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露西又读了两遍。然后,她把日记放下。朗尼还在看着她。
“嗯,”他缓慢地,“我猜,你就是这个小故事中的主人公?”
“你说什么?”
“露西,我一直在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后只得出了这一种可能的解释。你就是故事中的女孩子。有人在写你。”
“这太荒唐了。”她说。
“得啦,露西。我们甚至读到过许多让人看了之后直想大声喊叫的乱伦故事。但我们都没想过去查是哪些孩子写的。而你却被这个‘树林中的尖叫声’故事搞得六神无主?”
“朗尼,别这样想。”
他摇摇头:“对不起,亲爱的,我不符合我的本性。即使你不是最好的女人,我也不想干涉你的事情……”
她甚至不想费神反驳。
“如果能帮上忙,我也愿意帮你。”
“你没法帮。”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
露西抬眼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啊?”
“你,嗯,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她没说话。
“我对你进行了一些调査。”
她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没表露出来。
“露西·戈尔德不是你的真实姓名。你改过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
“得啦,露西。你知道的,只要有电脑,这很容易。”
她什么也没说。
“这篇日记,这些关于夏令营的事情,一直让我感到纳闷,”他继续说,“尽管我当时还年轻,但我记得听说过那个‘夏日杀手’。因此,我就做了一些调査。”他得意地冲她笑笑,“你应该让头发恢复金色。”
“那是我生活中一段艰难的日子。”
“可以想象。”
“正因为如此,我才改了名字。”
“嗯,明白了。你家受到重创。你想从中摆脱出来。”
“是的。”
“但现在,由于什么奇怪的原因,那件事情又出现了。”
她点点头。
“为什么?”朗尼问。
“不知道。”
“我愿意帮你。”
“我说过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你能怎样帮我。”
“我能问件事吗?”
她耸耸肩。
“我稍微査了一下。《发现》频道几年前做过一个有关谋杀案的专集,你知道吗?”
“知道。”她说。
“他们没说到过你在那里。我的意思是说,没说你那天晚上在那个树林中。”
她没说什么。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能说。”
“那个?是谁?是保罗·科普兰,对吗?你知道,他现在是地区检察官或者别的什么了。”
她摇摇头。
“你不想告诉我。”他说。
她仍然没开口。
“好吧,”他说着站起来,“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
“怎样帮?”
“两尔维娅^波特。”
“她怎么啦?”
“我去和她谈。”
“怎样谈?”
朗尼向门口走去:“我自有办法。”
去印度餐厅的路上,我绕道去看了一下简的墓。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并不经常去,也许一年去三次。我在这里并不能真正感觉到妻子的存在。墓地的位置是简和她父母一起选的。简临死前曾解释说:“这对他们意义重大。”的确如此。这减轻了她的父母一尤其是她母亲一一的痛苦,让他们感觉到自己做了一件很有用的事。
我当时没怎么关心这件事。我拒绝相信简就要死了,甚至到情况变得很不妙,真正很糟糕的时候,我仍然认为她能活下来。而在我看来,死亡就是死亡,是终点,是结束,人死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漂亮的棺材,照管得很好的墓地——甚至被照管得像简的墓地那样好——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从小道上步行过去,她的墓上有鲜花。我们信犹太教的人并不在墓上放鲜花。我们在墓碑上放石头。我喜欢这样,但不知道是为什么。鲜花是鲜活灿烂的东西,好像与坟墓的灰暗不协调。我妻子,漂亮的简,正在那些新鲜百合花下面几米深的地方腐烂。我觉得这好像是对我的侮辱。
