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的时候再说这些吧,科普兰先生。”
我会的。但我已经在开场的时候说过了。我又转向受害人。
“你喜欢跳脱衣舞吗,夏米克?”
“反对!”莫特·帕宾又站起来了,“这与本案无关。谁管她是否喜欢眺脱衣舞?”
皮尔斯法官看着我:“你觉得呢?”
“告诉你,”我看着帕宾说,“如果你不问脱衣舞的事,我就不问。”
帕宾不说话了。弗莱尔·希科里仍然没说过话。他不喜欢叫“反对”。一般来说,陪审团都不喜欢叫“反对”的人。他们会认为你是想隐瞒什么。弗莱尔想让陪审团一直喜欢他。因此,棘手的事他都让模特去做。这是律师版的红脸和白脸。
我再次转向夏米克:“你被强奸的那天晚上没跳脱衣舞,对吗?”
“反对!”
“假定被强奸的那天晚上。”我纠正说。
“没跳,”夏米克说,“我是被请去的。”
“你受到邀请前去参加马兰兹先生和詹雷特先生居住的兄弟会所参加聚会?”
“对。”
“是马兰兹先生或詹雷特先生邀请你去的吗?”
“不是。”
“那是谁请你去的?”
“住在那里的另一个男孩。”
“他叫什么名字?”
“杰瑞·弗林。”
“明白了。你是怎样认识弗林先生的?”
“我前一个星期在那里工作过。”
“你说在兄弟会工作的意思是一”
“我为他们表演脱衣舞。”夏米克帮我把话说完。我喜欢这样。我们已经合拍了。
“弗林先生当时在那里?”
“他们都在。”
“你说‘他们都在’的意思是一一”
她指着那两个被告。“他们也在那里。还有许多其他男孩。”
“你估计有多少人?”
“二十,也许有二十五个。”
“明白了。但一个星期后,是弗林先生邀请你去参加聚会的?”
“是的。”
“你接受了邀请?”
她的眼睛湿润了。但她没把头低下:“是的。”
“你为什么选择接受邀请?”
夏米克想了想:“那有点像亿万富翁邀请你上他的游艇。”
“他们让你印象深刻?”
“是的。当然。”
“还有他们的财富?”
“对。”她说。
我喜欢她给出的这个回答。
“而且,”她继续说,“我表演的时候,杰瑞对我很友好。”
“弗林先生对你很友善?”
“是的。”
我点点头。现在,我正在进人更棘手的领域,但我义无反顾。“夏米克,我们顺便回顾一下你受雇去表演脱衣舞的那个晚上……”我感觉呼吸变得有点浅了,“你为在场的任何男人提供了其他服务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咽了下口水,但镇定下来,声音变得轻柔起来。现在,她的紧张感已经过去。“是的。”
“这些服务与性有关吗?”
“是的。”
她低下了头。
“别感到羞愧,”我说,“你需要挣钱。”我指指辩护台那边。“他们以什么为借口?”
“反对!”
“反对有效。”
但莫特·帕宾还不罢休:“法官大人,这是对我的当事人的一种侮辱!”
“是侮辱,”我同意他的话,“你还应该立即严厉批评你的当事人。”莫特·帕宾的脸红了,哀叫道:“法官大人!”
“科普兰先生。”
我冲法官竖起手掌,标明他是对的,我不再继续追问那个问题。但我坚信,即使用我自己的方式,我也能在直接讯问中问出所有不好的消息。我可以从他们的反应中发现线索。
“你对弗林先生感兴趣吗?是否想把他作为潜在的男朋友?”
莫特^帕宾又说话了:“反对!这与本案有关吗?”
“科普兰先生?”
“当然有关。他们会说约翰逊小姐提出这些指控的目的是为了在经济上敲诈他们的当事人。我是在分析她那天晚上的心理活动。”
“反对无效,”皮尔斯法官说。
我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夏米克蠕动了一下身子,这让她看上去更像她那个年龄的孩子了。“我配不上杰瑞。”
“但是?”
