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艾略特·邓恩 2012年6月26日
日记摘录
一生之中,我还是破天荒第一次觉得如此生机勃勃。今天阳光明媚,天空湛蓝,融融的暖意熏得小鸟们晕了头,屋外的密西西比河正在奔流而去,而我感觉一派生气勃勃:我有点害怕,有点激动,但又十分生气勃勃。
今天早上我醒来时,尼克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蓝知更鸟在我家窗外啼鸣,竟然忍不住想要呕吐。嗓子眼儿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我想要强忍着不吐,却还是一溜烟跑进浴室吐了出来:那是一摊胆汁和暖乎乎清亮亮的液体,还捎带着一粒蹦蹦跳跳的豌豆。我不停地喘息着,胃里翻江倒海,眼睛泛起了泪水,心里却盘算着女人们常算的一套:我确实在服避孕药,不过中间也忘了一两天……那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三十八岁了,避孕药服了将近二十年,绝没有意外中招的道理。
我在一堵锁好的玻璃橱窗里找到了验孕棒,于是找来一个售货员开了锁,那女人唇上隐隐长着一抹胡须,正忙得满头包,颇不耐烦地等我挑出想要的那一支。她冷冰冰地瞪了瞪我,递过来那支验孕棒,嘴里说道:“祝你好运。”
我却说不清怎样才算好运:到底加号是福呢,还是减号是福?我驾车回了家,读了三遍使用说明,遵照指示将验孕棒按正确的角度放置了一阵,然后将它放在水槽边上,转身一溜烟跑掉了,仿佛刚刚放下的是一枚炸弹。要等三分钟,于是我打开了收音机,耳边顿时传来汤姆·佩蒂的一支歌。还用说吗?当然是汤姆·佩蒂的歌,哪次打开收音机听见的不是汤姆·佩蒂的歌呢?结果我唱完了整整一首《美国女孩》,随后蹑手蹑脚地进了浴室,唯恐惊动了那根验孕棒,一颗心简直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验孕棒显示我怀孕了。
顷刻之间,我便飞奔着穿过了夏日的草坪,跑过街道,捶响了诺伊尔家的大门,当她打开门时,我泪流满面地递给她那根验孕棒,嘴里喊道:“我怀孕了!”
就这样,除我之外还有别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因此我害怕得不得了。
回到家后,我的脑子里冒出了两个念头:
一、下周就是我们的结婚周年纪念日,我将把提示写成一封封情书,然后用一只美丽的木制古董摇篮终结整个寻宝之旅,我会让他相信我们属于彼此,我们是一家人。
二、我真希望当时能拿到一把枪。
这一阵子,当我的丈夫回到家中时,有时候我心里会很害怕。几个星期前,尼克让我跟他一起出去乘木筏,在蓝天之下、水波之上漂流。当他开口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正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楼梯端柱,死活不肯放开,因为当时我的眼前闪过了一幕:他在摇晃那艘木筏,刚开始只是为了逗逗乐,嘲笑我的狼狈样,可是后来他的脸沉了下来,露出心意已决的神情,而我一下子掉进了褐色的浑水中,河里漂着流沙和树枝,尼克站在我的头顶,用一只强壮的手臂将我生生地按进水里,直到我再也无力挣扎。
我憋不住去想这个念头。尼克娶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年轻、富有、美貌的女人,而现在我丢了工作又身无分文,年龄直冲四十大关;现在的我不单单算是美貌,而是“在她那个年纪算是美貌”。我已经跌了价,这就是真相,从尼克的眼神我就能看出来,但他的眼神看上去并不像在一桩公平的赌注里栽了个跟头,反而像他感觉自己上了当。不久以后,那张脸上还可能会露出困兽的神色……要是没有孩子,他也许还能跟我一拍两散,但有了孩子后他绝不会跟我离婚,“好好先生尼克”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来。这个小镇重视家庭,而尼克绝对受不了镇上居民觉得他是个抛妻弃子的人,他会宁愿留下来跟我一起煎熬。到时候先是一番煎熬,然后是一肚子怨气,最后则会变成一腔怒火。
我不会去做人工流产。肚子里的宝宝已经有六周大了,大小跟一颗扁豆差不多,正在长出五官呢。几个小时前,我在厨房里找到了莫琳留给我的一盒干豆子,原本是用来为尼克做他最爱喝的汤,我却从盒子里掏出了一颗小扁豆,放在了厨房台面上。那颗扁豆比我的小指指甲还要小,真的只有丁点儿大,我实在不忍心把它放在冷冰冰的厨房台面上,于是伸手捡起它放在手心里,用指尖轻轻爱抚着。现在那颗扁豆被我放进了 T恤衫的口袋,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把它留在身边了。
我不会去做人工流产,也不会跟尼克离婚,至少现在不会,因为我还记得他是如何在炎炎夏日一跃扎进海中,双腿接连拍打着水面,最后从海中为我带回了一枚完美无比的贝壳。当时我任由刺目的阳光晃花了眼睛,然后合上了眼帘,望着面前的颜色像雨滴一般闪烁,而尼克用带着咸味的嘴唇吻着我,我心里正在想:“我实在太幸运了,这是我的丈夫,这个男人会是我家孩子的父亲,我们将会如此幸福。”
不过我可能犯了一个错,可能犯了一个大错,怎么说呢……因为有些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当初他是海滩上那个甜蜜的男孩、我的梦中人、我家孩子的父亲……可是现在,我却时不时发现他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算计,于是我心中暗想:“这个男人可能会动手杀了我。”
