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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欧墨尼得斯
作者:萧寒露
文案:
你好,我是多罗茜。多罗茜.克莱本,你可以叫我多莉。
我是哈里森州立大学文学院的一名学生,长相平平,性格外向,毫无女人味,对了,我还擅长机械修理。
我是这个白痴作者一次征文的产物,那次征文要求她写一个谋杀案,于是她创造了我。(那篇征文就是欧墨尼得斯,您可以在第一卷看到这个故事。)
我以为这场戏拍完就是结局,我不过是她笔下昙花一现的一个人物。
但没想到那个论坛又开始了第二次征文,而且今后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于是我活了过来,继续属于多罗茜的故事。每次故事都会有人死去,毫无疑问,而我……我会每次都倒霉地置身其中。我既不是凶手也不是警察,更不是侦探。我热爱观察,但我不热爱正义。
那个征文十五天一期,我想这也就注定了我身边至少每十五天死一个人。
如果仍然感兴趣,请阅读我的故事吧。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多罗茜 ┃ 配角: ┃ 其它: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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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我终于做到了!”
“是的,你终于做到了,不过……”
“他这个人是死有余辜,我没有做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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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某个论坛的征文要求,要求以这三句话写一个谋杀案,300字以上。
300字以上啊,结果我一写就收不住了。
当写到3000字发现主要人物还没出场完全的时候我绝望地准备放弃比赛,而是把这篇小说作为我第一篇有谋杀内容的小说放进专栏里。这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外国背景的文,如造成不适请多多原谅。
我来到路易斯顿这个小镇已经有一个月了。
如果你和我一样坐上一辆大巴车,沿着州际306号公路疾驶,在它与606号公路交口再过两千米的地方向右拐,你便踏上了去这个小镇的必经之路。不过你现在还看不到它,它在公路的尽头,掩藏在郁郁葱葱的树林后面。在冬天也许你能透过枯干贫瘠的树枝看到镇中心房子红色黄色的屋顶,但是我去的时候是夏天,空气怡人,枝繁叶茂,阳光的金黄色和天空明朗的蓝色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融化的边界就是那层浓郁的绿色树冠,哗啦啦像姑娘清脆的笑声般迎接着我们。大巴司机显然受了感染,自从汽车开到这条小路上,速度至少上升了二十迈。“嘿!难道不带劲吗?”他欢乐地踩下油门,大巴车呜呜地响着,像某种野兽酝酿好了冲力,猛然箭一般疾射出去,沿着笔直的公路一直向下,向下俯冲,这是一条山路,而小镇就在山脚的平原。从挡风玻璃望出去,我几乎能看到那里窗户的反光了。
“喂,别开得太快了,你这野牛。”一个老头子乐呵呵地喊,但语气中一点提醒的意思也听不出来。司机回过头对着他的耳朵高声叫嚷:“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老大爷!我甚至可以不摸方向盘,这条路就是这么笔直!”
“但是如果你听到了沃顿夫人家的狗叫还不赶快向右拐的话,就会提前十分钟跌到广场上,把你的屁股摔得稀巴烂。”另一位女士尖刻地讽刺。司机听到她的话只是笑了笑:“不会的,我的好夫人,我耳朵灵着呐——快看,快乐老家!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来这里喝一杯。”
大巴车里的乘客对他突然拔高的声调无动于衷,激起好奇心的只有我这个外乡人,穿着文化衫和牛仔短裤,一看就是“大城市里野丫头”的那种女孩,对乡下所有的景色都充满了新鲜。听到他的叫喊,我立刻扑上车窗玻璃,一座粉白色的平房就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速度太快,我甚至看不清它的招牌,印象里只有那个大大的啤酒瓶子,惬意地躺在粉色的屋脊上,仿佛对每位路过的人招呼:“上我这里来啊,在见鬼的热天里痛痛快快喝上一杯,然后再找几个乐子。”
我当即做了决定,这将是我今后一个月的主要活动场所。
