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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众灵之祷
作者:(英)德克斯特
译者:徐晋/许懿达译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出版时间:2014-12-1ISBN:9787513316354
所属分类:图书 > 小说 > 侦探/悬疑/推理图书 > 小说 > 外国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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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尔斯探长是继福尔摩斯之后,最成功的英国侦探形象内容推荐教堂管理员哈里·约瑟夫斯先生在祭衣室里中刀身亡。遇袭时他正在清点当日的奉献金数目。警方抵达时,奉献盘和奉献金都已不翼而飞。贝尔探长声称,如果抢劫是唯一动机,那么谋杀就是极大的悲剧,因为奉献金不会超过三英镑。
然而尸检结果证明,死者胃里还残存了剂量足以致命的吗啡。难道凶手不止一个?最有可能的嫌疑人不久后从教堂尖塔上一跃而下,自杀身亡。案子似乎可以就此了结了,但莫尔斯探长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目录编年记第一卷编年记第二卷鲁思之书启示录媒体评论牛津如此雅驯古城,离开人群商店几十公尺,便见墙海冷冽,长巷幽寂……德克斯特的探长时时探看的,倒像是神与法理这种谋求持平的科学哲学之实证业作。
牛津便有这蒙蒙佳气,它的草、它的露,熏陶了众多佳士。钟声,永远制造一股氛围……每十五分钟敲一次。若莫尔斯探长恰在近处经过,听到钟声,或许会低头看一下表,对一对时。
——舒国治《理想的下午》
那些为英国侦探小说哀叹的人应该读一读柯林·德克斯特的作品。——《卫报》作者简介柯林·德克斯特(Colin Dexter ,1930— )德克斯特生于林肯郡的斯坦福德,就读于斯坦福德中学。完成了皇室通信兵团的服役期之后,他到剑桥大学基督学院攻读古典学,并于一九五八年获得荣誉硕士学位。毕业后,他在东米德兰兹郡开始了自己的教师生涯,一九六六年,他开始受到耳聋的困扰,不得不离开了教师岗位,接受了牛津大学地方考试院高级助理秘书官的职务——他后来一直担任这项职务,直到一九八八年退休。
德克斯特从一九七三年开始写推理小说,在一九七五年出版的《开往伍德斯托克的末班车》中,他把莫尔斯探长这一角色介绍给了世人。这位暴躁易怒的侦探醉心于填字游戏,英国文学、桶装鲜啤酒和瓦格纳的音乐,而这些其实就是德克斯特自己的嗜好。
主人公莫尔斯探长是英国泰晤士河谷警察局的高级警官,工作地点位于牛津,年龄约五十多岁,单身。从社会政治角度看,莫尔斯探长是一个有趣而复杂的人物,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上世纪后半叶英国上层白人男性的形象。他智力超群,目光敏锐,充满自信,诙谐幽默,而与权力机关和上级的关系又若即若离,被视为最后一位“绅士侦探”。该系列描写的侦探故事主要发生在牛津,涉及大量牛津大学师生和牛津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牛津悠久的历史与独特的文化也渗透其中。小说描述的侦探故事对于了解上世纪下半叶英国中小城市的主要社会矛盾以及人民生活状况也有着重要价值。
三十三集电视连续剧《莫尔斯探长》从一九八七年上映至二○○一年,其成功也为德克斯特赢得了更多赞誉。牛津市与牛津大学一直把莫尔斯探长系列当做重要的旅游卖点。在牛津有专门以莫尔斯探长为主题的旅游项目,在欧美各国旅游者中很受欢迎。同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一样,德克斯特在绝大多数剧集里都友情客串过。最近,独立电视台的二十集新连续剧《刘易斯》描写的就是他在莫尔斯探长系列里创造的身强体健的刘易斯警探(现在已经是探长)这一角色。
同《莫尔斯探长》里一样,德克斯特在其中客串了一个把紫罗兰花递给探长的人。
德克斯特多次受到英国推理作家协会嘉奖:一九七九年的锰众灵之祷》和一九八一年的《耶利哥的亡灵》为他赢得了两座银匕首奖;一九八九年的氓妇人之死》和一九九二年的《林间道路》为他赢得了两座金匕首奖;一九九七年,他荣获钻石匕首终身成就奖。一九九六年,短篇小说《伊文思参加普通证书考试辱为他赢得了麦卡维提奖。一九八○年,他当选为仅限邀请侦探协会的成员。
在侦探小说史上,柯林·德克斯特与雷吉纳德·希尔和彼得·拉弗希齐名,被誉为“英国古典推理三大巨匠”。“莫尔斯探长”系列是继福尔摩斯探案系列之后最成功的一套英国侦探小说,同时在美国也享有盛名。一九九○年,英国侦探小说家协会(CWA)的会员对福尔摩斯之外的所有英国侦探进行投票,莫尔斯探长当选为“最受喜爱的侦探”。二○○○年,德克斯特凭借在文学领域的贡献荣获大英帝国勋章。