因此,如果你发现了这篇日记,而我又已经不在人世,那么……
对不起,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尼克·邓恩 事发之后七日
时间到了。中部时间早晨八点整,也就是纽约时间早晨九点整,我拿起了电话。毫无疑问,我的妻子确实怀孕了;毫无疑问,我是头号嫌犯,也是唯一的嫌犯,今天我一定要找一位律师,而且恰是那位我并不情愿雇,但又必不可缺的律师。
一定要是坦纳·博尔特,非此人不可。不管哪家法律电视网还是罪案节目,坦纳·博尔特那张古铜色的面孔都会时不时冒出来力挺他那些古里古怪的客户,看上去一脸义愤又满面忧色。在三十四岁那年,坦纳·博尔特因代理科迪·奥尔森案而一战成名,当时那位芝加哥的饭店老板科迪被控勒死了身怀六甲的太太,把她的尸体扔在了垃圾填埋场里。警犬在科迪的奔驰车后备箱闻出了一具尸体的气味,根据科迪的笔记本电脑记录,有人曾经在科迪妻子失踪当天用这台电脑打印出了一张地图,里面显示着距离最近的一个垃圾填埋场……这样一宗案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可是等到坦纳·博尔特施展完手段,一大堆人被卷进了这宗案子,其中包括警察部门,“芝加哥西城”帮的两名成员,还有一个心怀不满的俱乐部保镖,科迪·奥尔森却拍拍屁股走出了法庭,到处请人喝着庆功的鸡尾酒。
此后十年间,坦纳·博尔特声名远播,赢得了一个“卫夫战雕”的名头,他的专长是一头扎进一个个引人瞩目的案子里,代理那些被控谋杀妻子的丈夫们,到他手里的案子有一半以上能够打赢,鉴于那些案子一个个都罪证确凿,被告也都一个个十分不讨人喜欢(要么是出轨的丈夫,要么是自恋狂,要么是反社会的家伙),坦纳的战绩已经很是可圈可点了,因此他还有一个外号,叫作“贱货们的免死金牌”。
我跟他约在下午两点钟。
“这是玛丽贝思·艾略特,请留言,我将立即回复……”她的声音酷似艾米,不过艾米却没有办法立即回复。
我正在驱车赶往机场,准备飞到纽约会见坦纳·博尔特,当我向波尼申请离镇时,她似乎乐开了花,“警察才不会管你呢,那都是电视上演的。”
“嗨,玛丽贝思,又是尼克打来的电话,我很想和你谈谈,我想告诉你……唔,我真的不知道艾米已经怀了孕,我跟你一样震惊……唔,还有件事要跟你打个招呼,我要请一位律师,毕竟兰德也开口提议过让我请个律师嘛,所以……你知道我不擅长留言,希望你能给我回个电话。”
坦纳·博尔特的办公室位于市中心,离我曾经工作的地方不远。电梯把我一路送上了二十五楼,但它运行得十分平稳,让我一直不敢确定它是不是在开动。到了二十六楼,一位紧抿着嘴的金发女郎迈进了电梯,身穿一套时髦的西装,一边不耐烦地扣着脚,一边等着电梯门关上,突然凶巴巴地对我说道:“你为什么不摁关门键?”我对她露出了一抹让人舒心的微笑,那是我对待坏脾气女人的招数,艾米把这一招称作“尼克那个广受喜爱的招牌笑容”。一笑之后,那个女人居然认出了我。“哦”,她嘴里说着,看上去好似闻到了一股招人厌的腐臭。不一会儿,我匆忙溜进了坦纳所在的楼层,仿佛一下子坐实了那个女人对我的猜忌。
坦纳是个顶尖高手,而我需要高手,但我恨透了要跟此人扯上关系,毕竟坦纳是个无耻之徒,是一只到处抖尾巴的孔雀,他为不清不白的人辩护。我对坦纳成见很深,因此料想他的办公室看上去具有《迈阿密风云》的风范,但“博尔特 &博尔特”律师事务所却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它看上去端庄凝重,透着一派律师气度。在一堵堵一尘不染的玻璃门后面,人们身穿考究的西服,忙着在一个个办公室之间穿梭。
一位长相俊俏的年轻人戴着鲜艳的领带,上前把我迎进了接待处,还隆重地请我喝水,我拒绝了他的好意。接待处里满是闪亮的玻璃和镜子,那位年轻人走到一张闪着微光的桌子旁边,拿起了一架闪闪发光的电话。我坐在沙发上遥望着天际线,一架架起重机好似一只只正在上下啄食的机械大鸟,这时我从口袋里掏出了艾米留下的最后一条提示。结婚五周年就到了木婚,这么说来,寻宝游戏的最终奖品会是木头制品吗?会不会是给宝宝准备的东西,比如一只橡木雕花摇篮,要不然是个木头拨浪鼓?也许那奖品是为我们的孩子准备的,也是为我们准备的,让我们从头开始,重新成为邓恩一家。
我还直勾勾地盯着提示,玛戈打来了一个电话。
“我们两人的关系没事吧?”她劈头盖脸地问。
我的妹妹觉得我可能是个杀妻犯。
“鉴于发生的一切,我们的关系已经算是好得不得了。”
“尼克,对不起,我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道歉,”玛戈说,“我一觉醒来就感觉自己完全没有道理,干了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我当时昏了头,一下子抓狂了,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一声不吭。
“这阵子筋疲力尽,压力又大,这一点你总得承认吧,尼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好吧。”我撒了个谎。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挺开心,总算澄清事实了嘛。”
“她已经确认怀孕了。”
说到这儿,我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再次觉得自己仿佛遗漏了一些关键的线索,而我将会为此付出代价。
“我很遗憾。”玛戈说完停顿了几秒钟,“事实上……”
“我没办法谈这件事,我做不到。”
“那好吧。”
“我在纽约,”我说,“我约了坦纳·博尔特。”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感谢上帝,你这么快就能跟他见上面?”
