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吃惊。
“嗯,而且,在我告诉你说想加入之前,我已经了解到那个案子的所有情况。”
我又看了看那张留言条。
“她是你以前的女朋友。”缪斯说。
“夏日浪漫,”我说,“我们那时都还小。”
“你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能听到门外传来喧闹声,但没去理会。缪斯也没理会。我们都没说什么,就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留言。
最后,缪斯说:“我有些事要做。”
“去吧!”我说。
“我不陪你回法院,没问题吧?”
“我会应付过去。”我说。
缪斯走到门口时,转身看着我:“你会给她打电话吗?”
“回头再打。”
“你想让我用她的名字査査吗?看看能发现些什么。”
我想了想:“暂时不用。”
“为什么?”
“缪斯,因为她过去在我心目中的分最很重。我不想让你去剌探她的生活。”
缪斯举起双手:“好,好,嘘,别发火。我不是说要给她戴上手铐,把她拖到这里来。我是说对她进行一个常规的背景调查。”
“不要,好吗?至少暂时不要。”
“那我去安排你去监狱探视韦恩·斯托本的事。”
“谢谢你。”
“这个卡尔和吉姆的案子。你不会放过它的,对吗?”
“绝对不会。”
我的一个担心是,被告的辩护律师会声称夏米克·约翰逊也看过那部电影,并根据电影编造出她的证词,或者恍惚之中将电影当成了现实。但是,我有几个有利因素。第一,很容易证实那部电影并没有在兄弟会所的大屏幕电视上播放过。有足够多的证人可以证实这点。第二,我已经通过杰瑞·弗林和警察拍的照片证实马兰兹和詹雷特房间里没有电视。因此,她不可能是在那里看到的。
不过,这是我能够看到的唯一可以让他们有机可乘的地方。DVD影碟可以在电脑中播放。说服力不强吗?对。但我真的不想留下太多机会给他们。杰瑞·弗林是我所说的“斗牛”证人。在斗牛比赛中,公牛出场,一大群人——不是斗牛士——挥动着斗篷。公牛奋力冲刺,育到精疲力竭。然后,骑马斗牛士拿着长矛出场,把它们插进公牛脖子后方的肌肉中,公牛流出大量的血,脖子肿得无法大幅度转动头部。然后,一些其他入又跑出来,向公牛肩膀附近的腰窝投掷短标枪一装饰华丽的短剑。更多的血流出来。公牛已经半死。
然后,斗牛士一西班牙语是或者说“杀戮”的意思一出场,用一把剑结束战斗。
这就是我现在的工作。我已经让自己的证人精疲力竭,已经在他脖子上插入长矛,已经把一些色彩鲜艳的标枪掷入他体内。因此,现在该拔剑出鞘了。
弗莱尔·希科里已经在他可以使用的权利之内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避免这事的发生。他申请休庭,声称我们以前从未出示过这部电影,这是不公平的,应该在透露阶段(在诉讼前或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必须透露事实真相或有关文件的内容。一译者注)把它们交出来,等等。我奋力反击。毕竟,影碟一一直在他的当事人手中。我们昨天晚上才自己找到一张。证人已经确认,影碟一直在兄弟会所里,人人都看过。如果希科里先生想声称他的当寄人没有看过,他可以让他们站到证人席上来。
弗莱尔不慌不忙地辩解着。他故意拖延时间,还请求与法官单独会晤过几次,尽量给杰瑞^弗林一些喘气的机会,并取得了一定成功。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弗林一坐到那张椅子上,我就看出了这点。他已经被那些标枪和那根长矛伤得太厉害。影碟是最后一击。播放影碟的时候,他把眼睛闭上了,闭得很紧,我甚至认为他也想把耳朵堵住。
我想说的是,弗林可能不是个坏孩子。事实上,正如他已经证实的一样,他喜欢过夏米克·约翰逊。他是合法地约她出来的。但那些学长们听到风声后,便取笑她,并威吓他参与实施他们病态的“电影重演”计划。弗林这个新生不得不屈服。
“我恨自己那样做,”他说,“但你应该能理解。”
我很想说:不,我不能理解。但我没说出来。相反,我只是注视着他,直到他垂下目光。然后,我看着陪审团,眼里带着一丝挑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后,我转向弗莱尔·希科里,说:“请你讯问你的证人。”
我好不容易才清静下来。
莫名其妙地向缪斯发火之后,我决定做一回业余侦探。我把露西的电话号码放到Google上去搜索。两个号码都一无所获,第三个号码,她的办公电话,标明那是瑞斯顿大学一个叫露西`戈尔德的教授的直拨电话。
