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我们学心理学的人有另一个术语,叫‘渴望的甚至错觉的想法’。”
我们继续往前开了一会儿。
“你父亲现在可能还记得什么呢?”我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吉尔·佩雷斯去看过他。我猜,那次探访把艾拉脑子里的什么东西榄动起来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可能什么也不是。他的健康状况不好。也许是他想象甚至捏造的什么也未可知。”
我们把车停在艾拉的甲壳虫旁边。看到那辆旧车,我觉得很有趣^回忆起过去。他经常开着那辆车在营地里转,还把头伸出来,笑着说点什么。他允许营员们装饰那辆车,还假装车子正开在花车游行的最前头。但现在,这辆旧车对他已经没什么用了。
我的分隔法失效了。
因为我还有希望。
我希望能找到妹妹。简去世之后,我第一次希望真正与一个女人建立起关系,希望能感觉到我的心在别人的心旁边眺动。
我想警告自已,想让自己想起:希望是最残酷的东西,它可能把我的灵魂压变形,像压塑料杯一样。但此刻,我却不想往那个方面想。我想要希望。我想拥有希望,想让它使我暂时感觉轻松一会儿。
我看着露西。她冲我笑笑。我感觉那个笑容撕裂了我的胸膛。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很久没感觉到这种剧烈的激动了。然后,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我竟然伸出双手,捧起她的脸。她的笑容消失了。她在捕捉我的目光。我仰起她的头,非常非常轻地吻了她一下,轻得让人心疼。我感觉到一阵震颤。我听到她喘息起来。她回吻了我。
我感到一阵幸福的战栗。
露西低下头,靠在我胸口上。我听到她在轻声啜泣。我没哄她,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波澜。我不知道我们那样坐了多久。可能有五分钟,也可能有十五分钟。不知道。
“你还是进去吧。”她说。
“你就待在这里?”
“艾拉说得很清楚。你一个人去。我可能会把他的车发动一下,确保电池还有电。”
我没再吻她。我下车,顺着小路走去,脚步有些发软。康复中心环境幽静,绿树成荫。我猜,那幢大楼是乔治王时代风格的砖房,几乎是标准的长方形,前面有白色圆柱。它让我想起了一个高级兄弟会所。
接待台后面坐着个女人,我说出要见谁。她让我签字登记。我照办。她打了一个电话,悄悄说了些什么。我等着,听着背景音乐,有点像内尔·塞达卡的什么歌,听上去像是背景音乐板的背景音乐。
一个身穿便装的红头发女人过来了。她穿着连衣裙,眼镜吊在胸前,不停地摆来摆去。她看上去像个尽力不让自己看上去像护士的护士。“我是丽贝卡。”她说。
“我是保罗·科普兰。”
“我带你去见西尔弗斯坦先生。”
“谢谢。”
我以为她会顺着走廊往前走,但我们却从后门走出了大楼。花园打理得不错。天色尚早,但庭院灯已经打开。康复中心四周有一圈密实的树篱,像看门狗一样守卫着这地方。
我一眼就看到艾拉·西尔弗斯坦了。
可以说他变了,也可以说他根本没变。你知道有人就是这样。随着年龄的增加,他们的头发会花白,身体会发福,肌肉会松弛,但一看就是原来那个人。艾拉就是这样的人。
“艾拉?”
在营地,谁也不叫谁的姓,都是直呼其名。对成年人,就在其名字后面加上大婶或大叔,但我无法再叫他艾拉大叔了。
他穿着件篷却,我上一次看到这种衣服,还是在一部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纪录片里。他脚上穿着凉鞋。听到我的喊声,艾拉慢慢站起来,向我伸出双臂。在营地也是这样。人人都互相拥抱,互相热爱。其实,这也许只是一种盲从。我走进他张开的双臂里。他使出全身力气紧紧搂住我。我能感觉到他的胡须扎在我脸上。
然后,他松开我,对丽贝卡说:“我们想单独待会儿。”
丽贝卡转身走了。他带我走到绿树丛中的一条水泥长凳前。我们坐下。
“科普,你看上去一点没变。”他说。
他还记得我的小名。“你也是。”
“你是不是认为那些艰苦岁月应该在我们脸上留下更多的痕迹?”
“我想应该是的,艾拉。”
“你现在做什么?”
“我是郡检察官。”
“真的?”