“也就说明了我的案子有多糟。”当时我的电话立刻被转给了坦纳,当我告诉他那场在客厅进行的审问和艾米怀孕的消息时,他当场开口让我赶下一班飞机奔赴纽约。
“我吓坏了。”我补了一句话。
“说真话,你的举动很明智。”
又是一阵沉默。
“他的名字不可能真叫坦纳·博尔特,对吧?”我试着放轻松些。
“我听说是把博纳·坦尔特这个名字打乱顺序又造了一个。”
“真的吗?”
“骗人的。”
我不禁笑出了声,这个笑似乎不合时宜,但感觉很不错。正在这时,坦纳·博尔特从房间的另一头向我迈步走了过来,他身穿一件黑色细条纹西装,配了一条灰绿色领带,脸上挂着老奸巨猾的微笑,边走边伸出一只手。
“尼克·邓恩,我是坦纳·博尔特,请跟我来,我们这就开始吧。”
坦纳·博尔特的办公室仿佛照搬了一间闲人免进的男士高尔夫球场集会室,里面安置着舒适的真皮座椅,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燃气壁炉里的火焰在空调间里摇曳。坐下吧,抽上一支雪茄吧,倒倒苦水抱怨太太吧,讲几个不三不四的笑话吧,反正这里只有我们这些男人。
博尔特并没有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反而特意领我走向一张双人桌,仿佛我们正准备下一盘棋。这是我们合作双方之间的对话,我们会坐在小桌旁着手处理事务,准备好开战。不消开口,博尔特就已经用行动表达了这层意思。
“邓恩先生,我的聘金是十万美元,显而易见,这是一大笔钱,因此我要说清楚我的服务,也要说清楚我对你的期望,好吗?”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我,脸上露出了同情的微笑,只等我点点头。只有坦纳·博尔特才玩得转这一套,他居然让一个客户亲自飞到他的所在地,然后还告诉我要怎样听从他的指挥,为的是把我的钱塞进他的腰包。
“我常打赢官司,邓恩先生,我能够打赢压根儿赢不了的案子,而我觉得,你可能很快就会面临一桩……我并不希望自己听上去盛气凌人……不过你的案子挺棘手,里面涉及金钱纠纷、坎坷的婚姻、怀孕的太太;媒体已经对你开了火,公众也已经对你开了火。”
他说着扭了扭右手上的一枚图章戒指,只等我表示自己正在倾听。我总是听人们说起这么一句话:“只要看看四十岁男人的一张脸,就知道他能挣多少钱。”博尔特的脸保养得当,基本上找不出皱纹,显得丰满又自信——我的面前是个满怀信心的男人,他在自己的领域里堪称翘楚,日子过得如鱼得水。
“以后没有我在场,警方不得找你问话,我很遗憾你上次回答了警方的审问。”博尔特说,“不过在料理法律事务之前,我们必须先行处理公众舆论,因为按照现在的形势,我们必须假定一切老底都会曝光:你的信用卡、艾米的寿险、所谓伪造的犯罪现场、被清理过的血迹,这一切看上去很糟糕,我的朋友,这是个恶性循环:警察觉得你犯了事,他们把消息泄露给了公众,公众听了怒火中烧,他们就要求抓犯人。因此我们的要点在于:其一,我们必须另外找到一个犯罪嫌疑人,竖起另一个靶子;其二,我们一定要继续赢得艾米父母的支持,这一点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其三,我们必须提升你的形象,因为如果案子到了法庭的话,你的形象会影响陪审团的看法。你的战场不仅仅在法庭上,不管是二十四小时有线电视还是互联网,整个世界都已经成了你的战场,因此,扭转你的形象是非常非常关键的一步。”
“我也希望能够扭转形象,相信我。”
“艾米父母那边怎么样?我们能请他们出来发个声明支持你吗?”
