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离肆】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碧沚园
作者:nobody
文案:
古籍,读书人,尸体。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荆非 ┃ 配角:谢三 ┃ 其它:公案,推理
晋江银牌编辑推荐:
碧沚园的藏书楼半夜里起了无名大火,似个意外;仆役毕老头被满柜的书压死,像个意外……可两个意外加在一起,却不能不让人心生疑窦。 荆非亦抱着这想法来到碧沚园,借着一本难辨真伪的宋版古籍,抽丝剥茧,层层深入……眼看着凶手就要伏法,却又来个蹊跷的意外,认定的犯人竟成了一缕冤魂? <br>是谁的手在牵引着这一个又一个的意外?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故事结局,荆非又无一例外地站在凶嫌面前。蓦然发现,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个读书人的小小痴念,可叹这痴念,竟是要生命来成全! 荆非揣着半壶酒,回身去看那碧沚园,焦黑的墙柱还留有大火肆虐的痕迹,忽想到那痴念,原来也不过构筑在一个虚假的真相上…… 书内的荆非长叹一声,书外的我们扼腕良久。
==================
☆、一
作者有话要说:
毕老头仍然记得那一夜。那夜起了大火,吞了大半藏书楼。毕老头披了衣服从家里急赶来只见到火光和老爷快掉出眼眶的眼珠。老爷的眼珠本就外凸,看书多了都这样,但那夜翻得格外凸,见了烟也不流泪,就那么呆呆的。毕老头知道,烧在楼里的不只是老爷毕生的积攒,也有老爷上代和上上代人的积攒。毕老头想冲进火场,也想老爷能看在他年老的份上拦他一把。但老爷一动不动。所以毕老头只能冲,直到几个明白事理的后生把他拦住。毕老头莫名其妙地哭了,跪在老爷身边,哭着说是自己的错虽然心里想自己没犯什么错。老爷也不知听见没有,依然呆呆的。火好歹灭了。楼还剩个形,黑黑的,到处滴答水。毕老头心想没被烧掉的书也要被水泡了。
记不清那夜是怎么结束的。也不记得老爷是什么时候被人拉走的。毕老头的记忆空白到天亮时分。后生在鼓弄烧朽的烂木头,他不逞能,只整理些没人打理的杂物。到处都是黑黑潮潮的,毕老头乱摸,摸着像书的都拽出来,也不管这些书是不是平时老爷不让自己碰的,当毡子样抖抖灰放在一堆。见灰烬中还藏着堆齐整的书,毕老头手抖了。他抹干净手,把那些看似一碰就碎的纸册子一本本捧出来,单放了一堆。想再去洗洗手,又怕书被闲人动了,只得找衣服上还干净的地方再猛蹭几把手,捧了那堆书步步小心地去碧沚园找老爷。
老爷屋里很多人,像请客一样。但毕老头只看见耷着头凸着眼坐在一边的老爷。他走过去,临到老爷近前才想到自己鞋底很脏,刚想回头看,却觉手中一轻。他警觉地一扭头,见是一个穿官服的人拿走自己手上的书,转递给老爷。老爷也不接,那官有些尴尬,便和周围围上来的读书人样人物一本本检查。他们手太重,毕老头想。
忽然听到一声惊呼,是好几个读书人同时发出的。毕老头听到说是什么“宋版”,眼里却只打量老爷,担心老爷怪自己弄脏了地。老爷还是呆呆的。那些读书人把书抬到他眼前眼珠都没凹回去。接着毕老头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很官派的口气。毕老头抬起头,看那官脸上很白净,显是没去离火场太近的地方。官在说什么忠仆,毕老头觉得众人的眼神像在看自己。他不大信。看看老爷,没反应;再看那官,那种期待的眼神让毕老头发抖。或许是毕老头颤了一下,那官满足了,把期待的眼神转到老爷身上。老爷终于抬起了头,眼珠凸着盯着那些书,喃喃了一句:“这些书……你……”
从这句话开始,毕老头结束了近四十年的看门打扫生活,每天摆个读书人样子在老爷临时改出的藏书间里巡视。据说这是那官的意思。官已经把毕老头的事迹记入了地方志,总不能让地方上的英雄再继续看门。老爷没说不同意,毕老头也体谅老爷。老爷的家境大不如前,雇不起腿脚麻利的后生。毕老头不要钱,只要混口饭混个屋顶挡雨。