我坐在那条水泥长凳上。我没有和她说话。后期,简的病情严重恶化,忍受了极大的痛苦。我在旁边看着。至少有一段时间是如此。后来,我们把她送到临终关怀机构。简本想死在家里。但后来,她的体重大幅度减轻,身上发出那种病人特有的腐败气味,还大声呻吟。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种声音,至今仍然会干扰我的睡眠。那是一种可怕的咳嗽声,其实更像窒息声,简不能将黏液咳出来,痛苦万分,非常难受。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个月。我尽量坚强面对,但我没有简坚强,她也知道这点。
我们相爱之后不久,她知道我仍然怀疑女人。我失去了妹妹,母亲把我抛弃了。现在,好长时间过去之后,我第一次让一个女人进入我的生活。我记得,有一天深夜,我无法入睡,盯着天花板出神,简睡在我身边。我记得听到了她深沉的呼吸声,那么甜美,那么美好,与她临终前的状况那么不一样。我还记得,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短促起来,她慢慢醒来,用胳膊搂着我,依偎到我身边。
“我不是她,”她柔声说道,好像能读懂我的心思,“我永远不会拋弃你。”
但最后,她也抛弃了我。
她死后,我也约会过,甚至有过一些很热烈的情感生活。我也希望有一天能找到一个女人,重新结婚。但现在,回想起我们那天晚上在床上的情景,我认识到,这可能不会发生了。
我不是她,妻子曾经说过。
当然,她指的是我母亲。
我看着墓碑,念着妻子的名字。充满爱心的母亲、女儿和妻子。旁边是一些天使翅膀。我想象着岳父岳母和妻姐挑选那些装饰品时的情景,大小、形状都正好。他们已经在没告诉我的情况下买下了简的坟墓旁边那一小块土地。我猜,如果我不再婚,这将是我的葬身之地。如果我再婚,就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处理这块地盘了。
我想向妻子寻求帮助。无论她在哪里,我都想请她在她所在的地方找找看能否找到我的妹妹,并告诉我卡米尔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我像个傻瓜一样笑起来。然后,我停住了。
我知道万万不该在墓地里打手机,佴又觉得简不会介意,因此把电话从口袋里拿出来,再次按下六号键。
铃声刚响了一下,索希便接起电话。
“我想请您帮个忙。”我说。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不要在电话里说。”
“帮我找到我妈妈吧,索希。”
沉默。
“您能行。我请求您。为了纪念我父亲和妹妹,请帮我找到她。”
“如果不能呢?”
“您能。”
“你母亲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
“我知道。”
“你是否想过这个事实:也许她根本不想被别人找到?”
“想过。”我说。
“不过,”我说,“人不是总能如愿的,是吗?因此,帮我找到她吧,索希。求求您。”
我挂断电话,又看着妻子的墓。
“我们想念你,”我对死去的妻子大声说,“卡拉和我都非常非常想念你。”
然后,我站起来,向汽车走去。
16
蕾亚·辛格正在餐厅停车场等我。她已经换掉那身露肚皮的女服务生服装,穿上牛仔裤和深蓝色宽松衬衫。她的头发被梳向脑后,扎成一根马尾辫。这种效果仍然很炫目。我摇摇头。我刚从妻子的墓地来。现在却在这里不合时宜地欣赏一个年轻女人的美丽。
这真是个有趣的世界。
她灵巧地坐到乘客座上。她的味道好闻极了。
“去哪里?”我问。
“你知道十七号线在哪里吗?”
“知道。”
“从那里往北开。”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你想开始向我询问真相了吗?”我问。
“我没向你撒谎,”她说,“我早就决定不把有些事情告诉你。”
“你仍然想说和圣地亚哥是在大街上不期而遇的?”
“的确是。”
我不相信。
“你听他提到过佩雷斯这个名字吗?”
她没回答。
我紧追不舍:“吉尔·佩雷斯呢?”
“十七号线的出口在右边。”
“我知道出口在哪里,蕾亚。”
我瞥了一眼她完美的侧面轮廓。她正看着前方,美得让人心痛。
“告诉我你是怎样听到他说我的名字的。”我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再说说。”
她无声地吸了口长气,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马诺洛说你撒谎了。”
“对什么事情撒谎了?”
“对一件有关”一她迟疑了一下一“有关树林或森林之类的事。”我感觉心脏突然在胸腔里移了位:“他那样说的?与树林或森林有关?”
“是的。”
“他的原话是怎样说的?”
“记不清了。”
“尽量回忆一下。”
“保罗·科普兰对发生在那些树林中的事情撒了谎。”然后,她歪着头说,“嗯,等等。”
我等着。
她接下来说的两个字让我差点把车开出公路。她说:“露西。”
“怎么啦?”