“自从证实艾米当时怀了孕,我还没有跟他们说过话。”
“艾米是怀着孕,不是当时怀了孕。”坦纳对我皱了皱眉,“说话要用现在时,‘她现在怀着孩子呢’,永远永远不要用过去时提起你的妻子。”
“他妈的。”我用手捂住脸过了片刻:刚才我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在我面前不用担心,”博尔特宽宏大量地挥着手,“不过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小心,一定要万分小心。从现在开始,如果你还没有把话掂量妥当,我希望你不要贸然开口。这么说,你还没有跟艾米的父母谈过,这点我很不喜欢……我猜你已经试过跟他们联系了?”
“我已经给他们留下了几则留言。”
博尔特在一块黄色的拍纸簿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好吧,我们必须假定这是个坏消息,但你一定要追着他们不放,不过别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要给那些拿摄像手机的王八蛋可乘之机,我们可不能再出一回肖娜·凯莉那样的乱子了。或者派你的妹妹去探探底细,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这么办吧,这个法子更好一些。”
“好的。”
“尼克,你必须把这些年为艾米做过的暖心的事全都写下来给我,要那些浪漫之举,特别是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比如她生病时你给她煮鸡汤,或者你出差时给她写的情书,不要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我才不关心什么珠宝,除非你们是在度假期间亲手挑了些珠宝,我们需要有血有肉的东西,要一些浪漫动人的细节。”
“如果我压根儿就不是个浪漫动人的人,那怎么办?”
坦纳抿紧了嘴,过一会儿又松了劲,“总之想点东西出来,好吧,尼克?你看上去像个面善的人,我敢肯定过去一年你好歹有些体贴的举动。”
可惜我压根儿想不出过去两年中自己做过哪件上得了台面的事情。在我们住在纽约时,在结婚的头几年,我一直在拼命讨好自己的太太,以便重温那些美好的时光——有一次,她一溜烟跑过一家药店的停车场,一跃奔进了我的怀中,那是她因为买了发胶而情不自禁地开心。在那段日子里,她的面孔随时紧贴着我的面孔,大睁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金黄的睫毛碰着我的睫毛,呼出的暖意正好烘着我的面颊,那段日子可真傻啊。在整整两年中,往日的妻子渐渐从我的身边溜走,我辛辛苦苦地想要挽留……那时我是多么辛苦啊,既没有怒火中烧,也没有开口吵架,反而总是在卑躬屈膝地举手投降,整天上演着一幕幕情景喜剧:“好的,亲爱的。当然啦,宝贝。”这套喜剧一滴又一滴地榨取着我的精力,而我的脑子正乱得不可开交,想要找个路子来逗太太开心,可惜每个举动和每次尝试都只能迎来她的冷眼,要不然就赚来一声悲伤的叹息,仿佛在说“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等到我们搬去密苏里州的时候,我的心里已经窝了一把火,我为自己感到羞耻……我怎么会变成了一个卑躬屈膝的马屁精呢。因此我一点儿也不浪漫,我连善良也算不上。
“另外,你还要告诉我哪些人可能会伤害艾米,哪些人跟艾米有过节。”
“我要告诉你,今年早些时候,艾米似乎想要买一把枪。”
“警方知道吗?”
“知道。”
“当时你知道吗?”
“不知道,直到她联系的卖家开了口才知道。”
他寻思了整整两秒钟,“那我敢打赌,警方的说法是:她要买把枪来防身,免得你伤害她,她孤立无援,心里害怕得很;她希望自己能够相信你,但她能感觉到事情很不对劲,所以她想要弄一把枪以防万一,免得她的梦魇成了真。”他说道。
“哇,你真厉害。”
“我的父亲是一名警察,”他说道,“不过艾米买枪这个点我倒是挺喜欢,现在我们只需要找个人来扮白脸,免得跟你扯上关系。什么人都不算离谱,不管她是一直与某位邻居为狗吠吵架,还是不得不回绝一个勾三搭四的家伙,总之你有什么消息都告诉我,你清楚汤米·奥哈拉这个人吗?”
“对呀!我知道他打过三次举报电话。”
“他在2005年被控强奸艾米。”
我觉得自己张大了嘴,但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据我的线报说,当时她正在漫不经心地跟他约会,他们两个人约在他家吃晚餐,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结果他强奸了艾米。”
“在2005年?”
“2005年5月。”
2005年5月正处于我与艾米失去联系的时段:从新年晚会上结识艾米,到后来在第七大道上与她重逢,中间间隔了八个月。
坦纳紧了紧自己的领带,又扭了扭一枚镶钻的结婚戒指,仔细打量着我,开口说:“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对于这件事,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半点儿风声,不管是谁都没有提过一个字,艾米尤其没有提过。”我说。
“如果你知道有多少女人仍然以此为耻的话,你一定会吓一跳。”
“我不敢相信我……”
“每次与客户会面,我都会设法给客户带来新消息,”他说,“我想让你明白我是多么重视你的案子,也想让你明白你是多么需要我。”
“这家伙有可能是个嫌犯吗?”
