶一个大官的女儿。李益立场坚定地……娶了一个大官的女儿!
小玉呢?
李益断绝了一切和小玉的联系,没有音信,没有离婚协议,什么都没有,还嘱咐全家上下、亲朋好友,都不要和小玉有任何联系。所以可怜的小玉,连二奶都做不上。
那个时候,没有微博爆料、没有短信转发,信息的闭塞,使小玉不知真相,在对李益的深深牵念中、在对未来能否成为正牌李夫人的迷惘中,忧思成疾。霍小玉患的是无药可就的相思病,所以病情越来越重,人越来越比黄花瘦。因为没有了做高级歌妓的收入,她的经济条件也每况愈下,甚至被迫要典当掉从霍王府里带出来的一枚紫玉钗。
即便唐朝那样很让人梦回的年代,喜爱八卦喜爱家长里短的人也比比皆是,所以霍小玉被李益始乱终弃的事很快传遍了京城,难免让一些爱多管闲事的正义之士忿忿不平。有一天李益和一群同样因为会写诗而做了官的人在一起赏花念诗,其中有人向他提到了小玉,说:“你要够男人的话,应该想想怎么弥补。”到目前为止,你应该已经很明白,李益一点儿也不够男人,所以他其实什么都不会做的。
旁边有位身穿黄衫、有点像豪侠的帅哥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走过来说:“我家离这儿不远,哥几个如果真想娱乐娱乐,不如去舍下,有酒有菜有K歌,最妙之处,还有美貌小姐陪歌陪舞。”
以李益为首的几个色鬼欣然跟从,黄衫豪侠哥领着他们,直往小玉家的胡同走。李益越走越觉得不妙,快到小玉家的时候说:“我还有点公务,先告辞了。”黄衫豪侠哥说:“都快到敝舍门口了,还走什么呀!”揪住李益的马头,后来索性把李益抱着,像提行李似的进了小玉家。
霍小玉此时已经是奄奄一息,但听说李益来了,还是整妆相见。她见到李益是什么心情,我只好用百感交集来形容了。到这时候,她一定彻底绝望了,感觉为这样一个人付出了全部青春真不值得,可是她已经病入膏肓,已经回不了头了。尤其她知道李益是豪侠帅哥抱过来的,连一点自觉性都找不到,更是心灰意冷——不完全是“意冷”,她产生了“热度”,复仇的火焰。
她把李益痛骂一顿后,告诉他,自己是活不了多久了,死后,她会变成厉鬼,让李益永远得不到幸福的爱情!
然后她就离开了人世。
霍小玉说话算话,李益后来的婚姻,她都在冥冥之中照料着,总是“恶作剧”地显一些幻象,让李益怀疑老婆红杏出墙,于是李大才子离了一次婚,又离一次婚……
我在小姑欧阳姗家吃饭的时候,脑子里还盘桓着霍小玉的故事。
为什么是她?难道,这一切,就是一个“千年怨妇杀人案”?霍小玉的身前事固然令人同情、甚至唏嘘,但她立誓要折腾李益,为什么要在一千多年后,和一群六月十六出生的小青年过不去?
她自己是六月十六死的?那时候有阳历的说法吗?
现在,巴渝生该怎么办?知道了在阴阳界徘徊的系列杀人犯是个很受伤的唐朝美女,这对阻止舒桃被害又有什么帮助?
不过,到现在我已经对巴队长敬重有加了,他是个葫芦里一直有药的人,他不会茫无目的做一件事。
要挽回既定上墓碑的命运,我是不是也应该葫芦里藏些药呢?
我这时才发现,餐桌上一片寂静,欧阳姗、三奶奶和三爷,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看着我的表演。
我上演的是一出哑剧,所谓哑剧就是什么话也不说,旁若无人地想心思,机械性地吃饭,我敢保证这时候即便用筷子从碗里夹起一块鹅卵石,我也能塞到嘴里再细细咀嚼。
我全然忘了,自己只是餐桌的一部分,还有三个关心我的人坐在身边。
这一家三口,对我的思想问题一直过分上心。这也难怪,我老爸是唯一单飞到外地去的欧阳,所以我能回到江京读大学,那就是将终身托付给了三爷一家和二爷一家,或者说,欧阳姗家和欧阳倩家。
三奶奶说:“菲菲啊,你到我们家来,可别真的像外人来做客一样那么拘谨,你在学校里有些什么事,有些什么难过的坎儿,也千万别自己憋闷着,可以和我们说说,至少和姗姗说说——她还算是江医的老学生嘛。”
我说:“学校里的事的确挺烦的,功课又多……”
欧阳姗说:“那你就不该在周末的时候还想着。好了,下午我带你去打网球,你可要提起点精神。”
网球拍拿在手里,像一块钢板,大概我手臂上的血都跑到脑子里帮助强烈思考。刚走出三爷家楼道大门,欧阳姗忽然停住脚步,双臂抱着网球拍,几乎是厉声地问我:“菲菲,你实话告诉我,你在学校里,出了什么事?”