开过快乐老家没多久,我隐约听到前面有快活的狗吠,干脆利落,好像此时的司机样眉飞色舞:“好狗,保罗。”他说,大笑着转动方向盘如同舞蹈,“提醒咱们该拐啦。”原本直线的大巴突然流畅地划了个大弧线,像花样溜冰一样调转向右,幅度甩得有些大,有那么一瞬间我所在的右后方几乎离开了路面,悬在空中直到汽车又恢复到地面上来。不巧,正在那时我为了呼吸新鲜空气把头探到窗外,毫无保留地撞上路易斯顿最惊险的景色。
我说过,这条小路是条山路,路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看上去结实敦厚,引诱着小姑娘走进去采几个浆果什么的,但在那一瞬间,我悬挂在灌木上方,清醒地看到繁荣的灌木掩盖的假象:它们是歪的,根插入柏油路的两边,枝叶斜着展开,仿佛这条小路的一双绿色翅膀,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展开:它们在视觉上拓宽了这条路,实际却并非如此。如果你的靴子不幸踩到了柏油路边,再向外多走一步,地毯一样的灌木便会轻轻一摇,从靴子两边轻柔地划开——下面是悬崖。□□着青灰色石头,毫无植被的悬崖。离地至少四十英尺。
也许是巧合,我向下望时灌木正好被风吹动枝条,露出中间的缝隙让我的目光向下看一眼,只有一眼的时间,但足够我透不过气来。当你信心满满地以为脚尖会踩上下楼的楼梯,迈出去步子才发现楼梯骤然消失,和我此时的感觉是一样的。目光也会毫无准备地摔落,牵着心脏猛地下坠,就像很多人在梦里会感受到的失重感,坠落,坠落,在空中做自由落体运动,而且永不停止。
为了平复紧张的心跳我把头转向另一边,于是我看到了沃顿夫人的房子,还有她本人。
那天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位平淡无奇的妇人,头发花白掺杂着金色,鼻梁很高,深陷的眼睛安详地注视着汽车,似乎也包括汽车里的人。与她视线交汇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个强烈的念头:她在凝视着什么人,或者什么地方。也许她在等待,某天某个令她牵挂的人也会坐着汽车路过这里,经过她家门口,嘀嘀嘀地驶到下面的镇中心广场上,我毫不怀疑,即使车上坐满了人,她冷静而富有穿透力的目光也能透过车厢,一眼找到想看的那个。
“可怜的夫人。”我听到有人在咕哝。
“无儿无女,两年前她就一个人住在镇边上,守着那条老狗。”刚才挖苦司机的女士话里同时带着同情和不屑,一般我们看到某个生活落魄的人,就会用这种语气。
我想说那可不是条老狗,听它的声音充满活力,还能活上好多年呢。
“没想到她会老成这样。”第一个人这么说。停顿了片刻,仿佛想到了打破沉默的好主意,他转向我,“你,城里来的姑娘,你叫什么来着?”
“多罗茜。”我调整好脸上的表情,露出最善意的微笑。
没错,我叫多罗茜,是某所大学的文学系学生,利用假期来山里的小镇纳凉,顺便给我的小说寻找点素材。比如那些外出又回来的居民带回的消息啦,几家婶婶在房后低低的讲述啦,谁家小子几年前进山的诡异经历啦,这些茶余饭后的消遣我都要,仿佛贪婪的龙寻找金子,我把它们尽量收集起来,带回自己的窝。
不然,你现在也不会看到这个故事了,不是吗?
当然,想要最宝贵的民间传说,我必须去交流信息的中心地带。那些家庭主妇虽然饱知镇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但她们往往只记住自己看到的表面,戒心又太重。而我已经选好了这个暑假的立足之地:快乐老家酒馆。那里聚集了小镇上三教九流的男人们,打着赤膊的工人汗流浃背,过来喝一杯消暑的啤酒,跑了一天的司机(后来我知道他叫约翰,大家都叫他老约翰,虽然他并不老,只有四十多岁)会一直混到深夜一杯接一杯地灌杜松子酒,偶尔一些衣着整齐,比较“体面”的先生们也会过来,在没有老婆盯着的情况下抿上一口马提尼,顺便不失身份地和店里的女招待调笑几句。
也许有人会说一个单身姑娘混杂在这里不够检点,但是,见鬼的,谁管得着呢?再说多罗茜从来都是假小子,是在老爸的汽车修理厂长大的野丫头。如果真有不长眼的男人打我的主意,我会用纯钢扳手教会他,A罩杯的女孩不好惹。
到了镇上第一天我给自己找了个好房东:沃顿夫人。没错,就是我来到这个小镇第一眼见到的那位老妇人。虽然这位女士不苟言笑,多数时候沉默得像个影子,这丝毫没影响我住下来的热情。并且,后来的交往中我慢慢发现她是个慈祥的好女人,只是没有机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
嗐,说到底,她家房子离快乐老家最近。
每天晚上吃过晚饭,我都会帮沃顿夫人收拾好碗筷,拍拍保罗的头,之后沿着公路大摇大摆走去快乐老家。大约两公里的路程,两只脚完全够用了。一路上不少人路过我身边时放慢车速,哈哈笑着要载我一程,但是不用!我喜欢这种兴高采烈的劲头,夏夜的小路!夜幕拉下,漆黑的天空被树枝分割得支离破碎,灿烂的星光从碎片中倾泻而下,月色清丽,猫头鹰的笑声,保罗的叫声,还有那醉人的空气,天啊,像最妩媚的姑娘一样迷人!