“当然了,为什么不呢,他可曾经对你的太太实施过暴力。”坦纳的口气过于轻松。
“他为此坐牢了吗?”
“她撤销了指控,我猜是因为不想作证。如果你我要一起打这场官司的话,我会让人去查一查他的底。与此同时,你也想想还有什么人对你妻子感兴趣,什么人都行,不过最好是在迦太基的人,那就更加可信一些,至于现在嘛……”坦纳叠着一条腿,露出了下排的牙齿,他的一排上牙看上去完美无缺,相形之下,那一排下牙显得一个挤着一个,隐隐有些不干不净,让人看了颇不舒服。他用这排不太周正的牙齿咬着上唇,“现在我们要过一个难关,尼克,”他说,“你必须对我说实话,一句假话都不行,现在把你那桩婚姻的底细全告诉我,把最不堪的一切告诉我,因为如果我事先知道最不堪的情况,那就可以未雨绸缪,但如果我中了埋伏,那我们就完蛋了;如果我们完蛋了的话,你就真的完蛋了,反正我还可以溜之大吉。”
我吸了一口气,凝望着他的眼睛,开口说道:“我背着艾米劈腿了,我一直在背着艾米出轨。”
“好的,是跟不同的女人出轨,还是只有一个?”
“不,不是很多女人,以前我从未出轨过。”
“这么说只有一个女人?”博尔特的视线落到了远处的一幅帆船水彩画上,手里捻着自己的结婚戒指。我能想象出待会儿他给妻子打电话的一幕,到时候他会说:“一次而已,不过一次而已,我真想遇上一个不算混账王八蛋的客户啊。”
“是的,只有一个女孩,她很……”
“不要说‘女孩’这个词,千万不要说‘女孩’。”博尔特说,“要说‘女人’,一个对你来说很特别的女人,你是想要说这句话吗?”
他当然没有说错。
“你知道吗,尼克,其实‘特别’比其他词语还要糟糕……不说了,你们俩有多长时间?”
“一年多一点儿。”
“艾米失踪后你有没有跟她联系过?”
“我们联系过,用的是一次性手机,此外还见过一次面;不对,见过两次面,但是……”
“居然见过面。”
“没有人看见我们,我可以发誓,只有我妹妹。”
他吸了口气,又望着那艘帆船,“这个……她叫什么名字?”
“安迪。”
“她对这一切态度怎么样?”
“她一直很乖很听话……直到听到艾米……艾米怀孕的消息,眼下我觉得她有点……心烦意乱,非常心烦意乱,非常……唔,‘黏人’这个说法太不好了……”
“直话直说,尼克,如果她确实黏人的话,那就……”
“她确实黏人,紧黏着不放,很要人哄。她是个非常甜蜜的女孩,但年纪很轻,而且我们的恋情明显很难熬。”
坦纳走向小冰箱,取出了一瓶“克拉玛特”果汁,整个冰箱装满了一瓶瓶“克拉玛特”。他拧开果汁喝了三口,又用一张餐巾轻轻地擦了擦嘴唇。“你必须彻彻底底地切断和安迪的一切瓜葛,跟她彻底断交。”他说道,我刚要开口说话,他却对我伸出了一只手,“马上去办。”
“我不能无端端地跟她断交。”
“这件事不容争辩,尼克,我是说……哥们儿,拜托,你真要我说出口吗?你那个怀孕的太太正下落不明,你不能在这种关头勾三搭四,不然你他妈的就会蹲监狱。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跟她分开,但又不惹毛她,不要让她心里有怨气,然后站出来把你们的事曝光,给她留下的只能是美好的回忆,要让她相信正经人就该分手,让她心甘情愿地护着你的安全。你对分手在行吗?”