“这是另一个名字。他说:‘保罗·科普兰对发生在那些树林中的事情撒了谎。露西也没说实话。’”
现在,轮到我保持沉默了。
“保罗,”蕾亚说,“这个露西是谁?”
剩下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我沉浸在对露西的回忆中。我试图回忆起她那浅黄色的头发摸上去的感觉,以及那奇妙的味道。但却想不起来。真想不起来。记忆好像很模糊。我记不起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想象出来的。我只记得很奇妙,
还记得那种冲动和欲望。我们都是第一次,都没经验,动作都很笨拙。但那种感觉却像鲍勃·西格,也可能是米特·洛夫的歌“来自地狱的蝙蝠”中唱到的一样。天哪,多强烈的欲望啊。是怎样开始的呢?那种欲望是什么时候潜入我们的爱情之中的?
夏日浪漫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是双方交往的部分前提。它们就像某种植物或昆虫,只能存活一个季节。但我觉得露西和我会有所不同。我们的确与众不同,但我猜,不是以我认为的那种方式与众不同。我真正相信我们永远不会放弃对方。
年轻人总是那么愚蠢。
那个AmerSuites酒店公寓小套间在新泽西州拉姆齐。蕾亚有钥匙。她打开三楼上一个房间的门。我本想向你描述一下房间里的装饰特征的,但遗憾的是,唯一能用来描述这个公寓的词就是,没有特征。家具具有公寓小套间,嗯,新泽西州北部一条叫十七号线的路边上的公寓小套间的所有特点。
我们走进房间时,蕾亚小声惊叫了一声。
“怎么啦?”我说。
她环视着整个房间。“那张桌子上原来有很多报纸,”她说,“还有资料,杂志,铅笔,钢笔等。”
“现在什么都没了。”
蕾亚拉开一个抽屉:“他的衣服也不见了。”
我们很彻底地捜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了一一报纸、资料、杂志上的文章、牙刷、个人物品都没了。蕾亚坐在沙发上:“有人回来清理过这个地方。”
“你最后一次到这里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我向门口走去:“我们走。”
“去哪里?”
“去和前台的人谈谈。”
但前台只有个孩子在上班。他几乎什么信息也没能提供。房客是以马诺洛·圣地亚哥的名字入住的,现金支付房费,留下了一张现金押金单。房费已经预付到当月底。那孩子不记得圣地亚哥长得什么样,也不记得他的任何事情。那种公寓的问题之一就在这里。你不用从大厅进去。用化名登记也很容易。
蕾亚和我回到圣地亚哥的房间。
“你说这里以前有报纸?”
“是的。”
“报纸上都有些什么?”
“我没仔细看过。”
“蕾亚。”我说。
“什么?”
“我必须坦率地告诉你,我并不真的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我。
“怎么啦?”
“你想让我相信你。”
“是的。”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想了想。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就向我撒了谎。”她说。
“我撒了什么谎?”
“你说你在调査他被谋杀的案子。像个侦探什么的。但那不是真的,对吗?”
我没说什么。
“马诺洛,”她继续说,“他不相信你。我读过那些文章,知道二十年前你们在那个树林里遇到的事。他认为你没说实话。”
我仍然没说什么。
“现在,你想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会吗?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会把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吗?”
我用一点时间整理了一下思路。她说得有点道理。“这么说来,你看过那些文章?”
“看过。”
“那你知道,我当时就在那个夏令营。”
“知道。”
“你还知道我妹妹那天晚上失踪了。”
她点点头。
我转头看着她,说:“那就是我到这里来的原因。”
“你来这里为你妹妹报仇?”
“不,”我说’“我来这里找她。”
“但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韦恩·斯托本把她杀了。”
“我过去也这样想。”
蕾亚把目光移开了一会儿。然后,她又直视着我的眼睛,说:“你们对什么事撒了谎?”
“我们没对什么事撒谎。”
又是那种迷人的眼神。“你可以相信我。”她说。
“我相信你。”
她没说话,我也等着。
“露西是谁?”
“夏令营的一个女孩子。”
“还有呢?她与这件事有什么联系?”
“她父亲是营地的主人,”我说。然后,我又补充说:“她那时是我的女朋友。”
“那你们俩怎么都撒了谎?”