“真的。”
他皱皱眉头:“那你是当官的了。”
还是原来的艾拉。
“我不是和反战抗议者作对的检察官,”我让他放心。“我追究杀人犯和强奸犯。人民喜欢我做这样的事。”
他半眯起眼睛:“你来这里就是为这个?”
“什么?”
“你想找到杀人犯和强奸犯?”
我不知道怎样理解他的话。因此,我顺着他的话说:“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是想知道那天晚上那些树林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他把眼睛闭上了。
“露西说你想见我。”我说。
“对。”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回来了。”
“我从来没去过哪里啊。”
“你知道吗,你把露西的心伤透了。”
“我给她写过信。我还打过电话。她不回电话。”
“尽管如此,也不能怪她。她那时正在痛苦之中。”
“我从来都不想伤害她。”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
“我想知道我妹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被杀了。和其他人一样。”
“不,她没有。”
他没说话。我决定再直接一点。
“艾拉,你知道这一点。吉尔·佩雷斯来过这里,是吗?”
艾拉咂了一下嘴唇:“渴了。”
“什么?”
“我渴了。我以前有个朋友,是澳大利亚凯恩斯的人,是我认识的最酷的人。他常说:‘伙计,人不是骆驼。’他想喝酒时,就是这样说的。”艾拉咧嘴笑着说。
“艾拉,这外面恐怕没酒喝。”
“啊,我知道。不过,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豪饮者。我过去喝的多半也是他们现在所说的‘消闲药物’。但我刚才的意思是喝水。那个冷柜里有波兰泉。你知道吗,其实波兰泉是从缅因州来的?”
他大笑起来。我也没纠正他对那种老牌商品的理解错误。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右边走去。我跟在他后面。那边有个箱式冷柜,上面贴着纽约游骑兵冰上曲棍球队的徽记。他打开盖子,抓起一瓶水,递给我,又抓起一瓶,旋开瓶盖,大口喝起来。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将他的白胡子变成了深一点的灰白色。
喝完之后,他满足地说:“啊哈!”
我想让他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你告诉露西说你想见我?”
“对。”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
我等他接续说。
“我来了,”我一字一顿地说^“是因为你想见我。”
“不是来这里,是重新回到我们的生活中。”
“我刚才告诉过你了。我想知道——”
“为什么是现在?”
又是这个问题。
“因为,”我说,“吉尔·佩雷斯那天晚上没死。他回来了。他还来看过你,是吗?”
艾拉的眼里又出现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他开始向前走。我急忙跟上。
“他来过这里吗,艾拉?”
“他没用那个名字。”他说。
他继续向前走。我注意到,他的腿有点瘸,脸也痛苦地皱成一闭。
“你没事吧?”我问。
“我得出去走走。”
“去哪里?”
“树林里有小路。跟我来。”
“艾拉,我来这里不是——”
“他说叫马诺洛什么的。但我知道他是谁。小吉尔·佩雷斯。你还记得他吗?我的意思是,他那时候的样子?”
“记得。”
艾拉摇摇头:“好孩子。但那么容易被操纵。”
“他想干什么?”
“他没说他是谁。开始时没说。他看上去和那时很不一样了。但他的举止中有种东西。你知道,那是无法隐藏的。谁都可能长胖。但吉尔说话时口齿有点不清。还有,他走路的样子,好像一直很警惕。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知道。”
我本来以为康复中心的院子是围起来的,但却发现没有。艾拉从树篱间的一个缺口钻了出去。我跟着钻出去。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座树木葱郁的小山。艾拉开始往山上爬。
“他们允许你离开吗?”
“当然。我是自愿到这里来的,所以来去自如。”
他继续向前走。
“吉尔向你说了些什么?”我问。
“他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
“知道一些。他想知道得更多。”
“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用明白。”
“不,艾拉,我需要明白。”
“这事已经结束了。韦恩已经进了监狱。”
“韦恩没杀吉尔·佩雷斯。”
“我以为他杀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尽管他看上去显然痛苦不堪,脚却动得越走越快了。我很想让他“停”,但他的嘴也在动。
“吉尔提到我妹妹了吗?”
他停了一一会儿,脸上露出痛苦的微笑:“卡米尔?”
“对。”
“可怜的孩子。”
“他提到她了吗?”