“但是,嗯,我也不知道。我以前从没遇到过他那样的人。他还为我拉门。对我太好了。我甚至不习惯。”
“而且,他还有钱。我的意思是,与你相比他更有钱。”
“是的。”
“那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
我喜欢她的诚实。
夏米克飞快地向陪审团那边看了一眼。那种挑衅的表情又回到了她脸上:“我也有过梦想。”
我故意让她的话在空中回响了一会儿之后才继续提问。“夏米克,你那天晚上的梦想是什么?”
莫特正要再次喊“反对”,但弗莱尔·希科里用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前臂。
夏米克耸耸肩:“很愚蠢。”
“无论如何,说给我听听吧。”
“我以为,也许……愚蠢……我以为他也许喜欢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说,“你是怎样去的?”
“从艾荣顿坐汽车,然后步行。”
“你到达兄弟会会所时,弗林先生在那里吗?”
“在。”
“他对你仍然很好吗?”
“刚开始时很好。”一滴眼泪从她眼里滚出来,“他对我真的很好。那是一”
她不说了。
“那是什么,夏米克?”
“开始时”一一又一滴泪水从她脸上滴落下来一“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夜晚。”
我又让她的话在空中回荡了一会儿。第三滴泪水滚落下来。
“你没事吧?”我问。
夏米克擦擦眼睛:“没事。”
“真的没事?”
她的声音又变得坚定起来。“科普兰先生,您就接着问吧。”她说。
她表现得真棒。陪审团的头都抬起来了,认真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我想,他们也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弗林先生对你的态度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发生转变了?”
“是的。”
“什么时候?”
“我看到他和那边那个人在说悄悄话。”她指着爱德华‘詹雷特说。
“詹雷特先生?”
“是的,就是他。”
詹雷特竭力回避夏米克的目光。他做得还算成功。
“你看到詹雷特先生向弗林先生说了些什么?”
“是的。”
“然后就发生什么事了?”
“杰瑞问我是否想出去走走。”
“你说的杰瑞是杰瑞,弗林吗?”
“是。”
“好。告诉我们发生的事。”
“我们走到房子外面。他们那里有个啤酒桶。他问我是否要喝杯啤酒。他显得有些紧张不安。”
莫特·帕宾站起来。“反对!”
我张开双臂,激怒地喊道:“法官大人!”
“反对无效。”法官说。
“夏米克,继续说。”我说。
“杰瑞从啤酒桶里接了一杯酒,还一直看着它。”
“看着他的啤酒?”
“我想是这样。他不再看我了,变得与之前不一样了。我问他是否不舒服。他说没事,一切都很好。然后”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们仍然能听见一“他说我很性感,他喜欢看我脱衣服。”
“那让你感到吃惊吗?”
“是的。我的意思是说,他以前从没说过那样的话。而且他的声音现在也粗鲁起来。”她吞着口水,“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了。”
“继续说。”
“他说:‘你想上楼去看看我的房间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好。”
“你想去他的房间吗?”
夏米克闭上了眼睛。又一滴眼泪流了出来。她摇摇头。
“你得大声回答。”
“不。”她说。
“那你为什么去?”
“我想让他喜欢我。”
“你认为,如果你和他一起上楼,他就会喜欢你?”
夏米克的声音又变得轻柔起来:“我知道,如果我说不去,他就不会喜欢我了。”
我转身同到自己桌子面前,假装看笔记。其实,我是想让陪审团有时间思考。夏米克挺起胸,扬起下巴,想显出没事的样子。但人人都能看出,她受到的伤害正从她身上四溢出来。
“你上楼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从一扇门边走过。”她把目光转回到詹雷特身上,“然后,他拉住我。”
我再次让她指着爱德华·詹雷特,并说出他的姓名。
“房间里有人吗?”
“有,他。”
她指着巴里·马兰兹。我观察着坐在被告席后面的两家人。父母们仿佛都戴着死亡面具,脸上的皮肤看上去像是正在被向后拉:颧骨显得太突出,眼睛深陷,目光涣散。他们就是卫士,正站成一排保护自己的孩子。他们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我为他们感到难过。但太糟糕的是,爱德华·詹雷特和巴里·马兰兹有自己的保护人,但却没有任何人衬以保护夏米克·约翰逊。
但是,我心中知道那里真正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开始喝酒,失去控制,忘记了会出现什么后果。也许,他们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也许,
他们的确已经吸取了教训。但他们的行为仍然很坏。
有些人坏透了顶,总是残忍卑劣地伤害其他人。另外一些人只是一时糊涂,我经手过的案子中的大部分人都属于这个范畴。我的工作不是去区分他们。这样的问题还是让法官在判刑的时候去考虑吧。
“知道了。”我说,“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把门关上了。”
“是哪一位?”