戈尔德·西尔弗斯坦。妙。
我已经知道那是“我的”露西,但这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猜测。问题是:我该怎么办?答案非常简单:给她回电话。看看她想做什么。
我不大相信巧合。我已经二十年没听到过这个女人的丝毫消息了。现在,她突然打來电话,还不说姓什么。这一定与吉尔·佩雷斯的死有关,一定和热爱和平夏令营的事有关。
显然是这样。
分割你的生活。将她置之脑后应该不难。一次夏日的放纵,即使很认真,也仅仅是放纵。我可能爱过她,可能的确爱过,但我那时还是个孩子。孩子们的恋情是经受不住鲜血和死尸的打击的。生活中有许多道门。我已经把那道门关上了。露西已经走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那个事实。但我的确把那道门关上了,而且一直没再打开过。
现在,我不得不把它打开。
缪斯想对她进行背景调査。我应该同意的。我让感情影响了决定。我应该等等。突然看到她的名字对我是一个冲击。我应该用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个打击,把情况看得更清楚。但我没有。
也许我暂时不应该打电话。
不,我又对自己说,别再拖延了。
我拿起电话,拨通她的号码。铃响第四声时,电话被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不在家,听到嘟音后,请留言。”
嘟音响得太快。我还没准备好说什么。因此,我把电话挂断了。
非常成熟的声音。
我头晕目眩。二十年。已经二十年了。露西现年三十七岁。不知道她是否还和当年一样漂亮。我回忆起她那时的样子,她那种长相成年之后更耐看。有些女人就是这样。
科普,把心思放到游戏中。
我正在努力。但听到她的声音,听到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这种听觉平衡就像与大学室友通电话一样:不出十秒钟,岁月便消失不见,你们仿佛又回到集体宿舍,什么也没变。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她的声音一点没变。我好像又回到十八岁。
我吸了几口气。有人敲门。
“进来。”
缪斯把头伸进房间:“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我试了她家的号码。没人接。”
“你现在可能找不到她,”缪斯说,“她在上课。”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是首席调査官。我没必要对你言听计从。”
她坐下来,将那双穿着实用鞋的脚伸到桌子上,观察着我的脸色,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最后,她说:“你想让我出去吗?”
“先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吔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没笑:“她十七年前把名字改了,现在叫露西一戈尔德。”
我点点头:“结案之后这样做是明智的。”
“什么结案?啊,等等,你们对营地主人提出了诉讼?”
“是受害者家属。”
“露西的父亲就是营地主人?”
“对
“搞得很不愉快?”
“不知道。我没怎么参与。”
“但你们贏了。”
“当然。那的确是个没有安全措施的夏令营地。”说这话的时候,我蠕动了一下身子,“受害者家属得到了西尔弗斯坦最大的资产。”
“营地本身?”
“对。我们把它卖给一个开发商了。”
“都卖了?”
“有个与树林有关的规定。其实,那是一片没多大用处的土地。因此,林地被托管给某个公益信托机构了。不能在上面修建建筑物。”
“营地还在那里吗?”
我摇摇头。“开发商把那些旧木屋都拆了,建了一些社区。”
“你们得了多少钱?”
“扣除律师费用之后,每家人得到80万美元。”
她的眼睛睁大了:“哇。”
“是的。孩子丢了最好的赚钱机会。”
“我不是故意一一”
我摆摆手:“我知道。我这人就这样
她没说什么。”那一定让一些事情发生了改变吧。“缪斯说。
我没有立即回答。那笔钱一直被存在一个共用账户中。我母亲拿走了十万,把剩下的都给我们了。我猜,她真够慷慨的。爸爸和我搬出纽瓦克,搬到蒙特克莱尔—个体面的地方。我当时已经得到罗格斯大学的奖学金,但又喵准了纽约的哥伦比亚法学院。我就是在那旱认识简的。
“是啊,”我说,“改变了一些事情。”
“你想知道老情人更多的情况吗?”
