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众灵之祷(出书版)》作者:[英]柯林·德克斯特/译者:徐晋/许懿达【完结】 > 《众灵之祷(出书版)》作者:[英]柯林·德克斯特.txt

2 根据《旧约·出埃及记》第三十五章的记载,以色列入在摩西不在的时候曾经铸造金牛犊作为偶像崇拜。

但是上帝不只是清点人数——或者米克尔约翰这样告诉自己;他又开始认真思索之前一直占据思维的中心问题:他应不应该比以前更加关注教堂的精神健康?

他还是对下次布道的讲稿犹豫不决,笔下仍然是白纸一张,《何西阿书》里面困扰他的文字依旧摆在他面前。这时候门铃响了。

是上帝的意愿让他思考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灵魂的状况吗?至少,惊人的巧合是拜访他的人也问了他这些他同样在问自己的问题;而且问话的态度也很直率。

“上个星期天来做礼拜的人很多吗,先生?”

“同往常差不多,探长。”

“我听说来听您布道的人比听劳森的多。”

“可能是的。我觉得工作日肯定如此。”

“这么说,教民都回归了。”

“您好像是在说足球比赛。”

“我希望比我上次看的那场比赛有趣一些。”

“而且他们不需要在旋转门前排队,探长。”

“不过,你们会比较详细地记录每次礼拜吧?”

米克尔约翰点了点头。“我在那方面延续了前任的做法。”

“不是在所有方面?”

米克尔约翰注意到探长的蓝眼睛盯着他。“您想说什么?”

“劳森的观点比您更倾向于低教会派吗?”

“我不了解他。”

“不过他是?”

“他有他的观点,我相信,大概是——呃……”

“低教会派?”

“呃——或许可以这样说,没错。”

“我注意到星期天上午,您的教堂里有三位牧师,先生。”

“关于这个您还要了解很多,探长。只有我和我的助理牧师。副执事不在神职人员范围之内。”

“不过和通常定量相比有点多了,不是吗?”

“圣事从来没有定量限制。”

“劳森有助理牧师吗?”

“他到这里刚开始的时候有。这片教区很大,我觉得应该一直有一位助理牧师。”

“那么,劳森都是一个人——后面的几年?”

“是的。”

“您有没有听说过,先生,关于劳森可能有点过于迷恋唱诗班男孩的传闻?”

“我——我觉得不管对您还是对我来说都不合适——”

“我最近见过他原来的校长。”莫尔斯插话道,声音里突然带上了权威的语气,“我感到他在隐瞒什么事情,而且我能猜到是什么:其实劳森是被学校开除的。”

“您确定吗?”

莫尔斯点了点头。“我今天打电话给那位老先生,直接问了他。他跟我说我是对的。”

“您是说因为同性恋被开除了?”

“他拒绝证实这一点。”莫尔斯慢慢地说,“恐怕他也拒绝否定这一点,我可以让您自己得出结论。您看,先生,我向您保证,不管您告诉我什么,都会得到极为严格的保密。但是出于警察的职责,我必须再问您一次。您有没有听过劳森喜欢那种事情的任何流言?”

米克尔约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然后紧张而小心地选择词句。“我听到过一两句,没错。但是我本人不认为劳森是个积极的同性恋。”

“您是说他只是被动的同性恋?”

米克尔约翰抬起头,非常确信地说道:“在我看来,劳森牧师不是同性恋。当然,我有时候会犯错,探长。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觉得我是对的。”

“谢谢。”莫尔斯说道,口气却像是在说“没什么好谢的”。他看了看房间里的书架,上面摆着一排排深蓝色或者棕色书脊的神学著作。劳森在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任职的十年时间里,每天就在这间昏暗而阴沉的房间里坐上七个小时。这里究竟有什么不对?如果这里的墙壁和书籍可以和他说话,它们会告诉他某些关于人心多么奇特异常、人性多么深不可测的故事吗?米克尔约翰会告诉他更多事情吗?哦,是的,他可以。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要问的是整个案件里最关键的问题。这个问题直到昨天晚上才突然跳入他的脑海,当时他们还在什鲁斯伯里以南几英里的公路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已经被压皱的四月礼拜日志。

“你们每个月都会印些这个?”

“是的。”

“您有没有——”就是这样,他问话的时候,嘴唇好像突然干燥起来,“——您有没有保存一些去年的复印件?”

“当然。编排礼拜日志的时候,有去年的复印件会很有帮助。当然,复活节期间不太用得上,但是——”

“请问我能看一下去年的日志吗,先生?”

米克尔约翰走到一个书架前面,拿出一个活页文件夹。“您想看哪个月的?”他的眼里闪现出一丝机灵,“可能是九月?”

“九月。”莫尔斯说。

“这里就是,没错。七月,八月……”他停住了,好像有点困惑,“十月,十一月……”他翻回到一月,然后非常仔细地把整本看了一遍,“不在这里,探长。”他慢慢地说,“不在这里。我不知道……”

莫尔斯也不知道。但是——拜托!——找到一份复印件不会太难,不是吗?他们肯定印了几百份——不管“他们”是谁?