火后余生的书比毕老头预想的多。这让毕老头暗地里对自己的英雄评价大打折扣。甚至包括那本当夜让众人惊叹的什么“宋版”。后来毕老头特地去打听过一番,那种“宋版”似乎很值钱,但同时就有闲言碎语说为什么那书会和一些不值钱的书放在一起。毕老头从闲言中闻出怀疑的味道。他不知道怀疑的对象是谁,虽然确信不会是自己,但这闲言仍然让他愤怒。
除了愤怒,毕老头只能看好老爷剩下的书。这工作的时间不会很长,因为他已经听说老爷下决心把整个园子和藏书卖给住在不远的范钦。那范钦也是个读书人。前几天范家还派人来说要帮助看管园子里的书。老爷一口回绝了。听到老爷的答复,毕老头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也许是火灾那晚的印象太深,毕老头行走在柜子间仍能闻到阵阵烟熏火燎的气味。或许只是书霉味,过几天晒了就好了。毕老头这么想。想到“晒”,毕老头甚至有点得意。以往一年一次的晒书他只能远远旁观,今年他可以和那些读书人一样忙活。虽然一向不承认自己认为读书人高人一等,想到这里毕老头仍不免直直腰杆,清爽下喉咙。动静不大,远处却有些嘈杂回应。
即便没范家管得那么严格,火灾过后藏书间里也禁了火烛。这不过是每天常规的巡视,而且毕老头的眼睛早已习惯了黑暗,但闻声他仍是浑身一凉。藏书间是临时改制的,窗户与其他客房并无两样,从窗棂间现出的月光若配壶小酒便是美景,此时飘在柜子间却只显得鬼魅。尽头处柜子里都是听闻最值钱的书,包括那次的什么“宋版”。毕老头自知责任重大,运足气想打个呵欠放松,不想却打了个喷嚏。回声过后侧耳听听没有动静,毕老头继续向前。
柜子都好好的,虽然影子有些阴森。柜子上的书好像也都在原处。毕老头又扫了眼,心里暗自埋怨认字不多,也不知柜子上到底有哪些书。再往前走走,毕老头心想。脚却不肯动。前方的黑暗里空空的,但毕老头觉得全身发紧。
走。毕老头决定。一脚踏下去,却像搅了什么。一阵乱响,毕老头觉得有什么砸下来,正砸在他头上。
头顶一麻接着一凛,趴在地上的毕老头瞥见满地的书。柜子倒了,毕老头想。有东西压着,但不重。毕老头稳稳地站起来,觉得有书从背上滑下去,想接却没接住。毕老头觉得自己真的老了。看到远处的月光,毕老头忽然很想回家。但还有一地的书要收拾。想想老爷凸出的眼珠,毕老头干咳一声给自己鼓气,飘飘地迈出一步,更多的书本压住了他。
☆、二
作者有话要说:
二
明州是个大地方,诸日大小事不断。有头有脸的官只顾得上周旋大事,琐事交给底下人处置。
小偷小摸自然就算是琐事。
烦得是那小偷竟连午饭也不顾及,临近晌午却又听远远有人呵斥“叫你偷”,然后便见有人被揪上堂来。
仍是赵平被留下料理这类无趣的鸡毛案子。赵平抬眼看看堂下,若非其中有相识的街坊,堂下两人一时几难分辨哪个是苦主、哪个是被告。赵平识得那满脸忿意的是文秀书堂的伙计。文秀书堂距州衙不远,地方上素有刻书的名气。书堂老板钱士清算当地文坛数得上的人物,与周边官府也结交甚多。钱老板的商业经和他的文笔一样出名,平生却最忌讳别人将他作“商贾”看待,故而要求书堂内的活计皆作书童打扮。可惜书童只堪伴读,开店却要防贼,于是武夫模样的书童便成了文秀书堂又一特色。伙计身边书生样的人物赵平却不认得。
在州衙边看店看久了,那伙计也深谙州衙日常作息的时辰,知是此时知州不在,又恃着自家老板与知州的交情,自进门起便放肆。见是官职不过九品的赵平当值,口气益发不逊起来,猛扯一把身边人衣袖,反冲赵平喝道:“他偷书!”
赵平打量那书生。此人衣着颇似数番落第的过气贡生。以赵平这几年经验,深知公堂是这等人天生的煞星,但凡被扭送上堂,魂魄自飞了一半,剩下一半只留作低头数蚂蚁用。今日此人却有些不同,上得堂来不发抖不喊冤倒先东张西望,衣袖被扯似也不在乎,只顺势往那伙计身边挪过一步,抬头朝赵平笑笑。
赵平定下神,暗想不过是穷书生偷书的尴尬案子,心下先想定了给那书生脱罪的言辞,清清喉咙,仍照常规不紧不慢道:“堂下何人……。”
那伙计的眼珠几乎怒凸出来,道:“刘敬儒。文秀书堂书童。”
“被告何人?”赵平盯定那书生。
书生似是有些犹豫,终是一笑道:“在下荆非。”
赵平不记得听说过这名字,随口继续问道:“苦主有何冤情?”
刘姓伙计似是终于等到泄愤的机会,昂首挺胸道:“这厮今日在店内翻看了一个多时辰。若非我家老板一向教诲怜惜读书人,这等不掏银子只站堂看的穷鬼早该被赶出门去。老板的教诲小的自不敢违背,但小的也盯牢了这厮。”伙计说得兴起,一时竟忘了曾以“书童”自居,兀自发狠道:“天下最贼莫过这等读书的穷鬼!”