我刚刚张了张嘴,他却压根儿没有等我说话。
“我们会帮你准备分手的台词,就像在上庭盘问前为你做准备一样,好吧?现在话说回来,如果你打算雇我,那我会飞往密苏里州扎个营,我们可以真正动手开始干活;如果你请我当你的律师,那我明天就能到你的身边,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请你做我的律师。”
还不到晚饭时间,我已经返回了迦太基。奇怪的是,一旦坦纳把安迪扔到了一旁,一旦形势不再容得下她,我就立刻接受了事实,心里几乎没有掀起多少波澜。就在那趟两个小时的飞行中,我对安迪的爱意一眨眼不见了踪影,仿佛抬脚迈过了一扇门,而我们的恋情立刻笼罩了一层深褐色的基调,在一瞬间成为了过往。多么奇怪的事情啊,我亲手毁了自己的婚姻,就为了这么个小女孩,她跟我毫无共通之处,只不过我们都喜欢在上床之后放声大笑,再喝上一瓶冰啤酒。
“现在分手对你来说当然没什么问题,谁让这段地下情变得棘手了呢。”玛戈会说。
但此事还有一个更好的理由:艾米正一点儿一点儿地回到我的心中。如今她下落不明,但她比任何人都更像是在我身边。当初我爱上艾米,是因为在她身边我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爱着她的那颗心赋予了我摘星捞月的本事,赋予了我无限的生气。就算在她最随和的时刻,艾米也仍然是个难以驾驭的人,因为她的小脑瓜总是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不停地转……我不得不加把劲才能跟上她,如果要写一封平平常常的电邮给她,我会花上一个小时精心推敲;我不停地钻研世间的各种奥秘,好让她对我兴致勃勃,不管钻研的是“湖畔诗人”、正式决斗之礼仪,还是“法国大革命”。她的眼界博大精深,跟她在一起让我变得更加聪明,更加体贴,更加积极,更加生气勃勃,几乎算得上惊心动魄,因为对于艾米来说,爱情恰似毒品、美酒与艳照:爱情中永远没有安定的一刻,每一波浪头都必须比上一波浪头更加猛烈,才能涌上相同的高度。
艾米让我相信自己是个万里挑一的人,我能配得起她,我与她琴瑟和鸣——可惜我们成于此,也败于此,因为我已经赶不上她的要求了,我开始一心渴望着轻松和庸常,而我为此痛恨自己,到最后,我竟然为此惩罚了她。我把她变成了一个脆弱多刺的人,而我原本假扮成了一副模样,后来却露出真面目变成了另一种人。更糟糕的是,我说服自己把一切赖到了她的头上,我花了几年工夫把她变了一个人,而我恰恰坚信那是她的模样——一个满腹怨气却又自以为公正的人。
在回家的航班上,我久久地望着第四条提示,到最后简直可以一字一句地背出来了,因为我想要让自己受受苦。难怪她这次的字条跟往年大不一样,这一次我的妻子正怀着新生命,她想要从头再来,回到耀眼幸福、生机勃勃的日子呢。我可以想象她在镇上跑来跑去地藏那些甜蜜的字条,跟懵懂少女一样热切,一心盼着我能揭开谜底:她怀上了我的孩子。今年是木婚,还用说吗,礼物一定是一架老式的摇篮,我太了解我的妻子了,礼物一定是一架古董摇篮,不过话说回来,提示里的语气又不太像一个怀着宝宝的准妈妈。
想想我吧:我是个坏到了家的淘气包
我必须受到惩罚,活该被逮个正着
有人在那里为结婚五周年藏起了好东西
如果这一切显得太过做作,那请你原谅我!
阳光灿烂的正午时分,我们在那里享尽多少欢娱
随后出门喝上一杯鸡尾酒,一切岂不万分甜蜜
因此赶紧拔腿跑向那里,边跑边发出甜美的叹息
打开门,你将迎接一场大大的惊喜
等到灵光一现时,我已经快要到家了。提示中说道,“为结婚五周年藏起了好东西”,“好东西”一定是木头制成的东西,“惩罚”一定指的是把人带到那间柴棚里去。那间柴棚在我妹妹家后面,用来存放割草机零件和一些生锈的工具,是个破败的地方,仿佛从一部血淋淋的恐怖片里照搬而来,在那种恐怖片中,野营的人们会遭毒手横死。玛戈从来不去那个柴棚,自从搬进那栋房子以后,她就经常开玩笑要把柴棚一把火烧了,实际上她倒是任由柴棚附近长满了杂草,又布满了蜘蛛网。我们总是开玩笑说,那倒真是个埋尸的好地方。
这不可能。
我驾车穿过了小镇,路上木着一张脸,两只手冷得像冰。玛戈的车正停在车道上,但我偷偷地经过客厅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驶下了陡峭的山坡,很快就躲开了玛戈的视线范围,也躲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这个地方真是十分避人耳目。
院子的深处,树丛的边缘,便是那间柴棚。
我打开了门。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第二部分 狭路相逢 艾米·艾略特·邓恩 事发当日
因为我死了,所以眼下我要开心得多。
严格来讲,目前我只是下落不明,不久才会被假定为已经死亡,但为了简短起见,我们就说“死亡”吧。其实时间只过了几小时,但我已经感觉好多了,不仅四肢灵活,还有一股使不完的劲。今天早上某个时刻,我意识到自己的脸有点儿异样,于是瞧了瞧后视镜(当时令人恐惧的迦太基已经被我抛到身后四十三英里远的地方,我那自以为是的丈夫还在他那个闷热的酒吧里闲逛,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头顶上正悬着一把千钧之剑),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在笑。哈!多新鲜哪!