二○○一年九月,林肯大学授予德克斯特荣誉文学博士学位——这项高等学位通常授予那些学术成就突出或者拥有其他功绩的人。
=================献给约翰·普尔宁可在我神殿中看门,不愿住在恶人的帐棚里。
——《诗篇 84:10》11 本部小说的主要情节围绕圣公会(基督教安立甘宗)教堂发生,因此所有译名均采用基督教译名。
±± 编年记±±第一卷1莱昂内尔·劳森牧师与最后离开老教堂的艾米丽·沃尔什 - 阿特金斯夫人轻轻地握了手,夫人纤细的手上戴着光滑的手套。劳森牧师知道自己身后的长凳上已经空无一人。星期天的礼拜都是这样:其他衣着光鲜的女士交头接耳地谈论宴会和夏季凉帽,风琴手演奏乐曲终章,脱下长袍的唱诗班少年把圆领 T 恤塞进喇叭裤里,这个时候,沃尔什 - 阿特金斯夫人总会跪在祭台前面再祷告几分钟,这种对万能上帝的虔诚甚至在劳森牧师看来都略微有些夸张。
然而劳森非常清楚,这位老夫人有太多需要感谢上帝的东西。她虽然已经八十一岁高龄,看东西有些模糊,但是仍旧体态轻盈,思维敏捷,足以让人羡慕。她的家在牛津北部,是一幢典型的上流社会老年贵妇居住的房子,高大的栅栏和枞树把房子同尘世的喧嚣隔离开来。客厅的前窗涂着考究的银漆,散发出淡淡的熏衣草香味,从这里眺望出去,园丁精心照料的小径和草坪一览无余,社区工人每天早上都会悄悄拾起年轻人随地乱扔的可口可乐易拉罐、牛奶瓶和薯片袋,沃尔什 - 阿特金斯夫人觉得,这些举止怪异、堕落不堪的年轻人根本没有资格在街上走路,更不用说混迹于她深爱的牛津北部的街上。这幢房子的租金极其昂贵,但是沃尔什 - 阿特金斯夫人从不缺钱,每个星期天的早晨,她都会把一张五英镑的纸币折好,用褐色的信封小心地装起来,然后轻轻放在教堂的奉献盘上。
“牧师,谢谢您的教导。”
“上帝保佑您!”
十年前,劳森被任命为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区的牧师,从那时起,这段简短的对话就没有丝毫改变,但是这种对话在牧师和教民之间根本算不上什么交流。劳森牧师刚开始任职的时候,对于夫人所说的“教导”隐约感到不安,因为他觉得自己在诵读经文篇章的时候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传道热情,上帝让他这样一个倾向高教会派 1 的人做这种电报式布道是个不恰当的安排,甚至让他有些反感。不过,无论劳森牧师说什么,沃尔什 -阿特金斯夫人都像听到他吟唱天堂之声一样,每个星期天的早晨,她都会向这位不容置疑的福音信使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完全出于偶然,劳森1 高教会派(High Church),圣公会的教派,在信仰和礼仪方面与天主教最为相似。
牧师在自己的第一次礼拜之后就想到了“上帝保佑您”这句简单的话,今天,沃尔什 - 阿特金斯夫人又像往常一样把这句充满魔力的话和自己的《公祷书》1 一起紧紧抱在胸前,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圣贾尔斯路上,一直为她开车的出租车司机会在殉教者纪念碑 2 旁边狭窄的停车带上等她。
圣弗里德斯维德的牧师扫视了一眼炎热的街头。他不需要在这里久留,但奇怪的是,他好像不愿回到阴暗的教堂里。十几个日本游客沿着对面的人行道漫步,身材矮小、戴着眼镜的导游断断续续地哼唱着这座城市古老的魅力,直到这队游客闲逛到电影院门口,他唱歌的音节还能听得见,电影院老板正在自豪地向客人推荐欣赏欧洲1 公祷书(The Book of common Prayer),圣公会的祈祷用书,是圣公会信仰的重要特征。
2 殉教者纪念碑(Martyrs‘ Memorial),位于圣贾尔斯路南端,为纪念十六世纪在牛津殉教的三位主教而建。
式换妻游戏的机会。当然劳森对这种露骨的描述毫无兴致:他的心思在其他事情上。他从肩膀上小心取下白绸衬里的兜帽(剑桥大学文学硕士的象征),转身望着卡尔法克斯,那里的公牛酒吧已经开门营业了。不过酒吧对他也没有多大的吸引力。当然,他在某些宗教仪式上也会偶尔喝点甜雪利酒,然而天使长最后吹响号角的时候 1,如果劳森的灵魂会受到任何责罚,那么肯定也不是因为酗酒。劳森不想弄乱细心梳理的分头,他把长长的白法衣提过头顶,慢慢踱进教堂。
风琴师保罗·默里斯先生已经演奏到最后几节,劳森听出那是莫扎特的曲子,除他之外,教堂主厅里只剩下布伦达·约瑟夫斯夫人。这位风韵犹存的女士有三十四五岁——不会超过四十岁,她穿着一件绿色的无袖连衣裙,坐在教堂的后面,1 《新约·启示录》记载,世界末日到来时,会有七位天使依次吹响号角,人的灵魂接受最后审判。
裸露在外的黝黑手臂搭在长椅背上,指尖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椅子表面。劳森从旁边走过的时候,她微笑致意;劳森微微点了一下油光发亮的头,有些随意地表示祝福。两个人在布道之前已经正式问候过,现在似乎都不想继续先前例行公事般的交谈。回到祭衣室 1 之前,劳森稍微停留了一下,把一个松脱的跪垫重新挂到长椅脚下,这个时候,他听到风琴那侧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可能有些太吵闹?有些太匆忙?
