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非正色道:“如此看来,倒似是丰老先生席间返回自行将书收了。只怕是丰老先生自有苦衷,不愿以此书示人。”转视赵平,果见那赵平眉间一紧,道:“大人此言差矣。倘若先生不愿以书示人,又何必将书拿出曝晒。今日之事,想来必是出了贼人。”
荆非道:“请教赵兄,这贼是内贼还是外贼?”
赵平道:“众目睽睽,在场诸位若有心恐也难以得手。窃取一道暂且不论,单是找寻藏匿所窃书册之处,于今日境况论,恐亦不易。”
“将赃物随身藏匿的,怕只有笨贼。”
“大人先前曾有高论:读书之人,即便犯恶,也不免力求自保。若在场有窃书之人,必不会随身匿藏,而当匿于园中某处。虽大人尚未命人于园中搜寻,然以下官愚见,于园中搜得那《尚书》希望甚微。”
“为何?”
“所谓‘窃’者,无非意欲据为己有。倘若今日无法带出园去,冒险偷窃又有何意义?”
“如此看来,那《尚书》已不在园中?”
“下官推断,此番乃外贼所为.。”
“书房内书册皆是丰老先生与去蚤亲手放置,何况初入书房之时尧卿仍见《尚书》。此后我等前往碧沚亭,但书房亦有贺知州暗派了衙役看守。若有外贼,又趁何时下手。”
“倘若下官想得不差,正是于诸位筵席之时。”
“不妨仔细说说。”
赵平走近书房窗前,道:“大人可曾留意这书房窗口?”
荆非不动声色,道:“在下也略知这曝书旨在借自然之力去除书内潮气,故而房窗尽开。赵兄可是在窗口发现有贼进出痕迹?”
“不曾。”
“如此赵兄又何必提醒在下这书房窗口。”
“下官只想提醒大人留意这窗口朝向。书房内共有窗六扇,分列南北。南侧各窗口与房门同侧,北侧窗口朝向藏书间前空院。那空院与书房只一窄巷相通,与内院并不直通,距碧沚亭更是遥远。州衙人手有限,即便出动全部衙役,亦无法对碧沚园各处同等严密监视。今日曝书,藏书间尽空。贺大人部署衙役主守曝书所在之书房及南侧内院,书房南侧窗口必在衙役严密监视之下,而北侧窗外难免疏于看守。若有外贼进入,北侧窗口自然再方便不过。”
听闻有“外贼”出入,贺知州早已按捺不住,喝令全体衙役四下小心察看。赵平亦欲跟上,却被荆非闪身拦了半截去路。荆非一笑,道:“且让他们忙去,在下还烦请赵兄介绍这案上书册。”贺知州会意,自出门而去。
荆非示意赵平领路,似是留意听着那经史子集种种,随手将倒扣的书册逐一翻开,临到《新编近时十便良方》多留了一步,但终究也只将那书轻轻放下。待贺知州重进门来,荆非脸上仍挂着笑意,却已有些僵硬。
贺知州摇头。
荆非转视赵平,道:“赵兄还有何高见?”
赵平淡淡一笑,道:“今日衙役虽人数有限,毕竟也散布园中各处。若能瞒过这许多眼目入房窃书,想来当是高手。如是高手,又怎能轻易留下行踪?倘若方才诸衙役有所发现,下官反倒要疑心实乃内贼所为,做了手脚混淆视听。”
荆非不由大笑,道:“赵兄心思确与常人不同。所谓虚极即实,实极即虚。可惜如此只可证明那外贼有可能存在,并不排除内贼做案可能。”
赵平道:“若是内贼所为,那《尚书》想来仍在园内。若能于园中搜得《尚书》,大人再做推论不迟。”
荆非道:“这园中自是要搜的。”转向范钦,道:“诸衙役学识肤浅,恐怕还有劳尧卿协助。至于赵兄,可否引在下前往方才那旧屋?”再看陈未时:“陈大夫若有雅兴,不妨一同前往。”
☆、十二
作者有话要说:
那旧屋乃是内院西侧一东西朝向厢房。房内陈设颇为简单,不过基本起居之物。角落中东西向摆放一木床,未架帐幔,只略放了些当季被褥。
东墙一窗紧闭,朝向内院,西墙另闭着一窗。荆非推开西窗,但见湖光波影粼粼荡来,不觉心头一爽。又听耳边沙沙作响,扶窗探看,原是窗外墙边几丛显已荒长了的竹子。
荆非回首道:“想来这里便是赵兄当年读书之处。”
赵平走至窗前,一笑作答。
“陈大夫当年住所?”
“隔壁。”
荆非感慨道:“确是神清气爽之地。只可惜那几丛竹子萧瑟了些。”
赵平瞥眼那竹子,道:“当年也曾是新竹。不过久在院墙之外,无人过问,如今倒现了颓态。”
荆非目视远方,轻声道:“赵兄心思过重了。”旋即一转身,按住邻窗不远床栏,道:“赵兄方才便是在此处歇息?”