“我们没有。”
“那马诺洛说的是什么事?”
“该死,我怎么知道。这正是我想弄清楚的事。”
“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你这么肯定你妹妹还活着?”
“我也不肯定。”我说,“但我认为现在是一个相当好的机会。”
“为什么?”
“因为马诺洛的出现。”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我仔细观察着她的脸,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耍我。“我先前提到了吉尔·佩雷斯这个名字,但你却闭口不谈。”我说。
“那些文章中提到了他的名字。但他那天晚上也被杀了。”
“不。”我说。
“我不明白。”
“你知道马诺洛为什么要关心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吗?”
“他从没说过。”
“你没好奇过?”
她耸耸扃:“他说是生意上的事。”
“蕾亚,”我说,“马诺洛·圣地亚哥不是他的真实姓名。”
我没接着往下说,想看看她会不会主动说什么。她没有。
“他的真实姓名,”我继续说道,“是吉尔’佩雷斯。”
她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树林中的那个男孩?”
“对。”
“你确定?”
问得好。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说:“确定。”
她又想了想:“如果这是真的,你现在想告诉我什么?他一直都活着?”
我点点头。
“如果他一直活着……”蕾亚·辛格不说了。我替她把话说完。
“可能我妹妹也活着。”
“又或者,”她说,“马诺洛一一吉尔,不管你们叫他什么一把他们都杀了。”
奇怪。我还没想到过这个问题。不过这倒的确有些道理。吉尔把他们都杀了,还留下证据标明自己也是被害者。但吉尔有那么聪明,能做出那样的事吗?那你又如何解释韦恩·斯托本呢?
除非韦恩·斯托本说的是实话……
“如果那样的话,”我说,“我要査出真相。”
蕾亚皱皱眉:“马诺洛说你和露西在撒谎。如果是他杀了他们,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收集这些资料,还去研究那晚发生的事?如果是他干的,他应该知道答案,对吗?”
她从房间那边走过来^直接站在我面前。那么年轻,那么迷人。我真想吻她。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她问。
我的手机响了。我看看来电号码,是洛伦·缪斯。我按下接听键,说:“什么事?”
“我们遇到问题了。”缪斯说。
我闭上眼睛,等着。
“是夏米克。她想撤诉。”
我的办公室在纽瓦克市中心。我总是听说这个城市的什么地方在复兴,却从未亲眼看到过。从我对这个城市有记忆以来,它就在腐烂。但我巳经对这个城市非常熟悉。历史还在那里,就在表面以下。这里的人棒极了。作为一个社会,我们很擅长让城市陈规化,就像我们对种族群体和少数民族所做的一样。从远处向他们发泄仇恨很容易。我记得简的父母都很保守,对与同性恋有关的一切都表示轻蔑。但他们却不知道,简的大学同学海伦就是个同性恋。他们初次见向的时候,她的爸爸妈妈就很喜欢海伦。知道海伦是同性恋者之后,他们仍然爱她。后来,他们还喜欢上了海伦的女恋人。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从总体上憎恨同性恋、黑人、犹太人或阿拉伯人很容易。但要让你去恨某个具体的人就不一样了。
纽瓦克就像这样。从整体上讲,你可以恨它,但许多邻居、主妇和公民身上,都具有那种你会情不自禁地吸取的魅力和力量,你会情不自禁地去在乎这些,想让它们变得更好。
夏米克坐在我办公室里。她还那么年轻,但你能从她脸上看出岁月的艰辛留下的痕迹。对这个女孩来说,生活一直不容易,也许将来也不会变得容易一点。她的律师,翟勒斯‘福利,身上洒了太多科隆香水,那双眼睛之间的距离也太大。我自己也是律师,因此并不喜欢那些对我们这个行业的偏见。但我非常肯定,如果有救护车从窗下呼啸而过,这个家伙一定会从我在三楼的窗户眺下去,让它减慢速度。
“我们想请你撤销对詹雷特先生和马兰兹先生的指控。”福利说。
“我不能,”我说。我看着夏米克。她没有把头低下,但在回避我的目光。“你昨天在证人席上说谎了?”我问她。
“我的当事人从来不会说谎。”福利说。
我没理他,而是直视着夏米克的眼睛。她说:“反正你也不会给他们定罪。”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当真会?”
