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清明上河图密码(出书版)》作者:冶文彪【完结】 > 《清明上河图密码》作者:冶文彪.txt

第八章 梅花天衍局人心不得有所系。——程颢

作者:冶文彪 当前章节:1514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7:54

赵不尤来到烂柯寺,见门额上寺名三个墨字,雄逸苍朴,润涩兼备,如从颜真卿《祭侄帖》中顺笔写出一般。他知道这是东水八子之墨子江渡年手迹,是年初新题的。

这烂柯寺原名铁箱寺,寺很小,早先庭中连个铜香炉都没有,只用一个大瓦坛插香。后来有个铁匠还愿,攒了些生铁,打了一只大铁箱,捐给庙里,当时的住持就卸去箱盖,摆在殿前,权当香炉用。人们都叫它铁箱寺,原来的寺名倒渐渐忘了。

看到“烂柯”这新寺名,赵不尤叹了口气,这些年天下新法频出,扰攘不宁,就连这小小一寺,一年之内,寺名就改了三次。

当今天子崇信道教,认为佛教来自西域,道教才是华夏本宗,去年下了一道御笔诏书,命天下的佛教归于道教。佛改称大觉金仙,菩萨为大士,僧为德士,尼为女德士,寺为宫,院为观。铁箱寺也就改作了铁箱观。天下寺庙佛徒喧议了一年,今年朝廷只好又撤了此令。

铁箱寺原本香火就不旺,几个寺僧索性做了道士,去投奔其他兴旺的道观。寺名虽然恢复,寺僧却没了,大相国寺正好有个知客僧,甚有修为,和在京寺务司一位寺丞常谈禅论道,那寺丞便让他搬来这寺中,做了住持。

这僧人酷好下棋,古人因棋子分黑白二色,将之雅称为乌鹭,黑乌与白鹭,他便自号乌鹭。又想起晋代“烂柯”的弈棋典故——有个叫王质的樵夫入山砍柴,偶见两仙童下棋,便在旁边观战,看得入迷。等一局观罢,以为不过一个时辰,但看手中的斧柄,早已朽烂,这一局其实不知过了多少年。“烂柯”两字也就成了弈棋的别称,乌鹭便将庙名改为烂柯寺。跟着他的,有个小徒弟,也取名叫弈心。

赵不尤到烂柯寺,是来寻田况。

田况号称“棋子”,除研读儒经外,又痴迷于棋。他读书只为修身,并不愿去投考功名,家里虽有几间祖传房宅,却没有田土,又不会其他营生。每日他就去大相国寺门前,摆个棋摊,立个牌子,上写“一局五十文”,约人下棋。一天只下三局,至今却从未输过。每天都能稳赚一百五十文钱,拿回去给妻子。衣食虽不丰赡,却也聊以度日。他把每日这三局叫“粮局”,粮局之外,便四处寻高手对弈。

刚才,赵不尤和郑敦聊过之后,就近去了田况家,田况妻子说他上午就下完了粮局,回来吃过饭就去烂柯寺了,自然是去找乌鹭下棋,赵不尤便又赶到了这里。

他刚抬脚走进寺门,乌鹭的弟子弈心迎了上来。小和尚认得赵不尤,双手合十,恭然拜问:“赵施主。”

“弈心小师父,你师父可在?”

“师在后院中,苍柏青松下。”这小和尚极爱诗文,经常顺嘴诌些诗句。

“田况先生可曾来这里?”

“眼中得失忙,指尖黑白凉。”

赵不尤听了,不由得笑起来,抬步穿过殿侧窄道,向后院走去。

后院虽不大,因种了十几棵苍松翠柏,春天发出新绿,显得异常清幽醒神。庭中央松柏间有一张石桌,乌鹭和田况正对坐着,桌上一副松木棋枰,枰上已布满黑白棋子。

赵不尤轻步走过去,细看棋局,他于棋上并不很精通,看了许久才看清战局,乌鹭执黑,田况执白,黑棋本已要输,但乌鹭最新一子下得极妙,不但一举救活了右边一片将死之域,还守住左边一块被攻险地,同时又形成反击,攻向对方要害。田况若应不好,就得大输。

再看田况,盯着棋局,眼珠一动不动,手里捏着一粒棋子,不停搓动,看来苦思不得其解。

赵不尤虽然明知观棋莫语,也不由得轻声赞叹:“一招两式,左右兼顾,妙!”

乌鹭听到,微微一笑,抬头问询:“赵施主。”他身穿灰色僧袍,眉高鼻尖,近似胡人长相。

田况也抬头望了一眼,心顾着战局,只问候了句“不尤兄”,便指着那粒黑子道:“若只是一招两式,也好办,你再仔细看看?”

赵不尤望向棋枰,又看了许久,大惊道:“果然!看似守式,其实是攻,看似是攻,其实又是守。每一式都是两式,一招共四式!”