劳森走进祭衣室的时候,帘子突然拉开,一个头发姜黄、满脸雀斑的孩子险些和他撞了个满怀。
“慢点,孩子。慢点!这么急着干吗?”
“对不起,先生。我只是忘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右手抓着一管吃了一半的水果软1 祭衣室(vestry),教堂里牧师更换祭衣的房间,同时也存放一些礼拜物件。
糖,然后偷偷藏到背后。
“希望你没有在我布道的时候吃?”
“没有,先生。”
“不是说你吃了,我就一定要责备你。我的布道有时候有点乏味,你觉得呢?”劳森严师般的口吻变得柔和起来,他拉着男孩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彼得·默里斯是风琴师的独子,他抬头望着劳森,小心地咧嘴笑了笑,声音很轻。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牧师语气的细微变化;不过他明白现在没事了,于是沿着座椅的后排跑开了。
“彼得!”孩子赶紧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要我跟你说多少次?不要在教堂里面跑!”
“是的,先生。呃——我是说,我不跑,先生”。
“不要忘了合唱团下星期六的郊游。”
“当然不会,先生”。
劳森注意到,之前,彼得的父亲保罗·默里斯和布伦达·约瑟夫斯正在北侧的门廊里窃窃私语,但是现在他已经跟着儿子悄悄溜出了门,布伦达好像正在庄重地注视着圣洗池 1:一三四五年落成,简明旅游指南将其视为“值得关注的景物”
之一。劳森转过身,走进祭衣室。
哈里·约瑟夫斯是教堂的管理员,他已经快要收拾妥当。每次礼拜之后,他都会在教堂登记簿的相应日期后面记下两组数字:首先,会众的人数,精确到五个人;其次,献祭盘中的钱数,精确计算到最后半便士。从大部分计算结果来看,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可以算作颇为兴旺的机构。
信徒主要是社区里的富人,大学放假的时候,教堂里甚至可以坐满一半。因此,教堂管理员要计算这笔钱的总数,然后由牧师亲自核对,再汇入1 圣洗池(font),教堂里的大型石制碗状容器,用于盛放洗礼所用的圣水。
教会在高街上的巴克莱银行开设的第一账户,这当然不是小数目。上午的收入按照面额放在祭衣室劳森的写字台里:一张五英镑钞票,大约十五张一英镑钞票,二十余个五十便士的硬币,还有其他一些小面额的硬币,这笔钱整齐地堆放在那里,金额一目了然。
“今天又有甚多会众,哈里。”“甚多”是劳森最喜欢使用的词。虽然神学界对上帝是否有很大兴趣清点礼拜人数这个问题一直有些争议,但是在世俗的意义上,只要布道的对象至少在数量上颇为强大,就值得欢欣鼓舞;而且“甚多”
似乎是个恰当的中性词,可以模糊“多”和“神”
之间的区别,前者是纯粹的算数统计,后者是更有灵性的计算结果。
哈里点点头,起身让劳森进来。“如果您愿意,先生,可以尽快核对一下金额。我算出来今天的会众有一百三十五人,捐献一共有五十七英镑十二便士。”
“今天没有给半个便士的吧,哈里?我想唱诗班的某些孩子应该已经牢记我的话了。”他像银行职员那样熟练灵巧地迅速点清了英镑纸币,然后用手指数过那堆硬币,就像是在坚振圣事 1 上摩顶的主教。清点的数目丝毫不差。
“说不定哪天,哈里,你想让我吃惊,然后点错数目。”
约瑟夫斯猛然扭过头,盯着劳森的脸,牧师正在教堂登记簿的右边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表情温和而亲切。
牧师和管理员一起把钱放在古老的亨特利和帕尔默 2 饼干罐里。它看起来不像什么伟大财富的1 坚振圣事(Confirmation),圣公会的礼仪之一,象征人通过洗礼与上帝建立的关系获得巩固。
2 亨特利和帕尔默(Huntley&Palmer),英国一家历史悠金库,但是教会最近一次开会讨论安全问题的时候,没有人提出更好的建议,当然,有人认为他们可以换一个类似的年代稍新的罐子,这样人们就会更加坚信,这个放在约瑟夫斯后面的敞口容器里装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不过是上次联谊会上吃剩下的几块生姜饼干或者竹芋饼干。
“那么,我先走了,牧师。我的妻子一直在等我。”