她指着马兰兹。
“夏米克,为了方便起见,你能称他为马兰兹先生,称另一位詹雷特先生吗?”
她点点头。
“马兰兹先生关上了门。然后呢?”
“詹雷特先生让我跪下。”
“弗林先生当时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假装吃惊地说,“他不是和你起上楼的吗?”
“是的。”
“詹雷特先生拉住你的时候,他没站在你旁边吗?”
“在。”
“然后呢?”
“不知道。他没进那个房间。他让门关上了。”
“你没再次看见过他吗?”
“后来才看到。”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发问。我向夏米克询问了后来发生的事。我仿佛让她重新经历了一遍受伤害的过程。她的证词很生动,不过她说话的语气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好像那终事与她完全无关似的。证词很多,她叙述了他们说过的话,他们大笑的方式,以及他们对她所做的事。我需要这些细节。但我认为陪审团并不想听,也表示理解。但我需要她叙述得尽可能详细,让她回忆每个姿势,每个人所在的位置,都做了些什么等等。
的确让人乏味。
关于受害过程的问讯结束之后,我停了几分钟,然后提出最棘手的问题:“在你的证词中,你声称伤害你的人使用的是卡尔和吉姆这两个名字。”
“反对,法官大人。”
弗莱尔·希科里第一次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是那种能吸引所有注意力的低沉声音。
“她并没有声称他们使用了卡尔和吉姆这两个名字,”弗莱尔说,“在证词和以前的陈述中,她都说他们是卡尔和吉姆。”
“我重述一下,”我激怒地说,好像是在对陪审团说话:你们知道他有多挑剔了吧?我转身对夏米克说,“哪个是卡尔,哪个是吉姆?”
夏米克指认说,巴里·马兰兹是卡尔,爱德华·詹雷特是吉姆。
“他们向你做过自我介绍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们是那样互相称呼的。”
“你证词中有。比如,马兰兹先生说:‘吉姆,让她这样弯下去。’是这样吗?”
“对。”
“你知道两个被告既不叫卡尔也不叫吉姆吗?”
“我知道。”她说。
“你能解释一下吗?”
“不能,我只是在告诉你他们说过的话。”
回答得好没有犹豫,没有找借口。我不再追问。
“他们强奸你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让我洗干净。”
“怎样洗?”
“他们把我塞到浴缸里,还在我身上抹肥皂。那个浴室里有那种冲水软管。他们让我用力擦洗。”
“然后呢?”
“他们把我的衣服拿走了,说是要把它们烧掉。然后,他们给我一件丁恤和一条短裤。”
“然后呢?”
“杰瑞步行送我到汽车站。”
“弗林先生送你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没有。”
“一句话也没说?”
“一句话也没说。”
“你向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
我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没告诉他你被强奸了?”
她第一次笑了起来:“你认为他会不知道?”
我没说什么。我想再次转换方向。
“夏米克,你请律师了吗?”
“可以说请了吧。”
“你说‘可以说’是什么意思?”
“我其实没请他,是他来找我的。”
“他叫什么名字?”
“霍勒斯·福利。他不像那边的希科里先生穿得那么漂亮。”
听到这话,弗莱尔笑了。
“你在起诉被告?”
“是的。”
“你为什么要起诉他们?”
“让他们付出代价。”她说。
“我们现在不是正在这样做吗?”我问,“找到办法惩罚他们?”
“是。但打官司是要花钱的。”
我做了个鬼脸,好像没听懂的样子:“侣辩护律师可能会声称你提出这些指控的目的是为了敲诈钱。他们会说你的起诉证明你实际上是对钱感兴趣。”
“我是对钱感兴趣,”夏米克说,“我说过不感兴趣吗?”
我等她往下说。
“你对钱不感兴趣吗,科普兰先生?”