田况指着棋局道:“不止。这一招分三层,你只看到两层。瞧这边,攻里还含着救,他这几目死棋若应不好就活了。还有这边,你看出来是守,它还暗藏着攻势,要拿下我下边这一片——”

“那就是一招含六式。”

“这一招的妙处全在一个‘诱’字,不论进或退,都留下假漏洞,极难察觉。我只看破五处,只能消掉五式,最后这一式,却又滴水不漏,原来前五式都是它的诱饵,一步步将我引进来,跌进它的埋伏,再怎么都应付不来。而且这攻势一旦得手,还将引出下一层危局,兵败如山倒。罢罢罢,这一局我认输!”田况将手里那枚白子投进了藤编的棋笼,发出一声弃城之响。馒头一般的脸涨得通红,这里虽然十分阴凉,他却满额是汗,抬手抹掉。

“善哉。对弈一年多,终于赢一回。”乌鹭双手合十。

“这一招,不是师父自己想出来的吧?”田况眼里含着不服。

“田施主知我。这的确并非贫僧想出,是刚学来的。”

“从哪里学来的?翰林棋院?祝不疑?晋士明?”

祝不疑和晋士明是当今翰林棋院的两大国手。这几十年来,独占国手之名的一直是一位名叫刘仲甫的棋士,被誉为自唐代王积薪之后,几百年来第一人。然而,最近几年,祝不疑和晋士明两人崛起于民间,先后战败了刘仲甫。现在刘仲甫已亡,祝不疑和晋士明两人难分高下,同耀棋坛,都被召进宫中棋院做了棋待诏。

田况也曾被诏入宫,但他托病辞谢,也从未和祝、晋两人交过手。满京城的人都盼着他们三人能较出高下。乌鹭这一招,棋艺极高,所以田况才有此问。

乌鹭答道:“出自何人之手,贫僧也不清楚,只知它名号叫‘梅花天衍局’。”

“梅花天衍局?原来这就是梅花天衍局!果然,果然……但它不该是一招,应是一局。”

“田施主也听说了?贫僧听闻它是一局连环五招。可惜,多方探问,也只学到这一招,而且也似乎还不全。”乌鹭修为不浅,平日神色谦温,这时眼中却闪动惜与憾。不过随即便隐去,恐怕是为自己贪执而愧。

田况的眼睛和嘴一起大张:“一局五招?每一招又至少三层攻守之式,那该是多少虚实变化?天下真有这等神局?”

三人又赞叹了一番,赵不尤见已到饭时,便邀田况就近在东水门外的曾胖川饭店吃酒。

两人拜别乌鹭,走到街口,正要进曾胖川饭店,旁边忽然有人唤道:“田先生,真巧啊!”

是一个年轻男子,尖尖瘦瘦,一双细滑的眼,举着个旗招,旗上写着个“药”字,肩上挎着一只药箱。是街上游走卖药、看杂症的行脚医,叫彭针儿。他赶了几步凑过来,见到赵不尤,也缩着脖子笑着问好:“赵将军好!”

赵不尤和田况都只点了点头,并没有停脚。

彭针儿却紧随着道:“田先生,你那天教我的那一套棋法不是太灵,我去找别人下,还是输了。田先生再教我一套更管用些的招式吧。”

田况有些不耐烦,随口道:“改天吧!”

“您明早仍要去相国寺门边摆棋摊?”

田况随口又胡乱应了一声,走进了店里,赵不尤也随即进去,彭针儿却仍在店外高声道:“那我明早去相国寺门边找您!”

赵不尤和田况拣了墙角一个座,面对面坐下。

赵不尤笑道:“你招了个棋徒?”

田况勉强一笑:“哪里,被他缠不过,才胡乱教了两手。”

这家的旋炙猪皮肉和滴酥水晶鲙最有名,赵不尤各要了一盘,又点了两份煎夹子和抹脏下酒。赵不尤知道田况虽然好酒,但酒量极小,饮不了几盅就醉,因此只要了一角青碧香酒,这酒劲力小,但酒味长。

两人对饮了两盅,田况仍神往于“梅花天衍局”,酒虽入喉,却丝毫不觉,反复念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神情如同庄子所云,河伯乍见汪洋大海,茫然自失。

赵不尤心里念着章美和郎繁,便开解道:“田况兄不必过于当真,虽然乌鹭禅师不会说假话,但他也只是听闻而已。世上恐怕没有这等棋局。”

田况黯然道:“若真有此局,我也就不必再下棋了。”

赵不尤笑了笑,发觉一个人定力再强,只要到棋盘之上,就难断绝得失胜负心,乌鹭如此,田况也如此。两人一个归心于禅,一个尘视名利,却都因沉迷于棋,而难以真正跳脱出离,反倒比在尘世之中更执着。田况虽然并未与祝不疑和晋士明对过局,但据京中几位棋道高手臆测,田况棋力至少不会弱于那两位当今国手。然而今天一局,乌鹭只用了“梅花天衍局”的一招,便赢了田况,那么,创制这棋局的人,棋力必定远远高于田况和祝、晋三人。果然是天下之大,峰巅总在云之外。

“不尤兄,你信不信‘世事如局人如棋’这句话?”田况忽然问道,才喝了两盅,他的脸已经泛红。

“不大信。”

“为何?”