赵平半闭了窗子,道:“正是。”
荆非一抹床栏,看眼手指,道:“自陈设看,此屋不常有客,难得尚能如此洁净。”不待赵平回话,自拍了通床上被褥,又道:“不见丝毫灰尘,难得难得。”
赵平道:“先生素有洁癖,即便客房也同等苛求。倒难为了去蚤。”
荆非又晃那床栏,道:“这床架看来也有些时日,仍结实如此,不知是以何木料打造。”言语间已蜷蹲下去,扭着头朝床底张望。
赵平不由笑道:“大人不妨明说:可是疑心下官装病在先,伺机窃书在后?”
陈未时不动声色道:“除非大人信不过在下医术。”
荆非起身,整整衣衫,赔笑道:“哪里哪里。二位多心了。”
赵平道:“既是如此,大人又何必专门来此?”
荆非哂笑道:“虽已入秋,午后仍热得憋闷。在下不过是想寻个清凉之所。”说罢伸手掀了那床上被褥,坐在床板上,一手似是随意叩击木板,口中却让道:“二位都坐。”
赵平与陈未时相视一笑,也不计较,各寻了座坐下,又听荆非道:“敢问赵兄,这屋内陈设与当日比较可有改变?”
赵平摇头,道:“方才下官醒转过来,打量四周,也曾感慨此处竟丝毫未变。床边邻墙夹缝间有一木板,想来大人已经见了。”
荆非自身后抽出一较寻常书册略大木板,道:“可是此物?”
陈未时似是眼中一闪,却并未言语。赵平看眼陈未时,回视荆非,道:“不错。在下早年常缠绵病榻,这木板便权作书写时垫衬之物。离开碧沚园那日一时匆忙,忘记带去,不想先生却还留在此处。”
荆非审视木板,叹道:“不曾料想丰老先生竟是如此恋旧之人。这木板想是特意打磨过,六面皆光。不见尘埃,怕是不止有去蚤的功劳,而因赵兄今日也曾抚弄。但不知这木板为何透着些潮气?”
赵平道:“此屋近水,难免带出些潮气。大人不信,可试邻墙床板。”
荆非将木板放回原处,并不试那床板,道:“在下早有此疑问,倒被赵兄先点明了。赵兄久居此处,可知这屋内还有何夹层机关?”
赵平道:“下官空说没有大人也未必相信。素闻大人心智过人,不妨亲身探查,”
荆非笑道:“赵兄说笑。”言毕却已起身四下逡巡,口中胡乱赞了些木料手工之类,目光终停在书案上几碟小菜,略一试温度,道:“想必是方才去蚤送来的?”
赵平道:“下官困倦,只吩咐他放在案上,并不曾动。大人若有疑惑,不妨寻去蚤对质。”
“此后可曾有人进屋?”
“下官睡了,实在不知。”
陈未时忽幽幽插上一句:“今日双九病发,大人也见了。”
荆非道:“在下倒有一事想请教陈大夫。”
“请。”
“在下于岐黄之道所知甚浅,但昨日初见赵兄,已觉察赵兄唇带紫绀。今日见赵兄脸色益发不及昨日,只没料想赵兄突然病发。”荆非略一斟酌,又道:“以陈大夫医术,自当了解赵兄病况轻重。为何今日撇下病患,自去赴宴?”
陈未时目光黯然,赵平反坦然笑道:“大人不必顾虑。生死之事,下官早习以为常。今日是下官赶走陈大夫的。”
“为何?”
赵平起身,走至窗边,背对众人道:“下官不希望陈大夫在场。”话音一沉,依然背对众人,道:“今日之事,倘若大人因此猜疑陈大夫,大人亦不过昏庸之辈;倘若大人因此猜疑下官,下官无话可说。”
荆非不语。
虽是初秋,荆非眼前却隐约见了满天飞雪。
陈未时静静道:“大人慧眼,却有所不知。双九病时,最忌有人照料。在下离去,并非双九驱赶,乃为病患着想。”
荆非起身,猛然推开东窗,只见内院诸衙役仍在书册间忙碌不停。
荆非一手紧抓了窗棂,一手无意间已摸出酒壶,灌下一口,回身笑道:“在下不过说笑,二位何必如此认真。看院内衙役仍搜不出头绪,想来那书必是外贼窃了。”说罢自出门去,脚下却被门槛略绊了一道。
贺知州见是荆非,忙迎上前来,又见赵平与陈未时不曾出来,脸上加了几分疑惑。荆非咧嘴笑笑,道:“大人可有发现?”
贺知州摇头,道:“书册已尽查,不见踪影。诸书匣内亦不见夹层。若论藏匿他处,一时也未见异常踪迹。”
荆非长叹一声,道:“如此看来,今日当是来了高手。在下不才,竟纵容了那贼人。”
贺知州忙道“哪里哪里”,复数落些自己的不是,但言语间已释然许多。
范钦闻声放下手中书册,走近几步,道:“或许是那钱士清怂恿张笈再犯一案?”