我不止一次劝说沃顿夫人和我一起出去走走,不要整天闷在家里,但她总是礼貌而委婉地拒绝。“下次再说吧,多罗茜。”她温柔地微笑着,皱纹像水塘里的纹路般荡漾开,“下次,如果你很晚还不回来,找不到家了。我就带上保罗,去路上接你。”
“嘿,那是不可能发生的!”我轻快地回答。傻子都知道从快乐老家回这里的路。直行,直行,在沃顿夫人家右拐。只要我的双脚还在地面,它们就不会把我带到别处去。
向前,向前,从山脚下往上看,我应当就像个小蚂蚁一样努力爬坡,这是不错的饭后运动。等看到快乐老家屋顶上那个大酒瓶子,我的行程就差不多结束了。之后就是推开门,置身于拥挤,闷热而潮湿的空气中,试图从那些喝得舌头都大了的人们口中套几句话。
科拉到来的那天是星期三,那天我在,爱德华先生也在。
科拉来的时候我正在努力劝说老约翰再来一杯,他今天多拉了几个客人,心情很舒畅。司机总是爱说话的,当他灌了几杯酒之后,就会更加滔滔不绝。“你这里的酒真是绝了!布鲁托尔!”他摇摇晃晃地举着大号玻璃杯,杯里透明的液体几乎要晃出来,“绝了!但是还差点东西。你知道差什么吗?嘿,差一个姑娘,那种金发的,个子高高的,一眼就能点起男人火的好女孩。汽车没油箱,跑不了多远。酒吧没女招待,也吸引不了男人。”
老板——就是他口中的布鲁托尔——温和地笑了笑。他是个正派的黑人,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么说:在一群荷尔蒙分泌过多的汉子中放个女孩——还是咱们镇的?想想那些愤怒的家长吧,我可不觉得是什么好主意。
一向沉默的爱德华先生却难得地开口:“说真的,这想法不错。”
他坐在高脚椅上,似乎字斟句酌地选择说出口的每个字眼:“姑娘——当然是正经姑娘,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来这里,还给大家增加了欢乐,不是吗?”
他说得很慢,带着一股重要人士发言时,自信大家都会停下来倾听的神色。发音是纯正的英语,没有一点当地口音:这点,比起别人真是太摩登了。
然而酒吧里常客的表现并没有我想象的积极,甚至是有些冷漠。我看见老约翰端着杯子偷偷摸摸地向外缩开,像是要尽可能地和他保持距离。这让我很奇怪,分明是能激起男人同仇敌忾的话题,他说完后居然出现了冷场,就跟他刚刚讨论的不是漂亮姑娘,而是微积分在选举中的哲学作用一样——那是我上学期社会学的论文。愿上帝也对这个感兴趣,早日召回我们的教授给他授课吧,阿门。
布鲁托尔沉默了一会儿,谨慎地回答:“如果有那样的姑娘,我会雇佣。”
似乎是老天送来的一样,他话音刚落,科拉就推门走了进来。
这里很少来陌生的面孔,尤其是年轻女性。这个夏天来了我已经足够让人指指点点了,更何况是科拉那么美貌的女子。我相信她走进灯光下那瞬间,酒吧间里同时响起了抽气声,就连我也不例外。
科拉有一头浅金色的秀发,湿漉漉的,沾满了外面朦胧的雾气凝结成水珠,顺着白皙的皮肤滚落下来。她衣着朴素得体,看上去是个正派人家的女孩,但同时眉宇间有抹不去的疲惫。她的靴子有些皱褶,后来我知道,她是从山上走着过来的,因为没有钱乘车了,她用双脚从上个车站一直走到这里。
她立在酒吧的门口,秀丽的眼睛因为不适应光线微微眯着,很快地扫视过全场的男人,都是些张口结舌的傻模样,直到看到椅子上的爱德华,于是眼睛一亮。
我这么说并不是对科拉有所责备,相信每个处在豆蔻年华的姑娘都抵挡不了爱德华的魅力。他是我见过最英俊的男人,修长的身材,灰色的头发整齐地梳理到脑后,和他灰色的西服一样一丝不苟。鹰钩鼻子,薄薄的嘴唇有一种冷酷的性感,更重要的,他的左手无名指是空的,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想也许就是见到爱德华让科拉打定了主意,因为下一刻她便轻快地走向吧台,径直走向布鲁托尔,仿佛她生来就知道这里谁是老板。至少二十个人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聆听她溪流般动听的声音:“您好,我是从波多那里来的……您需要一个女招待吗?”波多是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城市,繁华,时尚,和这里几乎是两个世界。
嚯!这下酒吧间里男人们的血液可沸腾了。
然而布鲁托尔永远是那么谨慎,谨慎得有些扫兴。他是一个好老板,但即使葡萄酒做的洪水淹了这里,他也不会和你一起疯,而是忠实地守着钱柜。
他仔细地端详着科拉,目光扫视她的全身,似乎要从上面看出任何印着“道德亏损”的戳记。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终于开口“我想也许可以,小姐。”他慢慢地地说,“我这里正好缺人呢。不过,您有能证明您身份的文件吗?”