“世事也许如局,人却并非棋子。”

“哦?怎么说?”

“出身、禀赋、天分,甚至生死、寿夭、贫富、贵贱,或许都有命,都是局。而且,除开天命之局,更有人为之局。因此,世事如局说得至少不错。但是,人却不像棋子,棋子被执局者放到哪里,便只能在哪里。人却有取舍、进退,大局虽难改,己命却能择。就像‘梅花天衍局’,就算真有此局,你既可望洋兴叹,丧却斗志,也可视若无睹,依然故我。局虽在,但下与不下,如何下,为何下,都在人心取舍。若是真爱棋,见到这样天造神设之局,只会惊喜万分。若是计较得失胜负,便会被这一局吓倒惊退。因此,局虽前定,却能因人心而后变。”

“好!解得好!是我太陷于得失,多谢不尤兄!”田况似乎有所觉醒,端起酒盅,“来,为不尤兄这番良言饮一杯!”

赵不尤笑着举杯,两人饮下,又说了几句闲话,赵不尤才转入正题:“田兄,依你所见,郎繁之死,是否被某人设了局?”

田况嘴里正嚼着块猪皮,忙一口吞下,泛红的脸也顿时有些发暗:“郎繁性子极拗直,他这性子,最不好欺,但也最好欺。外人一般极难让他生信,不过,一旦让他信了,就如箭矢离弓一般,再扳不回。这恐怕就是孔子所言‘君子可欺不可枉’吧。我这两天细想,或许是有什么人,瞅准了他这性子,让他信了什么理,他若是信了这理,就算赴死也绝不犹豫。”

赵不尤心想,郎繁虽然拗,却绝不愚,要让他信,必得是正理。什么人让他信了这样的正理?又是什么正理能让他甘愿牺牲性命?至少,那人值得信任。郎繁轻易不结交人,他最信的是东水诸子。难道是章美?

他又问道:“你可知道章美也去了应天府?”

“哦?”田况眉头一颤,“他也去了应天府?”

“嗯,我从一个船主那里打问到的,寒食下午,章美搭了他的船去了应天府?田兄是否知道其中原因?”

田况忙摇头:“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章美为何要去应天府。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之前他没有丝毫异样?”

“没有……或许有,但我没能察觉到。简庄兄他们也是。”

宋齐愈坐在力夫店,望着河水出神。

店主单十六端来了饭菜,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一碟酱瓜,很清寡。宋齐愈却是吃惯了的,又有些饿,拿起筷子,就大口吞嚼起来。

三年前,第一次来汴梁,他和章美、郑敦就是在这里下的船,上了岸,也是在这家力夫店吃的饭。郑敦一路上都说要好好尝尝汴京的菜肴,谁知这店里最好的也只是蒸鱼和烧鸭,且做得粗疏,连越州家乡一般的店馆都不及。三人都没太有胃口,章美和郑敦是因为失望,宋齐愈则是为了莲观。

莲观是一位官宦人家的女儿,在来汴京途中,救了他们三人的性命。

宋齐愈家中贫寒,勉强才凑了些盘缠,章美和郑敦便将就他,一起搭了一只顺路货船,船费还不到常价的一半。谁知过了应天府,来汴梁半途中,天已傍晚,那船主忽然变脸,说要加船费,不但要补足那一半多,还要再加三成。

宋齐愈三人和船主争执起来,船上有十几个船工,全都围逼过来,郑敦仗着体壮,护住宋齐愈和章美,但才争执了两三下,他便被两个船工抓住,扔进了河里。随即,船夫们又抓住章美,也抛进河中。两人都不太会水,在河中挣扎呼叫,眼看要沉。宋齐愈急忙抓起身边的那个小包袱,一纵身,跳进了河里。那包袱里有个油纸卷儿,里面包着三人来京赴太学的解状文书,还有三人救急备用的银两。

宋齐愈将包袱咬在嘴里,急忙游过去,先抓住了郑敦,揪住他的衣领,让他的头浮出水面,而后拽着他游向章美,章美已经被水冲开,幸而还伸着手臂在扑腾,宋齐愈拼力急游了一阵,才追上,伸手一把也攥住章美的后领,让他的头也浮出水面。两人都狂咳不止。

那时是初夏,刚下过几场大雨,水流很猛。他双手拽着两个人,双腿尽力蹬着水,却只能勉强维持不沉,很难游到岸边。这时夜幕已沉,河面上已经昏黑,只听得见水声哗响。他想,只能顺流往下漂,一来省些气力,二来说不定能遇到其他船只。他便牢牢拽着两人,往下游漂去,即便这样,漂了一阵后,手臂渐渐酸软,牙齿也开始疲痛,咬着的包袱几度险被冲走。眼看即将不支,眼前忽然现出一点亮光,是灯笼,船上的灯笼!