听堂上赵平干咳一声,伙计方有些醒悟,缓了口气继续道:“小的盯着这书生,临近晌午,果见这厮抱了书不付银子往外跑。小的腿脚快,几步将他擒住。这厮装糊涂,说是一时读到忘情。这等荒唐理由,说与谁信?!”
赵平并不觉得可笑,却见堂下荆非已是忍俊不禁。赵平忽有些气郁,暗自长吁了口气,转向荆非道:“苦主所言可属实?”
荆非抖抖衣袖,道:“属实。”
看他脸上笑意,赵平等着他继续。
“但在下绝非有意窃书。只怪同街那酒家酒肉太香。在下正入书境,不想却闻酒肉香气,一时两相割舍不下,竟忘了自己身在书堂之中,只想找到那好酒好肉边品边读。”
赵平难得一笑道:“长庆楼自制白云凤爪与花雕确实有些名气。”
荆非咋舌道:“原来如此。大人也有同好?”
赵平正色,拍响惊堂木。
被惊的是那文秀书堂伙计,荆非反倒处之泰然,只长叹一声道:“说起来肚内益发饥饿了。不如且按偷书未遂判,罚书银十倍,十文。”说着便在身上摸起银两来。
赵平正欲发作,却见荆非的脸色黯淡下来:“银两不见了。莫非是方才看书时被贼人摸去的?”复看眼文秀书堂伙计愤愤道,“有贼不抓,要你这班伙计做甚!”
伙计已揪住荆非衣领,却忽听门外有人道:“大人,小的愿替此犯支付罚银。”
走进一更夫打扮男子。那人向赵平略一施礼,道:“小的愿出罚银并替此人做保。”
赵平识得此人,却难免仍有些疑惑:“你与此犯熟识?”
那人也不看荆非,应道:“小的与他交往不多,但深知他除酒肉之好别无大志,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走出州衙,甩掉那仍然忿忿的文秀书堂伙计,荆非方笑出声来。
同行男子也不惊讶,只往前走。
荆非忍住笑,跟上道:“你去何处?”
男子道:“长庆楼。”
荆非又笑:“救人救到底?”
男子道:“我不喝酒。”
荆非道:“早就知道谢三老板从不喝酒,但没想到谢老板还会打更。”
谢三回头,道:“你现在就如此絮叨,叫我以后怎敢请你喝酒?”
酒空了五壶。
凤爪上了五道。
看眼谢三手中的茶杯,荆非道:“还要喝多少才能听你的更夫故事?”
谢三道:“很无聊的故事。喝了酒听才不会太无聊。”
荆非道:“还有比喝酒更无聊的事?”
谢三道:“有。睡不着觉更无聊。”
荆非道:“谢老板何时开始不会睡觉了?”
谢三道:“自喝光仇家窖酒后。我去过很多地方,只喜在夜间游荡。被官府抓到过几次,但我未曾犯科,他们只得放人。最后我只剩两种选择,当疯子,或当更夫。”
荆非倾下杯酒:“果然是无聊的故事。”
谢三喝茶。
荆非又要了两壶酒。
抿一口酒,荆非似是不经意道:“倘若我也有老退一日,恐怕我也会做更夫。”
谢三并不意外:“夜半三更其实并不孤单。”
荆非追问道:“夜半你见过什么?”
谢三同是不经意抿口茶:“人是活的,夜半出没也是常事。”
“譬如?”
“譬如有人八字属火,他从哪里出来哪里着火;又譬如有人八字太凶,去过哪里哪里死人。”
荆非一笑:“我应该是后一种。”
谢三不笑:“还算有自知之明。”
荆非忽自干了一壶,抹抹嘴道:“你先问我先问?”
谢三摇摇头:“我问你你也不会说。”
荆非笑道:“我是来散心的。”
“哦。”
“失望?”
“没有。”
荆非又斟满一杯:“今天去州衙是领月俸?”
“不错。”
“月俸多少?”
“二十文。”
“你已替我交了十文罚银。”
“如果你少喝一点,这顿饭到不了十文。”
“那我该谢你?”
“不用。欠着。”
“果然精明,老板脾气没变。”荆非笑着自顾自干了一杯,招呼小二道,“再来一壶!”
谢三看着小二端上酒,不动声色道:“明州是个大地方,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一个更夫的信用。”
荆非叹:“这顿饭已另有人请了。”
话毕便见有一行官员状人物自门口进来,为首的向荆非施礼道:“明州知州有请。”
☆、三
作者有话要说:
三
谢三一向睡得很浅。
午后这一觉与其说是因为困倦不如说是夜间上工的习惯。
今日他醒得更早,感觉这一晚不会清闲。
果然,天色尚未尽暗,门外已传来熟悉的懒散脚步声。
谢三恐他将勉强才能合严的薄木板门推坏,先自过去开了门,让进那笑吟吟的家伙。
“仍是没钱?”