“我爱你父亲,你知道的。他是那么可爱的一个人,却被生活伤得那么深。”
“吉尔提起我妹妹发生什么事了吗?”
“可怜的卡米尔。”
“是的,卡米尔。他说了与她有关的什么吗?”
艾拉又开始爬坡:“那天晚上的血可真多啊。”
“艾拉,求求你,请你的注意力集中一点。吉尔说了任何与卡米尔有关的事吗?”
“没有。”
“那他说了些什么?”
“和你一样。”
“什么一样?”
他转过身来:“答案。”
“什么答案啊?”
“和你想要的答案一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不明白,科普。那件事已经结束。凶手进了监狱,你应该让死人安息。”
“吉尔没死。”
“那天,他来看我那天之前,他都是死的。你明白吗?”
“不明白。”
“这事已经完了。他们走了。活着的人也安全。”
我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艾拉,吉尔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你不明白。”
我们停下脚步。艾拉看着山下。我跟随着他的目光。现在,我只能看到那座房子的屋顶了。我们已经进入树林深处。两个人都呼吸急促。艾拉脸色苍白。
“必须让它一直被掩埋着。”
“什么?”
“我就是这样告诉吉尔的。已经完了。继续前进。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他死了。现在,他又没死。但他该死。”
“艾拉,你听我说。吉尔究竟对你说过什么?”
“你不会让这件事过去,对吗?”
“对,”我说,“我不会让它就这样过去。”
艾拉点点头。他看上去很痛苦。然后,他把手伸到那件篷却下面,掏出一支枪,对准我,没再多说一个字,便扣动了扳机。
36
“我们找到麻烦了。”
洛厄尔警长用一条看上去大得可以做小丑道具的手絹擦着鼻子。他们警局比缪斯预料的现代一些。不过,她的期望本来就不高。房子是新的,设计得过分简洁,里面分布着一些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摆放着电脑。色调以白色和灰色居多。
“你们找到的不是麻烦,”缪斯说,“是一具死尸。”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指指她手中的杯子,“咖啡怎么样?”
“很不错。真的。”
“过去一直难喝死了。有人煮得太浓,有人煮得太淡。我永远是喝最后剩下的。去年,本市终于有个好公民向警局捐赠了咖啡磨豆机。你用过这种东两吗?”
“警长?”
“嗯。”
“你是想用你质朴的魅力引诱我吧?”
他咧嘴而笑:“有那么点意思。”
“好吧,我已经上钩了。我们的麻烦在哪里?”
“我们刚刚在树林里找到一具尸体。据初步估计,尸体已经埋了很长—段时间。我们知道三件事:白人,女性,身高一米七二。我们现在就知道这些。我已经仔细査看了记录。方圆八十公里以内,没有任何失踪女孩或可疑女孩符合这三个条件。”
“我们都知道这是谁的尸体。”缪斯说。
“暂时还不知道。”
“什么,难道你认为还有另一个身高一米七二的女孩子大约在那个时候被埋在那个营地里,埋在与其他两具尸体那么近的地方?”
“我没那么说。”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只说我们还没确定死者的身份。奥尼尔法医正在进行鉴定。我们已经下令调看卡米尔‘科普兰的牙医记录。一两天之内应该能确定。不急。我们还有其他案子呢。”
“不急?”
“我是这么说的。”
“那我就不明白了。”
“嗯,缪斯调査官,我觉得奇怪,你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你是执法人员还是什么人的政治密友?”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郡首席调査官,”洛厄尔说,“嗯,我倾向于相信,一个人,尤其是你这种年龄的女人,能到那个职位,都是凭天赋和才干。但我也生活在现实世界里,懂得渎职、偏袒和拍马屁是怎么回事。因此,我想问——”
“我是靠自己奋斗得来的。”
“我相信。”
缪斯摇摇头:“我无法相信有什么理由必须为自己辩解。”
“但是,天哪,亲爱的,你有必要解释一下。因为如果这是你的案子,我莫名其妙地跑来指手画脚,而且你知道我一有消息便会立即跑回去告诉老板,尽管他与此毫无关系。你会怎么做?”
“你认为我不应该让别人知道他与此事有关?”
洛厄尔耸耸肩。“还有,假如说我是这里的副警长,警长与你负责的谋杀案有关,于是让我来找你,你会怎样想?”