我抬眼看欧阳姗的脸,严霜初降,难得一见的冰冷。
“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顽抗到底。
“宿舍里一个晚上被人两次行窃,还没什么?”欧阳姗只是捡了一个最显而易见的突破口来盘问我。事发才半天,消息传得还真快,一准是微博上传出来的。
“我没有丢什么东西,当然用不着小题大做,说出来倒会让三奶奶担心。我今天早上刚给我妈打过电话,也没有提起,也是怕她担心。”
欧阳姗忽然诡笑了一下,证明刚才都是虚张声势:“其实你告诉不告诉我都无所谓啦,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你没有丢什么东西,如果没什么大不了的,巴渝生不会亲临现场,对不对?”
“啊……你怎么知道……”我这才想起来欧阳姗和巴渝生是老相识,江京最高级别的警探光临江京,估计也算是不大不小的一个新闻了。
“我还知道,这一切有可能和你‘保管’的一个细长的管子有关。”
欧阳倩!
想到欧阳姗和欧阳倩两个超级鬼女凑在一起八卦我,我脖颈后直冒鬼气。
“不是管子,是匣子。”我继续无力地抵抗,“你猜对了,是和那木匣子有关,是个陌生人替我保管的,我也真不知道那东西怎么会如此吸引人,我现在后悔死了,连里面是什么东西都没看。”
“小倩姐说,那木匣子上雕刻着一些上古的花纹,肯定不是凡物,一个陌生人怎么可能将这么稀罕的东西交给你保管……”
我忙打断道:“我可以不解释吗?至少……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这是对她们缄口欧阳瑾的最有力还击。
欧阳姗笑着说:“我根本没指望你解释呀!如果都解释出来,还有什么意思?恭喜你,正式继承我们欧阳世家鬼头鬼脑的衣钵了!不过……”她脸色又正经下来,“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木匣子被盗,一定是从你认真隐藏的地方偷出去,会有谁知道你把木匣子藏在哪儿?”
其实,这个问题在我脑海深处冒过不知多少次泡泡。是啊,我敢说连巴渝生都不见得能猜出木匣子的掩蔽所,哪个毛贼居然如此轻易地找了出来?只有一个可能,盗贼早就知道木匣子藏在哪儿,或者说,有人告诉他,木匣子的藏处。
知道木匣子藏处的,只有两个人。除了我,还有杨双双。
这个秘密,我甚至没有告诉巴渝生。
巴渝生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冒出地铁口,走向江医大门。他当然是来向我汇报工作的。有时候我怀疑他是不是从来不用过周末——像江京这样一个大城市的刑警队长,一定是注定了没有休假可言。
“那幅霍小玉临终图……”巴渝生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在奥地利的那个博物馆里面吗?”提到那幅画,我就会想到霍小玉的凄凉,又会想到她将悲哀转化为悬在我头顶上的白色恐怖,因此会有些愤怒。张生在图像数据库里发现了“霍小玉临终图”后,随即就可以读到该图像是奥地利国家美术博物馆的藏品。巴渝生推断,这幅画十有八九是八国联军当年到北京来打砸抢后流失到奥地利的。他立刻表示会联系奥地利方面,给这幅画定个位。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巴渝生对霍小玉那幅画那么感兴趣。知己知彼固然重要,可是霍小玉是千年前的鬼,生活在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就算现世有一幅关于她的画,对破案又有什么意义?
“那幅画,不久前被盗了。”巴渝生平平淡淡说出。
“啊?”我的反应不算平淡,“这……一定不是巧合!”
巴渝生说:“你还真有些侦破头脑。我也有这种感觉,不是巧合。猜猜是哪一天被盗的?”
“这太难了吧,一年有三百多天呢!”
“我说过了,不久前,你先猜月份吧!”