他赶忙使力,加速向那船游去,章美和郑敦这时也喘息过来,一起大声呼救。宋齐愈使尽最后的气力,终于游到那船不远处。幸而船上人听到了呼救,忙伸出船篙,将三人救上了船。

那是只客船,被京里一位员外郎整船租下,十来个仆从护送他家小姐进京。船主听宋齐愈讲了原委,便去问过那小姐,那位小姐并未露面,只叫船主安排他们住在后面一间空客舱里,临时在板上铺了三张铺席,并让一个家人送来三套干净衣服。宋齐愈三人隔着舱门向那小姐道谢,那位小姐却不答言,只叫一个中年仆妇出来说“不必挂怀,好生安歇”。宋齐愈打问他家姓氏,那仆妇又说“小姐吩咐了,不必问”。

夜里,章美和郑敦很快都睡去,宋齐愈却不知怎的,毫无困意。他便走到船尾,只见皓月当空,清风拂面,水面波光如银,令他逸兴飞扬,想起自己初次远行,便遇到这番险情,却又化险为夷,实在是有趣。他抬头望月,不由得涌起诗情,随口填了首《西江月》。

明月他乡易见,轻舟此夜难逢。银波千里送行程,一枕清风入梦。

两岸如烟笔墨,一江似雪情怀。生得傲骨爱奇峰,何必凌云为证?

他刚吟罢,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好词”。

声音是从船中央左舷处传来,虽然不高,却清澈柔婉,听得出是个少女。难道是那位小姐?宋齐愈忙走到船左边,攀住船栏,抻着脖子,朝着那声音的来处低声赔罪:“在下狂言乱语,扰了小姐清静,还望恕罪。”

“哪里,公子谦让了。这月色美景,正少不得诗词来提兴。我也正想填一首,一晚上也没能诌出半句。没料到,竟有幸得聆公子神妙佳作,总算没辜负这一江风与月,胜浮三大白。”

宋齐愈这次确认,声音是从中间大客舱的窗中发出,听那小姐言语,不但声音悦耳,语气、见识也都不凡,又听到她称扬自己,没想到行程之中居然会有如此意外知遇,不由得满心欢喜。因隔得有些远,说话吃力,他忙跑进客舱,章美和郑敦躺在地铺上,早已睡着,郑敦更发出粗重鼾声。宋齐愈穿过两人,打开窗户,爬出去坐到船舷上,这样便离那小姐更近一些,中间只隔着一扇窗。

他朝着那小姐的窗口道:“小姐谬赞,何敢克当?”

那小姐似乎笑了笑,随即道:“公子不必过谦。以小女子陋见,这《西江月》原是唐教坊曲,虽转作词调,却还留有唐诗格律,故而不可小了格局,失了气象。小女子也读过百十首各家《西江月》,大多不过是闲愁别绪、闺情艳曲。填得好的,当属苏东坡“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黄庭坚“断送一生唯有,破除万事无过”,陈师道“楼上风生白羽,尊前笑出青春”。不过也都不是三人最好的词作,意绪都有些颓唐萧索。公子这一首,上半阕有唐人气韵,如水流转;下半阕则词风朗健,气格超拔,无愧今夜这长河明月。”

“在下宋齐愈,初次离乡远行,不但幸得小姐救了一命,更能得闻兰心秀口评点,实属万幸。”

“公子这样说就见外了。从词句中能知公子绝非拘谨俗礼之人,江河共渡,明月同望,何必生出涸辙计较,岂不负了这天地清辉?”

宋齐愈听后笑道:“好!既然小姐有青莲皓月之心,在下岂敢不还以庄周江海之意?”

“嗯,这样才好。我家后院有片莲池,古今诗人,我最爱李青莲。本朝文章,又最喜读周濂溪《爱莲说》,我就给自己乱取了个名号叫‘莲观’,你就叫我‘莲观’吧。”

宋齐愈大喜,他也最爱庄子之逍遥、李白之豪逸,不由得赞道:“莲以明志,池以观清。好名字!看来莲观乃是逸仙一派。”

“生为女子,既不能去那热闹场中挥洒,便只好在这清静处自守。”

“冷热静中看,雅俗妙处得。莲观有此清心逸志,即便是男儿,想来也是五柳先生一般的人物。”

“呵呵,公子见笑。不过,我若是男儿身,至少此刻你我就不必隔着窗,这样对空而语。”

宋齐愈越说越投机,越想见一见莲观的真容,听她这样说,更是心痒憾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正在踌躇,他们中间那扇窗中传出一个老妇的声音:“小姐,不早了,该歇息了。”

“唐妈,这就睡了。”莲观语气中满是不情愿,随即又轻声道,“公子,你也早点安歇吧。”

“好……”

宋齐愈怅坐在船舷上,竖着耳朵等了半晌,那边却再无回应,大为扫兴,连月色也顿觉晦暗了。

第九章 琴心、书简、快哉风循理者共悦之,不循理者共改之。——张载赵不尤别过田况,又去访江渡年。

墨子江渡年终日以笔墨为伴,是个书痴,以摹写名家书法著称。前几十年,有书画大家米芾,善于摹写古时名画,即便行家也难辨真伪,因其性情癫狂,号称“米颠”。现在又有江渡年善仿晋唐以来名家书法,纤毫不差,几如拓写。因此,坊间有句俗语“画伪米发颠,书假江渡年”。