“当然。”
夏米克冲我笑笑,好像我是上帝造出的天下最天真的人似的:“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啊,我明白。他们主动提出给你钱,条件是你撤诉。那笔钱的数景现在已经达到你的律师一这个‘需要洗个淋浴的科隆香水先生’一认为完全合理的数字。”
“你叫我什么?”
我看着缪斯:“请把窗户打开,好吗?”
“好的,科普。”
“嘿!你刚才叫我什么?”
“窗户已经打开了。请随便跳。”我看着夏米克,“如果你现在撤诉,这意味着你今天和昨天的证词都是撒谎,意味着你作了伪证,意味着你让本办公室为你的谎言一你的伪证一一花费了数百万纳税人的钱。这是一种罪。你会进监狱的。”
福利说:“科普兰先生,对我说,别对我的当事人说。”
“对你说?有你在身边,我甚至无法呼吸。”
“我无法忍受这样的——”
“嘘,”我说,然后,我把一只手罩在耳朵边,“听到那种沙沙声了吗?”
“什么声音?”
“我觉得你的科隆香水正在剥离我的墙纸。如果你仔细听,就能听到。嘘,听吧。”
听到这话,就连夏米克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要撤诉。”我对她说。
“我不得不撤。”
“那我就起诉你。”
她的律师正要再次开口,但夏米克用手按住他的胳膊:“科普兰先生,你不会的。”
“我会。”
但她知道我不会。我是在虚张声势。她是个贫穷的、被吓坏了的强奸案受害者,有机会得到现金赔偿,能赚到的钱也许比她这辈子能够再看到钱更多。我是谁?有什么资格向她说教?有什么理由和她谈什么价值观和正义观?
她和她的律师都站起来。霍勒斯,福利说:“我们明天上午签协议。”
我没说什么,心中甚至感到一丝安慰。我为自己惭愧。现在,
不会有事了。我父亲的名声一一对,还有我的政治生涯也不会受到不必要的伤害了。这样最好,我摆脱了困境。而且,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夏米克。
夏米克主动向我仲出手。我握着她的手。“谢谢您!”她说。
“别这样。”我说。但我即使再努力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她能看出这点,笑了。然后,他们离开了我的办公室。夏米克先出去,然后是她的律师。但她的科隆香水久久不肯散去,像是一种纪念品。
缪斯耸耸肩,说:“你能怎么做?”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回到家,和卡拉一起吃晚饭。她的家庭作业是找出杂志中红色的东西,并把它们剪下来。这好像是很容易的事。但当然,我们一起找到的东西都不合她的意。她不喜欢那辆红色的小型客车,不喜欢模特的红裙子,甚至不喜欢红色的消防车。我很快意识到了问题在哪里:我对她找到的东西表现出了热情。我会说:“这条裙子真是红色的,亲爱的!你找得没错!我觉得这一定很不错!”
这样过去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我看到了我的方法的错误之处。于是,当她偶然翻到一张番茄酱的图片时,我耸耸扃,故意声音平淡地说:
“我其实不喜欢番茄酱。”
她一把抓起有安全把手的剪刀,剪起来。
这就是孩子。
剪着剪着,卡拉开始唱起歌来。是一部电视动画片里的歌,片名叫《小探险家朵拉》歌词基本上就是一遍遍不停重复“背包”这个单词,直到把身边父母的脑袋唱得炸成无数碎片为止。大约两个月前,我犯下了这个错误,给她买了“小探险家朵拉会讲话的背包”(歌词:“背包,背包,”),还有相匹配的会讲话的地图(歌词:“我是地图,我是地图,我是地图。”)。她表姐麦迪逊过来时,她们总是扮演小探险家朵拉。她们一人扮演朵拉,另一个人扮演一只猴子,绰号非常有趣,叫“靴子”。你一般不会遇到名字叫“鞋子”的猴子吧。
我正在想这个问题,想鞋子,想朵拉和她表姐经常为谁扮演朵拉谁扮演靴子的问题争吵的方式时,那个想法突然像霹雳一般击中了我。
我顿时僵住了,停下手里的动作,愣愣地坐在那里。就连卡拉也看出来了。
“爸爸?”