他在搞什么名堂!我赌气说:“六月?”同时,我的眼前掠过陆蔷和顾志豪的墓碑。
陆蔷之墓,一九九三年生,二零一零年七月十三日卒
顾志豪之墓,一九九一年生,二零一零年八月廿一日卒
“算你懵对了。再猜,哪一天?”他居然有这个心思?!也许他知道我喜欢听恭维。哇,菲菲,太聪明了!
我知道很接近真相了:“十六……六月十六!”等着他说:“太聪明了。”
“错。”这是他真正说出来的一个字。
“这游戏好像比较无聊。”我嘟囔着。
“其实错得不多,案发于当地时间六月十五深夜,已经是北京时间六月十六凌晨。算你对也不是很过分。为什么这么猜?”
“还用问吗?所有死者……所有墓碑的主人都是六月十六的生日;第一个死者发生在七月份,最后一个死者,就是本姑娘,将死于六月十六;如果那幅画和这个筹划中的系列杀人案有关,它在六月十六从守卫森严的博物馆‘获得自由’,难道不是很有象征意义?”我这个人就是经不起表扬,被巴渝生“暗夸”一阵后,将半瓶子醋老底朝天地尽情泼洒。
“看来你对这个案件的思考,比我想象得还多。”他这个看上去不大会说废话的人终于也说了一句废话,这案子和我的青春小命生死攸关,我不思考,上帝都会发笑。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一幅画……一幅平面的画,会和霍小玉在阴阳界杀人有什么关系?难道她需要以这幅画为载体,才能有魔力?如果这么说,这幅画肯定已经‘海归’了?就在江京?”
巴渝生说:“这些问题问得好!(当然,这是我欧阳菲问出来的问题嘛!)实话说,我也没有答案,但感觉,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幅画的下落。”
和巴渝生结束通话后,我立刻拨通了陆虎的手机。
“陆虎,你能不能来江医一下?”
“好啊,十一点半左右吧。”手机那端是类似“正点”里的嘈杂背景。
“十一点半?现在八点都不到,你难道是传说中的‘磨叽虎’吗?”
“不是,今晚有演出,演出一结束我就来找你,好不好?”
“演出?演你个头啊?我叫你来,是因为我有了那个长发女人的来历,想立刻找到她……要到那个坟堆世界去找她,所以请你帮忙……其实是互相帮忙对不对?不来算了,我自己独闯龙潭虎穴吧,自己去喂蚣蛭吧。”
陆虎呵呵笑两声说:“我可是叫陆虎哦,没有我,你虎个什么穴呀!好吧,我这就过来,小邪是我们的替补主唱,他顶一场没问题。”
我见他经受住了考验,笑笑说:“好啦,我只是胡说的,哪个会真要你误了演出呢!你唱完后再来吧,又不差这几个小时。”我想,我们最多还有九天。
正文(二十四)
十一点半左右,陆虎的身影出现在解剖楼门口。我好佩服自己,在这样令我头晕目眩、思绪纷纷、压抑沮丧的日子里,我的心居然还能有短暂的欢悦。
我从暗中猛地钻出来,站在他身后,故作深沉地说:“站住,把钱包交出来!”
陆虎笑着转身,说:“我钱包里只有擦鼻涕的纸,不知道你要了干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说:“来点夜宵吧,今天我们演出的那个夜总会,西式糕点是江京前三,我选了些样品,咱们要上夜班的,可以垫垫肚子。”
我笑着摇头:“谢你好意了,你不想成为我减肥路上的障碍吧?”
陆虎上下打量我:“减肥?用你老的话说:减你个头啊!你总共没有二两肉,还怎么减啊?来点儿吧,据说一点儿也不腻的。”
我拗不过,还是意志薄弱了一回,吃了半个拿破仑,果然是神品。
陆虎大概一晚上朋克下来,消耗巨大,将剩下的西点都狼吞虎咽了。
我们一起跨进了解剖楼门口那高高的门槛。
我的计划是,利用解剖楼里旺盛的死气,进入那个世界,然后开始寻找霍小玉。
打开走廊灯,我们径直走向那个躺着五具尸体的尸体处理室。
昨晚追杀我们的那五具尸体安然躺着,好像不知道自己做过坏事似的。陆虎拉起我的手,轻声说:“闭上眼,记住那一片空白。”我想他一定容易做到,因为刚才那一顿西点大餐,他现在脑子里肯定是奶油般的一片空白。相反,像我这样的领导人日理万机,白天晚上还有无数的社交活动,要想空白,还真需要大智慧才行。
我毕竟是有备而来,闭上眼,启用“空白”起来的私家法宝:我在想,如果到了明年六月十六,我会怎么样。
我会死去。
死去的感觉是什么?