其实米芾摹写,只为爱画,他遍习古今名作,用功极深,名望又极高,从未以假混真,将摹作流布于世。江渡年虽然家境寒素,却也绝不将仿作传之于外。坊间印社书商,却常假托两人之名牟利,即便声称仿作,只要挂了两人名字,也能卖出好价。

而且,江渡年仿写绝不止于临摹法帖。二十岁之前,他的摹写已能逼真,之后,他更深入其间,以字观人,揣摩各名家性情、癖好、胸襟、学养,久而久之,不再是摹字,而是摹人,摹神。挥笔之时,他已不再是自己,而是那些书家本人。

两年前秋分那天,赵不尤和东水八子在城南吹台相聚,琴子乐致和于高台秋风之中,弹奏了新度之曲《秋水》。江渡年当时酒高兴起,因手边无纸,便脱下所穿白布袍,铺在石案上,提笔蘸墨,在布上挥毫狂书,是以东坡笔法写东坡《快哉此风赋》。赵不尤童年时曾亲眼见过一次苏轼,东坡风致洒落,神采豪逸,他虽然年幼,却印象极深。那天江渡年书写时,赵不尤看他形貌神色,竟恍然如同见到东坡本人。而白布之上的墨迹,畅腴豪爽,秋风荡云一般。即便东坡当日亲笔书写,恐怕也不过如此。

众人看了,都连声赞叹,赵不尤记得郑敦当时感叹:“这件旧衣现在拿去典卖,至少得值十贯钱。”江渡年听了,哈哈大笑,随手却将那件旧衣扔进旁边烫酒炙肉的泥炉里,火苗随之噬尽那风云笔墨。众人连叹可惜,他却笑道:“以此衣祭奠东坡先生,东坡泉下有知,亦当大笑,快哉此炬!”

和田况一样,江渡年也曾被召入宫中书院,他不愿做御前书奴,不得自在书写,也托病拒谢了。反倒应召去了集贤阁做抄写书匠。

当今天子继位后,在蔡京协倡之下,大兴文艺,广收民间书画古籍。一些稀有典籍藏于馆阁之中,需要抄写副本。江渡年正是希慕这些典籍,去做了个抄书匠。每月得几贯辛苦费,聊以养家。

去年蔡京致仕,王黼升任宰相,停罢了收书藏书之务,江渡年随之也被清退。他生性狂傲,又不愿卖字营生贱了笔墨,就去了一家经书坊,替书坊抄写经书刻本。照他的讲法,卖字是为身卖心,抄书写刻本,却是播文传道。

赵不尤记得江渡年现在的东家是曹家书坊,当年以违禁盗印苏轼文集起家。这书坊在城南国子监南街,也不算远,便步行前往。

进了东水门,向南才行了小半程,就见前面云骑桥上,一个人飞袍荡袖、行步如风,看那野马一般的行姿,赵不尤一眼就认出,是江渡年。

“不尤兄,我正要去找你!”江渡年一向不修边幅,唇上颌下胡须也如野马乱鬃一般。

“巧,我也是。”

两人相视大笑,一起走进街角一家酒楼,随意点了两样小菜,要了两角酒。

赵不尤又将章美去应天府的事告诉了江渡年,和郑敦、田况一样,江渡年也大吃一惊,连声摇头,不愿相信。

赵不尤劝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他二人去应天府的缘由,渡年,你再仔细想想,他们两人这一向是否有什么异常?”

“我琢磨了两天,发觉郎繁和章美那天的确有些异样。”江渡年大口饮了一盅酒,用手抹了抹髭须浓遮的嘴。

“哦?说来听听。”

“你也知道,我这些年摹写书法,渐渐摸出一些门道,透过字迹去揣摩人的心性。后来觉得,不但字迹,人的神色语态也可揣摩。这两天,没事时,我就反复回想他们两人寒食那天相聚时的情形。就拿这酒杯来说,喝了酒,两人的手势和平时都有些不同。先说郎繁——”

江渡年端起手边的空酒盅,比划着继续道:“郎繁平日不太说话,心里却藏着抱负,又一直得不到施展,所以有些郁郁寡欢。他平日喝酒,饮过后,放杯时总要顿到桌上,好像是在使气。寒食那天,他喝过酒,放下杯子时,照旧还是顿下去,不过酒杯放下后,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随即放开,而是捏着杯子,略停半晌才松手。我估计,他恐怕是在留恋什么,或犹豫什么。”

赵不尤照着江渡年说的,拿起酒杯也仿做了一遍,仔细体会其间心绪变化。放下酒杯时,重重顿杯,一般有两种情态,一种是心有郁气,无意间借物宣泄;另一种是性情豪爽,处处使力,显现豪气。郎繁无疑属于前者。

杯子顿下之后,手若随即离开,说明心事不重,手若仍握着杯子,则是心事沉重。据郎繁妻子江氏所言,郎繁先是心事重重,后来似乎已经想明白,作出了决断。但就这握杯手势而言,他所作的决断,必定十分沉重,因此才会握杯不放。

于是他问道:“渡年果然好眼力,你说得不错,握杯不放,应该是留恋和犹豫。那天他顿杯时,和往常有没有不同?”