“马上,小猫咪。”
我跑上楼梯,脚步声在房子里回荡。兄弟会的那些账单跑到哪里去了?我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几分钟后,我找到它们了。今天上午的会面之后,我本打算把它们都扔掉了的。
好极了,它们都还在。
我迅速翻看着,很快找到了那些网上支付的费用账单,以及按月支付的账单。然后,我一把抓起电话,拨通缪斯的号码。铃声一响,她就接起电话。
“什么事?”
“你上大学的时候,”我问,“隔多久熬一个通宵?”
“至少每周两次。”
“你们怎样让自己保持清醒的?”
“吃M&M巧克力豆啊。吃很多。我向你保证,橘黄色的效果与安非他命一样好。”
“去买,需要多少买多少。你甚至可以报销费用。”
“科普,我喜欢你的语调。”
“我有一个主意,但不知道是否还有时间。”
“别担心时间。你的主意与什么有关吗?”
我说:“与我们的老朋友卡尔和吉姆有关。”
17
我找到“科隆香水”律师的电话,把他从梦中吵醒。
“等到下午再签那些协议。”我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等到下午就签,我会让我的人竭尽全力追究你和你的当事人。我会宣称我们从没和霍勒斯·福利达成过什么一致意见,我们—直致力于让被告被判处最长时间的徒刑。”
“你不能那样做。”
我没说什么。
“我对我的当事人有义务。”
“告诉她,是我要求推迟时间的。告诉她,这是为了她的最大利益。”
“我对另外一方怎样解释?”
“我不知道,福利。也许在那些书面材料中随便找个什么漏洞,什么都行。只要能拖到下午就行了。”
“这对我的当事人的最大利益有什么好处?”
“如果我运气好,能告倒他们,你就知道了。你口袋里也会有更多的钞票。”
他顿了顿,然后说:“嘿,科普?”
“怎么啦?”
“她是个奇怪的孩子。我是说夏米克。”
“怎么这样说?”
“大多数人遇到这种情况,会立即把钱拿走。但我却向她做了很多工作。坦率地说,尽早拿钱是她的最佳选择。我们俩都知道这点。但她就是不听,直到他们昨天用吉姆·詹姆斯那件事伤害她。之前,尽管她在法庭上那样说,但她更感兴趣的是让他们进监狱,而不是得到经济补偿。她其实真的想得到公平。”
“这让你吃惊?”
“你接受这个工作不久。但我已经干了二十七年。你会慢慢变得世俗。对,她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目的吗?”
“有。我的意思你明白:得到我应得的三分之一。但夏米克不同。这是可以改变她生活的钱。因此,无论你想做什么,检察官先生,不要把事情给她搞砸了。”
露西还在独自啜饮。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这地方不可救药地让人沮丧。大多数教授工作都很卖力,工作时间也很长,尽力攒钱,希望能从教师宿舍搬出去。露西现在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在她之前,一个叫阿曼达·西蒙的英国文学教师就是在这套房子里度过了三十年的老处女生活的,五十八岁时被肺癌夺去了生命。但她残留在烟味中的气息还在。尽管露西把四壁的壁毯都刮掉了,还把整个房子重新油漆了一遍,仍然无法遮住烟熏的痕迹。这有点像是住在烟缸里。
露西喜欢喝伏特加。她看着窗外,听到远处有音乐声。这是大学校园。总有人在放音乐。她看看表。已经半夜了。
她打开她自己的微型iPod立体声音响,把播放曲目设定在她称为“老歌”的播放清单上。每首歌不仅节奏缓慢,听上去也让人心碎。因此,她总是喝着伏特加,坐在这个令人沮丧的公寓里,闻着一个死女人留下的气味,听着这些令人伤心失落崩溃的歌曲。着实令人同情。但有时,她只需要有这种感觉就够了。至于会不会受到它的伤害倒无所谓。她只想要这种感觉。