“感兴趣。”我说。
“那?”
“因此,”我说,“辩护律师会声称你是在故意撒谎。”
“那我也没办法,”她说,“嗯,如果我说我不在乎钱,那才是在撒谎。”她看着陪审团。“如果我坐在这里,告诉你们说金钱对我不重要,你们会相信吗?当然不会。正如你们告诉我说不在乎钱我也不会相信一样。他们强奸我之前,我就在乎钱,现在仍然在乎。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想让他们进监狱。但如果我也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些钱,何乐而不为?我用得着。”
我走回自己座位上。直率,这才是真正的直率。
“我没什么要问的了。”我说。
08
午餐时间已到。审讯暂停。
通常,午餐时间就是我和助手们商讨策略的时间。但现在我不想商讨什么策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想把直接讯问的过程回忆一遍,看看有什么疏漏,想想弗莱尔会怎么做。
我向一个女服务生点了一个奶酪汉堡和一杯啤酒。她看上去像航空公司。“告中的空姐。她叫我”亲爱的“,我喜欢女服务生那样叫我。
所谓审讯,就是双方当事人的比赛,看谁的陈述更吸引注意力。你需要让你的当事人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真诚比纯洁重要得多。律师们却往往会忘记这点。他们认为需要让当事人显得可爱和完美。但当事人做不到这一点。因此,我尽量做到绝不为了讨好陪审团而将难的东西简单化。人都是绝好的性格判断者。如果你暴露出弱点,他们会更相信你。至少在我这边一一检察官这边是如此。为被告进行辩护时,你会想把水搅浑。正如弗莱尔·希科里巳经明确表示的一样,你会想把那个漂亮的所谓”合理怀疑“小姐请出来。而我则相反。我需要把一切搞清楚。
那个女服务生又出现了。她说:“来了,亲爱的。”说着把汉堡放在我面前。我看着它,太油腻了。不过,也许我要的正是这东西。我甩双手抓起汉堡,感觉手指陷入到面包中。
“是科普兰先生吗?”
我没认出站在我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你不介意吧?”我说,“我正打算吃饭。”
“这是给你的。”
他把一张字条放在桌上就离开了。是一张从标准拍纸簿上撕下来的横格黄纸,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我打开字条。上面写着:
请到你右后侧的包间来见我。
EJ·詹雷特是爱德华的父亲。我低头看着可爱的汉堡。它也回望着我。我讨厌吃冷食或任何重新加热的东西。因此,我开始吃起来。我已经饥肠辘辘。但我尽量做到不狼吞虎咽。啤酒的味道好极了。
吃完之后,我站起来,向右边那个包间走去。EJ·詹雷特在里面,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看上去像苏格兰威士忌的东西。他正用双手捧着酒杯,好像要保护它似的。他正盯着酒出神。
我走进包间时,他没抬头。如果说我的拖拉一一如果他注意到了的话一一让他不悦,EJ·詹雷特也掩饰得很好。
“你想见我?”我说。
他点点头。他是个大个子,也许曾经是运动员,虽然身穿名牌衬衫,伸衬衫衣领看上去仍然紧紧勒在他脖子上。我等着他往下说。
“你有个孩子?”他说。
我没说话。
“你会怎样保护她?”
“首先我说,”我绝不会让她去你儿子的兄弟会所参加聚会。“他抬起头来:“这不好笑。”
“你说完了吗?”
他啜了一大口酒。
“我会给你女儿十万美元。”詹雷特说,“还会向你妻子的慈善基金会另捐十万美元。”
“好啊。现在就开支票吗?”
“你会撤销起诉吗?”
“不会。”
他莨视着我:“他是我儿子。你真的想让他到监狱里去待十年吗?”
“是的。但判多少刑由法官决定。”
“他还是个孩子。最坏的可能是,他失去控制了。”
“詹雷特先生,你有个女儿,是吗?”
詹雷特盯着杯中的酒。
“如果艾荣顿的几个黑人男孩抓住她,把她拖进一个房间,对她做了那些事,你会让事情不了了之吗?”
“我女儿不是脱衣舞女。”
“对,先生,她不是。她享受着生活中的所有特权。她有全部优势。为什么要去跳脱衣舞?”