“我想想……顿的时候,似乎比往常更用力一些。”

“更用力?这么说来,他那天顿杯,不是发泄郁气,而是表诚明志。他是作了一个重大决断。”

“什么决断?”

“赴死。”

“哦?”江渡年睁大了眼睛。

“你们那天说,寒食聚会上,章美和郎繁争论孟子‘不动心’,郎繁说人怎可不动心?一定是有什么让他动了心,即便舍身赴死,也在所不惜。然而,生死事大,再果敢勇决,面对死,也难免踌躇犹疑,他握杯不放,其实是在留恋生。”

“究竟是什么事?”

“目前我也无从得知。这事先放一放,你再说说章美那天的不同。”

“嗯,章美……”江渡年捏着酒杯,低眼回想半晌,才又说道,“章美为人稳重谨慎,平时放杯不轻不重,放得很稳,从来不会碰倒杯子,或洒出酒来。但那天,他似乎随意了一些,放杯子时,时轻时重,还碰翻过一次杯子,杯子翻了之后,他还笑着用中指按住杯沿,让杯子在指下转了几转——”

“据你看,这是什么心情?”

“我觉着似乎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赵不尤又拿起杯子,反复照着做了几遍,发觉不对,摇摇头道:“恐怕不是自暴自弃,章美一向守礼,转杯,有自嘲的意思,也有些越礼放任的意思。此外,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估计,他也有什么心事,心不在焉,因此才会碰翻杯子。此外——还有一些心绪,我一时也说不清……”

“对了,平日我们争论时,他从不轻易动怒,更不嘲骂。但那天,他多喝了两杯,语气似乎有些放纵,对简庄兄都略有不恭。”

“哦?”

赵不尤忽然想出刚才难以揣测的另一种心绪:不满。

章美越礼放纵,一定是对什么事,或什么人不满。那天是东水八子寒食聚会,他难道是对座中的某人不满?是谁?难道是对郎繁不满?

他忙问:“章美和郎繁那天争论时,可否动怒?”

“没有,他们两个很少争执,那天也只是各陈己见,说过就完了。”

“那天他还和谁争执过?”

“再没有。”

“宋齐愈呢?那天没有争论新旧法?”赵不尤忽然想起宋齐愈主张新法,其他七子则愿守旧法。其中章、宋两人情谊最深,但也最爱争执。尤其一旦提到新旧法,两人势同冰炭。

“嗯……”江渡年低头捏着酒杯,摇头道,“没有。那天大家兴致都不高,并没说太多,聚了一会儿就散了。”

“为何?”

“各自都有事吧,尤其简庄兄,他的学田要被收回,生计堪忧。”

“这一向,其他人可有什么异常?”

“似乎没有。”

宋齐愈那夜在船上并未睡好,躺在铺上,一直笑着回味与莲观的一番对话。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走到舱外,想着或许能见莲观一面。然而,他们住的小舱和莲观的大舱中间还隔着个上下船的过道,过道那边又是昨夜那位唐妈的舱室,他站在船尾的艄板上,不时望向过道。那边舱门始终未开,连唐妈都没见到。

他向船工打问,船工却只知道莲观姓张,其他一概不知。

很快,船便到了汴梁,停在力夫店的岸边。章美和郑敦也已经醒来。他们三人从过道处下了船,从岸上绕到船头,前面大舱的窗户都关着,仍没见到莲观。只看到船主站在船头指挥着船工降帆收桅。他们过去向船主道谢,并拿出小包袱里的备用银子,要付船资,船主却说那位小姐吩咐过,不许收。

宋齐愈一听暗喜,正好去向莲观拜谢,谁知道一位锦衣妇人走到船头,冷冷对他们道:“我家小姐说不必言谢。”听声音,正是昨晚那位唐妈。

宋齐愈大为失望,只得向唐妈及船主道别,见到岸边的力夫店,正好腹中饥饿,三人便走了进去。郑敦和章美忙着要尝尝汴京的美味,宋齐愈的眼却始终望着那只客船。

几个男仆先将一些箱笼搬下船,而后几个仆妇提着些包袱什物上了岸,看着东西都搬完后,那位唐妈才下了船。最后,才见一个绿衣婢女扶着一位小姐,踩着踏板,小心下了船,那小姐自然是莲观。

莲观头上戴了顶帷帽,轻纱遮着面庞,看不清。她上身穿着莲叶绿纹的白罗衫儿,下身也是莲白色罗裙,露出秀巧的绿绣鞋。当时是初夏清晨,雾气还未散尽,略有些河风。清风轻轻掀动她的面纱和衫袖,玉颈和皓腕时隐时现,却始终不露真容,只见她身姿纤袅,细步轻盈,如一朵白莲在浅雾间飘移。