此刻,约瑟夫·亚瑟正在唱“爱人和月亮”。他向心目中真正的爱人唱道:即使你并不真的存在,我也愿意将你捏造出来。哇,多美妙啊。露西试图想象出一个男人,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向她说这样的话。这种想法让她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她闭上眼睛,想把破碎的记忆拼凑起来。一切都不对劲。过去正在重现。在露西的整个成人生活中,她一直在逃离她父亲营地上那些该死的树林。她甚至横穿美国,一直逃到加利福尼亚,然后又一路逃回来。她改变了名字和头发的颜色。但过去总是如影随形。有时,伏特加和老歌能让她得到一种舒心的错觉,让她误以为已经在那个夜晚和今天之间制造出很大的距离,但死人总是把那个缺口重新填补起来。
最后,那个可怕的夜晚总是会再次找上她。
但这次……是怎么回事呢?那些日记……它们怎么可能存在?夏日杀手袭击?(热爱和平夏令营)的时候,西尔维娅·波特可能刚刚出生。她怎么会知道这事?当然,和朗尼一样,她可能在网上做了一些搜索,猜出了露西的过去。也或许有个什么人,比西尔维娅年纪更大,更聪明的人,告诉了她什么事。
但这仍然令人费解。她怎么会知道?怎么可能有任何人知道?只有一个人知道露西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撒了谎。
当然,保罗什么也不会说。
她凝视着杯中清澈的液体。保罗。保罗·科普兰。她现在仍然能看见他那双细长的胳膊和瘦长的腿,清瘦的躯干,长头发,还有他那能够迷倒任何女孩的微笑。非常有趣的是,他们是通过双方的父亲认识的。保罗的父亲在苏联时是妇产科医生,为了逃避镇压来到美国,却发现美国对犹太人的歧视也不少。艾拉,露西那个心地善良的父亲,从来无法在听了这样的悲惨故事后无动于衷。因此,他雇用弗拉迪米尔,科普兰担任营地的医生,让他的家人有机会逃离纽瓦克夏天的酷暑。
露西仿佛仍然能看见那一切一他们的车,一辆破旧的奥斯莫比尔塞拉,从泥土路上开过来,慢慢停下,四道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一家人整齐划一地同时钻出来。就在那时,就在露西看到保罗的第一眼,他们的目光相遇的一刹那,砰,噼啪,轰隆,他们之间的爱情火花已经点燃。她能看出保罗的感受也一样。生活中有这种极其珍贵的时刻一你感觉到那种震撼,非常奇妙,痛彻心扉,但你在感受,真正地感受。突然间,你眼前的各种色彩好像靓丽起来,你听到的每一种声音都变得更加清晰,你吃到的食物变得更加可口。从此之后,你永远不会停止想念他,哪怕一分钟。而且,你知道,真正知道,他对你的感受完全一样。
“就像那样。”露西大声说道,又喝了一大口伏特加汤力。就像她反复播放那些歌曲一样,这也是为了追求一种感觉。一种情感。至于会让她兴奋还是沮丧,倒无所谓。但她现在的感觉与以前不再相同。关于伏特加汤力,艾尔顿·约翰用伯尼·托宾填的歌词唱的是什么?好像是喝一杯伏特加汤力,让你再次振作起来。
可惜那对露西不起作用。不过,现在有什么理由戒酒吗?
她脑子里的那种小声音在说:不要喝了。
那个大得多的声音立即让那个小声音闭嘴,否则会把它踢得屁滚尿流。
露西捏起一只拳头,伸到空中:“走开,大声音!”
她大笑起来。那种声咅,她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独自大笑的声音,把她吓了一眺。她的“老歌”播放清笮中的罗伯·托马斯丁出来了,问她崩溃的时候是否需要他抱住她,问他们俩同时倒下时他是否可以抱住她。露西点点头。是的,他可以。罗伯的歌让她感到冷,内心充满恐惧,心力交瘁。该死,她想和保罗一起听这首歌。
保罗。
他可能想知道这些日记的事。
她已经二十年没见他了。但六年前,露西在互联网上查过他的信息。她本来不想查的。她知道,保罗是一道最好不要再打开的门。但她那天喝醉了,后来她自己也大吃一惊。有些人喝醉之后喜欢打电话,露西喜欢上网Google。
她査到的信息既令人清醒,也不足为奇。保罗结婚了,是个检察官,有个小女儿。露西甚至设法从参加一个慈善活动的富豪家庭成员中找到了他那个漂亮妻子的一张照片。他妻子叫简,身材高挑,戴着珍珠。露西戴珍珠很好看。从此,她就有意识地一直佩戴珍珠首饰了。
再喝一大口。
六年过去了,情况可能已经变化,但当时保罗住在新泽两州里奇伍德市,离露西现在所在的地方只有三十二公里。她望着房子那边的电脑。
她应该告诉保罗,是吗?