荆非也不客气,顺势找个地方坐下,笑道:“那里。你家知州贺老爷客气得很,非但垫还了十文罚银、从自家俸禄中挤了二百文银子给我应急,还口口声声请我去他府上小住。”
“难得你有心上门还钱。”
“不止还钱,今夜还要在你这里叨扰。另加五十文算是住店的店钱。”
谢三道:“门外柴棚尚空,勉强算得间上房。”
见谢三只低头收拾打更工具,荆非叹道:“难道你丝毫不好奇贺知州为何知道我在这里、而他又找我做甚?”
谢三仍未抬头:“想必是你又乱丢木头。”
荆非哈哈一笑,道:“错。此番我可是本分得很。前些时日川北出了桩人命案子,嫌犯之一原籍明州,需明州州府核实些细稍末节。原本这等小事无需我亲自奔波,但守着那无头案也是心烦,不如来江南散心。”荆非看眼谢三,继续道,“看来你确实失望了。”
谢三道:“大人忙官家的事,于我这打更的何干?”
荆非道:“方才知州唤走得匆忙,不曾细谈。眼下倒不妨再说说那八字属火的故事。”
谢三道:“万卷楼失火,本地人人皆知。”
“丰坊万卷楼以藏书上万闻名,遭遇火劫确实可惜。”
“大人果然是读书人。”
荆非哂笑道:“别的不敢自夸,万卷楼这点掌故我倒还清楚。那丰坊字存礼,浙江鄞县人,官宦世家,所藏万卷书大半源自家传。明州文人向有藏书、刻书之名,丰坊也算得上之中魁首人物。上月那场大火,倒将他家中藏书折损了近半。”
“大人既已了解,又何必多事和我打听。”
荆非无奈道:“果然连个更夫都蒙骗不过。也罢。如此种种无非得自方才贺知州教诲。只因他强拉我明日同去碧沚园。”
谢三手中忽然一顿:“碧沚园?”
“不错。正是那丰坊府上。明日七夕,江浙一带向有七夕晒书习俗。丰坊万卷楼中劫后余藏并这碧沚园不日便将卖与范钦,明日晒书一场成了丰家几代藏书最后的盛典。贺知州尊书重礼,也不想我误了这盛事。”
谢三不语。
荆非重咳一声,道:“也算是同喝过一窖酒,如今见我要跳进火坑也不留句告诫。难不成怕我进了园子串通那纵火之人?”
谢三停了片刻,道:“万卷楼失火,巷间闲言碎语颇多。”
“疑心有人纵火?”
“有闲言道是丰老爷自己放的火。”
荆非沉吟道:“读书人视书如身家性命,更何况丰坊这等藏书世家。如此一把火烧了,怕是他没那勇气。”
谢三道:“火起那夜,丰坊确实失魂落魄。原本不该有这等闲言,祸事出在火后残存书册。听闻烧去的不少是当世刻本,贵重宋刻本反剩余不少。更为蹊跷一事:火场中发现有宋刻本混杂在当世刻本柜中。以万卷楼藏书多年,分类本不应如此混乱。事端略平息后,书坊间便有猜疑说万卷楼藏书中混有伪造宋版。只因丰老爷近年家财渐尽,眼看只能靠变卖度日,而那辞官回乡的范钦又显然有意大批购买万卷楼藏书,丰老爷恐家丑外露,便狠下心放了火。造伪宋刻本混杂当世刻本中,本是准备一并烧了干净的,不想却存留了下来。”
荆非道:“听你言语,当夜你所见八字属火之人却并非丰坊丰老爷。”
谢三眼光移向半开房门,道:“那时正临近三更,我只见有黑影自万卷楼内出来,随后便见了火光。即便不通诗书,我也知那万卷楼利害,当即报了火警。人影去向何处我不曾深究。万卷楼四围住家也有一些,或许躲进了哪家院子。”
“或许趁救火人多嘈杂,混入人群之中?”
“或许。”
“率先赶来火场的自应是丰家家人?”
“自然。当中便有那毕老汉。”
“毕老汉?”
“贺知州尊书重礼,竟未与你夸耀毕老汉?那柜宋刻与当世刻本混杂之书便是毕老汉自火场发现。只因其中有价值不菲宋版书册,贺知州感慨之余下令将毕老汉忠义之举记入地方志。丰家住处与藏书转至碧沚园,毕老汉也由门房升至藏书间巡视。毕老汉自然感恩戴德,却不想在藏书间里断了性命。”
“有人八字太凶?”