劳森点点头,看着管理员离开。是的,布伦达·约瑟夫斯在等她的丈夫,她必须等。六个月之前,哈里因为醉酒驾驶被判有罪,就是因为有劳森的求情,地方治安官才会相对仁慈地轻判他五十英镑罚款和吊销执照一年。约瑟夫斯一家住在沃尔福库特村,在市中心北面三英里左右,星期天往返其间的公共汽车比献祭盘上的五英镑钞久的饼干制造商,成立于一八二二年。
票还要稀少。
祭衣室的窗口在教堂南侧,劳森坐在办公桌前,茫然凝视着窗外的墓地,风化的灰色墓碑东倒西歪、摇摇欲坠,模糊的碑文早已长满青苔,或者被几百年的风雨磨蚀殆尽。他满脸愁容,忧心忡忡,这是因为今天早上的献祭盘里本来应当有两张五英镑钞票。不过,或许这是因为沃尔什 -阿特金斯夫人终于用光了自己储备的五英镑纸币,只好在献祭盘里放了五张一英镑纸币?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她第一次这么做——这些年的第一次。不会。还有一种更可能发生的情况,这种情况让劳森非常不安。但是还有极小的可能是他弄错了。“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1 不要论断——至少等到证据确凿的时候。
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当天上午早1 出自《新约·马太福音》第七章第一句。
些时候,他在上面记下一张五英镑的钞票的序列号,把钞票密封在棕色的信封里,然后放在献祭盘里。然而就在两三分钟之前,他还检查了哈里·约瑟夫斯放在饼干罐里的那张五英镑纸币的最后三位数字:不是他早先记下的数字。
好几个星期以来,劳森都在怀疑这种事情,现在他已经得到证据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当场让约瑟夫斯把口袋掏出来:这是他作为牧师和朋友(朋友?)的责任,约瑟夫斯身上某个地方肯定能找到刚从奉献金里偷来的五英镑纸币。最后,劳森低着头,盯着一直握在手里的纸条,读着上面写的序列号:AN50405546。他缓缓抬起头,再次凝望着墓地。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半小时之后,他走到自己圣艾比斯街牧师住宅的时候,空气中仿佛可以闻到大雨的气息。就像有人关闭了太阳的电源。
2虽然哈里·约瑟夫斯还在假装熟睡,但他已经听到妻子不到七点就起床的动静,而且能猜到她的每一步动作。她在睡袍外面套上长罩衫,走到厨房,灌满开水壶,然后坐在桌前,抽今天的第一根烟。两三个月之前,布伦达又开始吸烟了,哈里相当反感。她的呼吸带着混浊的气息,塞满烟头的烟灰缸也让他感到非常恶心。人们在烦恼或者紧张的时候才会拼命抽烟,不是吗?香烟真的是毒品,就像大口吃阿司匹林,大瓶喝酒,花大笔钱赌马……他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烦心事再次淹没了大脑。
“茶。”她轻推他的肩膀,把茶杯放在他们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上。
约瑟夫斯点点头,咕哝了一声,然后翻过身来,望着自己的妻子站在梳妆台前,慢慢从头顶脱下睡衣。她臀部周围现在有发福松弛的迹象,不过腿形仍然优雅,胸部饱满而结实。但是她在镜子面前短暂裸体的时候,约瑟夫斯并没有正视她。
过去几个月,每当他注视她身体的时候,他都会越发感到尴尬,就像闯入了别人已经不再公开请他分享的私人领地。
他坐起身,轻啜了一口茶,看着她拉上那件深棕色裙子的拉链,然后问道:“报纸来了吗?”
“我已经拿上来了。”她弯着腰,在脸上涂涂抹抹了一番。约瑟夫斯对梳妆打扮实在没有兴趣。
“夜里雨真大。”
“现在还在下。”她说。
“对花园是好事。”
“嗯。”
“早餐做了吗?”
她 摇 了 摇 头。“ 不 过 熏 肉 还 有 不 少, 要 是你——”(她撅起嘴,涂上淡粉色的唇膏)“——还有一些蘑菇。”
约瑟夫斯喝完了茶,靠在床上。七点二十五分,布伦达五分钟之内就会出门。她在伍德斯托克路南端的拉德克利夫医院上早班,两年前她重新开始在那里做护士。两年前!就是在那件事情之后……她走到床边,轻吻了一下丈夫的前额,端起茶杯,向门外走去。几乎就在同时她转身回来。
“哦,哈里,我差点忘了,今天我不回来吃午饭。
你自己做点吃的好吗?我真的要去城里买东西。
不过不会太晚,最晚三点钟的样子,我想是的。
我会带点好吃的茶点。”
约瑟夫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她还站在门口。
“你要什么吗——从城里,我是说?”