缪斯靠向椅背。“有道理,”她说,“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安慰你呢?”
“你可以让我慢慢确认死者身份。”
“你不想科普兰知道我们找到什么了?”
“他已经等了二十年。再等一两天又何妨?”
缪斯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不想干涉你们的调查过程,”她说,“但是,我也不想对我信任和喜欢的男人说谎。”
“生活都不容易啊,缪斯调查官。”
她皱皱眉头。
“我还有个别的要求,”洛厄尔继续说,“我想请你告诉我,为什么那个叫贝雷特的家伙会带着他那个小玩具到这里来寻找埋葬巳久的死尸。”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们想实地测试这种机器。”
“你是新泽西州纽瓦克市的工作人员。你的意思是说,那里没有合适的掩埋地可以测试这种机器?”
当然,他说得没错。该把事情说清楚了。
“纽约市发现一具男人的尸体,”缪斯说,“我老板认为死者是吉尔·佩雷斯。”
洛厄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下子拉长了:“又来了?”
缪斯正要解释,塔拉,奥尼尔冲进房间。洛厄尔面露不爽,但没在声音中表露出来:“塔拉,什么事?”
“我在尸体上找到线索了,”她说,“我想,是重要线索。”
科普下车之后,露西独自在车里坐了五分钟,嘴边挂着笑容。她还没从刚才那一吻中回过神来。她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那双大手捧着她的脸,还有他看她的眼神……她的心仿佛不仅重新跳动起来,而且已经开始翱翔。
真是太奇妙,太令人吃惊了。
她査看了一下他收集的找到一张本·福尔兹的专辑,放上“砖”这首歌。她一直不知道这首歌唱的是什么:药物滥用?堕胎?精神崩溃?但最后,那个女人成了一块砖,正在把他拖向深渊。她猜,听这些悲伤的音乐也比酗酒要好。但好不了多少。
她关上引擎时,看到一辆绿色小车,一辆挂纽约牌照的福特车,径直开到大楼前面,在那个明确标示着“不能停车”的地方停下来。两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一个瘦高,一个短胖^大步走进康复中心。露西不知道该怎样理解这件事。可能没什么。
艾拉的甲壳虫车钥匙就在她包里。她从包里翻出钥匙,把一块口香糖塞进嘴里。如果科普再吻她,万万不能让口臭坏了好事。
她不知道艾拉会对科普说些什么,不知道艾拉还记得搂什么。父女俩从来没谈起过那天晚上的事。一次也没提起过。应该谈谈的。说不定那会改变一切。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人死不能复生,活人还得活下去。这不是什么特别深沉的想法,但人人都该这样想。
她从车上下来,往那辆旧甲壳虫走去。她把钥匙拿起來,伸向钥匙孔。感觉很奇怪。现在已经没人用钥匙开车门了。都是遥控门锁。当然,这辆甲壳虫没有。她把钥匙插进驾驶座这边的锁孔,转动钥匙。锁已经生锈,她不得不用力扭动钥匙,但锁突然弹开了。
她回忆起自己的生活,回想起自己犯过的错误。那天晚上,她向科普说起过那种被推下山的感觉,一直往山下滚,不知道怎样停下来。这是真的。这些年来,他曾找过她,但她一直没露面。也许,她应该早一些和他联系。也许,她应该立即说清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但她没有。相反,她将它们埋葬起来。她拒绝正视它们。她害怕直面现实。因此,她找到其他方式来隐藏自己,让3己成为最普通的人,生活在瓶底。殊不知,人如果想逃避,是不会跑到瓶子里面去的。
他们会藏起来。
她坐到驾驶座上,立即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第一个可以看见的线索是乘客座下的地板。她低头看看,不禁皱起眉头。
一个苏打水罐子。
更准确地说,是健怡可乐的罐子。
她把罐子捡起来。里面还有一些液体。她想了想。她上次进这车是什么时候?至少三四个星期以前。当时没这个罐子。或者有,但她没看见。有这种可能。
;
但就在这时,她闻到了那种味道。
她想起她大约十二岁时营地附近树林里发生的一件事。艾拉带她去散步。他们听到枪声。艾拉气坏了。猎人檀自闯入了他们的地盘。他找到那些人,高声吼叫起来,说这是私人地盘。一个猎人也开始吼叫起来,并走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甚至去掩艾拉的胸脯。露西记得那人身上的味道很难闻。
现在,她闻到了那种味道。
露西转身看着后座。
地板上有血。
然后,她听到远处传来枪声。
那些骨架被摆放在一种银色桌子上,桌面上有细小的孔。这让他们很容易清洗那些骨头,只需直接用水龙头冲就行了。地板上铺有瓷砖,地面是倾斜的,积水可以流向房子中间的下水道,很像健身俱乐部里的淋浴房。这也让他们更容易清理废物。缪斯不想去想那条下水道里都有些什么,他们用什么东西去清洗,Drano清洗液会不会有用。或者,他们必须使用其他威力更大的清洁液。
洛厄尔站在桌子一边,缪斯和塔拉·奥尼尔站在另一边。
“说吧,怎么回事?”洛厄尔问。
“首先,少了一些骨头。我回头再出去看看。小东西,不是大骨头。这样的案子中,这种情况很普遍。我本想进行X光测试检査骨化中心,尤其是锁骨部分。”
“那会让我们知道些什么?”