“谁帮你们印这些东西,先生?”

“乔治街的某个小鬼。”

“他肯定会留着原件吧?”

“我想是的。”

“您能帮我找一份吗——马上?”

“着急要吗?”米克尔约翰平静地问道。

“我想是的。”

“您总是能在教堂登记簿上找到,探长。”

“什么?”

“我们在祭衣室里有一个登记簿。每次礼拜——我想您要找的就是某次礼拜吧?——每次礼拜都记录在案。时间、礼拜形式、主持牧师、奉献金——甚至参加礼拜的人数,尽管我必须承认这个数字有时候只是粗略估计。”

莫尔斯欣喜异常地露齿一笑。他的直觉没有错!他一直在寻找的线索就在他想的那个地方——就在教堂里面,他的眼皮底下。他决定自己下次再有什么直觉感应的时候,一定要比这次更加坚决地追逐下去。不过现在他什么也没有说。

找到了——至少快找到了——他的兴奋感就像一个知道自己的足球彩票已经猜对了七场,正在出去买份体育报纸查找第八场比赛结果的人一样。

两个人从宽大的楼梯上走到大厅里,米克尔约翰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和空旷的牧师住所里的其他家具一样,衣帽架也是斑驳的暗棕色。

“这里有很多空房间。”他们走到街上的时候,莫尔斯说。

牧师的眼里又闪过了一丝狡黠。“您是说我应该把这里变成一个招待所,是吗?”

“是的,没错。”莫尔斯直接说道,“我听说您的前任以前会时不时带一些无家可归者或者流浪汉来。”

“我想他是这么做的,探长。我想他是这么做的。”

他们在乔治街分头走了,莫尔斯压抑着自己的激动,手指已经攥住了雨衣口袋里沉甸甸的教堂钥匙,他穿过谷物市场,朝着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走去。

32就像米克尔约翰说的,那本巨大的皮边登记簿就在祭衣室的架子上,莫尔斯期待而又焦虑的心情就像他小学时打开成绩单的信封一样:任何时刻都会跳出结果——而且他会知道。登记簿的每页上都划着褪色的蓝线,两行之间的间隔大约有三分之一英寸,每行都横跨两页,足够记录必要的信息。左侧那页上记录礼拜的日期和时间,后面是圣徒日和庆典日之类的简单描述,右侧那页上还记录着一些详细信息,比如庆典种类,到场参加礼拜的人数,奉献金的金额,最后是主持仪式的牧师的名字(几乎都是牧师的签名)。毫无疑问,在这样充满更为热忱的福音教义的教堂,登记簿上还有布道者阐述文本的《圣经》依据。莫尔斯对自己在上面找到的信息极为开心。

登记簿翻到这个月,他注意到最后一条记录:“四月三日星期一,晚上七点三十分,奇切斯特的圣理查德。小弥撒。二十九人,五点一五英镑。基斯·米克尔约翰文学硕士(牧师)。”然后他把登记簿沉重的书页向前翻了厚厚的一沓。不过翻得有点多:去年七月。然后翻过八月,他的心好像猛地一缩,头脑里闪过一个念头,可能已经有人把他寻找的那页撕掉了?但是没有!它就在那里,就在他面前:“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一,晚上七时三十分。圣奥古斯丁 1 的皈依。隆重的大弥撒。

十三人。莱昂内尔·劳森文学硕士(牧师)。”

1 圣奥古斯丁(St Augustine,354-430),最伟大的拉丁教父,三八六年在米兰受洗成为基督徒,著有《忏悔录》《上帝之城》和《论三位一体》等巨著,对基督教的发展产生过巨大影响。

莫尔斯直愣愣地盯着那页看了几分钟。难道他还是错了吗?那都是劳森本人的笔迹——详细记录着约瑟夫斯遇害那次礼拜仪式的信息:日期和时间、地点、礼拜类型(当然可以证明保罗·默里斯在场)、参加人数、奉献金(金额当然没有人知道,也没有记录,除非这个数字可能在约瑟夫斯死前几秒钟在他脑海里短暂停留过),然后是劳森的签名。都在那里。顺序丝毫不差。莫尔斯希望在那里找到什么?这种愚不可及的行为对劳森来说会变成非常业余的错误,如果在他的罪行里重复,稍微有点水平的侦探就会在几个小时之内逮捕他。不。莫尔斯没有在寻找这种错误。事实的简单真相是他原先预计那里什么都没有写。

北侧门廊的门吱吱嘎嘎地开了,独自站在静谧的教堂里的莫尔斯突然感到一股原始的恐惧。

在某个地方,可能就是某个很近的地方,凶手还逍遥法外,狠毒而精明的大脑正关注着每一点最新进展;甚至可能此刻就在关注,而且感到警方正危险地接近真相。莫尔斯蹑手蹑脚地走到挡在祭衣室入口的厚大的红色窗帘后面,警惕地窥视过去。