“不用。”他在床上静静倚了几分钟,听着她在楼下的动静。
“再见。”
“再见。”前门嗒的一声关上了。
“再见,布伦达。”
他掀起被子,从床上爬起来,透过窗帘的边缘向外窥去。他看到一辆阿列格罗 1 被小心地倒了出来,来到安静而潮湿的路面上,车尾突然喷出一股蓝色的尾气,然后开走了。拉德克利夫医院离这里刚好二点八英里。约瑟夫斯很清楚。曾经有三年的时间,他沿着同样的路线,开车去医院南侧的办公室——他结束了二十年的军旅生涯之1 阿 列 格 罗(Austin Allegro), 英 国 雷 兰 汽 车 公 司 于一九七三年到一九八三年之间生产的汽车品牌。
后曾经在那里做公务员。但是两年之前,因为政府削减公共开支,机关被迫裁员,七个人里解雇了三个,包括他自己。这件事仍然让他怨恨不已!
他不是年龄最大的,也不是最缺乏经验的。但他是老员工中最缺乏经验的,也是缺乏经验的员工中年龄最大的。数额小小的遣散费,小小的告别晚会,还有找到新工作的小小希望。不,这样不对:找到新工作几乎没有希望。当时他已经四十八岁。
按照某种标准,可能足够年轻。但是他要慢慢接受令人沮丧的现实:人们不再需要他。无精打采地赋闲一年多之后,他为萨默顿 1 的一家药店工作了一段时间,不过这家分店最近倒闭了,他的合约也自然终止,但是他几乎是欣然接受。他——这个做过皇家海军陆战队的上尉,在马来西亚丛林里同恐怖分子英勇搏斗过的人——现在要礼貌1 萨默顿(Summertown),牛津北部的郊区,是传统意义上的高级住宅区。
地站在药店柜台后面,把处方递给某些脸色苍白、皮包骨头的年轻人,或是在突击进攻中撑不到五秒钟的人。还有,经理一直坚持,他还要在交易时加上一句“谢谢您,先生!”
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然后拉开窗帘。
路的前方有一群人在公交车站排队等车,他们撑起雨伞抵挡细密的雨水,这些雨水缓缓渗入浅黄色的田野和草坪。他的头脑里突然浮现出以前在学校里吟诵过的诗句,适合他的心情,而且好像与自己凄凉的前景相称:然后穿过蒙蒙细雨,抑郁难挨;空荡的街巷,开启虚空的日子。1他搭上十点半的公共汽车去萨默顿,然后走1 出自英国诗人丁尼生的诗作《黑房子》。
到一家合法的投注店,仔细研究灵菲尔德公园 1 的投注表。他注意到某些奇怪的巧合:“风琴手”
的赔率是二赔三,而“可怜的老哈里”是一赔四。
他很少受到姓名的过多影响,但是他过分依靠投注表,回想起了自己的潦倒人生。他怀疑如果自己更加成功,“可怜的老哈里”的赔率也应该更高。赛马投注的时候,“风琴手”一直都是大家的首选之一,而“可怜的老哈里”甚至没有被提及。约瑟夫斯走过投注店墙上钉着的一系列日报:好几份报纸都提到了“风琴手”;好像没有一份支持“可怜的老哈里”。约瑟夫斯凄凉地笑了笑:两匹马可能都不会率先撞线,但是……为什么不?
冒一次险吧,哈里!他在方形的白色投注单上写了几笔,然后和投注金一起推到柜台对面:1 灵菲尔德公园(Lingfield Park),位于萨里郡灵菲尔德村,是一处大型赛马场。
灵菲尔德公园:下午四点两英镑获胜:可怜的老哈里大约两年前,他有一次去超市买了两罐烤豆,明明递上了一张五英镑钞票,收银员却以为他只付了一英镑,所以找错了钱。他当时的抗议最终换来一次彻底的点账,以及半小时紧张的等待,直到最后证明他是对的;从那时开始,他就更加小心,每次支付五英镑纸币都会记住最后三位数字。现在他还是这样做,等待找零的时候,默念三位数字:五四六……五四六……五四六……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蒙蒙细雨基本停了,他沿着伍德斯托克路缓缓踱步。二十五分钟之后,他站在拉德克利夫医院的某个私人停车场面前,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车。他从密集的车丛中挤过,站在轿车旁边,透过副驾驶位置的窗户向里望去。里程表上的数字是二五六二二。数字吻合:她离开家之前的尾数是六一九。如果她遵循所有正常人的路线,从这里走到牛津市中心,那么她到家的时候,里程表应该显示六二五——最多六二六。他在一棵枯萎榆树的后面找了个合适的观察地点,看了看表,然后等待着。
十二点二分,耳鼻喉科门诊部的塑料门帘被掀开,布伦达·约瑟夫斯从里面出来,轻快地走向汽车。他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她。她打开车门,坐了几秒钟,然后身体前倾,对着后视镜打量自己,接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小瓶香水,轻轻喷在脖子上,首先是右边,然后是左边。她没有系安全带,笨手笨脚地从狭小的空间中把车倒出来,然后亮起右转方向灯,从停车场驶上伍德斯托克路;然后亮起左转方向灯(左转!),汇入向北的车流,朝着远离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约瑟夫斯知道她要去哪里。开到北环路的环岛,穿过五英里车道,然后开上基德灵顿路。他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电话亭里没有人,虽然电话号码本早已被窃,但是他知道号码,于是拨了出去。
“喂?”(一位女士的声音。)“我是基德灵顿的罗哲·培根学校。请问有什么事?”
