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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吉莉安·弗琳/译者:胡绯 当前章节:1512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0:12

“也许我该找个律师了。”

两名警察闻言交换了一个眼色,仿佛他们押下的一个赌已经水落石出。

[1]铁托·普恩特(1923~2000):拉丁爵士乐大师。——译者注

[2]该人名也是一首歌曲名。——译者注

艾米·艾略特·邓恩  2011年10月21日

日记摘录

尼克的妈妈过世了。我一直没有办法动笔写日记,就是因为尼克的妈妈刚刚过世,尼克一下子没了主心骨。莫琳真是又温柔又坚强,在过世前几天,她还起床四处走动,绝口不提要想办法延长自己的寿命,“我只想熬到熬不下去的那一天”,这是她的原话。她常常帮其他化疗病人织帽子(她自己早在第一轮化疗后就不愿意折腾了,如果要“再插些管子”才能多撑些时日的话,莫琳表示不感兴趣),她的身边总有各色鲜亮的毛线团,又是红又是黄又是绿,而她十指翻飞,毛线针发出一片咔嗒咔嗒的响声,莫琳用低沉又懒洋洋的声音讲着话,听上去好似一只心满意足的猫。

九月的一天早晨,她一觉醒来却并没有清醒过来,再没有变成往日的那个莫琳。她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干瘪发皱,一双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屋子,却无法看清任何一件东西,包括她自己。因此她被送到了临终关怀医院,那个地方灯光柔和、气氛欢快,有一些绘着戴帽女子的图画,有零食售货机,还有一小杯一小杯的咖啡。人们并不指望临终关怀医院能治好她的病,只是为了确保她在逗留人世的最后时光里能够过得舒服一些,三天之后,她便撒手人寰了。莫琳走得十分平静,压根儿没有掀起一点儿风波,正是她所希望的模样(不过我敢肯定,要是听到“莫琳所希望的模样”这句话,她一定会翻翻白眼)。

丧事的规模不大,但气氛很不错,跟她极为相像的妹妹从奥马哈赶了过来,顶替莫琳的位置忙着招待几百号人,为人们倒倒咖啡和百利甜酒,分发着饼干,还时不时讲一讲莫琳的逸闻趣事。在一个疾风阵阵但又暖洋洋的早晨,我们把莫琳下葬了,玛戈和尼克互相靠着对方,我则站在他们的旁边,感觉自己是个闯进来的外人。当天晚上钻进被窝后,尼克背对着我,任由我用双臂搂着他,但几分钟后他就站起了身,嘴里低声说着“我得出去呼吸点儿新鲜空气”,随后便出了门。

他的母亲一直宠他宠得厉害,坚持每周到我家里来为我们熨一次衣服,熨完后又会说“我来帮你们整理屋子吧”,结果等到她离开时,我会发现冰箱里摆着已经削好皮切成片的葡萄柚,一片片整齐地放在盒子里,还会发现莫琳已经一片片地削掉了面包的硬壳。我嫁给了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可这个男人连面包皮也招架不住。

但在莫琳刚刚离世的那几个星期里,我倒是学着莫琳的样子照顾尼克,于是我削掉了面包皮,熨了他的T恤,还照着他妈妈的食谱烤了个蓝莓馅饼。“你不用把我当个宝宝来照顾,真的,艾米。”他紧盯着去了皮的面包说道,“我由着我妈妈做这些,是因为做这些事能让她开心,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宠人。”

于是我们的日子再一次涂满了“黑方块”,柔情蜜意、爱心满满的尼克一去不复返,脾气生硬、怒气冲冲的尼克又回来了。在难熬的时候,人们理应依赖自己的配偶,但尼克似乎已经走得太远。他是一个失去了妈妈的“妈宝男”,他一点儿也不希望和我沾上边。

当有生理需要的时候,他就用我来消消火。他把我摁在桌上或床围上粗暴了事,整个过程中都不说一句话,直到最后片刻才哼上几声,随后放开我,把一只手掌搁在我的背上表示亲热,这时候他会开口说上几句话,轻描淡写地打发掉刚才的事情,比如“你真是诱人得很,有时候让我难以自控”,可惜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听上去却毫无生气。

测试题:

你的丈夫与你之间的性事曾经颇为美妙,但现在他变得既疏离又冷淡,只希望以他的方式并按他的日程行男女之事,那么你会:

(A)在性事上越发冷淡他——绝不让他赢!

(B)一哭二闹,要求他给个说法(尽管他并不打算开口给个说法),因此进一步把他往外推。

(C)认定这仅仅是婚姻长河中一桩小小的风波(他正处在难熬的时期),因此尽量给予理解并耐心等待。

答案:C。对吧?