再到网上迅速Google—下应该没问题,只要能找到他的电话号码就行了一家里的号码,或者,最好是办公室的。她可以联系他,其实是警告他。完全坦诚地把一切都告诉他,毫不隐瞒。
她放下伏特加汤力。窗外下起雨来。她的电脑已经打开。对,她的屏幕保护图案就是讯土如讲?她没有家人度假的照片,没有孩子的幻灯片,甚至没有那种老处女的日常必需品:宠物的照片。只有那个Windows的标志从容不迫地移动着,好像屏幕在冲她吐舌头。
可怜之至。
她把自己的主页打开,正要开始打字,就听到门上传来敲门声。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等着。
又敲了一下。露西看看电脑右下角那个小时钟。
午夜十二点十七分。
太晚了,怎么会有访客?
“哪位?”
没人回答。
“哪——”
“西尔维娅·波特。”
能听出她在哭。露西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厨房里,把杯中剩下的酒倒进水槽,把酒瓶放回橱柜。喝伏特加后嘴里没有酒味,至少不多,因此,露西不怎么担心。她飞快地照了下镜子。镜子里的人看上去糟糕透了,但她现在也没多少办法改变了。
“进来。”
她打开门。西尔维娅跌倒进来,好像她一直靠在门上一样。女孩子浑身透湿。露西急忙把空调开到高档,她甚至想说西尔维娅在找死,但又觉得那听上去像是母亲说的话。她关上门。
西尔维娅说:“对不起,这么晚了。”
“没事,我还没睡。”
西尔维娅站在房子中间,说:“我为下午的事道歉。”
“没什么。”
“其实,我只是……”西尔维娅往四周看看,用双臂紧紧抱住身体。“你需要毛巾或者别的什么吗?”
“不用。”
“我给你倒点什么喝的吧?”
“我没事。”
露西示意西尔维娅坐下。西尔维娅倒在那张宜家沙发上。露西讨厌宜家和他们那些只有图解的家具使用指南,好像他们的家具都是国家安全局的工程师们设计的。她在西尔维娅身边坐下,等着对方开口。
“您怎么发现那篇日记是我写的?”西尔维娅问。
“这不重要。”
“我是匿名发送的。”
“我知道。”
“而您说过会为它们保密。”
“我知道。很抱歉。”
西尔维娅擦擦鼻子,眼睛看向别处。她的头发还在滴水。
“我甚至向您撒了谎。”西尔维娅说。
“怎么回事?”
“我写的那些。我那天去过您办公室。您还记得吗?”
“记得。”
“您记得我说我的日记是关于什么的吗?”
露西想了一会儿:“你的第一次?”
西尔维娅笑了,但笑得很空洞:“我猜,从病态的角度看,那是事实。”
露西又想了想。然后,她说:“西尔维娅,我好像不太明白。”
西尔维娅好长时间没说话。露西记得朗尼曾说过要帮她让西尔维娅开口。但照理说,他应该等到明天早上才去找西尔维婭的。
“朗尼今晚找过你?”
“朗尼·伯杰?班上的助教?”
“是的。”
“没有。朗尼找我做什么?”
“这不重要了。这么说,你是自己跑到这里来的?”
西尔维娅紧张地吞着门水,看上去对自己缺乏信心:“我做错了吗?”
“没有,一点没错。我很髙兴你来这里。”
“我真的吓坏了。”西尔维娅说。
露西点点头,尽量表现出给人信心和鼓励的样子。强迫对方面对这个问题只会得到相反的后果。因此,她等着。等了足足两分钟之后,她才开口说话。
“没什么理由害怕。”露西说。
“您认为我应该怎么做?”
“把一切都告诉我,好吗?”
“我已经写出来了。我的意思是说,大部分都写了。”
露西不知道该怎样演下去才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