岸上已经有一顶轿子候着,绿衣婢女扶着莲观上了岸,坐进轿子,轿帘随即放下,再看不到莲观身影。宋齐愈怅望着轿子走远,心里也起了雾,一阵空惘。

到太学安顿好后,宋齐愈便开始四处打问姓张的员外郎。

但员外郎只是从六品的官阶,京中不知道有几百位,即便姓张的,也有几十位。他一个一个打问过来,都没能找到莲观的父亲。

后来他以为自己听错,又开始打问姓章,甚至姓占、姓展、姓翟的员外郎,却一无所获。渐渐地,他也就断了念,甚至觉得莲观只是梦中一朵白莲,连其有无都开始恍惚。

当他已经淡忘的时候,有天却从太学门吏的手中接过一封信,打开信一看抬头两个字竟是:莲观……琴子乐致和在老乐清茶坊里,正拿着块帕子擦拭桌凳。

这时天尚早,茶坊里还没有客人,店前的汴河上早雾未散,只听得到三两只早船吱吱呀呀的桨橹声,远处偶尔一两声晚鸡啼鸣。

这老乐清茶坊是他伯父之业,因伯父无子,乐致和自小便被过继给伯父,他虽爱读书,但更爱清静,不愿为利禄而焦心奔忙。长到十五六岁,就帮着伯父料理这间茶坊。这几年,伯父年老,他便独自操持起来。单靠卖茶水,一年只能赚些辛苦衣食钱,故而汴河两岸的茶坊都要兼卖酒饭。他却嫌油污糟乱,只愿卖茶,生意一直清冷。后来因他们东水八子常在这里聚会,这间茶坊渐渐有了雅名,来这里喝茶的大多是文人士子,虽不如其他茶坊火热,却也足以清静度日。

今天虽然四下清静,乐致和却有些烦乱。平日,他最爱擦拭桌凳、清扫店面,一为生性爱洁,二则是由于以前曾听过简庄一席言。有天他们八子聚在这茶坊里论道,简庄见宋齐愈谈得高远,甚至流于庄子玄谈,便转述了其师程颐的一句话:“形而上者,存于洒扫应对之间,理无小大故也。心怀庄敬,无往非道。”

乐致和听到这话,大为受用。少年时,有位潦倒琴师常到他家茶坊来喝茶,那琴师琴技高妙,但性情孤傲,不愿去勾栏瓦肆里卖艺,只在人户里教子弟学琴,他虽寄食于人,却脾性急躁,主人稍有俗态怠慢,抱琴就走;弟子稍有不顺意,便连骂带打,因此没有一家能待得久。乐致和有天到茶坊里玩,琴师见到,一把抓住他的小手,反复揉捏细看,赞叹他天生一双琴手,便向乐致和的伯父说:“我要教他学琴!倒给钱也成!”

果然,乐致和一坐到琴前,便像换了一个人。他原本生得细瘦,背又略有些驼,一向不起眼。然而只要坐到琴前,身子顿时挺拔,眉眼间也散出清秀之气。学琴也极颖悟,三两个月已经上手,一年后已能熟奏十几首古曲。

这时,那琴师却患了不治之症,临终前,琴师将自己那张古琴送给了他,又抓住他的手,喘着气拼力说:“记住!琴比身贵,曲比命重。”

从此,乐致和便一心沉入琴曲之中,对那张古琴也爱之如命。那琴师传给他的琴曲大多清劲孤峭,如绝壁松风、危崖竹声一般,正合他的少年心性,渐渐将他引至孤愤幽怪之境。直到数年后,鼓儿封偶然来到茶坊歇脚。

鼓儿封是个鼓师,常日在酒楼茶肆里给歌妓击鼓伴唱。乐致和虽曾见过,却从未说过话。那天天色已晚,茶客已散,他在后院中弹奏《孤竹》,一曲奏罢,才见到鼓儿封站在门侧茶炉边,目光闪亮,满眼赞叹。那赞叹显然是懂琴之人才会有,再看鼓儿封,衣着虽然俭朴,气宇间却有股清硬不折之气。乐致和还留意到,鼓儿封赞叹之余,眼中似乎另有些疑虑。

他有些纳闷,起身致礼,鼓儿封忙回过礼,赞道:“小兄弟年纪轻轻,琴艺竟已如此精熟,难得!难得!而且这琴音像是水洗过一样干净清明,没有丝毫俗情俗态,我这双老耳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这么清亮过了。”

乐致和忙道:“老伯谬赞。老伯定然也会弹琴?”

“老朽以前也曾胡乱摆弄过,不过在你面前,哪敢说‘会’字?后来手残了,就没再弹过了。”

鼓儿封愧笑着展开双手,两只手的食指都缺了一截。乐致和见到,心里一惊,这残缺虽小,对弹琴之人却是致命之伤。他抬头望向鼓儿封,鼓儿封却笑得爽朗,看来早已不再挂怀。

乐致和便问道:“我看老伯方才眼中似有疑虑,不知为何?”