荆非不以为然道:“尧卿怎忘记了,争辩《春秋经传集解》真伪之时,那钱士清被我等围在正中,有何机会下手?赵平病发之时,钱士清距桌案甚远,也无下手良机。筵席期间钱士清不曾返回书房,待我等返回书房,尧卿已发觉《尚书》失窃。若是张笈所为,以失火及书柜倒塌事件看,张笈身手不过平平,想来瞒不过今日诸衙役耳目。”
范钦仍心有不甘,方欲言语,只听身后有人慨叹:“丢了便丢了,何必做这许多怪。”
众人回首,见是去蚤搀扶丰坊来了。
丰坊扫视遍地书册,又看眼书房并匆匆赶至的赵平与陈未时,忿忿闭了眼,闷咳一声,复睁双眼,转向范钦,长揖至地,一字一句道:“万卷楼藏书,托付范先生了。”
范钦上前一把扶住,反长跪在地,俯首袍袖掩面,终是无言。
荆非喝酒,反被呛了几口,自知不合眼下情形,忙寻个角落躲了。
贺知州忐忑上前,道:“那《春秋经传集解》……”
丰坊起身,仰首道:“澹然功夫下到如此,他若想要便让他得了。”
范钦亦起身,略一抹眼角,复揖礼道:“丰老先生坦荡,但此举毕竟有违律例。”
丰坊凸眼,道:“贺大人心中有数,老夫不过村野狂夫,问我何用!”言毕拂袖而去。
贺知州若有所失,但见范钦神色,复挺直身板,喝令众衙役,道:“押出钱士清!”
荆非呛咳已定,坐在角落阶上见那钱士清被押出,又见陈未时与赵平互视一眼,独追那丰坊去了,不由再灌一口。
酒壶放下,已有衙役躬首立在面前。荆非拍拍衣衫站起。看赵平脸上又泛红晕,再回首看看远处那锦匣,荆非只恨今日太长。
☆、十三
作者有话要说:
毕竟钱士清也是明州一带知名文人,且有功名在身,衙役并不多加为难,但钱士清已狼狈到只剩那缕长髯还透着几分儒雅。
贺知州见状不由暗自慨叹,和缓了语气,道:“《春秋经传集解》真本现在何处?”
“刻坊仓库。”
“当真?”
“事已至此,在下怎敢再多欺瞒?”
“张笈又在何处?”
“为避风声,在下三日前便吩咐他回城郊祖宅暂住。”
贺知州喝出一名衙役,命他返回州衙调遣人马往城郊缉拿张笈。赵平闻声在贺知州耳边低语几句,贺知州微微颔首,赵平又向衙役低语一番,那衙役方领命而去。
文秀书堂刻坊距钱府两个街巷。忽见一干官府人物涌入,工人皆有些惊讶。贺知州无意令钱士清再多尴尬,并不向众人解释,只命钱士清带路前去仓库。
仓库内齐整堆放着各种刻版,想来是文秀书堂历年刻印图书积攒下的。钱士清环顾四周,似有感慨却无从言语,埋头引众人如绕迷宫般曲折入仓库最深处。此处几堆刻版几乎累至屋顶,较门口刻版更为老旧。
钱士清自角落处摸出张梯子,在那堆刻版边支住,试了试,又看眼众人,方颤颤地爬了上去,及至顶部,小心搬开最上层两块刻版,伸手向下探去。不想整堆刻版忽是一颤,遂斜坍下来,钱士清尚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子已坠了下去。
荆非本独自靠在门边,见状忙飞身自众人头顶跃过救那钱士清,却已是晚了。眼见钱士清迸血当场,青衫下身子抖了两抖便没了动静,只两眼圆瞪,倒似丰坊那对凸眼。
见此突变,众人皆不免动容。赵平反比贺知州冷静几分,先行调遣了衙役一路把住仓库门口、拦住闻声而至的工人,一路封住刻坊大门、禁了出入。
虽心中已不存侥幸,荆非仍俯身探了钱士清鼻息,复查看钱士清双手并双脚,又翻看周围散落刻版,脸上渐浮出层失望之色。终拍拍衣衫站起,回首示意贺知州调衙役过来善后,再看眼静立一旁的赵平,也不言语,径直分开众人出了门,扫视诸工人,寻出钱士清进仓库时曾自起身迎接一年长者,道:“是你负责看管仓库?”
那人慌着连连点头。
荆非和颜悦色道:“莫慌。你可记得近日都有何人进出仓库?”
看门人为难道:“这仓库本不是什么隐秘地方,常有工人进出取放刻版。虽然取用刻版都有记录,但若一一列举都有何人前来搬放,小的实在一时记不清楚。”
“可曾见钱老板与张笈来过?”
“三日前上午,开工不久钱老板曾带张笈来过,说是要看三块刻版。小的查了簿子,发现那刻版已在印场,老板便命小的前去取来。因那版正在机上,小的多耽搁了些时候。回来将刻版交与老板,老板只略看两眼,一再叮嘱小的这新刻刻版耗工甚多,务必小心看管,随即又打发小的送了回去。待小的再度赶回,钱老板与张笈已走了。”
“此后二人可曾再来仓库?”