是米尔克约翰。

“这就是您要的东西,探长。”他轻松地说,“如果可能的话,您一定要原谅我。我们这里十一点有礼拜。”

他递给莫尔斯一张纸,正反面的黑色钢笔水已经褪去,一排星号把去年九月的教区日志分成印在一起的几段,第一段相同的两列都详细罗列着当月即将举行的典礼——有一处还有非常重要的典礼。莫尔斯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坐了下来,仔细看着这张纸。

几分钟之后,他还在看那张纸的时候,沃尔什 _ 阿特金斯夫人小心翼翼地走到中间的通道上,左手扶着椅子背,一排一排地前进,最后坐到自己习惯的位置上,跪下来,前额贴在左臂的肘部,再次谒见万能的上帝。另外几位虔诚的教民也走了进来,都是女性,但是莫尔斯没有听到她们进来时候的声音,南侧门廊的门铰链上显然最近才加了一些润滑油,而北侧门廊的没有。他记下了这个细节,好像这可能会比较重要。

莫尔斯一直坐到虔诚的仪式结束——就是那样坐着,没有模仿那几位老夫人的姿势和动作;但是中立的旁观者脸上还是会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等了很久之后,米克尔约翰终于开始用庄严的声音开始吟诵大段的祝福语。

“我希望,这就是您想要的吧,探长?”米克尔约翰俯身靠在祭衣室里的矮桌上,用右手在登记簿里记下这次礼拜仪式的细节,左手从上往下解开长道袍的那排扣子。

“是的,没错,非常感谢您。还有一件事情,先生。您能跟我说说圣奥古斯丁吗?”

米克尔约翰眨了眨眼睛打量着他。“圣奥古斯丁?哪个圣奥古斯丁?”

“您告诉我。”

“有两个圣奥古斯丁。希波的圣奥古斯丁,生活在公元四百年前后。他主要因为《忏悔录》的手稿而闻名——您肯定知道,探长。另一个是坎特伯雷的圣奥古斯丁 1,生活在几百年之后。他是把基督教传播到不列颠的人。我有几本书,如果您想借——”

“您是否知道他们中的哪位是什么时候皈依的?”

1  坎 特 伯 雷 的 圣 奥 古 斯 丁(St Augustine of Canterbury,? -604),英格兰第一任坎特伯雷大主教,成功地让盎格鲁·撒克逊人统治集团皈依基督教。

“皈依?呃——不,恐怕我不记得。其实我不知道还有这种传记资料——至少肯定不是我们自己的圣奥古斯丁。不过,就像我说的——”

“你们在教堂里赞美哪个圣奥古斯丁?”莫尔斯知道,米克尔约翰的答案是律法和先知一切道理的总纲 1,他的淡蓝色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牧师,甚至有些敌意。

“两个人我们都不赞美。”米克尔约翰直截了当地说,“可能我们应该赞美。但是我们不能设定无数的特殊日。如果我们这样做,就没有哪个日子‘特殊’了,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每个人都是人物,就没有人算老几。’”

呸!

米克尔约翰离开之后,莫尔斯赶快查看了登记簿上过去三年九月份的日志,然后开心地自言1 原文出自《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二章第四十节。

自语。纪念某个圣奥古斯丁的皈依而制定的赞美开始于——如果确实开始了——去年九月。莱昂内尔·劳森牧师的任职期间!

莫尔斯准备离开教堂的时候,看到沃尔什 -阿特金斯夫人终于站了起来,就走到后面去帮助她。

“您是一位虔诚的老教民,对吗?”他轻轻说道。

“只要走得动,我就会来参加所有礼拜,探长。”

莫尔斯点了点头。“您知道,约瑟夫斯先生遇害当晚您不在这里,真是让人吃惊。”

老夫人有些惨淡地笑了笑。“我觉得肯定是那个星期我忘记看教区日志了。恐怕人老了就会遇到这样的麻烦——记性不好了。”

莫尔斯把她搀到门边,看着她一直走到殉教者纪念碑那里。他希望自己告诉过她不要太在意自己记性不好。至少,在去年九月的教区日志这件事情上,她的记性一点不差。米尔克约翰刚刚找来给他的同样的日志上,没有一个字提到约瑟夫斯遇害当天有什么礼拜。

33刘易斯的这个上午非常忙碌。他和警方验尸官协调安排了即将开始的默里斯父子一案的审理;他撰写了什鲁斯伯里之行的完整报告;他把案件的最新进展告诉了迅速康复的贝尔,现在刚刚回来,正好莫尔斯也从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回来了,看上去有点紧张,但是很兴奋。

“《牛津邮报》几点出刊,刘易斯?”