我的婚姻正在一步步地支离破碎,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点让我十分难过。人们也许会觉得,既然我的父母是心理学家,那答案简直显而易见——我该找他们两个人聊一聊,可是我实在低不下这个头。再说我父母也没有办法给已婚夫妇当一对好参谋,他们可是心心相通的知己爱人呀,还记得吗?他们的婚姻堪称一路凯歌,从未遇到过什么低潮,仿佛一蓬一股脑儿喷上天的绚丽烟花。我开不了这个口,我已经搞糟了一切,婚姻是我仅剩的一宗筹码,我不能告诉他们我把它也给搞砸了。他们会想办法再写本书编出个故事来抽我一鞭子,让“小魔女艾米”庆祝有史以来最美妙、最充实、最风平浪静的一宗婚姻……因为她对自己的婚姻用了心。

但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我心里清楚自己的年龄已经大得过头,已经不合我丈夫的口味。六年前,我曾经一度是他梦想中的模样,当时我听过他的那条毒舌对年近四十的女人有些什么样的评论,而他那些风言风语又是多么的无情。在他的眼里,年近不惑的女人十分可悲,她们打扮出一副花枝招展的模样在酒吧出没,压根儿没有悟到自己是多么缺乏魅力。有时候,他晚上出门喝酒回来,我会问他那家酒吧怎么样,结果他常常会说:“被一群‘没戏唱的妞’给包围啦!”“没戏唱的妞”,他就用这个词来称呼四十上下的女人。当时我还只是三十出头,还会跟着他一起傻笑,仿佛自己永远也不会变成一个“没戏唱的妞”,而现在我成了他家里那个“没戏唱的妞”,他被我捆住了手脚,也许这就是他生了一肚子气的原因。

这段时间,我迷上了一种疗法,用刚刚学步的小孩来治愈自己的心。每天我都会去诺伊尔家里,任由她的三胞胎对我抓抓挠挠。他们把胖胖的小手伸进我的头发,往我的脖子吹上一口口黏糊糊的气息,那时你就会一下子明白女人为什么总作势要把孩子一口吞下去——“她看上去太可口啦!我简直想用一把勺子把他一口口吃掉!”我望着诺伊尔的三个孩子蹒跚着奔向她,身上沾着打盹儿时染上的污渍,一边走一边揉着眼睛,伸出小手满怀向往地碰碰她的膝盖和胳膊,仿佛他们知道自己已身处安全之地……有时候,看着这样的画面,我感觉心中阵阵隐痛。

昨天下午在诺伊尔家的时光让我格外满足,也许正因为这样,我干了一件蠢事。

尼克回家时,我正待在卧室里,还刚刚洗过一个澡,于是过不了多久他就把我推到了墙上,进入了我的体内。完事后他放开了我,我在墙壁的蓝漆上看见自己留下的吻痕,尼克气喘吁吁地坐在床沿上,嘴里说道:“刚才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只是真的很需要你。”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抬眼看我。

我走到他的身边,伸出双臂搂着他,假装我们刚刚那一套没有半点儿怪异之处,只不过是鱼水尽欢的夫妻之事,我开口说:“刚才我一直在想……”

“在想什么?”

“嗯,也许现在正是开枝散叶的好时机,正适合生个宝宝呢。”话一出口,就连我自己也知道这听上去有多么疯狂,但我实在忍不住……我已经变成一个迷了心窍的女人,一心想靠怀孕挽救自己的婚姻。

我的下场真是令人羞耻,竟然沦落成了自己曾经嘲笑过的那种人。

他听完猛地躲开了我,“现在?说到开枝散叶,没有比现在更糟的时候了,艾米,你又没有工作……”

“我知道,但我原本就打算留在家里带宝宝……”

“我妈妈刚刚去世,艾米。”

“宝宝会带来新的生命,新的开始。”

他伸出双臂紧紧地围住我,定定地凝望着我的双眼,这是他一周以来第一次与我对视,“艾米,你认为我妈妈已经过世,我们就会欢欢喜喜地回到纽约生上几个宝宝,你又能过上原来的生活,是吧?可是我们的钱不够,我们的钱差一点儿都不够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过活,你根本想象不到我的压力有多大,每天都要千方百计地收拾这个烂摊子。他妈的,我要养家糊口,除了你和我之外,我可再供不起几个孩子了,你会想要让他们拥有你成长时拥有过的一切,那我可办不到,邓恩家的小孩上不起私立学校,学不了网球课和小提琴课,也住不了避暑宅邸,你一定会恨我们的穷日子,一定会恨得咬牙。”

“我没有那么肤浅,尼克……”

“你真觉得眼下我们该生宝宝吗?”