一片空白。
这招真的很灵,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和陆虎并肩站在那片荒坟地上。
陆虎问:“话说你已经知道了那 个长发女人的下落……”
“谈不上知道下落,”我从牛仔裤口袋里取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打开后,又从另一个口袋里取出一只小手电,光照纸上,正是黄海绘制的那张霍小玉的人像。“至少我知道她是谁了。”
“嗯,好像是她,我那次没看清她的脸。”
“但我看清楚了,公安局的高手给画出来,还找到了她的来历。她叫霍小玉,是唐朝人……所以那天你说‘打回唐朝’,还说准了呢。”
陆虎苦笑说:“原来唐朝疯子也很多……等等,为什么唐朝女鬼要找我们的麻烦?”
“这你可要问唐朝女鬼自己了。从她本人身世来说呢,她被人始乱终弃,年纪轻轻、二十多岁就伤心至死,还是蛮可怜的。”
“再可怜也不能杀害无辜的人!我妹妹被她杀害的时候,连十八岁都不到!”陆虎怒得几乎要哭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该怎么安慰他呢?不要生气了,等你再被害的时候,也是十八岁都不到,还有我,比你运气好些,会死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当然是要遭到我们沉重打击的……”
“你看,我带了这个来。”陆虎从裤子侧面的一个口袋里取出了一根半尺长的短鞘,抽出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手电照耀下白森森泛着嗜血的光。他轻轻一甩,刀锋缩入刀柄,又一甩,利刃再现。
不知为什么,那刀光一闪的时候,我心里微微一颤,好像那刀锋挟带着一种针对我的狰狞。我拍拍心口,说:“快快收回吧,我出家人见不得这样的凶器……这个……难道就是所谓的弹簧刀?”
“弹簧刀?你当我是古惑仔吗?绝对不是的!弹簧刀也能伸缩,但不是这样甩来甩去的。这个是我在家里找到的,我老爸说它好像有些年头了。”他将匕首塞回鞘中,我隐约看见那剑鞘看上去还挺精致,浮雕着花纹。
“嗯,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的……不过,等找到她,制服她以后再说吧。”
陆虎说:“我算是见识过你的‘铁拳’,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好像还是挺管用的。我没你那么厉害,只好给自己武装一下。”
“铁什么拳呀,也是跟打摆子似的,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等找到她以后,再看我的发挥吧。”到现在我也没明白为什么我的拳头会在钢拳和豆腐拳之间转换。
“你虽然有张图,但怎么个找法?”
“首先,试着找她的坟墓。”我想,巴渝生千方百计挖出霍小玉的来历,知道了霍小玉这个名字,说不定就是让我用来找墓碑的。
但找到墓碑后呢?
还能怎么样,把她请出来。
掘地三丈,也要把她挖出来。
我早就为这次寻找工作做好准备,递给陆虎另一个小手电,说:“我们不要分开太远,但为了节省时间,可以分区寻找。”
我还做好了准备,让陆虎自己发现那十二个墓碑,这样会比较自然。然后我假装大吃一惊:天哪,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我知道我无法亲口告诉他,我看见了他的墓碑,我知道在我开口之前,会早有泪水洗面,然后是哽咽难言,然后是嚎啕大哭,然后是继续以泪洗面。
一想到这个,我的胸口就被郁闷堵得满满的,在刹那间万念俱灰。
暗暗叹了不知多少口气后,我想起欧阳老爸过去不顺心时经常做的一件事:投入工作中。
我们开始分头寻找,一个墓碑一个墓碑看过去,转眼就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一无所获。
满眼是某某年某某年的死亡人物,以前人懒,连是什么朝代都不标,我是历史白痴,只大概记得同治好像是宋朝的年号,万历好像是清朝的年号。所以如果下次再来做这种傻事,我一定会带个中国历代年号表,看看历史学家们有没有漏掉一二个年号。
不知是不是该欣慰,陆虎并没有发现那排十二个墓碑。我觉得这个策略可能不是很行得通,沮丧地叫了声:“小虎哥,太晚了,眼睛都睁不开了,我们还是下回再来做鬼吧。”
夜色下,陆虎的脸上也是一副白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后应有的疲惫和愤懑神情。他走来说:“要不,我送你会宿舍。”
“然后呢?你想回来继续找?”我虽然是乐盲,但还是应该算是他的知音吧。
“是啊,”他恨恨地踢了一脚地上无辜的泥土,“我还不相信,就找不到她了!”