“现在就应该出第一版了吧,我觉得。”

“给我接主编的电话,好吗?快点!我有些新闻要告诉他。”

莫尔斯匆忙地写了几句,刘易斯把电话递给他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

“我要这篇稿子登在今晚的《邮报》上,明白吗?绝对重要。还有,必须登在头版某个位置上。你手上拿好笔了吗?开始。标题: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谋杀犯即将被捕。记下来了吗?好的。

现在把我说的记下来。要一个不差。我不想哪个副主编为了一个逗号没事找事。‘牛津警方今天表示他们针对去年九月哈里·约瑟夫斯先生遇害一案的长期侦查已经基本完成(句号)本版上星期报道的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另外几起死亡事件都和之前的谋杀案有关(逗号)警方发现的尸体(逗号)一具在塔楼上(逗号)还有一具在教堂的地窖里(逗号)已经证实是保罗·默里斯(逗号)基德灵顿罗哲·培根学校前任音乐教师(逗号)和他的儿子彼得·默里斯(逗号)同一所学校的离校学生和教堂唱诗班的成员(句号)警方还证实上星期在什鲁斯伯里的护士(复数所有格)宿舍里遇害的女性是布伦达·约瑟夫斯(逗号)哈里·约瑟夫斯的妻子(句号)泰晤士河谷警察局的莫尔斯(大写 M,o,r,s,e)高级探长今天告诉记者(逗号)公众对警方先前的提供信息的要求反应相当积极(逗号)证据现在已经基本搜集完毕’不,最后一句换一下:‘最后一个关键证人站出来之后证据就可以搜集完毕(句号)无论如何警方都有信心在未来四十八小时之内逮捕嫌疑犯(句号)’结束。你都记下来了吗?头版,注意,标题要醒目——就像牛津联队赢球时候你们用的那种醒目的标题。”

“牛津联队上次赢球是什么时候?”主编问道。

莫尔斯挂上电话,转身对着刘易斯说:“这里还有点儿打印工作要你去做。把这个打好,然后贴在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南门的外面。”

刘易斯低下头看着莫尔斯写的内容:“由于门廊内侧房顶的砖石随时存在脱落的危险,在张贴新的通知之前,此门暂不开启。”

“做完以后就赶快回来,刘易斯。还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刘易斯站起来,用指尖掸了掸这张纸。“我们为什么不干脆锁上门,长官?”

“因为那里只有一道锁,这就是原因。”

有一会儿,刘易斯不愿意上钩,他把一张干净的白纸放在打字机的托架上,然后把色带的颜色调成“红色”。

下午三点刚过,驼背的法医把头伸进贝尔的办公室里,发现莫尔斯和刘易斯正谈得起劲。

“我不想打断你们,莫尔斯。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们在塔楼上找到的那个人,我们还没有发现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确定。”

莫尔斯好像既不奇怪,也没有多少兴趣。“可能你老了,干不了工作了。”

“不奇怪,莫尔斯,老家伙。我们都是每天二十四小时不断变老,你知道的。”

没等莫尔斯回话,他就走了,刘易斯很开心他的插话这样简短。在这个案子里,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好吧,比较清楚)他们在哪里,还有他们为什么在那里。

四点半刚过,萨默顿报刊发行商的某个报童就踩着自己的竞速自行车拐进曼宁联排屋,将车把(以某种奇怪的反潮流方式)竖了起来。他没有下车,从肩上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份《牛津邮报》,熟练地用一只手折好,把车子骑到七号门前,然后把报纸插到信箱里。下面一排有四家,都在右边,从 14A 开始。鲁思·罗林森正好从牛津市区购物回来,正把钥匙插到弹簧锁里。

她从报童那里拿过报纸,夹在右臂下面,然后提着两个满满的购物袋进了屋子。

“是你吗,亲爱的鲁思?”

“是的,妈妈。”

“报纸来了吗?”

“是的,妈妈。”

“拿过来,亲爱的。”

鲁思把手提包放在厨房的桌子上,雨衣搭在椅背上,走进客厅,俯身轻吻了一下母亲的面颊,然后把报纸放在她膝上;然后点燃了煤气炉,抱怨了两句天气,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没有疯,然后她意识到明天就是星期三——哦,上帝!这一切,她母亲,还有他——她还能忍受多久?特别是他。

她对母亲实在没有什么办法,但是对他还有点办法。她只是不愿意做——就是这样简单。

“鲁思!过来读读这个!”她母亲说道。

鲁思读完了头版上的文章。哦,上帝啊!