“或许是毕老汉八字太差。事情不过出在你到明州前三日。那日夜半,丰家书童听藏书间有些动静,却只当是毕老汉日常巡视。听闻并无要求入夜再做巡视,反是毕老汉坚持如此。那毕老汉年岁大了,藏书间自万卷楼失火后又禁了火烛,故而老汉夜间在藏书间内磕碰是常事,那书童也是这般想法。次日丰老爷进藏书间查看,却见倒了两排书柜,毕老汉半埋在书中,已是断了气。听官府说法,是被书柜砸中头送的性命。”
“倒了哪些书柜?”
“我并非官府中人,如何知晓。只从传言间知晓此次书本一册未缺。”
荆非黯然道:“听来毕老头之死倒颇似意外。”
“倘若当时无人进出碧沚园,或许如此。”
“偏巧那人又被你见了?”
“我已说过,打更并不寂寞。”
“你见到何人?”
“只瞥见他自碧沚园方向窜出奔城东而去,面目并未见得仔细。”
“顾名思义,碧沚园当建于此地月湖湖中。环境如此闭塞,若非内贼恐难得手。”
“丰坊性情乖僻,现无妻室。加以家境败落,自毕老汉出事,如今家中不过一名书童。那书童年纪尚幼,理应没有这等身手胆量。”
“以书闻名者难免有几个门生。虽说推倒书柜之举太有损斯文,但想来除家人外能熟知丰坊宅第情形的怕也只有这些门生。丰坊现有哪些门生家住明州?”
“钱士清,陈未时,赵平。”
荆非一惊:“赵平岂非那州衙内小知事?”
“不错。”
荆非笑道:“你与此人有些交往?”
“不过因杂事打过几次交道。如今衙门办事通情达理之辈不多,他算一个。”
“以他那秉赋,只做九品知事未免可惜。今日堂上闹剧过后,他倒有心机翻出公文核对名姓,否则你家州老爷现在也不会这般客气。可惜,好人不长命。”
谢三眼光一寒。
荆非长叹一声:“自怨自艾罢了。钱士清是何人?”
谢三终于笑道:“正是你偷的那书堂的老板。”
荆非干咳了一阵,道:“陈未时?”
谢三道:“倘若再这样咳下去,迟早你会见到陈未时。”
“为何?”
“陈未时是明州最有名的大夫。”
荆非想咳又忍住,道:“想不到丰坊如此广收门生,那万卷藏书想来也包罗万象。这三人如今各住何处?”
“赵平住州衙内,钱士清城西,陈未时城东。”
荆非略一沉思,道:“火起之后……”
谢三接道:“三人自然先后赶到。钱士清只是帮衬,赵平协助指挥衙役,陈未时自然要尽大夫职责。”
荆非长长地打了个呵欠:“原来如此。”
☆、四
作者有话要说:
四
出门前荆非刻意整了番衣装。昨日贺知州已婉转告诫:丰坊行事不羁,平生却最忌跳蚤虱子,而衣衫邋遢者难免有窝藏跳蚤虱子之嫌。
碧沚园地处月湖北畔,宋时起便是文人藏书讲学著名所在。荆非行至园门,不无敬意抬头望去,一时却误以为自己走错地方、转回了州衙。把守门口的竟是两个衙役。转念想到昨晚听谢三提及丰家已然没落、家中不过剩一书童打杂,便知这衙役是贺知州今日特地支派来帮忙的,遂上前报了名姓。那衙役自是早已得过教训,毕恭毕敬将荆非引了进去。
花厅内已坐了两人,皆是长髯布衫,一派儒士风范。着褐色长衫一人荆非识得,正是范钦。青色长衫那人荆非却从未见过,但见两人谈笑风生,荆非料想当是园子主人丰坊。
荆非一脚刚迈过门槛,范钦已起身迎了过来,施礼道:“荆大人近来可好?袁州一别,许久未见了。”
荆非依官礼回了,笑道:“既记得我这旧识,尧卿当知我素来不拘这些礼节,大家仍是如当日一般随意的好。”
范钦淡淡一笑,回身引见到:“这位是钱士清钱澹然,文秀书堂主人,亦是明州藏书大家,于刻印古籍也颇有建树。”
荆非自是窘了。那钱士清却释然笑过,上前重重施了一礼,道:“在下先代下人为昨日之事给大人陪罪。只怪在下平日疏于训斥,纵容了下人。”
荆非忙回礼,口中不迭着“哪里哪里”。
唯恐钱士清再絮叨昨日之事,荆非作态巡视厅内一圈,道:“却不知丰坊先生何在?”