这句话算是我们在婚姻话题上走得最远的一次,但我看得出尼克已经暗自后悔自己开了这个口。

“我们的压力确实很大,亲爱的,”我说,“我们经历了一些风波,我也知道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的错,我只是觉得在这里无所适从……”

“因此我们就要跟人家学,生个孩子来挽救婚姻吗?这一招还真是百试百灵的灵丹妙药哪。”

“我们要生个宝宝,因为……”

这时他的眼神沉了下来、凶了起来,又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不……不,艾米,现在可不行,我没有办法再多应付一件操心事,眼下我已经快要扛不住了,再多一根稻草就会把我压垮。”

这一次,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尼克·邓恩  事发之后六日

不管哪个案子,案发后的四十八小时都是破案的关键,但目前艾米已经失踪近一个星期了。今天傍晚,我们会在汤姆·索亚公园伴着烛光为艾米守夜,根据媒体的报道,该公园是艾米·艾略特·邓恩“心爱之所”(我还从来不知道艾米曾经踏进过那个公园。尽管有个古雅的名字,该公园却远远算不上古雅,园里树木寥寥,没有什么新意,沙坑里总是堆满了动物粪便,压根儿没有马克·吐温式的风韵)。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中,艾米的案子已经变成了全国性新闻,总之到处都是它的踪影。

请上帝保佑不离不弃的艾略特夫妇吧。昨天晚上,玛丽贝思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当时我还没有从警方突如其来的审讯中回过神来,而我的岳母在电视上看了埃伦·阿博特的节目,一口断定埃伦是个“投机取巧赚取收视率的婊子”,尽管如此,今天我们仍然花了许多时间来商量如何应付媒体。

媒体颇为喜爱“小魔女艾米”这个角度,艾略特夫妇这对老夫老妻也颇讨媒体的欢心。至今为止,各家媒体还从未对“小魔女艾米”系列书籍的寿终正寝和原作者一塌糊涂的财政状况有过任何恶评,倒是用一副情意绵绵的腔调提到艾略特夫妇——看情形,兰德和玛丽贝思算得上是媒体的心头之好。

相形之下,我可就没这么讨媒体喜欢了。各家媒体已经纷纷抛出了“聚焦事项”,不仅爆料了那些已经走漏的风声,比如我缺乏不在场证明、犯罪现场有可能是经人精心布置的,等等,还爆料了我的一些个性特质。媒体爆料说,我在高中时代和女生的恋情从来熬不过几个月,因此显而易见是个花花公子;它们还发现我的父亲待在“康福山”养老院里,而我罕少去探望,因此是个忘恩负义、扔下老爸不管的混账。“这是个毛病,媒体确实不喜欢你,兰斯。”每看一则新闻报道,玛戈就要把这句话说上一遍。不仅如此,媒体还挖出了我的真名“兰斯”——从小学时代开始,我就对这个名字恨得咬牙,每学年伊始老师点名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把“兰斯”这个名字斩草除根,于是便会开口嚷上一句,“是尼克,我的名字叫尼克!”于是每年九月开学典礼那天都会出现同一幕:我的嘴里高喊着,“是尼克,我的名字叫尼克!”可是有些自作聪明的小屁孩却会在休息时间四处溜达,一边逛一边装腔作势地嚷道,“嗨,我是兰……斯”,然后大家会把“兰斯”这个名字抛在脑后,直到下一年开学典礼的时候。

眼下的情形却大不一样,各家媒体上到处是那个可怕的名字——兰斯·尼古拉斯·邓恩,看上去活像是连环杀手和刺客的专用名,可惜这一次我没有办法让人们改口。

兰德·艾略特、玛丽贝思·艾略特,玛戈和我都搭乘同一辆车前去守夜。我不清楚艾略特夫妇听到了多少风声,有多少人七嘴八舌地把有关我的消息捅到了他们那儿,不过我知道他们已经清楚犯罪现场有“人为布置”的嫌疑。“要是我送一些自己人到现场的话,他们一定会有另外一种说法,认定现场很明显经过了一番搏斗。”兰德自信满满地说,“真相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东西,只要挑对专家,随你怎么说。”

兰德还不知道其他一些事,比如信用卡、人寿保险、血迹,还有诺伊尔的证词——这个满腔怨气的女人声称是我妻子最好的密友,她一口咬定我犯下了种种恶行,比如虐待太太,贪钱而又骇人。今天晚上的守夜活动过后,诺伊尔会上埃伦·阿博特的电视节目,这样一来,她和埃伦两个人总算可以当着观众的面一起说我的坏话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对我冷着一副脸。上个星期,“酒吧”里简直称得上生意兴隆,数百个顾客一股脑儿涌进了兰斯·尼古拉斯·邓恩名下的酒吧,要来喝喝啤酒吃吃爆米花,毕竟兰斯·尼古拉斯·邓恩有可能是个杀妻犯。玛戈不得不雇了四个年轻人来帮着打理“酒吧”,在此期间她还曾经顺路去过一次,然后就嚷嚷着再也没办法去那地方了,她受不了人山人海的“酒吧”——他妈的,里面有一大堆爱嚼舌的家伙,一大堆凑热闹的家伙,一个个都喝着我们的酒,嘴里还讲着关于我的闲事。玛戈觉得那场面十分恶心,不过话说回来,赚来的钱倒是能派上用场,万一……