“今日之前,钱老板连刻坊都不曾再来。张笈昨日却独自来过。平日他常随钱老板来此查验,有时也独自前来,故而小人并不曾在意。这几日正赶工印制《资治通鉴》,那书刻版繁多,印场存放不下,常有工人前来调换刻版,小人忙着随他们将所用刻版登录入簿,只与张笈寒暄两句便去了,连他几时走的也未留意。”
“《资治通鉴》刻版堆放何处?”
看门人转身向不远处一指,道:“因是不久新刻的,便堆放在距门不远处。”
荆非顺手指方向望去,见那刻版与钱士清殒命之处恰好相对。再回身望那出事之处,却被成堆刻版挡了视线。
“三日前钱老板吩咐你取送的也是这《资治通鉴》刻版?”
“正是。”
“仓库平日可上锁?”
“这个自然。钥匙在钱老板及小的处各有一把。因日间繁忙,这仓库大门便敞着,到收工之时方锁起来。毕竟仓库中不过是些厚重刻版,若有人偷搬出门,即便借一时忙乱混过小的眼睛,必瞒不过那门口守卫。”
“似今日这等刻版坍塌事件,以前可曾发生?”
“一年前出过一起,坏了名刻工性命,祸因是底部一叠刻版未曾码实。事后钱老板命我等重新整理了仓库,不想今日却……”
“今日坍塌那堆刻版,近日可曾取用?”
“那堆是书堂早年所用刻版。不必说近日,恐怕已有半年多不曾有人动用。”
荆非略一点头,谢过那看门人,又寻到刻坊门口守卫,核过仓库看门人所言,再问这几日夜间可有人进出,答复只是“不曾见到”。
荆非回见贺知州,将访得情况简略述说一遍,反凝视赵平,道:“赵兄有何见解?”
赵平道:“以下官愚见,钱士清借张笈之力于碧沚园得手,却不敢将所得之书直接藏于家中,便想到这刻坊仓库。此处终日人来人往,初看不似方便藏匿赃物之地,实则暗藏秘处。三日前,钱士清并张笈显是有意支开仓库看门人。钱士清熟知印场工序,料到当日开工不久,那刻版必已在机上,若要取下需多花些时候。待看门人走后,钱士清便遣张笈于旧刻版版堆顶部架空出一暗间,将书藏于其中。那旧刻版多时无人动用,日后若要动用也须得钱士清吩咐,算得上万无一失。即便如此,钱士清仍恐不够稳妥,特叮嘱仓库看门人留意看管相对方向刻版,远离藏书所在。可怜钱士清费尽心机,却方便了张笈。”
荆非会意笑道:“今日刻版尽塌,却不见那《春秋经传集解》,只怕是已被张笈昨日偷走。”
贺知州慨然长叹,道:“果真是因果相报。想当日毕老汉因钱士清之故被倒塌书柜要了性命,今日钱士清自家性命也断在这坍塌刻版之下。”
荆非与赵平对视。赵平让道:“大人请。”
荆非道:“赵兄请。”
赵平不再谦让,道:“毕老汉之死许是出于意外,但今日之事未免过于凑巧。”
荆非接道:“偏巧只塌了这一堆刻版,偏巧能令钱老板屈尊亲自攀梯查看的也只这一堆刻版。”
“一年前仓库内曾发生因刻版累放不当致人身亡之事,事后钱老板命人重新整理仓库。以常理论,首要整饬的便是古旧版堆。”
“此后或因忙碌或因懈怠,部分刻版难免有堆累草率可能。但今日坍塌版堆自整饬后已有半年多不曾有人动用,想来不应出现此种情形。”
“可见那堆刻版被人动了手脚。”
“是张笈。”
“趁仓库看门人于反向忙碌之时,再凭借地形之便,暗中架虚部分刻版。”
“可惜没有凭据。”
“确实。待刻版塌落,曾被动过手脚的刻版匿入散落刻版之中,无论就尘埃分布或移动痕迹论,皆已无法分辨。”
“最简便的行凶手段果然最难勘查。”
赵平施礼:“大人目光如炬,下官佩服。”
荆非却神色黯然:“可惜在下仍有三事不明。”
“哪三事?”
“其一:倘若张笈有心窃书,为何不于碧沚园事发当夜谎称不曾得手?如此岂非更为简便。其二:张笈如何确保那攀梯人是钱士清?钱士清不过吩咐张笈回城郊家中避几日风声,倘使过了些时日不见追查,仍会将张笈召回。那时若要转移赃物或再作查验,攀梯而上的只怕是张笈自己。张笈如此安排,倒似是预知钱士清势必在这几日亲自查验所匿之书。其三:即便张笈须昨日窃书,他大可就此远走高飞。钱士清理亏在先,即便发现《春秋经传集解》再度被窃,料他不敢声张。张笈又何必惊惶到定要取了钱士清性命、硬将偷窃变成命案?”