“这个我有。”
我注意到,从始至终科拉目光没有离开过爱德华。
布鲁托尔耸耸肩,似乎对这种一见钟情的姑娘见得多了:“那么,您可以随我来后面,让我看看您会做点什么。”
科拉仍然着迷地望着爱德华的侧脸,似乎没听到老板的声音:“女士?”
“哦!”她惊了一跳,脸上飞起一片绯红,“我受过专业的侍应生训练,会一切餐桌礼仪……”她不得不停下来直到哄笑停止,有人借着醉意大叫:“这里可不需要什么礼仪,小姐!”“此外”,她坚定地说下去,“我还会调酒。”她低下头,轻轻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如此轻微,恐怕除了离她最近的我之外无人听到:“总有人会需要那些礼仪的。”
如果她指的是爱德华,那可大错特错了。
布鲁托尔留下了她,没过多久她就成了快乐老家的招牌:“您要点什么?今天特色?好,马上就来。”她手脚麻利,脸上总带着微笑,更重要的,她非常漂亮,据那些酒店常客形容,面对她如同夏夜里抬起头,面对天上一轮明月,清凉,温润,且光芒四射。
这些人都见鬼去吧!他们从来不这么形容我。
☆、中
科拉来这里后爱德华又到来了三次,每次都在周三,喝上几杯酒,便清醒地离开酒馆,开着他那辆半新的甲壳虫回到镇子里。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没有接过科比的酒杯,而是对着布鲁托尔说:“老规矩,你亲手调的酒。”第二次他喝了两杯后带着犹豫不决的神色尝了下第三杯,是科比亲手调制的,因为酒吧外面发生了点小争执,老板必须赶过去;第三次他便直接接过科比的酒杯:“随便什么,给我来一杯吧。”他风度翩翩地微笑致意,“你手中的佳酿简直是上帝的赐福。”
“愿你喝得下了地狱,魔鬼。”我身边老约翰的嘟哝声把我吓了一跳。但当我回头看他时,却发现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眼睛发亮,这决不是醉鬼应有的表现。我想他在试图让我以为刚才是我的幻听,是风吹过窗户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也装出了一副茫然的模样,但心底已经暗暗下了决心:这里面一定有个奇妙的故事,等爱德华走了之后,我要让他全给我吐出来。
科拉愣愣地望着爱德华,如果我愿意更肉麻些,用“痴痴地”这个词也许更为合适。我很爱观察,以我的直觉,科拉对爱德华的感觉绝对不是一般的女招待对顾客。
和往常一样,爱德华喝完了酒又匆匆离开了。老约翰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我摸摸腰间钱包,替他叫了一份不加水的杜松子——味道好,够后劲,任何男人都拒绝不了这种诱惑。不贵,但足够我把他灌得晕涂涂,什么话都套出来。
“嘿!多罗茜,好姑娘。”老约翰见到满满的一杯酒,乐得眼睛闪闪发亮,“可怜的老约翰感谢你的礼物,哇!真香啊。”他飞快地深深抿了口酒,不着急咽下,而是摇头晃脑地让酒充分润湿口腔每一个角落,最后再恋恋不舍地将醇香的液体送入喉咙,感受它沿着食道潺潺流过嗓子的快感。“老天——”他心满意足地长长出了口气,珍惜地盯着手里剩下的大半杯,“你和别的姑娘真不一样。现在的姑娘,穿着超短裙,烫着头发,和男人约会时能不喘气地爬上山顶但一只蟑螂就能让她们晕过去——说到这个,谢谢你前天帮我修理油箱,我不敢相信一位老司机有一天会受到小姑娘的恩惠,但你做的活计,漂亮!”