“万一……”艾米已经有六天下落不明,我们一个个都在考虑着种种不测。

在前往公园的一路上,我们乘坐的车里一直没有人吭声,只有玛丽贝思的指甲不时敲着窗户。

“感觉像是个四人约会呢。”兰德笑了起来,笑声透着几分歇斯底里,声音又高又尖。兰德·艾略特,一位天才心理学家、畅销书作家,一个人见人爱的家伙,此刻却正在一步步走向崩溃。玛丽贝思倒是已经动手给自己灌了药,足以收敛锋芒,但又能让心思保持敏锐;跟她相反,兰德简直昏了头,如果他的脑袋像玩偶匣里的小人一样突然飞离了身子,那我还真不会吓上一大跳。兰德原本就爱跟人攀关系,眼下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他跟遇见的每个人都拼命打成一片,不管见到谁都伸出胳膊来个熊抱,无论对方是个警察、一名记者,还是个志愿者。“戴斯”酒店里有一名负责跟我们联络的人员,那是个笨头笨脑又有点儿腼腆的小伙子,名字叫作唐尼,兰德跟他尤其亲热,总喜欢拿唐尼寻开心,还非要告诉唐尼本人。“啊,我只是在拿你寻开心呀,唐尼。”他对唐尼说道,随后唐尼便会咧嘴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那小子就不能去找别人吗?”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我低声对玛戈抱怨道。玛戈说我只是把兰德当成了父亲一般的角色,我分明在吃醋,因为别人更讨兰德的欢心——她倒确实没有说错。

我们一步步向公园走去,玛丽贝思伸手拍了拍兰德的后背,我的心中顿时涌起了一个念头:我十分希望也有人能拍拍我的背,只要轻轻碰一下就好。想到这里,我不由突然抽噎了一声,泪水涟涟地发出了呻吟。我希望有人爱,但我说不清那个人是安迪还是艾米。

“尼克?”玛戈举起一只手伸向我的肩膀,但我躲开了她的手。

“对不起,哇,真是对不起,突然间一下子忍不住了,很丢邓恩家的脸。”我说。

“没关系。”玛戈说着掉开了目光。自从发现我的地下情以后(我们已经把那件事叫作我的“不忠”了),玛戈就变得有点儿疏远,眼神中多了几分疏离,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压下心里的怨愤。

我们走进公园时,各家摄制组已经遍地开花,来的不仅是地方性节目的摄制组,就连各家电视网的摄制组也大驾光临了。邓恩兄妹和艾略特夫妇从人群边上走了过去,兰德边走边微笑点头,好似一个来访的贵宾。波尼和吉尔平突然间冒了出来,紧紧地跟在我们的身后,仿佛两只友好的猎犬,眼下他们已经变成了两张熟脸,这显然就是他们的本意。波尼身穿一条黑色短裙、一件灰色条纹上衣,用发夹别住了脑袋两侧的乱发;她总是穿着这套衣服在公开场合现身,我见了不禁在心中唱道:“我的女孩名叫波尼·马罗尼……”今天晚上雾气湿重,波尼的两个腋窝下都渗出了一片暗色的汗渍,她居然咧嘴对我露出了一缕微笑,仿佛昨天下午警方压根儿没有口口声声地把罪名往我头上扣。(当时他们两个人是在把罪名往我头上扣,没错吧?)

艾略特夫妇和我迈步走上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临时舞台,我转过身回望玛戈,她冲我点了点头,做了个深呼吸的手势,我这才记起要深深吸上一口气。数以百计的面孔朝我们转了过来,一架架相机在不停地闪光,发出一片咔嚓声。“不要笑,千万别笑。”我告诉自己。

眼前有几十件T恤衫,上面写着“请找到艾米的下落”,我的太太正从T恤衫的正面仔细端详着我。

玛戈认定我必须讲上一番话(“你得表现出一点儿人情味儿,要抓紧”,她说),于是我照办了。我走到了麦克风旁边,可是那只麦克风放得不够高,只齐到我的肚子,结果我跟麦克风纠缠了好一会儿,它却只往上挪了一英寸,这种傻事通常会让我火冒三丈,但我实在不能再在公众场合发一通火了,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念出了妹妹为我写下的台词:“我的妻子艾米·邓恩已经失踪近一个星期了,我简直无法形容家里人为此遭受了怎样的痛苦,也无法形容我们的生活为此遭受了怎样难以弥补的损失。艾米是我的一生挚爱,也是她父母的掌上明珠,至于那些还不认识她的人,我只想告诉你们:她十分风趣、迷人、善良,十分聪明且温暖,无论在哪方面,她都是我的贤内助。”

这时我抬头向人群望了一眼,谁知竟奇迹般地看见了安迪,她的脸上正露出一缕憎恶的表情,我赶紧低下头望着自己的笔记。

“我希望能够与艾米白头到老,我也知道自己一定会愿望成真。”

“歇口气,深呼吸,千万不要笑。”这是玛戈在我的索引卡上写下的原话。“……成真……成真……成真……”这时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荡了出去,一波一波地涌向密西西比河。

“如果您有任何消息的话,请务必联系我们,今天晚上我们将为艾米点燃蜡烛,希望她能够早日回家,平安回家。我爱你,艾米。”

我边说边左右张望,独独避开了安迪所在的位置。公园里闪耀着星星点点的烛光,这时本该出现片刻沉默,可是附近却传来了阵阵婴儿的哭声,有个踉踉跄跄的流浪汉在一遍又一遍地大声问:“嘿,这是在干吗呢?在干吗呢?”有人低声说起了艾米的名字,流浪汉却问得更大声了:“什么?是干吗呢?”