我点点头。
“她上的是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专业是心理学,还获得了南加利福尼亚大学心理学博士学位,以及斯坦福大学的英语博士学位。我没査到她的全部工作历史。但她现在在瑞斯顿大学工作,是从去年开始的。她,呃,在加利福尼亚时曾两次因醉酒驾车被捕。一次是2001年,一次是2003年。两次都服罪认罚。除此之外,她的历史很清白。”
我坐在那里。醉酒驾车。听上去不像露西做的事。她父亲,总辅导员艾拉,倒是个瘾君子,总是喝醉。因此。她对仟何让人兴奋的东西都不感兴趣。现在,她竟然两次醉酒驾车。很难想象。但当然,我当年认识的女孩子甚至不到法定饮酒年龄,一直生活得很幸福,有点天真,循规蹈矩,家里有钱,父亲好像也是个没什么坏心眼的自由主义者。
那天晚上,所有这一切也被埋葬在那些树林中了。
“还有一件事,”缪斯说,她在椅子上动了动,想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露西·西尔弗斯坦,也就是戈尔德,单身。我的调查还没全部做完。但从目前收集到的信息看,她也从未结过婚。”
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个信息。但它当然与现在发生的事情无关。不过,这仍然深深感动了我。她曾是那么活泼的女孩子,聪明伶俐,精力充沛,那么容易爱上别人。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直单身呢?而且,还两次醉酒驾车。
“她什么时候下课?”我问。
“二十分钟后。”
“好。我到时候再打。还有别的事吗?”
“韦恩·斯托本不允许近亲和律师以外的任何人探视。但我在努力。我正在想其他办法,暂时还没结果。”
“别在这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不会。”
我看看钟,还有二十分钟。
“我可能应该走了。”缪斯说。
“好。”
她站起来:“啊,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想看看她的照片吗?”
我抬起头。
“瑞斯顿大学有个教师主页,上面有全部教授的照片。”她举起一张小纸片,“网址在这里。”
她没等我回答,把纸片放在桌子上就出去了。
我还有二十分钟时间。为什么不看看?
我打开我的默认页。我用的是Yahoo,可以选择许多内容,我有新闻、我的运动队、两个最喜欢的连环漫画——Doonesbury和FoxTrot等等。我把缪斯给我的瑞斯顿大学的网址敲进去。
她出现在屏幕上。
这不是露西最值得恭维的照片。笑容僵硬,表情严肃。尽管她为了拍照而摆好了姿势,但你可以看出她其实不想照相。金发不见了。我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但又感觉她是故意改变了头发的颜色。那颜色不适合她。她老些了,但正如我所料,更耐看了。她的脸庞瘦了些,那两个高高的颧骨更明显了。
该死,她看上去仍然很漂亮。
看着她的脸,心中潜藏已久的什么东西苏醒过来,开始搅动我的心扉。我现在不需要这个。我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我不想让那钱旧情感重新浮现出来。我读着她的简短简介,什么也没了解到。现在的学生要给教授和课程评定等级。你总是能在网上发现那样的信息。我也找到了。露西显然很受学生欢迎。她的等级高得不可思议。我读了几个学生的评语。他们说露西的课可以对生活起到警示作用。我笑了,感受到一种奇怪的自卑感。
二十分钟过去了。
我又等了五分钟,想象着她和学生告别,与留在后面的几个学生聊了几句,把教本和杂七杂八的东西装进一个破旧的人造革提包中。
我拿起办公室里的电话,呼叫乔斯琳。
“什么事?”
“不接电话,”我说,“不许任何人打扰。”
“好的。”
我接通外线,拨通露西的手机号。铃响第三声时,我听到一个声音说:“哈啰?”
我的心一下子眺到嗓子眼里,但我尽量镇静地说:“露西,是我。”几秒钟之后,我听到她哭起来。
21
“露西?”我对着话筒说,“你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
“啊,我知道。”
“真不敢相信我会哭。”
“你从来就爱哭。”我说,说完就后悔了。但她破涕为笑。
“现在不了。”
沉默。
然后我说:“你在哪里?”