我对他说这不算什么,在家里经常帮我父亲修理汽车,还打开随身的包让他看,没有化妆品,沉甸甸的包里是扳手,螺丝刀等工具。“防备万一。”父亲这么教给我,也许他的本意是万一我乘坐的汽车抛锚,这些工具能使它继续嘀嘀嘀跑起来。但我用我的方式来理解:万一某个想找乐的小子打算扒掉我的牛仔裤,我可以在他得手之前,冲着他的后脑勺来那么一下子。
“你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多罗茜。”老约翰又重复了一边,喃喃盯着手里的杯子,“就比如说科拉吧,真是个好女孩,漂亮,温柔,又爱笑,”科拉刚巧走到我们身边擦桌子,听到他这样夸奖,对着我们微微一笑。我必须承认,那个笑容真是摄人心魄。“但即便是科拉,也抵挡不了魔鬼的诱惑。我看到了!她看那家伙的眼神!好姑娘,多罗茜,我见过的女孩儿中,你是唯一一个没露出那种眼神的。”
“我不明白您的话。”我平静地说,心却在砰砰地跳动。干得好!多罗茜。我对自己说:你甚至不必绞尽脑汁去引导,他自己就把话题引到这里了。
“不明白?那么老约翰给你讲得更清楚点:爱德华?布兰!上帝啊,你有没有想过,和这么帅的小伙子约会的事情?”
“从未有过。”我诚实地回答。
他对我的答案看来很满意,因为他张口大笑起来,笑声带着绝望:“啊,你和那些女孩不一样,几年前,就在爱德华那混球刚刚毕业的时候,整个镇上的女孩都巴望着和他出去呢,跳舞也好,喝汽水也好,把她们带到树林里湿漉漉的草地上也好,只要他伸出手来说:来吧,来吧。那些有幸被点到的姑娘都会发疯一样地追过去。”他一只眼睛严厉地望了科拉一眼,但科拉此时已经走远了,她甚至可能完全没听到老约翰话里的谴责之意。
我耸耸肩,喝了一口苏打水:“受女孩欢迎并不是罪过。”
“当然不是。”老约翰沉思着说,“但如果那些姑娘都死了呢?”
“什么?”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禁忌话题。刹那间我敏感地意识到可能已经接触到小镇最大的八卦——平凡山村里的神秘故事,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
“什么什么?”老约翰醉意盎然地斜撑在柜台上,似乎没听清我的话。
“就是你说的——”我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我觉察到了,他绝对不会突然醉成这样子。很显然,他刚才喝高了,但是没有喝糊涂,脱口而出后他几乎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并且无比后悔。
我不再追问,并且心知肚明哪怕我不断追问,他也不会再吐露分毫,至少今天晚上不会。
老约翰大口大口地喝酒,不再吐露任何一个字,直到把老板愿意卖给他的酒都喝干了,相信他也真的醉了,于是快活地大叫起来:“科拉!好姑娘!再给可怜的老约翰一杯吧!布鲁托尔!卖给我一杯,我有现金!看在莉娜,朱莉,珍妮弗的份上!哎!哎!”
酒吧老板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出来看了看他,熟练地拉起来,向后一甩,烂醉如泥的老约翰就打着鼾睡到他肩膀上。“我不能再卖给他酒,不然他会把车子直接开到地狱里。”布鲁托尔解释道。接着,他扛着老约翰转向酒吧后方,打量着哪条沙发正空出来,可以让某个醉汉在上面躺着醒醒酒。
“喂,布鲁托尔……”我叫住了他。
布鲁托尔回过头凝视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深黑色的眼珠深不见底,仿佛穿透我的颅骨,审视我大脑深处的思想。
但随即我确定那是酒吧混浊空气造成的错觉,站在我面前的是个普通的黑人,眉骨稍稍皱着,用温和而低沉的声音对我说话:“多罗茜,你不应该给他买酒喝。”
我后退一步:“我二十一岁了。”我带着点不服气的情绪对他说。
“我知道,不然不会让你进来。”他的眼睛带上一点笑意,“我的意思是,不要为了一时的好奇心而给别人灌酒,你尽可以光明正大地打听。他们想说的总会说,不想告诉的,即使有酒……”他耸了耸肩。
我想我的脸一定是烧得通红,因为顿时感到了那种火辣辣的热量,羞愧,夹杂着愤怒。我开口为自己辩解:“我……”但他及时地打断了我的话,恰到好处,不然在那种情绪感染下我不敢确定会脱口而出什么样的词语:“我不是在责怪你,多罗茜。好奇心没有错。只是……不管出了什么样的事,这里的人都是小镇公民,他们总想……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维护小镇的名誉,在外乡人面前尽可能地隐瞒丑闻,但这对我来说不成问题:“那么,布鲁托尔,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说是,或者不是就可以。”
他将老约翰放下来,后者已经彻底睡死了:“你说。”
“他说的事情,有多少是真话?”