正在这时,诺伊尔·霍桑从人群中央向前挤了过来,她的三胞胎紧跟着母亲,其中一个被她背在背上,其余两个紧紧地扯住她的裙子;我是个从未照顾过孩子的男人,在我眼里,这三个小不点通通小得有些荒唐。诺伊尔逼着人们给她和孩子们让开一条道,一步步地奔到了讲台边上,然后抬头望着我。我定定地瞪着她,谁让这个女人说了我那么多坏话呢!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她那鼓鼓的肚子,突然间悟到诺伊尔又一次怀孕了,一时间惊得合不拢嘴:天哪,她要对付四个孩子,还都没有满四岁!——事后人们对这个表情议论纷纷,有人说东有人说西,多数人认为那时我的脸上又是怒火又是惧意。

“嗨,尼克。”挂在半空的麦克风将她的声音送到了听众的耳朵里。

我在麦克风上乱摸,却死活找不到开关。

“我只是想瞧瞧你的脸。”她突然间泪流满面,啜泣声传到了听众席上,所有人都变得全神贯注,“她在哪里?你对艾米下了什么毒手?你对你的妻子下了什么毒手!”

“妻子……妻子……”诺伊尔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她的两个小孩吓了一大跳,“哇”地哭出了声。

诺伊尔哭得非常厉害,一时间不能开口说话;她气得昏了头,一把抢过麦克风架子,把麦克风掰到了自己的嘴边。我嘴上嚷嚷着要拿回麦克风,心里却知道我拿这个女人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人家身上穿着孕妇装,身边还带着三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呢。我抬眼扫视着人群,眼巴巴地寻找着迈克·诺伊尔的身影(“求你了,管好自家的太太吧。”我暗自心想),但却压根儿找不到他,这时诺伊尔转身对着人群讲起了话。

“我是艾米最亲密的朋友!”“朋友……朋友……朋友……”诺伊尔的话和孩子们的哭声一起在整个公园里回荡,“尽管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惜警方看上去还是没有把我的话当真,因此我要让咱们的镇子来解决这个问题,艾米深爱着我们的小镇,这个小镇也深爱着艾米!这个男人……尼克·邓恩,必须回答一些问题,他必须告诉我们他对自己的妻子下了什么毒手!”

这时波尼疾步从讲台侧面向诺伊尔奔去,诺伊尔转过了身,她们两人的目光纠缠在了一起。波尼作势对着她的喉咙疯狂地砍了一刀,意思是说“闭嘴”。

“对他那怀孕的妻子下了什么毒手!”诺伊尔说道。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能够看到公园里的点点烛光了,因为闪光灯好似疾风骤雨一般亮了起来。我身边的兰德哼了一声,仿佛一只气球发出了吱吱声,讲台下的波尼用手捂在眉间,仿佛正头疼不已。疯狂的闪光灯照亮了一张又一张面孔,节奏跟我的脉搏一样快。

我放眼在人群里寻找着安迪,一眼看见她正定定地盯着我,一张略微扭曲的脸涨得粉红,面颊上沾满了泪水;当我们的眼神相撞时,她对我做了个嘴型说了句“浑蛋”,随后穿过拥挤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我们该走了。”突然间,玛戈从我的身边冒了出来,压低声音对着我的耳朵说了一句话,边说边拉扯着我的胳膊。照相机对着我啪啪地闪成了一片,而我站在讲台上,好似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正被村民们的火炬撩得焦躁不宁,却又有几分惧意。玛戈和我迈开了步子,一溜烟奔向了她的车,把张着嘴目瞪口呆的艾略特夫妇留在了讲台上——你们两个人就自寻生路吧。记者们劈头盖脸地向我发问:“尼克,艾米确实怀孕了吗?”“尼克,艾米怀孕了,你是不是很心烦?”这时我正撒腿向公园外一路狂奔,一边跑一边躲,仿佛遇上了一场冰雹,与此同时,那个词则一遍遍在夏夜里回荡,呼应着阵阵蝉声:“怀孕……怀孕……怀孕……”

艾米·艾略特·邓恩  2012年2月15日

日记摘录

眼下真是一段奇怪的日子,我不得不这么想,不得不站远一点儿审视当下:哈哈,如果回头再看眼下的话,这段日子会显得多么奇怪啊。当我到了八十岁,变成了一个洞明世事、开开心心的老太婆,身穿褪色的淡紫色服饰,大口大口地喝着马提尼酒,会不会觉得眼下这段日子很好笑呢?又会不会把它当成一段有意思的经历呢?那会是一个奇怪又可怕的故事,讲述我是如何挺过了一重劫难。