“年龄。随着年龄的增长,骨头会停止生长。最后的骨化地方就在那里,锁骨和胸骨相连的地方。这个过程大约在二十一岁时结束。但现在这已不重要了。”
洛厄尔看着缪斯。缪斯耸耸肩。
“那你找到什么大东西了?”
“这个。”
奥尼尔指着骨盆。
缪斯说:“你先前让我看过。这证明死者是女性。”
“嗯,对。和我先前说的一样,骨盆宽大。加上不很突出的眶上突起,以及相对较低的骨密度一一所有这些都标明死者是女性。我毫不怀疑,我们眼前的这些骨头是女人的。”
“那你要让我们看什么?”
“耻骨。”
“耻骨怎么啦?”
“看这里。看到了吗?我们把这叫凹口一一或者更准确地说,耻骨的蚀损斑。”
“知道了。”
“软骨将骨头连接在一起。这是解剖学的基本常识。你可能知道。大多数人都认为,软骨就垃膝盖骨或肘骨,有弹性,可以伸张。但你们看到这里了吗?耻骨表面的斑点?骨头一旦结合然后又分开,就会在表面留下这些斑点。”
奥尼尔抬头看着他们。她的脸在放光。
“你们能听懂吗?”
缪斯说:“不懂。”
“凹口是软骨被拉伸时形成的,也就是耻骨分开的时候。”
缪斯看着洛厄尔。洛厄尔耸耸肩。
“这意味着?”缪斯试探性地问。
“这意味着,在死者生活中的什么时候,这些骨肉分开过。也就是说,缪斯调査官,你这个死者曾经分娩过。”
37
有枪指着你时,事情并不会因此慢下来。
相反,它们会快起来。当艾拉把枪指向我时,我以为会有时间作出反应。我会举起双手,用这个最原始的手势标明我无意伤害他。我的嘴也会张开,劝他别那样做,告诉他我会合作,会按照他说的去做。我的心眺会加速,呼吸会停止,眼睛里只有那支枪,看到的只有那个枪管,那个黑黑的大洞现在正对着我。
可借,我根本没时间做任何事情,没时间问艾拉为什么要开枪,没时间问他我妹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死是活,那天晚上吉尔是怎样从树林里出来的,韦恩是否与此有关等。我没时间告诉艾拉他是对的:我应该让那件事永远成为过去,我现在不会再去追査那件情,我们可以回到各自的正常生活中。
我没时间做任何一件事。
因为艾拉已经扣动扳机。
一年前,我读过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的一本书,书名叫《眨眼之间》。我不敢简化他的观点,但他在书中说过:我们需要更多地依赖本能一一我们大脑中的动物因素,如果有卡车正向我们冲过来,我们会自动地眺到路边去。他还说,我们可以作出瞬间判断,而且有时好像是基于极少的依据。过去,我们称之为预感,而且预感往往都正确。也许现在就是这种本能在起作用。也许是艾拉的站姿,或者他掏枪的方式,或者别的什么让我意识到:我已经无法再和他
交流,他会向我开枪,我会死。
我本能地立即跳开了。
但子弹仍然打中了我。
他瞄准的是我胸口正中。但子弹擦着我体侧飞过,像支热标枪,撕裂开我肋部的皮肉。我猛地倒在地上,拼命往一棵树后面滚。艾拉又开了一枪。这次没打中。我继续滚。
我一只手摸到块石头,不假思索地一把抓在手里,一面继续滚,一面往他的方向扔去。多可怜的举动啊,完全出于绝望,甚至只会爬的小孩子可能都知道这样做。
我扔出的石头并没有多大威力,尽管打中他了,但我想没起到什么伤害作用。我现在才意识到,这是艾拉精心策划的。这就是他要单独见我,还把我带到树林里来的原因。他想杀我。
艾拉,这个貌似温和的人,是个杀手。