布鲁托尔脸上又露出那种思索的神情:“布兰先生不是个杀人犯。”他慢慢地说,“不然警察早就找到他头上啦。”
“除此之外?”
“一些意外。”他坚定地回答,“发生了一系列不幸的意外。”
我没有再问。
“布兰先生是个绅士。”这是那天布鲁托尔最后对我说的话,“不过,不要过分接近。”他似乎为这句忠告而极为后悔,因为他立刻匆匆走开了。
绅士,我想,这个词并不代表他一定是个君子。
我抬起目光,无意中看到科拉一直注意这里,她无疑看到了我,立刻垂下眼睛用力擦起桌子来,全然不顾那张桌子已经光洁如镜。她又听到了多少呢?我带点恶意地想,是否开始提防起那个男人?那个看上去无比招女孩喜欢的家伙,除了我,要我对他产生好感,还不如把我的脑袋扭下来,让一群老鼠在上面跳舞来得快乐。
别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一位英俊的男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城里,给自己买些新鲜的东西,顺便为沃顿夫人带一些缝纫需要的丝线。搬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我还从未见过她迈出院子一步,连她养的保罗也是。那是一只漂亮的圣伯纳德犬,叫起来响亮痛快,跟一口小钟在你耳边嗡嗡似的。
我搭乘老约翰的大巴回去,这是唯一开通的汽车。天气很好,车上却意外地没有人,于是我径直坐在老约翰身边。他漫不经心地开着车,脸上还残留昨晚的黑影,眼睛却很明亮。我很放心这一点,这证明这位司机此时头脑清醒,酒精在他身上的作用已经彻底消失了。
“嗨,小多罗茜。”一段百无聊赖的旅程过后,老约翰率先开口:“我希望昨晚没有对你说什么糟糕的话。”
我礼貌地告诉他我已经彻底忘了昨晚的对话。
“我知道你在说谎。”他说,镇静的神色一成不变,“没准正在心里诅咒老约翰不告诉你实话哩,不过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
“好吧,约翰。”我粗暴地打断他,“要么就此打住,要么,给我讲个好听的故事。作为回报,我会请你喝个够,而且布鲁托尔永远不知道这桩交易。”
老约翰转过头瞟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透过太阳镜,带着些鬼鬼祟祟的窥视感。我挺直腰板坐着,努力做出副无所谓的神气。
他突然爽朗地笑起来,和昨晚不同,我听出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哈!哈!我就知道,多罗茜不会令我失望。”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边喘边说,车轮跳动了一下,看上去方向盘似乎马上要脱手而出——我小小地惊叫一声,而他已经稳稳抓住,得意地展示一位老司机的职业水准。“说真的,我真觉得你不像那些外乡人呢。你以前来过这里吧?来过吗?”
我耸耸肩,谁知道?
老约翰点燃了一根香烟,他每次讲点故事总要有什么来消遣:“我要给你讲一个平淡的故事,小姑娘,希望我讲完这个故事你还没有睡着。但你要向我保证,这些话,你一个字都不会对别人说。”
“我保证。”
“我给你讲过爱德华是个受欢迎的小伙子吧?”我点了点头,于是他继续说下去,“那时候第一个被他俘获的女孩是克劳尔家的莉娜,一个好姑娘,美得就像夏天的玫瑰。两个人彼此爱慕,当然咯,接下来就是不用明说的事情。然后。克劳尔家已经做好婚礼的准备了,爱德华却提出了分手。”
“为什么?”