鼓儿封歉然道:“这话也许不该讲,不过总算是琴道中人,还是说一说吧。方才一曲,在老朽听来,心境似乎过于幽绝险怪了。以老弟年纪,正该三春生气、朝阳焕然才对。论起弹琴的人,当年嵇康是最狂怪的,但他弹琴时,‘手挥五弦,目送飞鸿’,那心境也是超然世外,极广极远,并没有一味往孤僻处走。”

乐致和听了,心里大惊,如一道闪电裂破苍穹。除了那位琴师,他并没有和第二个人论过琴,一直都在一条幽径上独行,自己也隐隐觉得越走越险窄,却难以自拔。鼓儿封正说到了他心底最不安处。

他忙再次叉手致礼:“老伯见多识广,一语中的,还望老伯多多赐教!”

鼓儿封愧笑道:“老朽说浑话,哪里敢教人?何况老弟你这琴艺,我在你这年纪是远远赶不上的。”

乐致和却忙请鼓儿封到前面坐下,点了盏上好的茶,再三求告:“自教我琴的老师亡故后,再没有人指点我,今日有幸能遇到老伯,老伯也说同是琴道中人,就请老伯不要过谦吝惜。”

鼓儿封也就不再推让,诚恳道:“老朽当年也有过一段时间,只好奇险,越怪越爱。后来,我的老师传给我一句话,他说‘琴心即天心’。这句话老朽想了半辈子才渐渐明白——一般人弹琴,心里只有个自己,可自己那颗心再大,也不过方寸,你便是把它角角落落都搜检干净,能收拾出多少东西来?何况其中大半不过是些小愁小恨,弹出来的曲,也只是小腔小调。好琴师却不同,他能把自家那颗小心挣破、丢掉,私心一破,天心就现。这好比一颗水珠在一片江海里,水珠若只会自重自大,就始终只是个小水珠,但它一旦破掉自己,便是江河湖海了……”

乐致和听鼓儿封言语虽质朴,道理却深透,如一只大手拨开了他头顶云雾,现出朗朗晴空。半晌,他才喃喃道:“琴心即天心,伯牙奏《高山》《流水》,其心便是天心。能静能高者为山,能动能远者为水;山之上,水之涯,皆是天……”

从那以后,乐致和便与鼓儿封结成忘年之交,他的琴境也随之大开。

后来他又得遇简庄等人,谈学论道时,更发现鼓儿封所言琴理,和儒学所求乐道,两者竟不谋而合。儒家之乐,用以和心,讲求平和中正,其极处,便是鸢飞鱼跃、万物荣生的天地仁和之境。

尤其听简庄转述师言,洒扫应对皆是道,他不但在弹琴时蓄养和气,即便擦拭桌凳,清扫地面时,也静心诚意,体味其间往复之律、进退之节。

然而这两天,他却心气浮动,再难安宁。他放下手中帕子,望向河面,那只藏有郎繁尸体的新客船已经挪走,只有汤汤河水缓缓而流。偌大京城,人口百万,却只有东水八子能令他情投意合、心静神安,如今却一亡一失……他长长叹了口气,重又拿起帕子,正要动手擦拭剩下的一小半桌面,却见赵不尤走了进来。

赵不尤这两天心绪也有些烦乱,但他知道心静才能烛理,何况这个案子牵连极广,便随时调息,不让自己乱了心神。

昨晚,顾震派万福送来了两样东西,是从那个服毒自尽的谷二十七身上搜出的,一条纱带,一个瓷瓶。

他先看那瓷瓶,只有拇指大小,却十分精巧,釉质光洁,白底青纹,一枝梅花纹样斜绕瓶身。拔开瓶塞,里面空的,他嗅了嗅,还残余着些气息,略似蒿草气味。

“那个谷二十七就是喝了这瓶子里的毒药自尽的。已经找药剂师查过,是鼠莽草毒,和客船上那二十几人所中的毒一样。”万福道。

赵不尤又看那条白纱,约有二尺长,五寸宽,中间一段光滑平整,有些发硬,他摸了摸,很滑,凑近灯仔细看,似乎是涂了层透明清漆。

万福又道:“府里许多人都看过了,谁也猜不出这是做什么用的。赵将军可想得出?”

赵不尤注视着那条纱带,摇了摇头:“我一时也看不出。船上那些死尸身上可搜出这两样东西?”

“没有,都是些随身常用之物。那案子已经封死,不许再查,这证物也就没用了。顾大人就向管证物的库吏要了来,说赵将军恐怕能从中查出些线索来。另外,顾大人也已经写信给应天府的朋友,让那边帮忙查问那只梅船的来历。”

赵不尤点了点头:“寒食那天下午,郎繁并没有搭乘客船,他也应该不会骑马去应天府,我估计应该是搭乘了官船。有劳你回去转告顾兄,若有空闲,请他再去汴河下锁税关,查问一下那天下午离京的官船。”

“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