二人相视一笑。钱士清道:“先生怕是仍在内院忙碌。承蒙知州大人体恤,知先生府中人员短缺,派了衙役来协助搬书曝晒。先生却恐这班衙役手粗不知轻重,亲自监督去了。我等来时也只有那书童相迎,留了壶茶说先生吩咐来客自便,不必拘礼。”
三人分让座捧了茶,正言谈间只听门外锣声一片,须臾便见贺知州带了一人进来。那人正是昨日堂上审过荆非的赵平。今日二人皆换了官服,亦是布衫打扮。赵平手中还捧着一蓝布包袱。
昨日午后荆非已与赵平重在州衙见过,本不至太过尴尬,但此地毕竟碍着钱士清。避了赵平目光,荆非操起几年练就的厚颜工夫,与知州礼数如常。
贺知州又为诸人做了番引见,一通寒暄后,亦不免问起主人去向。钱士清略一皱眉,拊掌几声,内院却不见动静,想是那书童不曾听到。钱士清无奈,告退自去寻了。
不多时,见一老人弓着身子自内门进来,身后跟着钱士清。若非早知这碧沚园内并无更多下人,荆非险把这人当作了管家。
老人还不曾让礼,贺知州已恭敬迎上,礼毕问道:“下官的衙役还合调遣?”
老人一摇头,道:“识字太少,手太重。”言语间目光却盯定了荆非。
贺知州忙道:“这位是京师大理寺护卫荆非,此番来明州公干……”
老人不屑道:“大理寺的衙役?为何不去内院搬书?”
贺知州汗颜,瞥眼荆非道:“下官调派不起。荆护卫虽以断狱见长,但于诗书经传也颇有心得。”闻听至此,荆非已暗出了两身大汗。
老人转向荆非,凸眼一横,厉声道:“大学之道?”
荆非猛一定神,接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心下庆幸还未曾忘了早年的功课。
老人似是略满意了些,挺直身子,任那知州介绍道:“这位便是丰坊先生,人称南禺外史。”
宾主方行了拜会之礼。
丰坊又凸着眼扫视厅内众人一圈,斥道:“日昳去哪里了?”
荆非颇有些疑惑,暗想眼下不过隅中时分,不知厅中何人昨日日昳时分做了讨这老头骂的倒霉事,却听角落中一声音回应道:“想是又有急患耽搁了。”回话的是赵平。
荆非方悟到那“日昳”指的是陈未时陈大夫。
听是有“急患耽搁”,丰坊的脸色反和缓了些,向众人点点头,道:“去内院吧。”
众人分序鱼贯而出。趁那贺知州忙着与丰坊攀谈,荆非刻意落到队尾,与赵平同行,压低声音问道:“敢问‘日昳’可是陈未时陈大夫别号?”
赵平不动声色道:“陈大夫字日昳。”
荆非乍舌道:“天下还有这等起名偷懒的父母?”
赵平瞥眼荆非,道:“陈大夫与在下的字皆是先生起的。”
荆非益发奇了,道:“却不知赵兄表字?”
“双九。”
荆非一时忘了走路,愣了两步方追上笑道:“双九一十八,倒正是个‘平’字。亏你们先生能想得这等别致。”
赵平道:“先生最恨伪充道学。本是一介武夫,反以清静无为之类作字,岂不可笑。倒不若这等直白来得痛快。”
荆非颔首道:“不错。只可惜不曾与你同门,我这‘非’字倒恰好可拆作‘二三’。”
赵平唇边忽浮出丝笑意:“大人可知先生书童的名字?”
“不知。”
“去蚤。”
荆非禁不住想大笑:“这名字实际。”
赵平又道:“先生家中尚缺人手,大人若有屈尊问礼之念也不妨来此当个书童,现成有个名字:‘灭虱’。”
荆非愕然,却见众人已停了脚步,再看身边,不经意间已置身书海之中。书柜上卸下的木板齐整铺了一院,房舍间通道上亦横了不少木板。书册皆在木板上堆着,四五名衙役正在那名唤“去蚤”的书童指挥下将书一本本打开,倒扣于板上。
荆非一时忘了刚被取笑,不由感慨道:“原来晒书并非晒字,却要晒这书背。”
赵平唇边笑意早已敛了,冷冷道:“书背多以浆糊裱糊,日久最是易遭虫蛀。”话音刚落,却听知州召唤,略整一番手中包袱,撇下荆非自去了。
荆非不免好奇跟上。知州见荆非跟来,先让出个位置,复自赵平手中取过包袱,细细展了,现出个锦装书匣。
知州将那锦匣双手呈与丰坊,道:“此乃本州今年地方志首卷,次卷待年底刻印。下官素知先生收藏地方方志,特将这首版精装本送上。毕钟毕老汉的名字……”知州略看眼丰坊脸色,继续道,“也记录其中。”
丰坊看眼那锦匣,也不接过,一声怪叹,反转向遍地的书册,道:“想我万卷楼当年晒书盛况,每每必借用祠堂空场,如今却只曝了这小小一个内院。”
荆非看眼院子,心下只想自己平生喝过的酒一壶壶摆开也铺不满这一院子。
知州见丰坊不接书,手里捧着益发尴尬起来。赵平见状冒出一句:“大人深知先生爱书,此次地方志特命学生连夜监督精刻,还用了时新的锦盒装匣。”
丰坊终于回首,接过那锦匣,掂了掂,道:“不成器的学生!”