我回头看看。他离我很近。我脑子里闪现出喜剧电影《特务亲家》中的画面:让阿伦·阿尔金跑“蛇形线”躲避子弹。但这里行不通。那人离我只有约两米远,手里有枪。况且,我已经挨了一枪,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流血。
我要死了。
我们正在往山下移动,我还在滚,艾拉跌跌撞撞地跑着,尽力不摔倒。他想让身体保持足够的平衡,以便再开一枪。我知道他会。我知道我只有几秒钟时间。
我唯一的脱险机会是扭转局面。
我使出全身力气,用双手撑住地面,让自己不再继续滚动。艾拉这时已经跑得失去平衡。他想减慢速度。我用双手抱住一棵树,飞起双腿向他扫去。我知道,这也是一个可怜的笨动作。只有鞍马上的蹩脚体操运动员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但艾拉这时离我只有一臂之远,刚好能把他踹倒。我的脚蹬在他右脚踝上。力量并不很大,但够猛。
艾拉大叫一声,向地上倒去。
枪,我想,赶快拿枪。
我向他爬去。我比他块头大,比他年轻,身体状况比他好得多。他是个老人,脑子已经不那么好使。当然,他还能开枪。他的胳膊和双腿仍然有力。但他毕竟上了年纪,还滥用毒品,反应肯定比我慢。
我骑在他身上去找那支枪。之前一直在他右手中。我把手向他的右臂伸去。想手臂。只想手臂。我用双手抓住他的右臂,用身体压住它,让它不能动弹。然后,我把那条手臂向后掰过来。
那只手是空的。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上,根本没看到左手打过来了。他抡圆左手向我打来。他跌倒的时候,枪一定掉了。现在,枪在他左手中。他正紧紧摟住手枪,好像那是块石头。枪柄重重打在我额头上。
仿佛一道闪电击穿头骨。我能感觉到脑浆在迅速往右边流动,好像小船离开了停泊处,开始慌乱起来。我的身体抽搐着。
我放开他。
我抬起头来。他正用枪指着我。
“不许动,警察!”
我听出了。是约克的声音。
空气凝固了,又破裂开来。我把目光从那支枪上移到艾拉眼睛上。我们离得那么近,那枪差点就抵在我脸上了。我看到了。他要开枪,他要杀我。他们没法及时阻止他。警察已经来了。他完蛋了。他一定知道。但他无论如何要先把我打死。
“爸爸!不要!”
是露西。他听到她的声音了。那双眼睛里的什么东西变了。
“马上把枪放下!放下!马上!”
还是约克的声音。我仍然死死盯着艾拉的眼睛。
艾拉也盯着我。“你妹妹死了。”他说。
然后,他掉转枪口,把枪管放进自己嘴里,扣动了扳机。
38
我昏迷过去。
这是别人告诉我的。不过,我也有一些模糊的记忆。我记得艾拉向我倒来。他的后脑勺已经不见了。我记得听到了露西的尖叫声。我还记得自己抬起头来,看到了蓝天,看到白云正从头顶飘过。我估计是仰面躺在担架上,正被抬往救护车。记忆到此为止。蓝天没有了,白云不见了。
然后,我开始感觉安宁平静。我想起了艾拉的话。
“你妹妹死了……”
我摇摇头。不。格伦达·佩雷斯说卡米尔从那些树林中走出来了。艾拉不会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科普兰先生?”
我眨眨眼,睁开眼睛。我躺在床上。在医院病房里。
“我是麦克范登医生。”
我打量着病房。看到约克在我身后。
“你体侧中弹,已经缝好了。你会没事的。但可能会有些痛……”
“医生……”
麦克范登正在表演他的医生独白剧,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插嘴。他皱皱眉头:“怎么啦?”