那个男人坐在大沙发里,印花棉布的沙发套有黄白相间的图案,他对在头版文章里面报道的事实材料并不吃惊,但是他深深忧虑其中的暗示。他反反复复读着这篇文章,目光始终停留在同一行上:“最后一个关键证人站出来之后证据就可以搜集完毕。无论如何警方都有信心在未来四十八小时之内逮捕嫌疑犯。”是“关键证人”

这个词让他感到不安。他只能自己处理这件事,不借助别人,但是……同以往一样,他立刻做出了决定。是的,必须是明天——明天上午。就是明天上午。

* * *并不只有鲁思·罗林森决定取消星期三晚上的固定幽会。某个人现在为她做了完全相同的决定。

34第二天上午十点五分,鲁思·罗林森虽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但她并没有忘记赞赏一下圣贾尔斯路两旁装饰路灯的一篮篮水仙花。不过,虽然这个上午阳光明媚,她的心里还是充满不祥的预感,因为事情正在惊人地失去控制。她知道了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发现的那两具尸体的身份,知道了布伦达·约瑟夫斯已经遇害,特别是她知道的比警方了解的多得多,因此她一直处在极度的不安之中。这一时刻,有什么能够阻止她骑车径直穿过谷物市场,沿着圣阿尔代路骑到牛津市警察局总部呢?不管怎样,她都应该这样做。这一直是她的道德责任,而且现在意义更加重大:这是她在走投无路时候的呼救。五分钟之前离开曼宁联排屋的时候,她下定决心立刻去见莫尔斯,把整个惨剧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但是现在这种信心正在慢慢消失,她告诉自己,现在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把事情想得更清楚一些;需要一个机会振作精神,然后再把自己的生活,还有她母亲的生活,推向毁灭的深渊。没错。她需要时间——只要一点时间。她把自行车靠在南侧门廊外的墙边,锁好后轮,然后注意到门上那张贴得有些过高的红色大写字母通告。鲁思·罗林森并没有感到特别意外,她绕到北侧的门廊那里。门是开着的。

斜对面那家大型商场顶楼的副经理办公室里,刘易斯正在用双筒望远镜注视着鲁思的一举一动——他从上午八点三刻开始就一直注视着走进教堂的每一个人,当时北侧门廊的门刚刚打开。但是来教堂的人很少,他的任务比预想的简单得多。上午九点十分,一群衣着光鲜的游客走进了教堂,看起来像是美国人:总共有十个人。

九点二十二分,这十个人走出教堂,在阳光下面漫步走向拉德克利夫广场。九点三十五分,一位孤独的白发老夫人走了进去,大约十分钟之后,她做完了早祷,走出了教堂。这段时间里,一个留胡子的高个子年轻人扛着一台超大型半导体收音机走了进去,二十秒钟之后就走了出来,毫无疑问他是找错了地方。只有这些人——直到刘易斯发现鲁思·罗林森。她进去五分钟之后,他接过了副经理端来的一杯咖啡,但是仍然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北侧的入口,甚至没有转过头道谢。现在——如果莫尔斯判断正确(刘易斯觉得他是正确的)——就是那个关键时刻。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好像这并不是关键时刻。如果不算那只在西墙下面撒尿、外表无辜的白色小猎犬,教堂并没有新的访客。

通向祭坛的台阶两边放着不少水仙花,现在都已经过了盛开期,鲁思把它们挑出来,然后把剩下的精心放好,决定再买一些。然后她来回查看了走廊两侧的座椅,把放在地上的跪垫挂回钩子上,用黄色的抹布轻拭椅背,同时把几本散落的颂歌簿和祈祷书拾了起来。她一度好奇地抬起头凝视着南侧门廊上方的砌石,不过好像并没有明显即将脱落的迹象。

莫尔斯心情复杂地望着她,看着她的大眼睛和细腻饱满的双唇,再次意识到她对自己有多么大的吸引力。即便是她的小动作也颇为讨喜:她轻轻吹去掉在脸上的一根头发,她站在那里,双手叉腰,脸上慢慢浮现出完成这份微不足道的工作之后的自豪。不过,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她正处在危险之中,这种危险比南侧门廊的砖石带来的危险迫近得多。如果他是对的(不过到十点二十分的时候他也开始怀疑这一点),鲁思·罗林森不会穿着睡衣死去,而是会在这座教堂里死去,他现在就坐在教堂里,小心地藏在告解室暗红色门帘的后面。他不时担心她会决定彻底打扫一下自己的这个观察点,但是目前为止这种担心并没有必要;不过现在,她抱着双肩,正在四下搜寻。如果她发现了他,会有很大关系吗?他可以尽量解释——甚至可能带她去兰道夫喝一杯。

不过,他听到水桶的叮当声,还有冷水倒进桶底发出的咕咚声的时候,顿时感到非常欣慰。

这期间有几个人走进了教堂,每当门闩发出叮当声、大门发出吱嘎声的时候,莫尔斯都会感到一阵紧张——这些游客只是茫然地四处观看,翻一翻教堂的资料册,过了不到十分钟,就无一例外地离开了,这时他才不再感到紧张。刘易斯看到他们走进去,又看到他们走出来——他手边的咖啡早就凉了。但是莫尔斯的警觉正在逐渐消失,他开始感到有些无聊。手边能拿到的书只有一本硬皮《圣经》,他胡乱地翻过书页,然后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他肯定在精神发展的某个阶段犯了什么令人沮丧的错误,因此现在几乎完全丧失了当初虔诚的信仰,他不得不承认,构建生存和死亡的哲学存在极大困难,面对这种困难的时候,他只能求助于教会的那些冗长的说教。