赵平一笑,道:“下官斗胆猜测。不曾于碧沚园事发当夜下手,或许是张笈当时并不知晓所窃之书价值,或许是因毕老汉出现一时慌张。事后或经人指点、或惊魂略定后悔,故而直至昨日方返回再度偷窃。今日碧沚园曝书,多有藏书行家到场。张笈许是想到那伪造之书终归瞒不过众人,钱士清事发后不免返回取赃,故而预设了机关,亦趁此要了钱士清性命,以免被钱士清供出同谋之事。”
荆非摇头,道:“仍是不通。钱士清为得《春秋经传集解》,接连下手两次,煞费心机制作伪书调换。张笈始终参与其中,必早已看出此书价值不菲。若论为灭口行凶,钱士清倘若事发,必当场供出张笈,留至取赃之时灭口,未免过迟了些。”
赵平两颧潮红愈发浓了,缓声道:“此时大人与下官皆不过是空做猜想,待前去探查的衙役报回,大人去缉了那张笈,想必一切自能问个明白。”
荆非转视贺知州:“探查?贺大人方才所下之令岂非‘缉拿’?”
赵平抢上一步,赔罪道:“恕下官隐瞒大人。钱士清性情狡诈,下官当时恐怕他只在仓库再藏伪书,真本反交了张笈藏匿,故而提醒贺大人先暗中探查那张笈动向,以免真本再度转移。眼下《春秋经传集解》真本已证实为张笈所窃,我等更不便打草惊蛇,以免张笈情急之下毁了真本灭迹。”
“只怕眼下张笈已不在城郊家中。”
“确有可能,但张笈下落如今只知这一线索,不可不查。”
见贺知州站立一旁频频颔首,荆非亦只得笑笑:“赵兄当真安排得周密。”
恰逢此时,有衙役来报:城郊探回消息,张笈仍在家中,似无企图逃逸迹象。
贺知州闻言自是喜形于色。荆非却眉头一紧,看眼赵平,只见赵平遥望仓库深处,目光茫然。
☆、十四
作者有话要说:
马车。
“扮作古籍商人便能诓哄住那张笈?”
“《春秋经传集解》真本留在张笈手中并无用处,他必会设法寻找买主。”
“碧沚园事发不过四日,此时贸然出现一商人收购古籍,张笈不会起疑?”
“以下官了解,张笈疑心虽重心计却浅。只要大人言辞严密,张笈自会相信几分。况无论张笈是否起疑,大人此去必诱使张笈有所动作:或因起疑试图转移赃物,或寻出赃物冒险交易。”
“为何定要在下扮那古籍商人?”
“大人来明州不过两天,张笈必不知晓大人身份。何况此计成败全在言语之间,若论掌握其中分寸,只怕无人能出大人左右。”
“赵兄过誉。在下不过是个好絮叨的闲人。再者,这车上只你我二人,赵兄尽可将‘大人’之类官话免了。”
赵平摇头,字斟句酌道:“下官岂敢。”
此话虽多少已在意料之中,但荆非仍觉凭空一股寒意升起。再看赵平已阖了双眼靠在椅上,面露疲惫,荆非只得望向窗外,反被一轮血红落日刺痛了眼。
张笈所住之处,位于城郊一小镇镇内。荆非于镇外下了马车,自行走进镇去。依街巷房舍情形看,居住此处的多是普通人家。虽是酉初时分,天色已晚,路上行人仍络绎不绝,镇内市集一带更是热闹。见如此人声鼎沸,荆非方猛然想起今日正是“七夕”。
依赵平先前指点,荆非于市集附近寻得一房,上前拍门。
屋内一时未见动静,片刻方传出一声:“找谁?”
“敢问张笈可在?”
“你是谁?”
“京城书商蔡永。”
门开了条缝。荆非知是屋内人正打量自己,当下脸上换了倨傲之色。房门终于大开,现出一面色赤红男子,身形不甚魁梧,但也显见练过些拳脚。
那男子扫眼路上行人,应道:“我便是张笈,你有何事?”
“书商能有何事?”
张笈脸色一变,道:“买书不去城内书堂,来这里做甚!”
荆非作势叹道:“原来如此,亏我还听信别人引荐特地跑这一遭。早知寻你无用,我便直接寻钱士清钱老板了。”
见荆非转身要走,张笈忽冒出一句:“蔡老板留步。”
荆非站住,却不回头。静了一阵,方听背后有声音道:“既已来了,蔡老板不妨进屋坐下慢说。”
进屋便听有“嘶嘶”声响,原是炉上正烧着水。桌上摆一粗瓷茶壶并几个茶杯,其中一杯尚有余茶。
张笈让过座,拎起茶壶欲为荆非斟上,半途忽停了手,放下茶壶,换了笑容道:“蔡老板是见过世面的人,必喝不惯这乡野碎茶,待小的换些好茶上来。”
荆非也不与他谦让,任他忙去,放肆打量屋内陈设,一时却未发现可疑之处。
见荆非四处张望,张笈匆匆洗了茶具赶回,挡在荆非面前,手里忙着擦拭壶外水渍,口中问道:“蔡老板听的是何人引荐?”