“我没事,对吧?”
“对。”
“那我们回头再说这些行吗?我真的需要先和这位警官聊聊。”
约克忍住没笑。我本以为会挨骂。医生甚至比律师更傲慢。但这位医生没骂我。他耸耸肩,说:“当然可以。你们谈完之后,再让护士叫我吧。”
“谢谢你,医生。”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约克坐到我床边。
“你怎么知道是艾拉?”我问。
“实验室的人在那个死者身上发现了相吻合的汽车垫纤维。”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们仍然没能确认身份,但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叫他吉尔·佩雷斯。”
“那好。”
“不管怎么说,他们发现了他身上的汽车垫纤维。我们知道,那些纤维是一辆旧汽车上的。我们还找到一盘录像监控带,是发现尸体的地方附近的一个摄像头拍摄下來的。我们在录像中看到了一辆黄色甲壳虫,登记车主就是西尔弗斯坦。因此,我们急忙赶过来了。”
“露西在哪里?”
“狄龙正在向她询问一些问题。”
“我还是不明白。吉尔·佩雷斯是艾拉杀的?”
“对。”
“毫无疑问?”
“毫无疑问。首先,我们在那辆甲壳虫的后座上发现了血迹。我猜,一定与吉尔·佩雷斯的相吻合。其次,那个康复中心的工作人员已经证实,谋杀案发生前一天,佩雷斯——登记时使用的是马诺洛·圣地亚哥这个名字——来看过西尔弗斯坦。那里的工作人员还证实,他们看到西尔弗斯坦第二天上午开着那辆车出去了。这是六个月以夹他第一次开车出去。”
我做了个鬼脸:“他们就没想到告诉他女儿?”
“露西·戈尔德第二次去时,那天看到过吉尔的护士不当班。此外,那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说,西尔弗斯坦从来没被认定过是无行事能力或者类似性质的人,他来去自由。”
“我还是不明白。艾拉为什么要杀吉尔?”
“我猜,和杀你的理由相同。你们俩都在调査二十年前那个营地发生的事。西尔弗斯坦先生不喜欢你们这样做。”
我试着整理思路:“那么玛戈·格林和道格,比林厄姆也是他杀的?”
约克等了一会儿,好像期待我把我妹妹的名字也加在那个名单上。我没有。
“可能。”
“那韦恩·斯托本呢?”
“他们可能以某种方式联手作案。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做的。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的人是艾拉·西尔弗斯坦杀的。啊,还有一件事:艾拉打你那支枪和打死吉尔·佩雷斯的枪的口径相同。我们正在进行弹道测试,但你知道结果会吻合。再加上那辆甲壳虫后座上的血迹,他和车子都曾出现在抛尸处附近的录像带……我的意思是说,这些证据已经具备超级杀伤力。不过,艾拉已经死了,你也知道,我们很难审判死人。至于艾拉·西尔弗斯坦二十年前做过或没做过什么事”一约克耸耸肩一“我也很想知道。但那是别人去解的谜。”
“如果需要,你会帮忙吗?”
“当然。很乐意。等你把一切弄清楚之后,为什么不到城里来一趟,我带你去吃牛排?”
“一言为定。”
我们握手。
“我应该感谢你救了我的命。”我说。
“对,你应该。只不过,我认为救你的人不是我。”
我想起了艾拉脸上的神情,他要杀我的决心。约克也看到了一艾拉想打死我,后果已经注定。与其说是约克的枪,还不如说是露西的喊叫声救了我的命。
约克走了。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可能还有比病房更令人沮丧的独处地方,但我想不出来。我想到了我的简,想到她是多么勇敢,想到唯―让她感到恐惧的事情是独自躺在病房里。因此,我总是整晚陪着她。我睡在一张椅子里,是那种可以被铺成地球上最不舒适的床的椅子。我这样说不是为了博得喝彩。那是简的一个弱点。到医院的第一天晚上,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拼命想把声音里的绝望赶出去。她说:“请别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
因此,我没把她一个人扔在病房里。后来也没有。直到很久之后,直到她回到家里,她想死在家里,因为她一想到要回到一个像我现在待的房间一样的地方,她就……
现在轮到我了。我一个人躺在这里,倒是不怎么害怕。但我想到了这个问题,想到了生活是怎样把我带到现在这个地方的。危急的时候,谁会在这里陪着我?我在医院中醒来时,希望谁在我床边?我首先想到的人是格蕾塔和鲍勃。去年,我切百吉饼时把手割破了,鲍勃开车送我上医院,格蕾塔照料卡拉。他们是我的家人,我仅剩的家人。现在,他们也离我而去了。
我又回想起上次住院的情景。当时我十二岁,患了风湿热。当时,那种病很少见,现在就更罕见了。我在医院里住了十天。我记得卡米尔常来医院看我。有时,她会把她那些讨厌的朋友带来,因为她知道那些人可以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们经常玩拼字游戏。男孩子们都喜欢卡米尔。她常常把他们帮她录的磁带带到医院去,比如斯蒂利·丹、超级流浪汉乐队和杜比兄弟合唱团的歌。卡米尔告诉我哪些乐队最棒,哪些乐队不行,我把她的话当圣旨。
她在那些树林里被折磨得大声尖叫了吗?