他当然可能犯错。很可能就是错的——就像他很可能对今早的事情判断错误一样。不过这好像是合乎逻辑的时间——如果是站在凶手的角度,他肯定会选择这个时间。

他陷入沉思的时候,觉得自己听到了拨动金属弦的声音,但是现在才注意到。这是北门上锁的声音吗?如果是这样,肯定是从外面上了锁。

是的。该死的!他忘记了那个最近有人破坏公物的通知,肯定有人把这里锁起来了。不过这个人肯定要先看一下教堂里面吧?首先,鲁思就在里面,虽然她可能也有钥匙。她有一套钥匙吗?教堂的其他工作人员有吗?如果鲁思没有钥匙,他们都会被关在这里,不是吗?

莫尔斯非常明白自己的思维正在变得多么混乱不清——这时他突然僵在了座位上。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离他非常近。那个声音说:“你好,鲁思!”就是这样。口气听起来比较愉快,但是好像让莫尔斯的血液凝固住了。某个人肯定把门锁上了。从教堂里面。

35“你在这里干什么?”她厉声问道,“我都没听到你进来。”

“没错,你听不到。我在这里很久了。在塔楼上面。那上面很冷,但是景色很不错,而且我喜欢从上面看东西——还有看人。”

(哦,刘易斯!如果你的眼睛不是一直紧紧盯着门的话!)“但是你必须走!你不能待在这里!你根本不应该出来!”

“你担心得太多了。”他们一起站在中间通道上的时候,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然后把她拉到自己的面前。

“别做傻事!”她急促地小声说道,“我告诉过你——我们同意——”

“门锁上了,我的美人,别害怕。我亲自锁上的,你明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为什么不坐下来待一会儿?”

她把他的手从身上推开。“我告诉过你。这一切必须停止。”她情绪激动,双唇颤抖,几乎就要哭出来,“我再也受不了这一切了,我做不到!

你必须离开这里。你一定要走!”

“我当然要离开。这就是我来看你的原因——你难道不明白吗?只要坐下来,不要多问,好吗,鲁思?”他的声音温柔,很有说服力。

她坐了下来,男人就坐在她身边,距离告解室只有十英尺。(莫尔斯现在可以看到,那个男人穿着质地上乘的深棕色皮鞋,不过好像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擦过了。)有一会儿,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男人的左臂搭在座椅背上,左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莫尔斯现在可以看到,他的指甲很干净,而且修剪得非常整齐,这让他想起了牧师的指甲。)“你读过那篇报道了。”她直截了当地说。

这并不是提问。

“我们都读过了。”

“你必须跟我说实话——我不在乎你说什么,但是你必须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是不是和那一切有关?”

“我?你肯定在开玩笑!你真的不能相信那些东西——当然不能,鲁思!”(莫尔斯现在可以看到,那个男人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灰色法兰绒裤子,一件绿色的卡其布罩衫,两块皮质肩章一直延伸到颈部,因此看不清楚他有没有系领带。)鲁思向前倾身,双肘撑在前面一排座位的上沿,两手捂着脸。看上去她好像是在祈祷,莫尔斯觉得,她可能就是在祈祷。“你没有跟我说实话。

是你杀了他们!他们所有人!我知道是你做的。”

她现在是个迷失的灵魂,把头埋在双手之中,陷入了痛苦的深渊,完全不在乎身边的事情。莫尔斯望着她,感到心里泛起了深沉而又苦涩的同情;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等待。昨天他已经猜测过了这一系列悲剧背后的真相,而此时此刻,这一真相正在自己展现,就在他面前几码远的地方。

男人没有否认针对他的这些指控,不过他的右手好像正在自己的喉咙周围摆弄着什么,他的脸转向一旁。(莫尔斯已经注意到,他的脸看上去将近五十岁——或者刚过五十岁,蓬乱的黑色长发和脸上的胡须里都夹着不少灰白色的发须。)那么,真相都在这里——就在他面前。而且一切都是如此简单——简单到如此幼稚,莫尔斯的头脑同往常一样,拒绝相信这个事实,而是一直试图寻找(其实几乎就是正在寻找)最荒诞、最复杂的答案。为什么,哦,为什么他不愿暂时勉强接受任何案件里无可争辩的简单事实——这些事实直截了当地摆在他面前,简直就在呼唤一点最基本的常识和勤奋。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就在鲁思·罗林森身旁。好吧,莫尔斯,当然就是这样!这是莱昂内尔·劳森的弟弟——菲利普·劳森;这个人会在任何布局精巧的侦探小说里受到鄙视,而且受到莫尔斯本人的鄙视,为了最微薄的回报,这个人犯下了这件并不聪明的案子;这个无业游民、大骗子、寄生虫,从最初一起上学开始,他就在搅扰自己忍耐已久的哥哥的生活;更聪明的男孩,更受欢迎的男孩,讨人喜欢的男孩——他长大之后身体里没有一丝道德的痕迹,把自己的大量财产浪费在寻欢作乐上面,现在又回来敲诈自己可怜的哥哥莱昂内尔;回来之后,他非常清楚哥哥的生活和弱点;回来之后,他威胁要公开莱昂内尔的秘密——莱昂内尔只能用帮助、善良和同情来打消这种威胁,当然还给了他不少钱。然后——是的,莱昂内尔第一次迫切需要自己一文不名的弟弟帮助,而且已经准备好了付出代价;兄弟二人计划好了杀害哈里·约瑟夫斯,并且计划好要如何掩盖证据,接着精心计划的谋杀案就在保罗·默里斯在风琴上奏响最后的和音、整个教堂浸没在“赞美归于至高君王”