我放眼看去,一个多小时,我们两个人只查了整个坟场一小片的区域,要将这个无边无际的坟场全部搜一遍,恐怕十天也不够呢。
“这样吧,我们采取第二方案。”我突然觉得自己比较傻,早知道查墓碑这么难,第二方案应该是首选方案的。
“还有第二方案?”
“跟我来。”
我领着路,走了一程,停在了附近最气派的一座墓前。
“记不记得这里?”我问。
“才过了一天,怎么会不记得?”陆虎端详着这座气势恢宏的墓。
昨晚,我们来去匆匆,又被破土而出的鬼魅身影所震撼,只关注了墓葬离奇的外表,墓顶庙宇状的建筑,和老者生前形状的模型,却没有专心去研究墓主究竟是谁。
墓碑本身并不帮忙,黝黑的碑体,经过岁月的侵蚀,上面的字迹模糊黯淡,昨晚我们又没有带手电,如果能看清那才叫奇迹。
我将手电照上去,石碑右上角,依稀可辨,是“狄梁公碑”四个字,然后是一大堆看起来比较头痛的繁体字,好在是正楷,我还能勉强读懂,只不过古代人不用标点符号的良好习惯让我几乎要断了气。
“朝散大夫行尚书吏部员外郎知润州军州事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范仲淹”
“哈,”我长舒口气,“总算看懂了,这是范仲淹的墓碑……那个老头是范仲淹?”
陆虎说:“你真会搞笑,看见一个认识的名字就不往下看了?范仲淹三个字之后还有个‘撰’字,说明这个碑文是范仲淹写的。碑的主人就应该是‘狄梁公’。”
我仔细看看,有道理。“狄梁公又是个什么人呢?”
“肯定是个比范仲淹死得更早的人。”陆虎摸着下巴说。看来我远远低估了陆虎说废话的本领。“狄梁公……应该是姓狄吧。”
我只好继续忍痛读下去:
“天地闭孰将辟焉日月蚀孰将廓焉大厦仆孰将起焉神器坠孰将举焉岩岩乎可当其任者惟梁公之伟欤公讳仁杰字怀英太原人也祖 宗高烈……”
我读到“公讳仁杰”,终于明白,墓碑的主人是谁。
这位唐装老人,叫“狄梁公”的,“讳仁杰”的,一定是狄仁杰。
“有没有搞错。”我自言自语说。是啊,任何一个有正常精神状态的人(这就排除了疯人院美女杨双双了),都会有我相同的感受。
事实证明,陆虎和杨双双是同一物种。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既然有唐朝的美女霍小玉,就会有唐朝的老头狄仁杰。你刚才也看见了,这里埋的都是过去年代的人,有名有姓、实际存在的人。狄仁杰生前是唐朝宰相,这个墓也比较气派,一切都很合情合理。”
我差点就要说:“这里不光埋的是过去年代的人,还有这个年代的人,包括两个站在这儿的人。”一个念头冒出来:那一排墓碑下,到底埋的是什么东西?难道真的是我们的尸骨,还是挂羊头卖狗肉,虚张声势,墓碑下只是黄土一堆?我只好说:“是是是,真的很合情合理,狄仁杰从地下爬出来,然后继续在阴间破案。看来在阳间就要选好专业,否则倒霉无穷无尽。你想过吗?如果一个人生前是在殡仪馆做事的,死了以后到阴间做什么呢?”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陆虎问。
“反正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也用废话应和,“我们得想办法把这位狄仁杰老公公请出来……你觉得他长得是不是有点像刘德华?”