荆非冷笑道:“自然是张老弟的熟人。”
张笈擦壶的手略慢了些,似懂非懂点点头,放下壶,走至墙角,自柜子隐秘处摸出个罐子打开,小心抖出把茶叶,仔细挑选一番,余下的又倒回罐收起。
荆非见张笈手中茶叶形状古怪,不免心生好奇,却又不便详问,只挺直身子故作旁顾其他。
张笈泡上茶,自也寻个座拉近荆非身边坐下,试探道:“蔡老板在京城做大买卖?”
荆非信口道:“算不得大买卖,不过开了三四家书堂。”恐怕张笈追问现出破绽,又道:“大家皆是买卖人,不妨直话直说。在下的来意,只怕张老弟也知道。”
张笈含糊着又一点头,眼神却有些游离。
“那书……”
张笈一凛:“什么书?”
荆非佯怒道:“张老弟执意如此吞吞吐吐,在下也不是闲人,就此告辞了。”
张笈连忙拦住,道:“蔡老板勿急。喝杯茶慢聊。”说着已给荆非斟了茶。
荆非端起茶杯,略抿一口,只觉比以往所喝的苦了许多,不禁眉头一皱,转念想到自己眼下身份,怕露了短,便生将一脸不耐苦涩之相改了品茗回味状。张笈偷眼留意荆非神色,见荆非动容,小心问道:“这茶蔡老板还喝得惯?”
荆非硬吞下那茶,涩着喉咙勉强哼了几声,算是赞许。
张笈不无得意道:“这茶产自广西,最是去火。眼下秋燥,正宜冲泡。只可惜此物在江浙一带颇为昂贵,唯有富贵人家懂得享用,寻常人喝不习惯,只觉苦涩难当。”
荆非不忍笑道:“以张老弟家中陈设看,确实算得上富贵人家。”
张笈脸上放出光来:“小的不过是个下人,蒙我家老爷体恤,常送小的一些。”话音刚落,似是想起什么,脸上得意之色尽消,低头闷了口茶。
荆非只作视而不见,道:“想必张老弟才干出众,才会如此倍受赏识。”
张笈连声应着“这个自然”,声音却渐低了下去。
荆非凑近张笈,低声道:“如此看来,在下所得消息的确可靠,那书确实在张老弟处。”
闻听“书”字,张笈猛一抬头,见荆非在桌上用手指划出个“春”字,又凝视荆非许久,诡笑道:“原来如此。小的明白了。这明州书坊,没有小的不认识的。只是眼下……有些不便……”
荆非会意,自怀中摸出张银票按在桌上,道:“张老弟不急,先买些茶喝,方便时告诉在下便是。”
见那银票上数目,张笈眼中早是一亮,边点头不迭边伸手欲拖过银票,不料荆非仍按得严实。
“张老弟还没问在下住处,到时如何告知在下?”
张笈缩了手赔笑道:“小的健忘。”
出了张笈家,荆非兜个圈子方折回邻巷一旧屋,依约定暗号拍了门,有衙役应声开门。荆非进屋,朝赵平一笑。赵平回道:“下官已安排了衙役监视张家。大人与张笈谈得还算投机?”
“承蒙张笈看得起在下这假书商,特意拿了珍藏茶叶招待。定金已留,想来他多少需上心一些。”
“如此看来,今夜有望了。”
荆非伸个懒腰,道:“但这一等仍不知会到何时。赵兄奔波一日,想也倦了,不如先回州衙歇息,此地由在下照看。”
“大人尚不曾歇息,下官怎敢懈怠。”
荆非早看出赵平实已精神不济,却不便点破,无奈自行找张椅子,阖眼歇下。过了半柱香工夫,听屋内没有动静,荆非微睁一眼,瞥见赵平也依样寻了个座位闭目养神,方安心坐直起来,摸出酒壶。
约莫两柱香工夫,外出探听的衙役悄声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报与荆非:酉正三刻张笈出了门,却只是买了三个烧饼,并未于街上多作停留或与他人言语,径直回了家中,除此别无动静。
荆非若有所思,瞥见赵平醒了,悻悻笑道:“这张笈倒稳当得逍遥。”
赵平笑而不语,低咳过一阵,招手示意门口衙役走近,轻声吩咐了两句,衙役出门去了。
不多时,那衙役拎个饭菜匣子并两壶酒回来,摆在桌上,回报赵平:“暗哨处弟兄亦有一份。”赵平点头。
荆非掀开匣盖,顿觉菜香扑鼻,忙招呼了门口衙役同用,又见赵平仍坐在原处,笑问一句:“赵兄不饿?”
赵平一笑,道:“大人慢用。匀下官一杯酒便好。”
荆非心中一动,道:“不是在下舍不得这酒,只是赵兄……”
赵平道:“偶尔一杯想无大碍。今日能与大人共同办案,已是下官荣幸,却不知是否有幸与大人同饮?”