“请问默里斯先生——保罗·默里斯先生——可以接电话吗?我想他是你们学校的音乐老师。”
“是的,他是。请稍等。我要查一下课表,看看……请稍等……没有。他现在有空。我要看看他在不在办公室。请问您怎么称呼?”
“呃,琼斯先生。”
不到半分钟,她回到电话旁边。“恐怕他现在不在学校里,琼斯先生。需要留个口信吗?”
“不用,没关系。您能告诉我午餐时间他会在学校里吗?”
“请等一下。”(约瑟夫斯听到翻纸的沙沙声。
当然,她不需要这样麻烦,他知道。)“不,他不在今天的午餐名单上。他通常都在,但是……”
“没关系。很抱歉打扰您了。”
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另一个基德灵顿的号码,他感到心怦怦直跳。他要让这对坏男女吓一跳!要是他能开车的话!电话响了很久,他开始怀疑……这时候,有人接了电话。
“您好?”(只有这句话。别的没有。声音有些紧张?)“默里斯先生?”(他轻易地换成少年时代的约克郡口音。)“是——是的?”
“这里是供电局,先生。我们可以过去一下吗,先生?我们……”
“今天,您是说?”
“是的。午饭时间,先生。”
“呃——呃——不行,恐怕不行。我刚到家,要拿——呃——拿本书。刚好接到您的电话。但是我该回学校了——呃——马上就回。有什么问题吗?”
约瑟夫斯慢慢挂上电话。这可以让这个混蛋好好想想!
两点五十分,布伦达回到家里,他正在一丝不苟地修剪着女贞篱笆。
“嗨,亲爱的。今天好吗?”
“哦。老样子,你知道。不过我买了一些好吃的茶点。”
“太好了。”
“吃过午饭了吗?”
“一口面包和奶酪。”
她知道他在说谎,因为家里没有奶酪。当然,除非他又出门了……她突然感到一丝不安,然后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进家门。
约瑟夫斯继续细心修剪,邻居家和他家就隔着这道高大的篱笆。他并不着急,等到他刚好站到汽车副驾驶窗前的时候,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仪表盘。里程表的读数是二五六三三。
同往常一样,晚餐之后他来清洗餐具,但是过一会儿他还需要做个小小的调查。因为他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的妻子肯定会找理由提前上床睡觉。不过,似乎有些奇怪,他几乎感到满意:现在是他在掌控所有事情。(或者,至少这是他的想法。)她正当其时,没错——就在英国广播公司一台的新闻提要之后,“我想去洗个澡,然后早点睡觉了。哈里——我感到有点累。”
他点头表示理解:
“要我给你倒杯阿华田吗?”
“不用,谢谢。我肯定倒头就睡。但还是谢谢。”
她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捏了一下,脸上的一丝自责和悔恨稍纵即逝。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花声,约瑟夫斯回到厨房,向垃圾桶里看去。那里有四个挤压成小球状的白色纸袋塞在垃圾底下。真粗心,布伦达!真粗心!
他今天早晨检查过垃圾桶,现在里面多了四样东西,四个白色纸袋,都来自基德灵顿的优质超市。
第二天早晨,布伦达离开之后,他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烤了几片面包,坐下来翻看《每日快报》。
灵菲尔德公园下了一夜大雨,很多热门赛马都失利了,专栏里面没有任何恭维那些非常不可靠的赛马预测的陈词滥调。他看到“风琴手”在八匹赛马中排名第七的时候,不怀好意地笑了;而“可怜的老哈里”,居然赢了!赔率是一赔十六!哇!