因为现在我已经坚信一点:我的丈夫非常不对劲。是的,他还在为他的母亲伤心,但并不仅仅如此,他身上的变化是冲着我来的,并不是一种悲伤之情,而是……有时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于是我抬起头,一眼看见他的脸因为厌恶扭成了一团,仿佛他正好撞见我在做些可怕的事,而不仅仅是在早晨吃麦片,或在晚上梳梳头。他变得怒气冲冲,阴晴不定,害得我一直在纳闷他是不是碰上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要么是一种让人发狂的小麦过敏,要么是一些孢子堵塞了他的脑子。

某天晚上,我下楼发现他坐在餐桌旁,正用双手托着头,望着一堆信用卡账单。我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丈夫,打量着那个孤零零待在枝形吊灯下的身影。我想要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来,跟他一起想办法对付那些账单,但我并没有这么做,我心知那样只会惹恼他。有时候,我在纳闷这是否就是他厌恶我的原因:他在我的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短处,而他又恨我对他如此了解。

他居然猛推了我一把。两天前,他用力猛推了我一把,随后我跌了一跤,一头撞在厨房中岛上,整整三秒钟看不清楚东西。对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与其说我感觉痛苦,还不如说我感觉震惊。当时我正在告诉尼克,我可以找份工作,比如一份自由职业,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一个家庭,真正开始过日子……

“那眼下的日子又算什么?”他说。

“炼狱。”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却没有说出口。

“那眼下的日子又算什么?艾米?嗯?那现在的日子在你眼里又算什么?让‘小魔女’来说说看,我们现在过的日子就不算真正的日子了?”

“这不是我所希望的日子。”我说道,他闻言朝我迈了三大步,我顿时冒出一个念头,“他看上去好像要……”突然间,他的手猛然扇上了我的身子,我立刻一头跌了下来。

我们都倒吸了一口气。他把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看上去好像要哭出来的模样,他已经不仅仅是内疚,而是完全吓呆了。可是有件事我想要讲清楚:我倒是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正在千方百计地惹恼他。在此之前,我眼看着他一步步缩进了自己的壳,于是希望他好歹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就算那些言行算不上好,就算那些言行糟糕透顶,可是好歹得做点什么啊,尼克,不要把我扔在一边完全不理,仿佛我是一个幽灵。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如果丈夫打我的话,我该怎么办呢?我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因为我还从来没有遇上过对太太施暴的丈夫。(我明白,我很明白,不就是人生如戏吗,暴力可不受社会经济地位的阻隔,不过这事仍然让人难以置信,尼克居然会对我动手?)我这些话听上去油腔滑调,不过眼前的一切实在荒唐至极,我居然成了一个挨打的妻子,眼前是“小魔女艾米和打老婆的丈夫”。

他倒是一再道了歉,还答应考虑一下去进行咨询——我还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过这倒也是件好事。在骨子里,尼克的人品非常好,因此我愿意把此事抛到脑后,相信这只是一时反常,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肩负着太大的压力。有时候我会忘掉一点:尽管我觉得自己压力很大,尼克却也并不轻松,是他把我带到密苏里州来,他还扛着这副枷锁呢,因为要让闷闷不乐的我感到心满意足。对于尼克这样一个人来说,这副枷锁有可能让人火冒三丈,毕竟尼克认定各人的幸福都该各人去争取。

尼克确实猛推了我一下,其实那一推眨眼间就过去了,它倒并没有吓住我,吓住我的是尼克脸上的表情。当时我正躺在地板上眨着眼,脑袋里一片嗡嗡响,这时他的脸上露出了那个表情,把我吓得够呛,因为尼克显然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再挥一拳,那神情流露出他是多么想要再推我一把,要忍住那种冲动又是多么不容易。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内疚,但又厌恶着那几分内疚,紧接着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厌恶。

其中还有最不堪入目的一幕。昨天我开车到了商城,镇上大概有一半人到商城买毒品,简直跟买处方药一样容易;这件事是诺伊尔告诉我的,她的丈夫偶尔去那里买些大麻烟卷。我倒不想买大麻烟卷,但我想要一把枪以防万一,免得我跟尼克之间的情况真的变得无药可救。快到商城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当天是情人节。时值情人节,我却要去买把枪,然后为丈夫做顿饭,于是我暗自心想:“尼克的父亲没有说错,你确实是一个蠢货婊子。如果你真觉得丈夫会伤害你,那就应该转身离开,可是你却不能离开你的丈夫,他还在为去世的母亲伤心呢,你不能离开他。如果事情并非无药可救,那除非你的心眼坏得惊天动地,你才能下得了这种狠手;除非你真心相信丈夫会伤害你,你才能下得了这种狠手。”

但我并不真心认为尼克会伤到我。

我只是觉得有把枪更安全些。

尼克·邓恩  事发之后六日

玛戈一把将我推进车里,一溜烟开车逃离了公园。我们从诺伊尔的身边疾驰而过,她正跟着波尼和吉尔平向巡逻车走去,精心打扮的三胞胎跌跌撞撞地跟在她的身后,好似风筝上扎着的缎带。汽车呼啸着从人群旁边掠过,人们向我露出了上百张怒气冲冲的面孔。严格来讲,我和玛戈简直是夹着尾巴逃跑了。