“刘德华是谁?”陆虎很认真地问。我这才想起来这小子是摇滚出身。他随即说:“和你开玩笑的,那也是刘德华长得像狄仁杰才对。”
“刘德华乃何人?”一个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来。
不知道迟钝的陆虎是什么感觉,反正我是吓了一大跳,险些扑上前抱住了那墓碑。
我很快听出来,正是上回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那个唐装老人的声音。瞧,我现在觉得称呼他为狄仁杰还是有些别扭。
我们两个人都转过身,看着夜光下那个模糊的身影。
是他,依旧是那身唐装,手中拿着一卷书,一看就不是医学院新生——如果他像我们那样有那么多功课和复习要做,肯定不会有闲心看杂书。
“啊,是你是你……你是……狄老?”我自以为伶牙俐齿的,其实不然。
他走上前一步,我几乎可以看清他的眼神,虽然他的一切还是有些模糊。“姑娘,再见幸会!但不知你们说的刘德华是何人!”
陆虎说:“您老不要那么咄咄逼人好不好!刘德华就是一……伶人,倡优之辈。我们只是说你们两个长得有点像。”
不知道狄仁杰听懂了没有,脸色稍稍放缓,目光盯着我:“你们真的是从上界来的?”
我摇头说:“什么上界?我们不是天兵天将,王母娘娘什么的,我们只是活人。”
“活人……不错,活人之处,对我等来说,是为上界。”
“你见到我们,怎么好像并不大惊小怪。”这一直是我的问题,总算有机会问出来。
“惊在心中,为何要露声色?”他还挺实在。
“这说明,你见过我们这样从‘上界’下来的人,对不对?所以不觉得很奇怪,对不对?比如欧阳清风、欧阳明月什么的,对不对?”
狄仁杰继续不露声色,我忽然感觉,他的神态,和那个有时可恶有时又可爱的巴队长有点类似。
“姑娘去而复返,不会是无所事事而来。”
我想说,你才无所事事呢,半夜看小说。但还是很尊敬地说:“我有太……多的疑问要问你,真不知从何问起。但我们时间不多了,还是先请教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有没有见过这位女士?”
我取出霍小玉的那张画像,递给狄仁杰,但故意不把手电打开——我想再次看看他拿出那个照明用的小火球。
谁料,狄仁杰说:“借姑娘手中电筒一用。”
不知道唐朝有没有“老滑头”这个说法,我想肯定没有“电筒”这个词儿:“你……你怎么居然知道……”
“姑娘聪明人,应该能听出我对姑娘适才提问的解答。”狄老的意思好像说,我以为你挺聪明,谁知是傻女一个——我刚才问他,见到我们不奇怪,是不是因为以前也见过类似我们这样“上界”下来的人,他不置可否。现在他既然提到“电筒”,说明在我们之前,的确还有人来过,他才有电筒的知识……说明来这里的,除了欧阳清风、明月,甚至还有现代人!那会是谁?
我只好打起手电,照在霍小玉画像上,仍不甘心地说:“公平一点,我让你看手电,你也应该让我看看那团可爱的小火球。”
狄仁杰摇摇头:“非是老夫吝啬,二位可知道那火球由何而来?”
陆虎忽然说:“鬼火?”
狄仁杰点头:“这位小哥说的不错,实乃鬼火。”
我叹口气:“什么鬼火,都是骗人的东西,不就是尸体分解后磷化氢自燃现象,我们化学课学过的。”
狄仁杰还是那样平淡地说:“不知你们是否留意,此处坟茔密布,但毫无磷火闪烁,却是为何?”他喜欢冒充老师的老毛病又犯了。
“因为这里埋的人都已经死了很久很久……”陆虎同学回答,又打量了狄老师一眼,不解地摇摇头,“或者,根本就没有死。”
狄老师也一点没有准备揭示生死大事的意思,只是点头说:“不错,总之,天长日久,磷火稀缺——须知此地除黯淡天日外,别无照明之源,我也是多年精心收集,方能贮藏了部分磷火……”
越说越荒诞了,我仔细回想高中化学还没有交还给老师的部分,好像没提到太多关于磷化氢的知识,只知道这类易燃不稳定的气体,多半是储存在钢瓶里。狄仁杰又是怎么“收集”的?无所谓了,反正他的意思很明显,不打算轻易浪费他的磷火资源,只有等下回再看他的魔术表演了。
上帝保佑,还是千万不要有“下回”吧!
狄仁杰在手电光下仔细看霍小玉的头像,半晌不语。
不是好兆,如果他见过这个女杀手,一定会立刻说:“原来是她!”不会这么为难。
终于,他开口道:“有一事极为蹊跷。”
只有一事蹊跷?他老也太谦虚了,我怎么感觉蹊跷事比这里的坟头都多呢!
“你说吧,我是七巧板的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