“我在瑞斯顿大学上班。现在正穿过校园。”
“哦。”我说,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给你留下那么神秘的留言。我现在不姓西尔弗斯坦了。”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已经知道这个了。但我也不想撒谎。因此,我又不置可否地说了声“哦。”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她先开口。
“天哪,这有点难为情。”
我笑了:“我知道。”
“我感觉像个大笨蛋,”她说,“好像又回到十六岁,在为一颗新长出的青春痘烦恼。”
“我也是。”我说。
“我们根本没变,是吗?我的意思是说,在心里,我们永远是个惊惶的孩子,不知道自己长大后会怎样。”
我仍然在笑,但想到了她从未结过婚,还醉酒驾车。我猜,我们没变,但我们的生活道路显然不一样了。
“露西,听到你的声音真高兴。”
“我也是。”
沉默。
“我打电话来是因为……”露西顿了顿,然后说,“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说。因此,我还是先问个问题吧。最近你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奇怪到什么程度?”
“奇怪到和那个晚上一样奇怪。”
我应该预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我早知道会是这样,但我脸上的笑容仍然一下子不见了,仿佛被人突然击了一拳似的:“是的。”
沉默。
“保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
“我想,我们需要把这事弄清楚。”
“同意。”
“你想见面吗?”
“想。”
“这可能很奇怪。”她说。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想它这样。我打电话不是因为想见你。但我觉得我们应该碰个面,商量一下,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应该见个面。”
“我是不是在胡言乱语。我一紧张就胡言乱语。”
“我记得我说,说完,我又后悔了,因此急忙补充道,”我们在哪里见面?“
“你知道瑞斯顿大学在哪里吗?”
“知道。”
“我还有一节课,然后是学生辅导时间,直到七点半,”露西说,“可以在我办公室见面吗?在阿姆斯特朗楼里。八点怎么样?”
“我会准时来。”
回到家时,我惊讶地发现,我家外面围满了记者。你经常听到这样的事情一记者会做那样的事一但这是我第一次经历。地方警察也在,显然很兴奋,想做点什么大事。他们站在车道两旁,以便让我把车开进去。那些记者们没有试图去阻止他们。实际上,我的车开过去时,他们好像根本没注意到。
格蕾塔像迎接得意扬扬的英雄一般迎接我,又是亲吻,又是拥抱,还热情祝贺。我爱格蕾塔。你知道的,有些人好得无可挑剔,总是在你身边。尽管这样的人不多,但也有一些。如果有子弹向我射过来,格蕾塔也会跳过来为我挡住。她也让我想保护她。
这让我想起了妹妹。
“卡拉呢?”我问。
“鲍勃带卡拉和麦迪逊去Baumers吃晚饭了。”
埃丝特尔在厨房里,正在洗衣服。“我晚上要出去。”我对她说。
“没问题。”
格蕾塔说:“卡拉可以在我们那边睡。”
“我想最好还是让她在家里睡。谢谢。”
她跟在我后面走进书房。大门开了。鲍勃和两个女孩子走进来。我又一次臆想着女儿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同时尖声高喊着“爸爸!你回来啦!”只不过,这并没有发生。她的确笑了,的确走到我面前。我一把抱起她,用力亲吻她。她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却用手擦着脸颊。嘿,我会介意的。
鲍勃拍拍我的背。“祝贺你在审判中获胜。”他说。
“还没结束呢。”
“媒体可不是这样说的。不管怎么说,这都可以让我们摆脱詹雷特了。”
“或者,让他更不顾一切。”
他的脸白了一会儿。如果你让鲍勃去演电影,他可以扮演有钱的共和党坏人。他脸色红润,下颌垂肉肥厚,手指粗短。这是另一个足以说明面相不可靠的例子。其实,鲍勃出生在纯粹的蓝领家庭。他努力学习,卖力工作。他的一切都是劳动所得,生活得不容易。
卡拉拿着一张影碟回到房间。她像供奉祭品一样举起影碟。我闭上眼睛,想起今天是星期几,在心里咒骂自己。然后,我对女儿说:“今晚是电影夜。”
她仍然举着那张影碟,睁大眼睛,笑着。影碟封面上有活生生的或电脑绘制的什么东西,可能是会说话的汽车,或者农场上的动物,或者动物园的动物,总之是皮克斯或迪斯尼动画片中的什么东西,我已经看过上百次。
“对。你会做爆米花吗?”