这到底不是乏味的一天。
3这个星期的最后一节课很算得上令人满意的结尾。普通教育证书的音乐课上只有五个女生,她们相当努力地学习,而且盼望取得好成绩。她们坐在那里,身体前倾,笨拙而谦恭,《第九十号钢琴奏鸣曲》的乐谱放在膝盖上面,保罗·默里斯模糊地记得吉列尔斯演奏的贝多芬如何美妙。
但是这种美感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过去几个星期以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做教师。无疑,这些学生肯定都能在普通教育证书的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因为他已经让她们牢牢记住了这些作品——作品的主题、发展和再现。
但是他知道,无论是他自己对作品的展现,还是这些学生对作品的欣赏,里面都没有什么真正的共鸣;令人沮丧的是,最近还有的强烈热情现在只剩下了轻松的背景听音。从音乐到缪扎克 1——短短三个月之内。
默里斯开始从事这份教师工作(差不多三年之前)主要是为了尝试忘掉那可怕的一天,那位年轻警官告诉他,他的妻子在车祸中不幸遇难;他去小学接彼得的时候,看到儿子的眼睛里涌出沉默而悲伤的泪水;他只能用无奈、困惑的愤怒与带走妻子的扭曲而残酷的命运搏斗——经过几个茫然和绝望的星期之后,这种愤怒终于变成了坚定的决心,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不惜一切代价来保护自己的独子。儿子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依1 缪扎克(Muzac),一种通过线路向机场、商场、餐馆等播放的背景音乐。
靠。默里斯逐渐相信自己应当离开,而搬家的决心——无论搬到哪里——变得愈加强烈,每星期《泰晤士教育增刊》的空缺岗位专栏都在提醒他尝试新的街道、新的同事、新的学校——甚至新的生活。他最后决定去牛津郊区的罗哲·培根综合学校,轻松的面试仅仅持续了十五分钟,他立刻租到了一幢安静的半独立别墅,周围的邻居都很友善——但是他的生活和以前差不多。至少,在他遇到布伦达·约瑟夫斯以前是这样。
通过彼得,他和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建立了联系。彼得的一个朋友是唱诗班的积极分子,没过多久彼得自己也加入了。年老的唱诗班指挥快要退休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彼得的父亲是位风琴手,他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教堂让他接班的邀请。
下课铃声响起,本星期的学习结束,吉列尔斯正在轻轻弹奏最后几节音符。一位长腿、大骨架、黑头发的女孩留了下来,问默里斯这个周末能否把唱片借给她。她比默里斯稍高,他凝视着她乌黑发亮、慵懒多情的眼睛,内心再次荡起一股涟漪,几个月前他还怀疑自己不会再对任何女人动心。
他从唱片机转盘上小心取下唱片,平稳地插进唱片套里。
“谢谢您。”她轻轻地说。
“周末愉快,卡罗尔。”
“您也是,先生。”
他看着她从讲台走下楼梯,然后穿过大厅,高跟鞋发出蹬蹬的响声。多愁善感的卡罗尔会怎么过周末?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过?他也不知道。
布伦达的事情发生在三个月之前。他以前当然见过她很多次,因为她在星期日早晨的祷告之后总要留下来等丈夫一起回家。但是那个早晨不同寻常。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教堂的后排,而是直接坐在他身后唱诗班的座位上,他演奏的时候,透过风琴架上的镜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脸上带着有些惆怅又有些满足的微笑。最后的长音消逝在空荡荡的教堂里的时候,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您喜欢吗?”
她静静地点了点头,抬起眼睛看着他。
“您想听我再弹一遍吗?”
“您有时间吗?”
“为了您,当然。”他们四目相接,那一刻,世界上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谢。”她轻声说道。
回想起来,第一次的短暂相处现在还是默里斯心潮澎湃的源泉。她站在他身边替他翻乐谱,不止一次,两个人的手臂轻轻碰擦……这就是如何开始的,而且默里斯告诉自己,这一切必须结束。但是他做不到。那个星期日的晚上,她的面庞一直在他的梦里浮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她都会让他魂牵梦绕。那个星期的星期五,他给她的医院打了电话。大胆、无法改变的决定。很简单,他问她能否和自己见面——就是这样;她只是简单答道“是的,当然可以”——这几个字就像六翼天使欢乐的颂歌那样一直在他的头脑里回荡。
随后的几个星期里,他逐渐明白了一个可怕的真相:为了拥有这个女人,他几乎会做任何事情。
不是因为他对哈里·约瑟夫斯有任何恶意。他怎么会呢?只是疯狂而毫无理智的嫉妒,无论布伦达说什么,无论她如何可怜兮兮地请求他,都完全无法缓和。他希望约瑟夫斯退出——他当然希望!但是直到最近,他清醒的头脑才接受了自己面临的残酷现实。他不仅希望哈里退出:他非常乐意看到他死去。
“您还要再待一会儿吗,先生?”