过去一年中我列过许多清单,今天的清单就在我身旁的副驾驶座上,一滴血迹落在第22条待办事项旁边,那一条事项赫然写着——“给自己一刀”。“可是艾米分明怕血呀”,读过日记的人恐怕会这么说(日记,是的!稍后我会提到那本聪明绝顶的日记);其实我不怕血,一点儿也不怕,但在过去的一年中,我一直声称自己怕血。我当着尼克的面把怕血这件事提过好几次,每当他说“我可不记得你有这么怕血”,我就会回答:“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告诉过你很多次!”尼克向来对别人的麻烦不上心,也就顺理成章地觉得我很怕血,至于在血浆中心晕倒的那一招,倒是个绝妙的伏笔。我是真的在血浆中心晕倒了一次,并不单单是在日记中写写了事(千万别着急,稍后我们会把真相、假相以及有可能是真相的事项一一理清)。
第22条待办事项叫作“给自己一刀”,它待在清单上已经很久了,眼下变成了事实,因此我的胳膊疼得要命。要用刀深深地割进自己的血肉,而不是单单伤到一层皮,那需要杰出的自控力,因为你想要弄出一大摊血,但又不会多到让自己晕过去几小时才在一片血泊中被人发现,如果到了那一步,你只怕得费上好一番口舌解释清楚。当初我先把一把美工刀架在了手腕上,但手腕上纵横交错的血管让我感觉自己好似动作片里的拆弹专家:剪错一根线,小命就得玩完。于是我最终割进了上臂深处,还在嘴里咬了块破布免得自己叫出声来,最后割出了一道又长又深、非常完美的伤痕。我盘腿在厨房地板上坐了十分钟,让鲜血慢慢地淌到地上,直到流成一汪厚重的血泊,接着把血迹胡乱清理了一番——总之尼克砸了我的头之后会收拾成什么样,我就弄成什么样,目的是为了让现场有种亦真亦假的感觉:客厅有刻意布置过的痕迹,但血迹又已经被清理干净,因此这一切不可能是艾米干的!
所以说自残挺划算,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衣袖和止血带下的伤口却仍然火辣辣地疼。(第30条待办事项:精心包扎伤口,确保血不会滴在不应该滴到的地方;将美工刀包好并塞进口袋,以便找机会处理。)
第18条待办事项:布置客厅,掀翻搁脚凳——已办妥。
第12条待办事项:将“寻宝游戏”的第一条提示装进盒子并藏起来,以便让警方先行一步发现它,届时我那茫然的丈夫还没有来得及回过神去寻找线索。“寻宝游戏”的第一条提示必须写进警方的记录,我希望此举能迫使尼克开始寻宝(他的自尊心会让他坚持下去)——已办妥。
第32条待办事项:换上平庸无奇的服饰,将头发掖进帽子,沿着河岸爬下去,顺着水边疾步奔跑,踏着荡漾的河水一直跑到小区的边缘。你知道邻居中只有泰威尔一家能看见河流,而当时他们一家正在教堂里,但你仍然必须掩人耳目,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不测风云,你总是比其他人多做一步,这是你的本性。
第29条待办事项:跟布利克告别,最后再闻一次它那臭烘烘的气息,把它的食盆倒满,免得一切开始之后人们忘记给它喂食。
第33条待办事项:离开那个鬼地方。
——已办妥,已办妥,全已办妥。
我还可以多跟你们说说我是如何布置这一切,但我想让你们先了解我这个人。我并非日记里记的那个艾米,那是个塑造出来的角色,(尼克居然说我不是一个真正的作家,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胡话?)而我是艾米的本来面目。什么样的女人会做这样的事情?让我先跟你们讲个故事,讲个真实的故事,这样你们就会摸得着一点儿头绪。
首先说一句:“我压根儿不该被生出来。”
在生我之前,我的母亲曾经流产过五次,还生了两个死胎,每年她都会来上那么一遭,都是在秋天的时候,犹如庄稼轮作,季节到了便要新种一茬。那都是些女孩,名字都叫“希望”,我敢肯定这是我父亲的建议,谁让他有着一派乐观的劲头呢——“我们不能放弃希望,玛丽贝思”,可是他们终究一遍又一遍地放弃了“希望”。
医生让我的父母别再努力了,但他们就是不听,他们两个可不是虎头蛇尾的人,于是他们试了又试,终于有了我。我的母亲并没有指望我能活下来,她压根儿就不敢想象我是个有血有肉的婴儿,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一个能走进家门的女孩。如果事态糟糕的话,我原本会成为“希望八号”,但我大声号哭着来到了这个世界,是一个令人震惊的粉嘟嘟的婴儿。我的父母吃惊得不得了,这才发现还没有给我起好一个真正能用的名字,我待在了医院两天,他们都还没有想出一个名字,每天早晨我母亲会听到她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感觉到护士在门口逗留,这时母亲就头也不抬地问:“她还活着吗?”