“拜托,”他说,“别对我说这些废话。你的意思是说,因为她穷,别无选择,所以只能选择去卖淫?请别这样说。这是对任何靠自己奋斗从贫民窟中走出来的穷人的侮辱。”
我皱起眉头:“贫民窟?”
他没说什么。
“你住在肖特山,是吗,詹雷特先生?”
“怎么啦?”
“告诉我,”我说,“你的邻居中有多少人选择跳脱衣舞为生,或者,用你的话说,卖淫为生?”
“不知道。”
“夏米克·约翰逊做什么或不做什么与她被强奸这件事毫无关系。你儿子无权决定谁应该被强奸。但无论如何,夏米克·约翰逊之所以选择跳脱衣舞,是因为她的选择有限。你女儿当然不会做这样的选择。”我摇摇头,“你真的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她被迫跳脱衣舞和卖身这个事实,让爱德华更应该受到指责。如果说他会受到指责的话,这让他受到的指贵更多。”
“我儿子没强奸她。”
“因此我们才会审讯他们,”我说,“现在说完了吗?”
他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好像你已经在这样做了。”
“基金会的事?”他耸耸肩,“那根本不算什么。只称得上热身运动。”
他捕捉到我的目光,盯着我。他的意思表达得已经够清楚了。
“再见,詹雷特先生。”
他伸手抓住我的前臂:“他们不会有事的。”
“我们走着瞧。”
“你今天已经得分了,但那个婊子还会受到交叉盘问。你无法解释她把他们的名字说错的事实。这是你的劣势。你知道这点。因此,还是听听我的建议吧。”
我等着。
“只要不坐牢,我儿子和那个叫马兰兹的男孩会承认你们提出的任何指控。他们会参加社区服务活动,可以接受严格的监外执行,你想执行多久都行。这是公平的。除此之外,我还会资助这个问题女人,并确保JaneCare基金会得到适当的资金。这是一个三贏的建议。”
“不接受。”我说。
“你真的认为这些孩子会再做那样的事吗?”
“要我说实话吗?”我说,“可能不会了。”
“我认为监狱是用来改造人的地方。”
“不错,但我对改造不感兴趣,”我说,“我对正义更感兴趣。”
“你认为把我儿子送进监狱就是伸张了正义?”
“对我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正是我们有陪审团和法官的原因。“
“你犯过错误吗,科普兰先生?”
我没说话。
因为我会去挖。我会把你犯过的每一个错误都挖出来。而且我会利用它们。你也有丑事,科普兰先生。我们都知道这点。如果你执意要追究这件事,我会把那些事情都翻出来给全世界看。“我现在好像有信心了。我不喜欢。”从最坏的角度讲,我儿子是犯了个大错误。我们正在寻找方法,在不毁掉他的生活的情况下弥补他的过失。你能理解吗?“
“我没什么要对你说的了。”我说。
他仍然拉着我的手臂。
“最后的警告,科普兰先生。我会竭尽全力保护我的孩子。”
我看着EJ·詹雷特。然后,我做了一件让他吃惊的事:我笑了。
“怎么啦?”他说。
“真不错。”我说。
“什么真不错?”
“你儿子有这么多人为他战斗,”我说,“在法庭上也是。有这么多人支持爱德华。”
“我们都爱他。”
“很好我说着抽出胳膊,”但你知道,我看到坐在你儿子背后的所有那些人时,我情不自禁地会注意到什么吗?“
“什么?”