或者什么圣歌的最后一句歌词时发生了。最强音。

这些就是那一瞬间莫尔斯头脑里闪过的念头,这位多重杀人犯就坐在他面前,左手仍然搭在教堂座位的椅背上,右手仍然在抚弄着脖子上的什么东西;鲁思还是向前倾身,好像在祈祷,仍然显得那样可怜而无助。

然后,莫尔斯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感到肾上腺素在身体里流淌,每块肌肉都紧绷起来做好了准备。那个男人的左手攥着领带较窄的一头,那是一条海军蓝的领带,上面是红色的宽边斜纹,周围是黄绿色相间的窄边斜纹;莫尔斯看到这一幕在他眼前发生的时候,大脑突然停止了活动,好像翻了个跟头,然后进入一种完全麻木的状态。

然而留给思考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个男人的左手已经把领带套到了女人的脖子上,右手伸出去够着左手——然后莫尔斯行动了。不走运的是,告解室的矮门是朝里开的,他只能吃力地跨过狭窄的空间,不过他走出去的时候,那种惊讶的感觉已经消失了;领带紧紧扼在鲁思喉咙上的时候,她凄惨地叫了出来。

“别过来!”男人咆哮道,然后他跳起来,把鲁思拽到身边,领带已经残忍地嵌进她的脖子里,“你听到了吧!站在那里!别再往前一步,不然——”

莫尔斯几乎没有听见他说话。他不顾一切地冲向这两个人,抓住那个男人的右臂,用尽浑身力气拧到他的背后。鲁思重重地摔在中间的通道里。但是他的对手毫不费力地挣脱了,然后站在那里,眼睛里燃烧着恶毒的憎恨。

“我认识你。”莫尔斯喘着粗气,说道,“而且你也知道我是谁,不是吗?”

“是的,我认识你,你这个混蛋!”

“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了——我已经让我的人把教堂包围了——”这些话是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说出来的“你根本不可能从这里出去——根本不可能——现在——现在请你理智一点——我带你走——没什么好担心的。”

有一会儿,那个男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骨碌碌地转,好像在用疯狂的逻辑审视目前的局势,又好像在寻找什么绝望的挽救办法。

然后,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折断,呆滞的双眼突然圆睁,最后一丝理智的光芒被抹得干干净净。他迅速而敏捷地转过身,跑到教堂后面,消失在祭衣室的窗帘后,疯狂的笑声在教堂的拱顶下面回荡,然后慢慢消失。

刘易斯后来这样抗议,那一刻莫尔斯有好几种行动方案比他最后选择的更加合理。他本来可以跑到北侧门廊的门边,立刻向刘易斯发出信号;他本来可以带着鲁思走出教堂,从外面把门锁上,这样一来陷于绝境的猎物就会无力抵抗;如果鲁思恢复了过来,他也可以让她去求助,而他自己就待在这里,暂时扮演监视者的角色,直到援军到来。但是这些事情莫尔斯都没有做。他感到一种奇妙而原始的猎手本能,这种本能驱使着他追逐自己的猎物。他相当勇敢地走到祭衣室门口,把门帘沿着拉杆猛地拖到一边。那里没有人。祭衣室的另一扇门通往塔楼,莫尔斯从镶木地板上面走过,推了推门。锁上了。他拿出自己的钥匙——第一次就选对了——打开锁,警惕地站在一侧,然后把门推开。他在环形石阶的底层看到了一件破旧而肮脏的长款男式大衣,整齐地放在大衣上面的是一副暗色的太阳镜。

36莫尔斯一步步攀上环形阶梯的时候,看见头顶上石阶的边缘结着一张张黑色的蜘蛛网。他没有感到恐惧:好像他的偏执恐高症暂时痊愈,归入了头顶上那个男人带来的更直接、更急迫的危险。他一直向上爬,钟室的门在右侧闪过的时候,他听到了头顶上的声音。

“继续爬,莫尔斯先生。顶上的风景很不错。”

“我想和你谈谈。”莫尔斯喊道。他用双手撑着两侧的墙壁,抬头向塔楼顶上看去。透过左侧一扇低矮的小窗,他看到下面很远的地方,购物的人们沿着谷物市场行走,那一刻他几乎要失去平衡。但是头顶上传来的一阵嘶哑的笑声又让他恢复了平衡。

“我只想和你谈谈。”莫尔斯重复了一遍,然后又爬了六级台阶,“我只想和你谈谈。我告诉过你,我的人都在外面。理智一点,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理智一点!”