“哇,居然中了埋伏。”玛戈喃喃自语道。

“中了埋伏?”我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你觉得这是场意外吗,尼克?生了三胞胎的贱人已经向警方提供了证词,压根儿没有提到怀孕的事。”

“要不然的话,他们就正在分批分次地爆料。”

也就是说,波尼和吉尔平已经得知我的妻子怀了孕,还决定把这件事当枪使,他们显然真心相信我杀了她。

“到了下周,每家有线节目都会找上诺伊尔,她会口口声声在电视上说你是个凶手,而她是艾米最好的朋友,她正在寻求正义。这人就是个吸引公众眼球的贱货,他妈的贱货。”

我把脸紧贴在车窗上,一屁股瘫进了座位里。几辆采访车一路紧跟着我们,玛戈和我在车里一声不吭,她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我凝望着窗外的河水,一根树枝正漂在水上一路南下。

“尼克?”玛戈终于开了口,“那是……嗯……你……”

“我不知道,玛戈,艾米什么也没有提。如果她怀了孕,那她为什么会告诉诺伊尔而不告诉我呢?”

“那她为什么会想要弄把枪,却又瞒着你呢?”玛戈说,“这些都说不通。”

我们逃到了玛戈家(我家必定已经被摄制组挤得水泄不通),刚刚迈进门槛,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我平常用的那只手机。来电话的是艾略特夫妇,我吸了一口气,闪身进了自己的卧室,然后才开口回答。

“我要问你,尼克。”说话的人是兰德,电话里还隐隐传来电视的声音,“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知道艾米怀孕了吗?”

我顿了顿,千方百计想要找到合适的词语,告诉他艾米怀孕的概率有多小。

“回答我,见鬼!”

兰德的声音大得可怕,逼得我又收了声,开口用柔和而舒缓的口吻说道:“艾米和我并没有备孕,她不想怀孕,兰德,我也不知道她以后是否会要宝宝,我们甚至没有……我们的亲热并不频繁,如果她真的怀孕了,那我还真是……吓一大跳。”

“诺伊尔说艾米去看了医生,确认是否怀孕,警方已经索要了相关记录,我们今天晚上就会得知真相。”

我在客厅里发现了玛戈,她正伴着一杯冷咖啡坐在母亲的牌桌旁。她微微向我扭过头,示意她知道我在那里,却并没有让我看见她的脸。

“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尼克?艾略特夫妇可没有跟你对着干。”她问道,“难道你不该至少告诉他们,不想要孩子的人是你吗?为什么要让艾米唱白脸?”

我又一口咽下了怒火,它烧得我胸中隐隐作痛,“我已经筋疲力尽了,玛戈,见鬼,我们非要现在吵吗?”

“我们还要换个更好的时间再吵?”

“我想要孩子,我们尝试了一段时间,结果没有那份福气,我们甚至还打了生育治疗的主意,可是后来艾米认定她不想要孩子。”

“你告诉我,是你不想要孩子。”

“我那不过是充硬汉罢了。”

“哦,棒极了,又撒了一个谎,”玛戈说,“我还从来没有意识到你是这样一个……尼克,你的话一点儿也讲不通。当时我可在场,在为‘酒吧’庆祝的晚宴上,妈妈会错了意,她以为你们在宣布怀孕的消息,结果把艾米惹哭了。”

“嗯,我没办法对艾米的一举一动都做出解释,玛戈,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年前她会哭成那副鬼模样,好吧?”

玛戈静静地坐着,橙色的路灯灯光沿着她的轮廓映出了一圈光晕。“这对你是一场真正的考验,尼克,”她低声说道,仍然没有看我,“你一直不喜欢说真话……如果你觉得撒个小谎能够避免争端,那你就总会撒谎,你总是挑简单的路走。以前你退出了棒球队,却还告诉妈妈你是去练棒球,你去看电影,却告诉妈妈去了教堂,这简直是一种奇怪的强迫症。”

“这可跟棒球那回事大不一样,玛戈。”

“确实大不一样,但你仍然像个小孩一样撒谎,你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让每个人都认为你十全十美,你从来不想扮白脸,因此你才告诉艾米的父母是她不想要孩子;因此你才不告诉我你瞒着自己的太太劈腿;你发誓名下的那些信用卡不是你本人的;你发誓案发时在海滩上,但你却对海滩讨厌得要命;你还发誓你婚姻美满,现在我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你在开玩笑吧?”

“自从艾米失踪以来,你一直都在撒谎,让我很担心出了什么事。”

片刻死寂般的沉默。

“玛戈,你说的这些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因为如果真是那个意思,那你我之间有些话就没法说了。”

“还记得小时候你总跟妈妈玩的游戏吗,叫作:‘如果我……你还会爱我吗?’‘如果我掴了玛戈一掌,你还会爱我吗? ’‘如果我抢了一家银行,你还会爱我吗?’‘如果我杀了一个人,你还会爱我吗?”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的呼吸实在太过急促了。

“我还会爱你。”玛戈说。

“玛戈,你真的要我开口说出来吗?”