荆非不再多言,为赵平满上。
赵平眼望杯中倒影,缓缓道:“恕下官斗胆,大人办案多年,可曾纵容疑犯?”
荆非微怔,反问道:“赵兄何出此言?”
“下官不过一时好奇。”
“在下生性散漫,若依律例苛求,只怕早该下狱多次。以己度人,轻罪者若有情可原,在下并不难为。”
“但凡违律者,岂非皆有段故事为已开脱?”
“旁的故事尚好,在下唯独听不得取人性命的故事。”
“大人想是蝼蚁不伤,故对取人性命者痛恨至此。”
荆非自灌一杯,道:“因在下之误而断送性命的,怕也不在少数。”
“今日钱士清毙命一事,不知大人是否也算作了自己救助不及之过?”
荆非喝酒。
“钱士清暴毙实乃意料之外,大人不必自责。”
荆非凝视赵平,道:“在下只盼今日不再有意外。”
赵平起身举杯:“下官有一不情之请。”
“赵兄但言无妨。”
“倘若天命难违,下官力不从心,还请大人多多烦劳,务必查清此案。”
荆非胸口一紧,杯中酒泼出几滴,仓促回身重新将酒斟满,见那桌边衙役已是瞠目,上前拍拍那衙役肩膀,复举杯敬向赵平,道:“赵兄言重,莫吓坏手下弟兄。同是为公,在下理应如此。”一掩袖,尽了杯中之酒。
赵平道声“谢”,竟也一口倾下,放下酒杯便跌坐呛咳不止。衙役慌忙上前拍捶,荆非只独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月亮。
又过一个时辰,陈未时匆匆赶到,进门看赵平气色有异,回身怒视荆非,道:“大人可否容赵平回衙歇息?”
赵平倚在椅上,轻声道:“日昳莫怨大人,是我执意留下。先生情况如何?”
“先生无碍,已服了药睡下。”
赵平神情方宽慰了些,只听门外一阵脚步嘈杂,有衙役慌张撞进门来,惊惶道:“张笈暴毙!”
荆非大惊,又听身后一声叹息,回首望去,只见赵平自椅上滑下,晕厥在地。
☆、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
俯视脚边张笈尸体,荆非只恨自己没再长高。倘若再长高些,那死者面孔许能看得模糊,不致如此咄咄逼目。
张笈赤红脸膛已变作死灰,双唇青紫,怒目圆睁,一手痉挛状紧抓胸口,另一手边散落着茶杯碎片。衙役报知荆非:张笈自酉正三刻买烧饼返回再未出门,房内亦不曾见有外人出入;直至二更时分,因听屋内有器皿碎落之声,衙役摸至窗边查看,却见张笈仰倒桌边,四肢抽搐,气促唇紫;待破门入内救助,张笈已是强弩之末,片刻便没了气息。
荆非打起精神,吩咐几名衙役四下探听张笈平日情形及近三日曾与何人接触,眼光避了那尸骸,打量屋内。桌上对扣碗中仍有半个烧饼,想是晚间剩的。碗边翻倒着茶壶。茶水犹自顺桌沿滴落,带出几片茶叶。那茶叶较寻常茶叶大了许多,荆非拈起一片细看,略以手指擦拭,指尖倒留下些浅色碎渣。
荆非将碎渣仔细收起,再去查看炉上水壶。壶水只略温,似是刚被倒空又重新注满。再试茶壶剩水水温,两相比较,推想是张笈为茶壶注入新水、饮过几杯后出的变故。荆非命衙役找来木盆,将水壶中水尽倒出来,除略混些水垢,不见与茶壶内类似碎渣。又细细看了水壶壶内,也无异样。
荆非回视壶内剩茶,见那茶叶已尽润展,以茶壶内水温并衙役破门而入间隔看,那茶叶并非新泡,倒似续过三两壶水才能泡发之形。查看泔桶,只见些寻常碎茶茶末浮在面上。回想先前拜访时情景,荆非不由一寒,明白那翻倒茶壶中之茶叶正是张笈取出招待自己所用。
荆非旋自角落柜中翻出张笈所藏茶罐,开盖见罐中不过十来根先前曾见古怪茶叶。那茶叶色泽黑亮,紧卷如细枝,长短尽在一寸半上下,唯有三两根略短一些。荆非拈了两根仔细闻去,只闻出茶香浓郁,似无异常气味;又寻块干净方布,将那茶叶尽数倒出,更细细磕了罐底,却只见少许黑色茶渣落出,并不同于茶壶内碎渣。
荆非兀自看那十几根茶叶出神,几名衙役进得门来,回报四下探访结果。张家祖上原以贩卖杂货为生,如今买卖虽已荒废,却留下市集附近这祖屋。张笈平日在城内钱府居住,偶尔也回祖屋小住;虽平素甚少与四邻来往,每逢回祖屋暂住,张笈倒常有异地客人来访。至于近三日有无外人进出张家,街邻却一时难以列举。只因恰逢“七夕”,市集一带比平日热闹许多,且常有异地客商往来,人员混杂,实难分辨。
言语间见贺知州带州衙仵作急急赶来,荆非命衙役退下,沉一口气,上前请罪。
贺知州自是忙把荆非扶起,安慰一番,四下不见赵平踪迹,追问道:“赵平何在?”