“当时谁也不知道,莉娜都快疯了,那时候是八月,天气很热,她还穿着厚厚的裙子。但再多的衣服也遮掩不住呀,很快她的肚子就成了这里的话题。”
“但是爱德华……”
“克劳尔家能把他怎么样?多罗茜,他们自己羞愧还来不及。”老约翰的眼睛从眼镜上方瞥着我,“这种事情,倒霉的永远是女孩。从她家门口走过的人都听到了责骂声,甚至鞭打声,‘莉娜玷污了克劳尔家的名誉。’他们这么说,‘野种必定会长成杂草。’对一个女孩来讲,这是多么猛烈的侮辱。”
“莉娜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快乐老家,那天晚上我正在吧台前面,喝我的第二杯杜松子,她就那么遥遥晃晃地进来,要了一杯牛奶。天,她的脸曾经是多么美丽啊,现在却憔悴并且浮肿着,又大又圆的眼睛此时像两颗纽扣一样无神。有几个坏小子笑起来,甚至开始吹口哨。‘莉——娜——’他们这么叫,‘和我们乐一乐,反正不必担心再怀孕了!’这群混蛋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取笑她,看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脸色越来越苍白,这时候布鲁托尔出来,给她解了围。‘谁要是敢对克劳尔家小姐做什么,就让谁躺着出去。’他亲自给莉娜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可怜的姑娘,那是她在人世间喝的最后一杯饮料了。”
老约翰停顿了片刻,我愣了愣,发现他在注视我的手关节,干燥发白,紧紧地捏着椅子边缘。
“对不起。”我松开了手指,“然后——”
“然后她回去了,沿着这条公路,但是没有人看到她回到镇子里。第二天克劳尔夫人脸色铁青地来找人。‘丢人现眼。’她这么评价莉娜,好像莉娜和人私奔了一样。但是有人眼睛尖,发现了路边灌木里有些色彩鲜艳的布条,像她昨天身上的衣服。‘小心!’男人们互相警告着,踮着脚尖蹭到路边向下看,天啊——”
“她就躺在那里,你明白吗?多罗茜,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但是谁都看得出来,她的脖子扭断了。没人知道她是不慎跌倒的,还是自己跳下去的。最令人愤怒的你知道是什么吗?莉娜的人身保险金,受益人居然是爱德华那个混蛋。一定是之前两人如胶似漆的时候莉娜偷偷修改了。我猜是爱德华甜言蜜语地哄着她改的,那个小子不认别的,只认钱,很快大家都意识到了这点。”
“克劳尔一家很快举家迁徙,这我能理解,无论是谁,也不愿经受了这一切之后,还留在伤心地吧。他们一走爱德华行事更没了顾忌,于是大家都知道了,他看上了另一个镇上的女孩,没有亲人,所以没有人会警告她,小心什么样的小伙子,更重要的是,那个女孩很富有。”
“我想一开始爱德华并没有太邪恶的念头,但是莉娜的死给他带来了好处,之后就刹不住车了!没过多久,那个姑娘也死在那条公路上。”
“自杀?”
“不,是一起交通事故。她早起沿着公路晨练,这是和爱德华交往后养成的习惯。谁知道这个习惯是不是那块狗屎怂恿的呢?至少我,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死也不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在湿漉漉凉飕飕的路上连跑带走。”
老约翰沉默了一阵,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正在这条被谈论的公路上前行,在终结了两位姑娘生命的公路上一路飞快地俯冲。
“那个卡车司机吓傻了。”他终于又开口,“不能怪他,那时候路灯已经熄灭了,太阳还没出来,谁能看得见?他发觉轮子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把她拖出了三百多米,衣服碎片,还有身体的碎片,到处都是……殡仪馆的那些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缝起来。”
“当然,这位姑娘的意外保险金也归了爱德华所有,还有她的财产。我认为那时爱德华已经拿灵魂做了交易,在保险受益人那项填上他名字的那天,浮士德已经向这位姑娘招手了。”
“之后镇上掀起了一阵浪潮——‘没有任何证据,不是谋杀。’警察这么解释。‘不管是不是谋杀,我无法忍受让自己的女儿和他生活在同一个镇子里!’母亲们歇斯底里地怒吼着,而那些父亲们,相信我吧,他们看上去很镇定,但如果发现爱德华那张脸出现在他们屋子后面,他会先把女儿锁起来,再带上枪,崩掉所有的入侵者。”
“于是他就走了,带上沾满了血的两笔钱前往城里,不久前又衣锦还乡。有人说在城里有个傻蛋姑娘又上了他的当,赔上了她的全部家当和性命。我不敢确定,但我敢拿自己的脑袋起誓,这不是最后一次。他就像秃鹫,猎到了猎物之后回来休息一阵,接着,咻!又飞走了,下一个倒霉鬼即将到来!”