她没有吭声。

“我没有杀艾米。”

她还是没有吭声。

“你相信我吗?”我问道。

“我爱你。”

她伸出一只手搁在我的肩膀上,随后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我等着灯光在她屋里亮起来的一刻,但那间屋却一直是漆黑一片。

片刻之后,我的手机响起了铃声,这一次是那只亟须处理却又处理不掉的一次性手机——因为我总是、总是、总是不得不接安迪的电话,“每天一次,尼克,我们得每天通上一次话。”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咬牙切齿。

于是我吸了一口气。

小镇边上是一处旧西部要塞的遗迹,目前也是一家杳无人迹的公园,要塞里只留下一座两层楼高的木质瞭望塔,四周环绕着生锈的秋千和跷跷板。安迪和我曾经在公园里密会过一次,在瞭望塔的阴影里抚摸着彼此。

我驾着母亲的老车沿着小镇绕了三个大圈,以防有人跟踪。现在出门见面简直是自寻死路——现在连十点钟都不到呢,可是什么时候见面已经不是我说了算了。“我要见你,尼克,就在今天晚上,就现在,要不然的话,我向你发誓我会抓狂。”我驾车到达了要塞,突然间意识到此地是多么偏僻,也意识到这次见面意味着什么:安迪仍然愿意到一个荒无人烟、黑灯瞎火的地方来见我,我可是对怀孕的太太下了毒手的家伙啊。我穿过又密又扎人的草丛向瞭望塔走去,已经可以望见木制瞭望塔小小的窗口上映出了她的身影。

“她会毁了你,尼克。”我一边想,一边加快了脚步。

一个小时以后,我蜷在自己那个被狗仔队包围的家里等待着。据兰德说,还不用等到午夜,他们就会得知艾米是否怀孕。电话铃响了起来,我一把接起来,才发现对方又是“康福山”养老院:我的父亲又一次不见了踪影,院方已经通知了警察。跟往常一样,如果光听院方的言辞,仿佛我才是那个惹祸的混账。“如果再发生这种情况,我们将不得不终止你父亲在我院的居留。”听到养老院的通知,一阵令人作呕的寒意顿时席卷了我——想想吧,到时候父亲会搬进来跟我一起住。这下可好,两个怨气冲天、混账无比的可怜虫一定能鼓捣出世界上最烂的一部“哥儿俩好”喜剧,影片的结尾一定有人杀了对方,然后亲手结果自己的性命。

我搁下电话,一边放眼从后窗向河面张望,一边暗自心想“保持镇定,尼克”,这时我一眼望见船库旁边蜷缩着一个人影,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一名迷了路的记者,后来却从那两只攥紧的拳头和一双端着的肩膀里看出了些端倪:从“康福山”顺着“河间大道”直走大约半小时就可以抵达我家,我的父亲不记得我,却莫名其妙地记得我的住处。

我迈步走进屋外的夜色,一眼看见他在堤岸上晃悠着一条腿,直勾勾地盯着河水,看上去不再像以前那样浑身泥污,但身上还有着一股扑鼻的汗味。

“爸爸?你在这里做什么?所有人都在担心你。”

他用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望着我,眼神颇为锐利,并不像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呆滞。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那双眼睛长得浑浊一些,那倒还不会这么让人不安。

“是她让我来,”他厉声说道,“她让我来,这是我的房子,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你一路走到这里来的吗?”

“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你也许讨厌我,但她爱我。”

我几乎笑出了声:就连我的父亲也在信口胡说,编造出一段与艾米的情谊。

几个正在我家前院草坪上的记者“刷刷”地按下了快门,我必须赶紧把父亲送回养老院。我想得出记者们会为这些独家照片配上一篇什么样的文章——“揭秘比尔·邓恩:他是个怎样的父亲?他又养出了一个怎样的儿子?”天哪,如果父亲又开始喋喋不休地骂起了“那些婊子”……我拨通了“康福山”养老院的电话,好说歹说地磨了一会儿嘴皮子,院方总算派了一个护理员来接他。我温柔地陪着父亲向轿车走去,嘴里小声地哄着他,摆出架势好让摄影师们拍照。

“我的父亲。”在他离开的时候,我边想边露出一缕笑容,设法摆出一副身为人子的自豪模样。记者们又问起我是否杀了自己的妻子,我正迈步走向自己的家,一辆警车开了过来。

乘警车前来的是波尼警探,她冒着狗仔队的骚扰来告诉我一个消息,她的口吻十分亲切,声音听上去颇为温柔。

艾米怀孕了。

我的妻子下落不明,肚子里还怀着我的骨肉。波尼正端详着我,等待着我的反应,看来我的表情会被写进警方的报告,因此我暗自叮咛自己“表现得正常些,别搞砸了;一个男人听到这种消息有什么反应,你就该有什么反应”,于是我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头,嘴里喃喃说道:“哦,上帝,哦,上帝啊。”就在这时,我的眼前浮现出了这样的一幕:我的妻子躺在家里厨房的地板上,双手搂着自己的小腹,头上被人打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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