荆非黯然道:“赵兄再度病发,正于邻近旧屋内由陈大夫救治。”
贺知州愕然:“下官素知赵平染有沉疴,但似今日一日之内病发两次却不曾有。如此只怕……”转身不语。
荆非无言以对。
须臾,贺知州回身施礼道:“并非下官懈怠,只因记挂赵平病势,须前去探视一番方可安心。此地还暂且烦劳荆大人处置。”
荆非深还一礼。
送走贺知州,荆非命仵作查验张笈尸身,自摸出酒壶坐在一旁闷饮。几口涩酒下肚,眼前景物竟模糊起来,仵作翻弄的张笈尸身上忽叠现出赵平身形。荆非打个寒战,补上口酒稳下心神,静观仵作忙碌。
仵作查验完毕,报知荆非:尸身无外伤痕迹,自体征看,当是心疾突发而亡。
听闻“心疾”,荆非眉间一紧,先命衙役再去打探张笈以往可有心疾,复自袖中摸出方才收藏茶壶内碎渣,交与仵作验看。
仵作搓弄几下那碎渣,又细闻一番,变色道:“此为生附子!大人于何处发现?”
荆非一指茶壶。
仵作验看壶中剩茶,道:“看此情形,当是凶犯在茶水中投了生附子碎末,导致张笈暴毙身亡。”
外出探听衙役亦报回来:街邻皆不曾听闻张笈曾患心疾。
荆非略一沉思,问那仵作:“生附子毒性甚剧?”
仵作道:“附子本为药材,乃乌头块根所附生块状子根,如子附母,故曰附子。此药味辛甘,性大热,纯阳无阴,燥烈有毒。为救治元阳衰微、阴寒内盛、风寒湿痹、水湿肿满之要药。虽自东汉张仲景便有医家以此入药,但因其毒性过剧,寻常医家轻易不用。尤以未经炮制之生附子毒性更甚,一旦误服,轻者呼吸促急、肢冷脉弱,重者当场死亡。其状颇似心疾突发。”
荆非眉间愈紧,道:“依先生意思,若将大量生附子碎末掺入茶水之中,饮者立毙?”
仵作摇头:“若非直接服用,即便以沸水浸泡,那生附子毒素溶入水中尚需些时间。且生附子误服至毒性发作,时间长短依各人情形略有不同。通常多于误服两刻后发作,但亦有半个时辰至一个时辰后发作之例。敢问大人,可曾见过死者生前面容?”
“曾见一面。”
“死者当时面色如何?”
“面色赤红。”
“面色赤红者多有阳热,最忌性燥之物。由此看来,死者误服生附子,当于暴毙前两刻之内。”
“但死者暴毙前两刻并无人出入此屋,难道是死者自行于壶内投毒?”见仵作沉思,荆非淡淡一笑,道:“在下说笑,先生不必认真。自酉初时分至二更,死者只曾于酉正三刻出门一次,买了三个烧饼。依先生方才所言,加以茶水中发现生附子碎末,凶犯于烧饼内下毒可能甚小。即便如此,这碗内所剩半个烧饼仍需烦劳先生回衙仔细验过。”
仵作应下,仔细收了那半个烧饼。
“至于那茶叶,”荆非小心捧过置于方巾上茶叶,示与仵作,道:“先生可识此为何茶?”
仵作道:“小的认识。此为广西特产苦丁茶,与茶壶中所剩茶叶当为一种。”
“先生方才提及附子味辛甘,若将附子置入苦丁茶中,饮茶者能否察觉茶味有异?”
“小的于品茗之道所知有限,但亦知这苦丁茶以苦涩著称,属茶中味至浓者。若凶犯刻意掩盖附子气味,这苦丁茶倒不失为上上之选。”
荆非若有所思,将那茶叶包起收入怀中,又道:“生附子既可入药,当有降解毒性之法,先生可知?”
仵作道:“小的曾经听闻:若将炮制附子水煎一个半时辰以上、或配以干姜、甘草同煎,其毒性大减。至于生附子,只恐更需小心。”
“再请教先生:若那生附子未经先生所言方法处理,有无可能误服却安然无恙?”
仵作犹疑片刻,道:“或有两种可能:一为误服量少,再为误服者原先经常服用附子所制汤剂、故而较常人耐受一些。”
荆非心中一动,道:“却不知原有心疾者误服生附子将会如何?”
“大人有所不知,那附子原本就是救治心脉衰竭之险药。”
荆非点头,似有所得,细想一番却又觉迷雾重重。抬头见仵作尚等自己吩咐,忙谢过仵作打发他离去。四处看看不见贺知州回来,荆非想到赵平不免心头一阵烦乱,又听远远一阵梆鼓之声,心思愈发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