但是没有回答。

他的左边又出现一扇窗户,俯视购物人流的角度现在几乎是垂直的。不过,奇怪的是,莫尔斯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没有开始时的那种惊慌。他无论怎样努力也看不到斜对面的商店,他知道忠实的刘易斯还在那里,用他一如既往的警觉盯着北侧门廊的门。

又是六级台阶。再来六级。

“门开着,莫尔斯先生。不远了。”然后又是近乎疯狂的笑声,不过这次更加平静——而且更加阴险。

塔楼顶上的第二层台阶那里,莫尔斯停住了,就像那个男人说的那样,门敞开着。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一边问,一边喘着粗气,沮丧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多么糟糕。

那里还是没有回答。

“把一具尸体搬到这上面肯定很费劲。”

“我一直坚持锻炼,莫尔斯先生。”

“不过很遗憾梯子塌了。你本来可以把两具尸体都藏在地窖里的,不是吗?”

“很好,很好!我们都很有观察力!”

“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个男孩?”莫尔斯问道。

但是即便那里有回答,猛地刮来的一阵风也会截断这些话,然后吹散殆尽。

莫尔斯很清楚,那个男人没有藏在塔楼的门后面,莫尔斯向前走了一步,看到他站在塔楼的北墙那里,面对着莫尔斯,两人之间相隔三十英尺左右,那个人站的地方有一条窄沟,把塔楼的边缘和中间的高台分隔开来。莫尔斯晕头转向,发现风向标非常大,有一两秒钟,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很快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下来吧。我们不能在这里说话。来吧。”

莫尔斯的语气和蔼而有说服力。他终于知道了全部真相,而他剩下的责任就是把这个人安全地带下来。“来吧。下来。我们一会儿再说。”莫尔斯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感到大风撕扯着自己稀疏的头发。

“我们就现在说,莫尔斯先生,否则永远也不会说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个男人一跃而起,坐在两个垛口的中间的墙墩上,两只脚在塔楼的地面上松弛地悬吊着。

“别做傻事!”莫尔斯大声喊道,声音里透出突然的恐慌,“那样不能解决问题。那不是你结束的方式。不管你是什么人,但你不是一个懦夫。”

最后这个词好像拨动了琴弦,仍然可以和前一次调音的某种旋律产生共鸣,这个男人轻快地跳了下来,现在他的话音非常坚定。“你说得没错,莫尔斯先生。那样坐着确实很危险,特别是在大风里。”

“来吧!”莫尔斯的头脑飞速旋转。现在他说的话和做的事必须完全正确,这一点至关重要。

他很确定,在精神病学家的手册里肯定有一些恰当的辞藻可以抚慰一头暴怒的雄狮;但是他自己的头脑却想不出任何这样的和平咒语。“来吧,”

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稍微改变了一下语气,“过来。”虽然莫尔斯已经穷尽了这些乏味的说教,他感到自己还是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因为那个人的举止现在好像有些迟疑,态度好像也变得更加理智了。

“来吧。”莫尔斯重复道,然后又朝这个男人慢慢迈了一步。再迈一步。再迈一步。男人仍然靠在塔楼的北墙上,一动不动地站着。现在两人之间只有五六码的距离,莫尔斯又朝着他走了一步。“过来。”他伸出手,好像在给一位刚刚走过危险的钢丝长绳、现在离最终的安全只剩下几英尺的人提供支撑。

男人蓄着胡须的双唇之间发出一声咆哮,然后他冲向莫尔斯,用邪恶的力量紧紧按住莫尔斯的双肩。“从来没有人叫过我懦夫,”他狂怒地低声吼道,“从来没有!”

莫尔斯勉强用双手抓住男人的胡子,用力把他的头一点一点向后推,直到两个人都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中间屋顶的铅皮斜坡上。莫尔斯被压在那个人的身体下面,双腿和双肩都没有任何力气。他感到一双有力的手掐住他的喉咙,大拇指深深地陷到肉里;他用双手疯狂地抓着那个人的手腕,暂时抵挡那种无法抗拒的冲击,他紧咬牙关,用尽全力抿住嘴唇,双眼因为绝望而紧紧闭着,好像这样做可以帮他多撑几秒钟,多提供一丝力量。他的耳朵里充满了血液,就像有一个人不停地拍打一扇厚重的大门,而这扇门永远不会打开,然后他听到什么地方传来了叮叮声,好像打碎了牛奶瓶;这声音平静而淡漠地留在他的大脑里,他的思维好像已经飘到了身体之外,从客观而超脱的角度审视整件事情,没有任何畏惧或者慌乱。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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