我还好端端地活着,他们给我起名叫作艾米,因为这是个普普通通又蛮受欢迎的女孩名,那一年有成千上万个新生女婴用了这个名字,因此天上诸神或许不会注意到躲在一群小宝宝中间的我。玛丽贝思倒是说,如果让她再重取一个名字的话,她会给我起名叫莉迪亚。
我一路带着一种自豪感长大,感觉自己与众不同,毕竟我是挺过大劫的胜者,当初虽然只有一线生机,我却好歹把握住了。在出生过程中,我还毁了母亲的子宫,仿佛我在玛丽贝思身上开辟了一个血淋淋的战场借以杀出生天,玛丽贝思永远无法再生出另一个孩子了;在孩提时代,这件事倒是让我挺开心:他们只有我,就只有我,我是唯一的孩子。
每逢那些名字叫作“希望”的孩子出生之日(也就是她们离开人世的日子),我的母亲总会坐在一张摇椅上搭条毯子小口嘬着热茶,说是只想“独自待上一小会儿”。我的母亲是个明白事理的人,绝不会贸然开口唱起哀乐,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但她会变得郁郁不欢,自己躲到一旁。不过我是个十分黏人的孩子,我才不肯放手呢,我非要爬上母亲的大腿,或把一幅蜡笔画硬塞到她的眼前,要不就突然想起了某件需要家长立即签字表示许可的玩意儿。这时我的父亲会千方百计地打岔,要么带我去看电影,要么给我糖吃,但无论他耍什么样的花招,我都不吃他那一套,就是不肯把那区区几分钟留给妈妈。
我一直都比那群叫作“希望”的女孩更棒,因为我活了下来,但我也一直怀着一腔嫉妒,没有一刻消停……那可是七个死去的公主,她们甚至无须费力便可永葆完美,她们那一双双轻飘飘的脚甚至从未踩上过实地,而我却被困在了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必须千方百计地努力,每一天都有可能错过完美。
这样活着真是让人筋疲力尽,我却这样一直撑到了三十一岁。
那以后大约有两年左右的时间,一切都变得滋润闲适起来,那是因为尼克。
当时尼克正爱着我,而且爱得掏心掏肺,真是爱死我了。但其实他爱的并不是我,他当时爱上的那个女孩压根儿就不存在,因为当时我正在装腔作势地扮出某种个性,那倒是我一贯的风格。我没有办法停下来,谁让这是我的一贯风格呢:一些女人会定期改变身上的装扮,而我则会改变自己的个性,哪种人格让众人眼睛发亮,哪种人格让众人垂涎三尺,哪种人格最紧跟潮流风尚,我就会披上哪种人格。其实我觉得大部分人都这么干,只是他们嘴上不肯承认而已,要不然的话他们就死守着一副嘴脸,因为他们太懒太蠢,玩不转另外一套面目。
那晚在布鲁克林的派对上,我扮成了一种当时流行的角色,也就是尼克这种男人中意的女孩——一名酷妞。“这妞真是酷得要命。”对那些惹得他们心花怒放的女人,男人的嘴里常常会冒出这么一句恭维话,不是吗?做一名“酷妞”,意味着我是个热辣性感、才华横溢、风趣幽默的女人,我爱足球、爱扑克、爱黄色笑话、爱打嗝、爱玩电游、爱喝廉价啤酒,热衷3P和肛交,还会把热狗和汉堡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却又保持住着苗条的身材——因为要做一个酷妞,首当其冲的关键词就是热辣性感,你要热辣性感,还要善解人意。酷妞从来不会一腔怨气,她们只会失望地冲着自己的男人露出一缕迷人的笑容,然后放手让他们去做他们想做的任何事情。“放马过来吧,随便来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再下三滥的招式也亮出来,我全不在乎,因为我就是这么酷。”
奇的是男人们还真心相信世间确有如此佳人,也许正是因为许多女人都乐意戴上这样的面具,男人们才上了当受了骗。有那么很长一阵子,“酷妞”让我感觉十分别扭,我常常看到各种男人为这些假惺惺的女人心醉神迷(不管是男性朋友也好,男同事也好,陌生男人也好),那时我就很想拉着这些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们:“跟你约会的女人看了太多电影害得脑子短路,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呢;那些电影通通出自不善交际的男人笔下,那些家伙在自己的白日梦里一心相信世间确有如此佳人,还相信佳人说不定会芳心一动赏他一吻。”我很想揪住那糊涂蛋的衣领,要不然就拽住他的斜挎包,然后开口告诉他:“跟你约会的小贱货并不是真心爱辣酱热狗爱得要命,拜托,有谁会爱辣酱热狗爱得要命哪!”其实说来说去,更为可悲的倒是“酷妞”们:她们扮出的女人并不是她们自己心中的模样,而是男人们所希望的模样。哦,如果你算不上一个“酷妞”,那我求求你别相信某些鬼话,说什么你的男人绝不迷恋“酷妞”。也许他所痴迷的“酷妞”确有一些细微的区别:说不定他是个素食主义者,那他的“酷妞”就会喜欢面筋,热爱狗狗;说不定他是个时髦的艺术家,那他的“酷妞”就会是个有文身、戴眼镜,还喜欢漫画的书呆子。总之各花入各眼,但是请相信我,无论在哪个版本里,男人总会喜欢“酷妞”,该女孩痴恋他所痴恋的所有狗屁玩意儿,而且从无一句怨言。(那怎么才知道你自己不算一名“酷妞”呢?因为他会对你说出这样的话:“我喜欢强势的女人。”如果他持这副腔调,那他总有一天会跟别的女人有一腿,因为他嘴里说着“我喜欢强势的女人”,就相当于心里想着“我讨厌强势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