我单膝跪下,以便与她位于同样的髙度。我把两只手分别放在她肩膀上。“宝贝,”我说,“爸爸今晚必须出去。”
没反应。
“对不起,小乖乖。”
我等着她的眼泪掉出来:“埃丝特尔可以陪我看码?”
“当然,小蜜糖。”
“她能做爆米花吗?”
“当然。”
“太棒了。”
我还以为她会垂头丧气呢。幸好没有。
卡拉蹦蹦跳眺地跑了。我看着鲍勃。他看着我,仿佛在说:这就是孩子,真拿他们没办法!
我指着女儿的背影说:“她心里其实很难过。”
鲍勃大笑起来。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只显示了新泽西,但我认出了那个号码,有点惊讶。我接起电话,说:“哈啰?”
“今天干得不错啊,全明星。”
“州长先生。”我说。
“不对。”
“什么不对?”
“‘州长先生。’你也许可以称美国总统为‘总统先生’,但州长或者叫‘州长’,或者可以加上他们的姓,比如,‘斯托林恩州长’或‘奇克·马格尼特州长’。”
“或者,”我说,“阿纳尔·强迫症患者州长。”
“这就对了。”
我笑了。在罗格斯大学上一年级时,我最早是在一个聚会上认识现任州长戴夫·玛基的。他让我自愧弗如。我是移民的儿子,他的父亲却是美国参议员。但这就是大学的可爱之处。大学是让你结识奇怪室友的地方。结果,我们成了好朋友。
当戴夫委任我现在的职位,任命我为埃塞克斯郡公诉检察官时,他的批评家们不可能不注意到我们之间的这种友谊。但我老爸却耸耸肩,鼓励我赴任。我本来已经得到了非常好的评价。今天,我又冒着风险贏得了脞利,这应该可以有助丁一我竞选国会议员席位。
“今天,是个好日子吗?好家伙。呜嚯!去吧,科普,去吧,科普一一把今天当生日。”
“想迎合你那些说唱选民?”
“尽力去理解我那个十几岁的女儿罢了。无论如何,祝贺你。”
“谢谢。”
“我仍然不会对这个案子做出过度回应。”
“我从没听你说过‘不做回应’。”
“你当然听到过,只不过是以独特的方式:我相信我们的司法系统,在被证明有罪之前,所有公民都是无辜的,正义的车轮将会转动。我不是法官,也非陪审团成员,我们应该等着所有事实作出回应。”
“把陈词滥调当不作回应?”
“陈词滥调既可以当成不作回应,也可以当成一切回应,”他纠正说,“科普,一切可好?”
“还好。”
“有约会吗?”
“有一些。”
“伙计,你是单身汉,长得又好看,银行里还有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戴夫,你这人聪明狡猾,但我认为还能听懂。”
戴夫·玛基一直是个女人杀手。他长相一般,但这个男人有一种勾搭女人的天賦。保守地说,他的技巧也让人眼花缭乱。他身上有种感召力,可以让每个女人都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迷人的人。其实都是演戏。不为别的,他只想让她们上钩。不过,我仍然从未见过比他更能泡女人的人。
当然,戴夫现在结婚了,有两个教养很好的孩子。但我几乎不怀疑他会有一些其他举动。有些男人无法控制自己。这是一种原始本能。想都别想戴夫·玛基会不泡女人。
“好消息,”他说,“我要到纽瓦克来。”
“为什么?”
“纽瓦克是本州最大的城市,这就是原因。我珍视我的每一个选民。”
“哦哦。”
“我还想见你。好久不见了。”
“这个案子让我有点脱不开身。”
“你不能抽时间见州长?”
“有什么事吗,戴夫?”