赵平脸色一变。久立一旁的钱士清忙上前接道:“锦匣玉装,自不如古书朴素。但学生曾听闻这锦匣便于护书,想来知州大人也是用心良苦。”
贺知州顺势陪笑道:“正是。下官学识浅薄,只知古书收藏多依保护有方。前人刻书也未必全无金装玉裱,不过是如今华表散尽,流传千古的实是书内文字。”
丰坊似是心有所动,打开锦匣,翻阅起来。
贺知州适时补道:“若先生嫌墨新刺眼,不妨借今日晒书,也将此书曝晒一番,或许也能沾些前人书册灵气。”
丰坊长叹一声,看眼脸色青白站在一旁的赵平,忽拍拍他肩膀,道:“收入地方志类。”
赵平低头应了一声,捧了匣子急急去了。
见贺知州颇有些得意的神色,荆非似有些感触。刚郁闷了半截,又想到有个声音有阵未曾听到。四下看了看,见那人正在距众人四五步远处俯首察看板上书册。正是范钦。
☆、五
作者有话要说:
五
看范钦神情,荆非料想他在寻觅什么。只可惜那眼神专注中隐了些锐利,不似穷首皓经的读书人,反似清点货物的生意人。
又听花厅方向有脚步声传来,荆非想是陈未时陈大夫到了。随众人礼迎上前,不由被那大夫的年纪惊了一道。早前听丰坊的口气,荆非猜到陈大夫并非年长之人,却未料及年纪竟如此之轻,仿佛倒与赵平同年。
陈未时与众人拜过,寥寥几句说明迟来缘由。“大理寺”三字似也不过在他耳边轻轻滑过,只淡淡与荆非互尽了礼数。唯见赵平赶来,陈未时眼中方略浮出些暖意,随即又微一蹙眉。
丰坊倒不怪罪陈未时迟到,兴致反高了许多。贺知州趁势试探道:“却不知那柜宋版书现在何处?倘若只如这般摊在院内曝晒,恐怕……”
丰坊一翻眼珠,道:“老夫自有分寸。早料想衙役手重,今日一早便与去蚤一道将那柜书搬至书房了。”说罢便弓了身向书房方向晃去,众人紧随其后。
穿过曝书院子,又绕一段短巷方到了书房。丰坊随手推开门,门上显是不曾挂锁,门外也不见有衙役看守。荆非听得身边有人叹气,略斜眼角只见那范钦微微摇头。目光正欲收回,无意间瞥见陈未时与赵平并排站在斜后,衣袖遮掩下,陈未时一手竟搭在赵平腕上。虽略知其中奥妙,荆非仍觉喉间一阵怪痒,又怕咳出声来反惹那大夫注意,最终只颇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
书房内挤着几张大桌,看情形是临时拼来的。桌上也如院中一般架满柜板,板上尽铺着书。那些书册乍看并无特别之处,荆非却已觉察众人神色凝重了不少。
钱士清叹道:“两番历劫,如今仍能有此等规模,也属不易了。”
丰坊身子一挺。
贺知州道:“火中余存那册《春秋经传集解》听闻乃先生去年自蜀地访得。坊间此书伪造颇多,唯有先生这册是宋版真品,实属弥足珍贵。”
范钦亦道:“想来先生确对此书珍护有加。当时只听闻先生访得一册宋版《春秋》经注,却不曾见识庐山真面。若非前番走水,恐怕我等至今连此书全名亦难知晓。”
赵平上前,道:“先生万卷藏书名声在外,难免招惹一干宵小之徒。如此防范,自然在情理之中。”
闻听此言,丰坊却现了怒色,厉声道:“多嘴!亏你也在我门下多年,怎学得如那班村妇一般鸹噪?想我丰坊家中不过几柜藏书,那来旁的宝贝招惹街上宵小。便是有贼,也是雅贼。总胜过有书不知细读之辈。”
贺知州见赵平脸上已挂不住地泛红,忙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道:“先生息怒。赵平也不过是为先生着想。如今既已风平浪静,不知我等是否有缘再览此书?”
丰坊似是又来了兴致,急急几步走向书房深处。贺知州、钱士清、范钦自是紧紧跟上,荆非略作犹疑,却见赵平也闷头追去,不免心下益发好奇,亦赶了上去。余光瞥见那陈未时却仍在原处,随意拣了册书翻阅。
丰坊小心翼翼自板上捧起本发黄的册子,呈与众人。钱士清负手立在近旁,范钦似是有意伸手接过,终究仍变个“请”的手势,让与贺知州。贺知州接了那书,初时手指还有几分僵硬,翻过几页也缓了下来,口中不迭称着“好”,却不说好在何处。
钱士清依旧负手立在一边,颔首道:“素闻宋蜀刻大字本《春秋经传集解》堪称蜀本中之白眉,果然名不虚传。”
范钦略一摇头,道:“蝴蝶装。半页八行,行十六字,注文双行,行十二字。白口。左右双边。确合宋蜀刻本规范。只是……”
“只是此书不过为伪造。”
此番连荆非亦吃惊不小。荆非审视那目光冰冷的赵平,暗想这貌似文弱的小知事今日许是疯了,所言十句倒有八句是讨骂的。
荆非原想那丰坊必会暴跳如雷,不想老头只怒睁双眼,一言不发,似是已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贺知州也愣在当场,手里捧着那书像捧个毛栗子般不自在。钱士清刚欲上前,范钦却已将书顺过,小心捻了捻书页,道:“纸张质感似是宋本,你缘何断言此书为伪造?”