说话的是勤杂工,默里斯并不想解释什么。
现在已经四点一刻了,彼得已经回家了。
星期五的晚餐通常是炸鱼和薯条,随便倒上一点醋,再抹上厚厚的番茄酱,饭后,他们一起站在厨房的水池旁边,父亲洗盘子,儿子擦干。
虽然默里斯一直在认真思考自己要说的事情,真正开口却并不容易。以前他从来没有机会和儿子谈论性方面的问题,但是有件事情相当确定:现在他必须这么做。他极为清楚地记得(当时他只有八岁),警察找过隔壁的两个男孩,随后本地一个牧师被带上法庭,被判有罪,接着锒铛入狱。
他想起那些当时学会的新词,他的同学也都学会了那些词,然后在厕所的角落里为那些词大笑:恶心的词汇总是在他年轻的头脑里浮现,就像从满是爬虫的肮脏水塘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想我们过几个月就可以给你买那辆公路赛自行车了。”
“真的,爸爸?”
“你要答应我爱惜它……”
但彼得没有在听。他的头脑像比赛时的自行车那样飞速转动,脸上闪耀着喜悦的光芒……“什么,爸爸?”
“我说,你期待明天的郊游吗?”
彼得老实地点点头,但是没有太大热情。“恐怕回来的路上我会有点厌烦,就像去年那样。”
“我要你向我保证一件事情。”
又是保证?听到父亲严肃的语调,儿子疑惑地皱起眉头,毫无必要地用抹布一遍遍擦着盘子,等待某些成人的信息,保密,而且可能不中听。
“你知道,你还是个小孩子。可能你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但是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你明白,你在生活里遇到的某些人可能很好,而另一些不好。他们可能看上去很好,但是——但是,他们其实完全不是好人。”这些话听起来没有什么信心。
“你是指骗子吗?”
“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骗子,但是我指的是那些坏到底的人。他们喜欢用——那些很奇怪的事情来满足自己。他们不正常,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其实更小一些的时候……”
彼得漠不关心地听着这个小故事。“你是说他是个怪人吗,爸爸?”
“他是个同性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当然知道。”
“听着,彼得,如果有个男人做任何那种事情——任何事情!——你都不能理他。明白吗?
而且,还有,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彼得尽力去理解,但是警告似乎很遥远,同他有限的生活经验没有关系。
“你知道,彼得,不仅是人的问题——抚摸,”
(那个恶心的词让人战栗)“或者那种事情。还有人们开始谈论的事情,或者——或者那种照片——”
彼得张大了嘴,布满雀斑的脸颊里的血液仿佛凝固。那就是父亲说的事情。上次是两个星期之前,他们三个少年俱乐部的朋友去牧师家里,坐在乌黑发亮的长沙发上,有点新奇和兴奋。那里就有那些照片——幅面很大的黑白照片,表面光洁,栩栩如生。但是那些不只是男人的照片,劳森先生谈论这些照片——相当自然地谈论。不管怎样,他经常在报刊亭的架子上看到类似的图片。他站在水池旁边,手里抓着抹布,感到越发迷惑。然后他听到父亲的声音,嘶哑而难听,然后感到父亲在拍他的肩膀,生气地晃着他。
“你听见了吗?快说给我听!”
但是彼得什么也没有告诉父亲。他就是做不到。到底有什么要说的呢?
4豪华长途汽车定于上午七点三十分离开谷物市场 1,默里斯和其他瞎操心的父母一样,反复检查午餐袋、游泳装备和零花钱。彼得已经和两个1 谷物市场(Cornmarket),牛津市中心的主要商业街。
兴奋异常的朋友一起舒服地坐在后排座位上,劳森再次清点人数,确定参加远足的人全部到达,终于可以出发。司机一圈圈地转着硕大的方向盘,慢慢操纵着庞大的汽车驶上博蒙特路,默里斯最后看见哈里·约瑟夫斯和布伦达·约瑟夫斯夫妇并肩坐在前排座位上,一言不发,劳森叠起自己的塑料雨衣,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彼得正在开心地聊天,同大多数男孩一样,不屑于或者忘记了挥手告别。全体出发前往伯恩茅斯。
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南面的大钟指向七点四十五分,默里斯走向卡尔法克斯,穿过王后路,走到圣埃博街区的尽头,站在一幢细长的三层楼房面前。楼房的外墙刷着水泥,明黄色的栏杆把它和街道隔开。高大的木门守卫着通往前门的小径,门上钉着薄薄的通告牌,上面写着“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和牛津教区”几个字,大写的字母已经退色。大门半开着;默里斯忐忑不安、犹豫不决地站在空荡的街道上,送报男孩吹着口哨,骑着自行车从他身旁经过,把一份《泰晤士报》塞进前门。里面没有人取报纸,默里斯从门口慢慢地走开,然后又慢慢地走了回来。顶楼昏黄色的霓虹灯表明有人在里面,他小心地走到前门口,轻轻敲响了丑陋的黑色门环。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声音稍微响些。杂乱陈旧的牧师住宅里肯定有人。可能是顶楼的学生?可能是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