“与我们以前说的事有关。”
我可能参加国会议员竞选?“是好消息吗?”我问。
“不是。”
沉默。
“我想是出问题了。”他说。
“哪种问题?”
他的声音又愉快起来:“科普,可能什么事也没有。我们聊聊。在你办公室见。午餐时间,如何?”
‘‘好。“
“到Brandford路上的那个地方去买些三明治。”
“开Hobbys餐厅。”
“对。家制裸麦面包夹火鸡胸脯肉。给你自己也买一块。到时候见。”
露西·戈尔德的办公室在一座大楼里,这座大楼是这个其他方面还不错的庭院里的住户的眼中钉,是20世纪70年代所谓的“现代”建筑,本来外观是未来派,但不知怎么回事,完工三年之后看上去就陈旧不堪了。庭院里的其他建筑都是漂亮的砖房,但需要多栽一些常畚藤。我在学院西南角的停车场上把车停下,斜起后视镜,然后学着斯普林斯廷(美国乡村与摇滚的歌手、创作者与吉他手。一译者注)的样子,在后视镜里检査自己的外表,突然觉得衣服、头发,甚至这张脸都应该变一变。
我把车停好,步行穿过校园,路上遇到十几个学生。女孩子们看上去都比我记忆中的大学女生漂亮多了,但这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上了年纪的缘故。学生们从我身边走过时,我对他们点点头。但他们没有回应。我上大学的时候,班上有个三十八岁的人,他参军去了,没拿到文科学士文凭,退役之后来补课。我记得他在校园里显得特別突出,因为他看上去老得要死。我现在和他当年一样大。难以想象,我已经和那个貌似老头的人同样老了。
我继续想着这钱毫无意义的问题,因为这可以让我忘记自己正要去哪里。我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褶皱的白色丁恤,蓝色牛仔裤,蓝色运动夹克,脚上是菲拉格慕牌路夫鞋,没穿袜子。典型的休闲一派先生。
走近那栋大楼时,我明确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我在心里咒骂自己。我已经是个大男人,结过婚,有孩子,现在是鳏夫。我上次看到这个女人已经是半辈子以前的事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些?
尽管露西告诉过我她的办公室在三楼13室,我仍然看了看楼下的办公室分布指南。在那里。露西尔·戈尔德教授。三楼B室。进了电梯后,我小心地按下正确的按钮。在三楼出电梯之后,尽管那个标示着A-E的箭头指向右边,我却向左转。
最后总算找到她的房门。门上有张她的工作时间表,学生可以在上面签字约见她。大多数时间段都被占用了。门上还有一张课程时刻表,还写着什么时候交什么作业等。我差点往手中吹一口气。并闻闻,伹我已经在嚼一颗薄荷口香槠了。
我敲门,用指关节重重叩击两下。我想,够自信,有男子气。
天哪,笨得可怜。
“进来。”
听到她的声音,我心里一紧,打开门,跨进去。她正站在窗边。太阳还没落下去,一抹光影斜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的剪影。她仍然漂亮得要死。我经受住了这个冲击,待在原地没动。我们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相距约五米,谁都没动。
“光线如何?”她说。
“抱歉?”
“你知道吗,你敲门时,我正在想,我应该待在哪里最合适。去应门吗?不,太老调的特写镜头。继续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只铅笔?从半月形阅读眼镜上方看着你?不管怎么说。我曾让一个朋友帮我测试过所有的角度,他认为我现在这种姿势最好看一一站在房间那边,一抹光影斜照在身上。”
我笑了:“你看上去棒极了。”
“你也是。你试了多少套衣服?”
“就这一套,”我说,“但过去有人说过我穿这套最好看。你呢?”
“我试了三件不同的上衣。”
“我喜欢这件,”我说,“你穿绿色一直好看。”
“但我那时是金发。”
“对。但你的眼睛仍然是绿色的,”我说,“我能进来吗?”
她点点头:“把门关上:
“我们应该,我也不知道,拥抱或者什么吗?”
“暂时不要。”
露西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我则在办公桌前面的椅里就座。“这太奇怪了。”她说。
“我知道。”
“我有许多事情想问你。”
“我也是。”
“我在网上看到你妻子的事了,”她说,“真遗憾。”
我点点头:“你父亲好吗?”