“夏米克·约翰逊身后一个人也没有。”我说。
“我想与全班同学分享这篇日记。”露西·戈尔德说。
露西喜欢让学生们用桌子围成一个大圆圈。她站在中间。当然,这很做作,她像摔跤比赛中的“坏人”一样,昂首阔步地在这个“学习圈”中来回踱着,但她发现这种方式很管用。你让学生坐成一个11圈时,无论圈子多大,他们都在第一排。无处藏身。
朗尼也在房间里。露西曾考虑过让他朗读那篇日记,以便她更仔细地观察学生的面部表情。但日记的作者是女生。声音不吻合。另外,无论日记是谁写的,她都知道露西会观察她的反应。她一定知道,一定会想方设法掩饰自己。因此,露西决定亲自朗读日记,让朗尼在旁边观察反应。当然,露西朗读的过程中也会经常停顿,抬头观察,希望能发现点什么线索。
西尔维娅·波特,那个喜欢拍马屁的学生,就坐在她面前。她的两只手交叉放在课桌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露西看着她的眼睛,对她微微—笑。西尔维娅精神大振。她旁边是阿尔文·伦弗罗,一个大懒鬼。伦弗罗的坐姿与大多数学生一样,仿佛身上没骨头,可能从椅子上滑下去,瘫软在地板上。
“这发生在我十七岁的时候,”露西读到,“我在一个夏令营里,是那里的CIT,也就是训练辅导员……”
她一面继续朗读那件发生在树林里的寧,作者和她的男朋友“P”,靠在树上的亲吻,林子里传来的尖叫声……一面在那个小圈子里绕着圈。她至少已经读过这篇日记十几次,但现在,大声向其他人朗读出来时,她感觉到喉头开始发紧,双腿开始发软。她迅速瞥了朗尼一眼。他也从她声音中听出了什么,正在看着她。她盯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应该观察他们,不是我。”他急忙把目光移开了。
读完之后,露西请学生发表评论。这个要求与她一贯的做法相当吻合。学生们都知道,日记的作者就在他们中间,就在这个房间里,但由于树立自己形象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别人打倒,于是他们毫不客气地对作品进行抨击。他们争先恐后地举手发言,而且总是用某种形式首先声明态度,如“可能不仅仅我这样想,”或者“我可能说得不对,但……”然后开始说:
“文字平铺直叙……”
“我感觉不到她对这个P的激情,你们呢?……”
“把手放到衬衫下面?拜托……”
“真的,我认为都是些废话。”
“作者说,‘我们充满激情地继续吻着,’别告诉我说那是激情。让我亲眼看看吧……”
露西适时地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是课堂最重要的部分。教学生不容易。她经常回想起自己读书时的情景,那些长篇大论的讲座,听得人头脑发麻,但现在她一点也不记得了。她真正学到的知识,她内化了、回忆起并加以利用的,都是老师在讨论时间所做的那些精辟评论。教学以质量取胜,不是数量。你如果说得太多,你的声音就会变成又似士一令人讨厌的背景音乐。如果你极少说话,效果反而会更好。
老师还喜欢处处吸引注意力,这也可能是一种危险。一个老教授曾就这个问题给过她简单可靠的忠告:不要自以为是。她一直牢记和注意这点。另外,学生也不想让老师与他们格格不入。因此,当她偶尔真的需要说到什么趣闻时,她总是尽力说一个她自己陷人困境一反正这样的时候多的是一又是如何走出困境的故事。
另一个问题是,学生不会说出他们真正相信什么,而会说一些他们希望能给别人留下印象的话。当然,在教员会议上也是这种情况一最重要的是要让说出来的话好听,而不是讲真话。
但现在,露西比平时更直率一些,因为她想看到反应,想让日记的作者自己暴露出来。因此,她故意刺激学生。
“这应该是自传类型的日记。”她说,“但有人真的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这句话让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们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但露西现在几乎是在召唤作者自己站出来,说作者是骗子。她在反向追踪。“我想说的是,这读上去像小说。通常说来,这也不是坏事。但却让这件事变得费解起来。你们是否已经开始怀疑它的真实性了?”
讨论很活跃。学生们不停地举手发言,还互相争论。这就是这份工作令人兴奋的地方。由于她在生活中拥有的东西很少,所以很爱这些孩子。每个学期她都会重新爱一次。或者从九月到十二月,或者从一月到五月,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就是她的家人。然后,他们走了。有些会回来,但很少。她总是很高兴见到他们。但他们再也不是她的家人了。只有她正在教的学生才能得到这个地位。很奇怪。
中途,朗尼出去了。露西很想知道他去哪里了,但她在上课。有些时候,课结束得太快。今天就是这样。时间很快就到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但是,她却和上课之前一样,仍然不知道那些匿名日记是谁写的。
“大家别忘了,”露西说,“再发两页日记给我。希望能在明天之前发给我。”然后,她又补充说,“嗯,如果你们想发,也可以多发几页。无论写的什么,都可以发给我。”
十分钟后,她已经回到办公室。朗尼已经在那里了。
“你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了吗?”她问。
“没有。”他说。
露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将一些纸塞进她的电脑包里。
“你要去哪里?”朗尼问。
“我有个约会。”
她说话的语气让他没再问什么。露西每周都有一次这样的特别“约会”,但她不相信任何人,从未透露过半点信息。甚至朗尼也不知道。
“嗯。”朗尼说。他正低头看着地板。露西停下手上的事情。
“朗尼,怎么啦?”