这是我一直想知道的。韦恩·斯托本对她做过什么?他把她绑起来并恐吓她了吗,像对玛戈·格林一样?她挣扎过吗?她像道格·比林厄姆一样自卫过并受伤了吗?他是把她活埋的吗,像活埋印地安那州和弗吉尼亚州的被害者一样?卡米尔忍受了多少痛苦?她生命的最后时候有多么可怕?
现在……新问题出来了:卡米尔是否活着从那些树林中走出来了?
我把思绪转向露西。我想到了她一定正在经受的痛苦,看到亲爱的父亲把自己的脑袋打开花,却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去找她,说点什么,设法安慰她一下。
有人敲门。
“进来。”
我以为是护士。但不是。是缪斯。我冲她笑笑。我以为她会还我一个笑脸。但她没笑。相反,她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重。
“别沉着脸,”我说,“我没事。”
缪斯走到我床边。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
“我说——”
“我已经和医生谈过了。他说你甚至可以不在这里过夜。”
“那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缪斯拉过一把椅子,放到床边:“我们需要谈谈。”
我以前见过洛伦,缪斯的这种表情。
这是她的准备投入战斗的表情,是她“我要把你这个龟孙子捉拿归案”的表情,是她“你敢撒谎我会立即识破”的表情。我看到过她对杀人犯、强奸犯、劫车行凶犯和黑帮分子露出这种表情。现在,她正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出什么事了?”
她的表情没有缓和下来:“和蕾亚·辛格谈得怎样?”
“和我们预料的差不多,”我简单叙述了一下和蕾亚交谈的情况,因为,我的确觉得现在这个时候谈蕾亚不合适,“但最大的消息是,吉尔·佩雷斯的姐姐去找我了。他告诉我说卡米尔还活着。”
我看到她的表情发生了一点变化。毫无疑问,她是好人,但我也不是坏人。人们常说,“真情流露”持续的时间还不到十分之一秒。但我看到了。她好像并没对我说的消息感到吃惊。不过,这个消息仍然让她内心震动了一下。
“缪斯,出什么事了?”
“我今天和洛厄尔警长谈过了。”
我皱皱眉头:“他还没退休?”
“没有。”
我本想问她为何去找他,但我知道缪斯的作风。她自然要去接触负责侦破那些谋杀案的警长。这也从某个方面解释了她现在对我的态度。
“我猜猜,”我说,“他说我对那天晚上的事撒了谎。”
缪斯没说是或不是:“事情很蹊跷。你不这样认为吗?你正好在案发当晚擅离职守。”
“你知道是为什么。你读过那些日记。”
“是的,我读过。你和女朋友溜出去幽会。然后,你又不想让她陷人麻烦。”
“对。”
“但那些口记里还说你满身血迹。这也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现在假装你不是我老板。”
我吃力地坐起来。腰上缝合的伤口疼得要命。
“洛厄尔说我是嫌疑犯?”
“他没必要这样说。你也不会因为我问了这些问题就成为嫌疑犯。你对那天晚上的事情撒谎是——”
“我想保护露西。这你已经知道了。”
“对,我知道你已经告诉过我的事。但你可以从我这个角度想想。我需要不按程序、不带偏见地处理这个案子。如果你是我,你不会问这些问题吗?”
我想了想:“明白了。好的。你问吧。想问什么都可以。”
“你妹妹怀过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