“不好。”
“真遗憾。”
“他们当年的滥交和对毒品的滥用,最后都对他的身体产生了影响。而且,你知道吗,艾拉……他一直没能从经受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我猜我知道。
“你父母还好吧?”露西问。
“我父亲刚去世几个月。”
“真遗憾。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在夏令营时的样子。”
“他从那以后就没再开心过。”我说。
“因为你妹妹?”
“原因很多。你父亲给了他重新当医生的机会。他热爱那份工作一行医。他此后没再当过医生。”
“对不起。”
“我父亲其实不想参与起诉的一一他崇拜艾拉——但他需要找到一个人来指责,我母亲也怂恿他,而且,其他家属都参与了。”
“你不用解释。”
我打住话头。她说得没错。
“你母亲呢?”她问。
“他们的婚姻没能维持多久。”
这个回答好像并不让她感到惊讶。
“如果我从心理学的角度阐述一下,你会介意吗?”她问。
“不会。”
“失去孩子是对婚姻的极大考验,”露西说,“大多数人都认为,只有最牢固的婚姻才能经受住那样的打击。其实不然。我研究过。我看到过—些可以被形容为‘没什么存在价值’的婚姻经受住了打击,婚姻生活质量还得到了改善。我也看到过一些好像注定会天长地久的婚姻像廉价石育一样破裂。你们俩关系好吗?”
“我和我妈?”
“对。”
“我已经十八年没见过她了。”
她没说什么。我们默默坐在那里。
“保罗,你失去了生活中的很多人。”
“你不会对我进行心理分析治疗吧?”
“不会,不像那样:她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然后又把目光转向别处。她的这种神态让我立即回想起过去。营地有个废弃的棒球场,野草丛生,我们经常坐在那个球场上胡闹,我握着她的手,她就这样抬眼张望。
“上大学的时候,”露西说道,“我有个朋友。她是双胞胎姐妹中的一个。是异卵双生,姐妹俩长得并不完全一样。但我猜这与同卵双生并没有多大区别。但同卵双生的双胞胎之间的联系似乎更紧密一些。不管怎么说,我们上大二的时侯,她妹妹在一次撞车事故中死了。我朋友的斥应非常奇怪。当然,她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但好像又感到一丝安慰。她是这样想的,嗯,这是命运,上帝救了我,也许本来该我死的,我现在没事了。如果像她那样失去了孪生姐妹,那你的余生都是安全的。也许每个人都经历过令人心碎的灾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但生活不像这样。有些人一生顺利,其他人,比如你,却经历了太多太多不该你承受的灾难。而且最糟糕的是,这还不能让你具有免疫力。”
“生活本来就不是公平的。”我说。
“阿门。”然后,她冲我笑笑,“这太奇怪了,对吗?”
“对。”
“我知道,我们只在一起度过了,多久,六个星期?”
“差不多吧。”
“而且,现在想起来,那只是场夏日浪漫。从那以后,你可能有过数十个女孩子吧。”
“数十个?”我重复道。
“怎么,难道是数百个?”
“起码有那么多。”我说。
沉默。我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汹涌。
“但你却与众不同,露西。你……”
我不说了。
“是啊,我知道,”她说,“你也是。因此我才觉得尴尬。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但不知道现在是否是时候。”
这就像外科医生在工作一样,也许还是个可以扭曲时间的整形外科医生。他已经将过去二十年剪掉,让十八岁时的我与三十八岁的我直接碰面。而且,他几乎做得天衣无缝。
“那,是什么让你给我打电话的?”
“那件奇怪的事?”
我点点头。
“你先说可以呵?”她问,“你知道的,就像以前我们闲聊时一样。”
“噢。”
“对不起。”她顿了顿,把双臂抱在胸前,好像感觉冷一样,“我是不是像个笨蛋一样喋喋不休啊?无法控制。”
“你没变,露西。”
“不,科普。我变了。变了很多,你都不会相信。”
我们的目光相遇,从我进屋以后第一次真正相遇。我不擅长解读别人的眼神。我看到过太多狡猾的骗子,已经不太相信看到的事情。但她那双眼睛仿佛正在告诉我什么,在讲述着一个故事,而且是个痛苦不堪的故事。
我不想我们之间有谁撒谎。
“你知道我知道些什么吗?”我问。
“你是郡检察官。我在网上也看到这个了。”
“对。那让我能了解到一些信息。我的一个调查官对你进行了快速背景调査。”
“明白了。这么说来,你知道我醉酒驾驶的事了?”