“你真的想知道那篇日记是谁发来的吗?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是一种背叛。”
“我需要知道。”
“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他点点头:“那好吧。”
“好。还有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小时,也许两小时之后。”
朗尼看了看表:“到那时他说,”我应该知道是谁发的了。“
09
下午的审讯被推迟了。
有人说这对案子有影响一陪审团当天只听到了我的直接讯问,这会对他们的意见产生影响,等等。这种说法其实毫无道理。这是案子的生命周期。即使这种进展对我有什么积极作用的话,也会被这个事实抵消:弗莱尔·希科里现在有更多的时间为他的交叉讯问做准备。审讯就是这样。你有时会对它歇斯底里,但这种情况最后通常都会自行消失。
我用手机给洛伦·缪斯打电话:“你那边有收获吗?”
“还在努力。”
我挂断电话,看到有约克繁探的留言。对于佩雷斯太太对吉尔胳膊上的伤疤撒谎一事,我已经不大清楚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如果我直接说她撒谎,她可能会说她记混了。反正又没造成什么伤害,因此不会有问题。
但首先她为什么要那样说呢?
难道她是在说她相信的事实一一这具尸体不是她儿子的?难道佩雷斯先生和佩雷斯太太因悲痛过度(但可以理解)而犯了错误?由于很难理解他们的吉尔一直活着的事实,因此无法接受亲眼看到的一切?
或者,他们在撒谎?
如果他们是在撒谎,那是为什么?
与他们直面相对之前,我需要掌握更多的事实。我将不得不提供权威性的证据,证明停尸房中那具尸体,那个化名马诺洛·圣地亚哥的人,其实就是吉尔,佩雷斯,就是大约二十年前和我妹妹、玛戈,格林及道格·比林厄姆一起在树林中消失的那个年轻人。
约克的留言是这样的:“抱歉,这么长时间才搞到这些。你问到过死者女朋友蕾亚,辛格的事。信不信由你,我们只查到了她的手机号。无论如何,我们给她打了电话。她在林肯隧道附近三号公路边的一家印度餐厅上班。”他说了餐厅名称和地址。“她应该整天都在那里。嘿,如果你打听到有关圣地亚哥真实姓名的消息,别忘了告诉我。据我们所知,他使用这个化名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们已经发现了六年前他在洛杉矶犯过的一些事,不过都不大。回头再聊。”
我不知道能从这个留言中了解到什么。不多。我向汽车走去。但我刚一打开车门想坐进去,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驾驶员座位上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我知道我之前没放过那样的信封在那里。我还知道我把车门锁上了的。
有人檀自闯入我的汽车。
我拿起那个佶封。没有地址,没有邮戳。正面完全空白,摸起来很薄。我在前座上坐下,并顺手关上车门。信封是密封的。我用食指将信封挑开,将手指伸进去拿出里面的东西。
看到那是什么时,仿佛有冰块一下子被倒进了我的血液中:我父亲的一张照片。
我皱起眉头。这究竟……
照片底部的白色边沿上工整地打印着他的名字:“弗拉迪米尔‘科普兰。”就这些。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盯着敬爱的父亲的照片出神。我想起他年轻时曾在列宁格勒当医生,他生活中的许多东西都被剥夺了,最后还经历了无尽的灾难和失望。我记得他和母亲经常吵架。他们无法伤害别人,只好互相伤害,两人都伤得不轻。我记得,母亲总是喑自落泪。我记得,他们有时晚上吵架时,我和卡米尔通宵达旦地坐在那里,无法入睡。我们俩从没打过架一这在兄妹之间是很奇怪的一一但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看够了父母的争执。有时,她会拉着我的手,或者提议我们出去散步。但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会到她房间去,卡米尔会放一首她最喜欢的流行歌曲,向我讲述那首歌的事,告诉我她为什么喜欢它,仿佛歌中蕴涵着什么意义似的。然后,她又向我说起她在学校里喜欢的某个男孩。我就坐在那里听,心里有种最奇怪的满足感。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张照片……
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
我把信封倒过来,没有东西掉出来。我把一只手伸到信封底部,摸到那里好像有张索引卡。我把它拿出来。对,是一张索引卡,白色,红线条。那一面一有线条的那一面一什么也没写。但另一面一纯白色的那面一用加粗字体打印出了五个字:第一桩丑事
“你知道那篇日记是谁发的了吗?”