赵平道:“鉴别古籍,除装订、版式及纸张,版心所刻刻工姓名乃至序跋年代、内文文字讳笔也当考虑在内。”
钱士清哈哈一笑,道:“不想如今学弟也对古籍鉴别有所心得。”言语间已自范钦手中拎过那书,翻了几页,展与众人道:“版心刻工姓名一时虽难考证,序跋所署年代确为‘咸通三年’,并无挖改痕迹。”
荆非听得颇有些云山雾罩,但见范钦沉思不语,想是那钱士清说得有理。
钱士清又翻动几页,复向众人展示道:“宋讳缺至‘敦’字。赵学弟还有何不满?”
赵平冷笑道:“钱老板只做江浙一地的买卖,有所不知。蜀地刻本避讳向来不严。坊间伪造宋蜀刻本者往往疏忽于此。那‘敦’字若都缺了笔反而证明不过是伪书。”
钱士清闻听“老板”一词自是无名火起,再翻几页,也不管那书是否珍贵,拍于案上,道:“空口乱言算不得本事。在场各位皆是读书之人,不妨自行验看。”
荆非顺众人目光看去,果见那对开书页上间或着两个‘敦’字,一个缺了末笔,另一个完整无缺。
范钦正欲细看,书却被丰坊一把收了。但见那丰坊怒相毕露,发狠道:“学了些许皮毛便来卖弄,丢脸!”
范钦劝慰道:“后生难免出言鲁莽,却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复转向赵平,道:“以方才所见,你尚未仔细察看此书,又从何得知此书为伪造?”
赵平一手撑住桌案,沉口气道:“万卷楼失火并非意外,乃是有人窃书失手所至。这册《春秋经传集解》早在失火当夜便已被人调换。”
钱士清嗤笑道:“笑话。毕老汉将书送至碧沚园时赵学弟也并非不在场,若是赵学弟独具慧眼,为何当时不做指认?况且此书一直深藏不露,惟有先生知其详状,如何能有外人预先知晓做了伪书调换?”
赵平稳住声音,道:“《春秋经传集解》一书虽版本众多,但坊间各版本皆多有伪刻。先生此书系自蜀地访得,此事坊间皆知。想那贼必是先找一蜀版伪刻略加修改。”
钱士清大笑:“赵学弟贵人多忘事,怎忘了那时我等只知那是本宋版《春秋》经注,究竟是何书并不知晓。再者,赵学弟怕是久坐家中品茶,不知这书籍流通行情。江浙刻本流至蜀地早是常事,那贼若如此神通必也通晓此理,他又如何由此断定那书必是蜀版?”
赵平似是语塞,不觉退后一步。
贺知州长叹道:“万卷楼火劫之后,赵平已将此疑惑禀告下官。但下官始终自觉证据欠缺。今日荆大人在此,不知……”
荆非正有些犹豫,忽听一声怪笑,却又是那丰坊。丰坊拖声吟道:“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天意。天意!”遂向贺知州长揖道:“万卷楼之劫不必再劳大人费心。那放火的是谁小人早已知晓。”
贺知州奇道:“究竟是何人?”
丰坊仰首向天,两眼迷离,吐出三个字:“火凤凰。”
☆、六
作者有话要说:
六
“火凤凰”三字一出,众人自是各有动容。贺知州陪着小心道:“下官学识浅薄,不知这‘火凤凰’是哪一江洋大盗别号?”
丰坊仍是仰首向天,只垂了一眼斜睨贺知州,道:“凤凰乃天地间灵物,大人出言未免太过唐突。”
贺知州一时懵懂。
钱士清反倒哈哈一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传闻火灾当夜有人见一火凤凰自万卷楼腾空而起。”
丰坊终于将脖子直了,扫眼众人,郑重道:“并非传闻。当夜救火街邻皆亲眼见了。去蚤便可作证。”
贺知州益发疑惑,不由望向钱士清。钱士清捋髯道:“在下当夜亦在人群之中,倒也听闻有人高喊‘火凤凰’。”
只听有人冷冷道:“所谓‘火凤凰’,不过那窃书之人所设奸计。只需命同谋于人群间胡乱呼喊一句,便将他窃书不成反失火之罪掩了。”循那声音寻去,又是赵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