我没说什么。
“科普,我那时喝得太多了。现在仍然如此。但我不再开车了。”
“这与我无关。”
“对,与你无关。但我很高兴你告诉我了。”她向后靠靠,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科普,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
“几天前,曼哈顿重案组的几个警探让我去看一具身份不明的男尸。”我说,“他们说那个男人差不多四十岁,我觉得他是吉尔·佩雷斯。”
她的嘴张得老大:“我们那个吉尔?”
“是的。”
“这怎么可能?”
“不知道。”
“他一直都活着?”
“显然是这样。”
她不说话了,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等等。你告诉他父母了吗?”
“警方已经把他们带来确认他的身份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那不是吉尔,说吉尔二十年前就死了。”
她瘫倒在椅子里。我看着她。她一面沉思,一面用手指轻轻敲着下嘴唇。这是另一个让我会想起夏令营那些日子的动作。“那吉尔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呢?”
“等等。你不打算问我是否肯定那个男人是他?”
“你当然肯定。如果不肯定,你根本不会说出来。因此,他父母或者在撒谎,或者更可能是拒绝承认。”
“对。”
“哪种?”
“我不确定。但我倾向于撒谎。”
“我们应该见见他们。”
“我们?”
“是的。你还知道什么别的有关吉尔的事吗?”
“不多。”我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子,“你呢?发生什么事了?”
“我要求学生们写匿名日记。我收到的一篇日记中描述的是那天晚上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学生日记?”
“对。大部分内容都吻合。我们怎样进树林,怎样胡闹,怎样听到那些尖叫声。”
我仍然不明白:“你的学生写的日记?”
“对。”
“你不知道是谁写的?”
“不知道。”
我想了想:“有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我并没有改变身份,只是改了名字。要发现我的真实姓名可能并不太难。”
“你什么时候收到日记的?”
“星期一。”
“几乎就在吉尔被杀第二天。”
我们坐在那里,各自思考着。
我问:“日记在你这里吗?”
“我复印了一份。”
她把那些纸张从桌子上方递给他。我读起来。这篇日记让那些事情又回来了,读起来都难受。我不明白那些心理活动,我永远不理解那个神秘的?。但我把日记放下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事情不是这样。”
“我知道。”
“但很接近。”
她点点头。
“我见到了一个认识吉尔的年轻女子。她说无意间听到他说到过我们。他说我们撒了谎。”
露西一时没说话。她把椅子转过去,我现在看到的是她的侧面:“我们的确撒谎了。”
“但没对什么重要的事情撒谎。”我说。
“我们做爱的时候,”她说,“他们在被人谋杀。”
我没说什么。我再次将大脑分隔开来。我就是这样过日子的。因为如果我不进行这种分隔,我就会想起我是那天晚上担任瞀戒的辅导员;我不应该悄悄和女朋友一起溜进树林;我应该把他们看管得更好;如果我是个负责任的孩子,如果我做了应该做的事,我就不会在没有点名的情况下说我点了名;第二天早上我就不会撒谎;我们就应该知道他们头天晚上就不见了,而不是早上才消失的。因此,供许当我根本没进行过任何巡査却在木屋巡查表上做上巡査记号时,我妹妹的喉咙正在被割破。
露西说:“科普,我们那时也是孩子。”
我仍然没说话。
“他们自己偷偷溜出去。无论我们在不在,他们都可能溜出去。”
也许不会,我想。如果我在,我会阻止他们。或者,我巡查时会注意到他们的床是空的。但我什么也没做。我跑去和女朋友幽会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们不在营地时,还以为他们出去玩了。吉尔一直在和玛戈拍拖,不过我以为他们已经分手了。我妹妹正和道格·比林厄姆约会,尽管不是很认真的。他们跑出去了,一定玩得正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