“暂时不知道朗尼说,”但我会知道的。“
“怎样知道?”
朗尼没抬头。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现在不见了。露西觉得很难过。他不喜欢她强迫他做的事。她自己也不喜欢。但她别无选择。为了隐藏她的过去,她做了很大的努力。她改了名字,她不让保罗找到她,还用这头乱糟糟的棕色头发取代了天然金发。天哪,她这个年纪的女人还有多少人有天然金发啊?
“那好吧,”她说,“我回来的时候你会在这里吗?”
他点点头。露西下楼向汽车走去。
在电视剧里,得到新身份好像很容易。也许是,但露西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她首先将姓从西尔弗斯坦改成戈尔德。从西尔弗改为戈尔德。聪明,对吧?她不这样认为。但是,不知怎么回事,这对她倒是很管用,让她觉得和深爱的父亲之间仍然有一种联系。
她在国内搬过好几次家。营地早已不存在。她父亲的所有资产都没了。因此,到了最后,她父亲的大部分生命也没了。
艾拉·西尔弗斯坦,她的父亲,尚存的生命现在被安置在离瑞斯顿大学十六公里的一个康复中心里。她开着车,享受着独处的时光。车里正回响着汤姆·维茨的歌声,她听见他唱到他希望自己没陷入爱情,但当然,他陷入爱情了。她把车开进停车汤。那座秘密隐藏在一大片土地上的豪宅比大多数房子都更漂亮。露西全部薪水中的绝大部分都花在这里了。
她把车停在父亲的旧车旁边。那是一辆锈迹斑斑的黄色甲壳虫。这辆甲壳虫总是停在同样的地方。她甚至怀疑,过去的一年中它就没动过窝。他父亲在这里行动自由,可以随时离开,可以自行办理登记和离开的手续。但令人难过的事实是,他几乎从不离开他的房间。装饰在汽车保险杠上的那些不干胶贴纸都退色了。露西有一套车钥匙,每隔一段时间,她会把汽车发动一次,只是为了让电瓶处于可使用的状态。仅仅坐在那辆车上发动汽车的时候,她脑子里也会闪现出过去的一幕幕情景。她仿佛看到满脸大胡子的艾拉正开着这辆车,把车窗全部打开,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挥手、问好。
她从没想过把车开出去兜一圈。
露西在前台办理了探视手续。这个康复中心很特别,专为有终生吸毒和精神问题的老年住户提供食宿。住在这里的人好像种类繁多,在外人看来,有些人貌似“正常”,但他们也许可以胜任《飞越疯人院》中的替身演员。
艾拉既有一点吸毒问题又有一点精神问题。
露西在父亲门口停下脚步。艾拉正背对房门坐在那里,穿着她熟悉的那件大麻篷却(南美人的一种斗篷。一一译者注),灰白的头发向各个方向支楞着。那套她父亲仍然称为“高保真”的音响设备中正放着1967年流行的那首草根乐队的经典名曲“让我们为了今天而活着”。露西等着。沃伦·恩特纳正在大声倒数“1,2,3,4”,然后乐队再次齐声合唱“沙一拉一拉一拉一拉,让我们为了今天而活着。”她闭上眼睛,无声地跟着他们唱起来。
好听,真好听。
房间里有串珠和扎染,还有一幅。“告画:“鲜花都到哪里去了?”露西笑了,但笑容中没有多少喜悦。怀旧是一回事,心理状况日渐恶化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