说到最后,老约翰张大嘴巴,疯狂地哈哈大笑:“小心他!小心爱德华!”他兴致勃勃地猛踩油门,快乐老家的招牌一阵风地从身边飞过,“小心!小心!姑娘们,梦中情人来了!”路边的树枝狂舞着,抽打着车窗玻璃,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疯了。
但是他没有,老约翰清醒稳当地把我送到沃顿夫人家门口。“你到了,多罗茜。”他恢复了平时的口气,绅士般帮我拿下行李。但是当我向他道谢时他凑到我的耳边:“知道吗?沃顿夫人是个巫婆。”他眼睛闪着异样的光彩,“她的房子就建在那两个姑娘丢了命的地方。”
我全身仿佛掉进了冰窖,猛地向旁边跳了一步。
“哈哈,哈哈。”老约翰大笑起来,开着车走了,开出老远我还能听见他五音不全的歌声被风送来。
“你想什么时候结账都可以,但你永远无法离去!你想什么时候结账都可以,但你永远无法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插曲
作者有话要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说实话老约翰说的故事并没有激起我太大的同情心,但想到我睡觉的地方就是那两个姑娘的丧身之地——这感觉可不怎么好。
突然屋里响起了木头相撞的声音,似乎门被人用指节敲了两下。当!当!
在寂静的夜里这两声真算得上巨响。
我警觉地裹着被子坐起来,厉声喝问:“是谁!”
窗外,保罗可能听到了我语气中掩盖不住的恐惧,跟着汪汪大叫,一边狂吠一边撕扯着挣扎,听上去试图从木栓边逃开,直冲到我这里来。
门外的人一定被我变了调的声音震撼住了,停顿片刻才小声回答:“是我,多罗茜。”
我感到冲到脑门的血液流了回去。沃顿夫人,还能是谁呢?想必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太大,惊扰了老婆婆的睡眠。我打开门,看到沃顿夫人担心的脸,手里端着一个手电筒,就像多少年前那些上了年纪的女管家,端着一盏灯守在卧室门外一样。
“可怜的孩子,你怎么了?”她脸上的担忧是货真价实的,“一个月来你可一直睡得跟泥沼中的小猪一样踏实啊,难道今天进城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不,没有。我想对她说,我没有遇到任何不愉快,唯一别扭的是这间房屋,以及它下面的事情。这里真的曾经死去两位姑娘吗?她们最后的一次呼吸,是在这座房子下方吗?
但是我绝对不能说出来,如果不想明天,甚至今天晚上就带着行李另找房源。
而且我也不相信沃顿夫人是什么巫婆,如果她是巫婆,那我都可以在扫帚上跳舞了。
沃顿夫人严肃而负责地望着我,一种奇妙的感觉突然涌入我的脑海:这是一位母亲关怀的视线。被她这样担忧地注视着,整个身子都温暖起来,像是被橘黄色的阳光照耀般安全舒适。
从她的眼睛里我能看出来,那一刻她也有同感,似乎我不再是多罗茜,而是她瑟瑟发抖的女儿,被自己吓个半死,还不好意思承认。
“沃顿夫人,我……”
她温柔地竖起一根手指:“嘘,好姑娘,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听说过有的女孩不习惯别人家的枕头,你可能是水土不服,虽然发作得晚了些。”
我随着她大笑起来,心里莫名的恐惧烟消云散。
“但是。”她认真地点头,“你还是需要一大杯热可可,这个我会。你回到床上躺下吧,不要锁门,我马上回来。”
我之所以这样不厌其烦地描写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有原因的,我始终不能确定接下来发生的是真事?还是仅存在我想象中的梦魇?我回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天是满月,圆润光洁的月亮高高地悬挂着,又大又亮,洒满一地板清冷的白光,房间里一切都染上了淡蓝的色彩。突然门外一声巨大的闷响,有些担心是否沃顿夫人跌倒了,心想要不要去帮忙。当我把脚伸进拖鞋时感到有微风吹拂过耳边,这不对劲,房间窗户是关着的。我回头检查,窗闩好好地插着。然后我再次转向门口。
有人在那里,不止一位。
我原先以为是沃顿夫人带着饮料上来,但月光倾泻到她脸上,让我知道我认错了人。她们是那两个死去的姑娘。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我看到莉娜浮肿的脸,眼睛在月光下是厚厚的一圈漆黑,我努力不去想象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血迹,还是腐肉还是在上面滋生的苔藓。她的头以奇怪的姿势歪在肩上,白森森的肋骨从身体里刺出来,月光下能清楚地看见上面凝结的血块。
另一位站在莉娜身后的阴影里,像一桩沉默不语的木头。也许——在光影流动的某一秒——我的余光看到了她全身遍布的粗大的针脚,他们缝她时准是用了二号麻线。
莉娜对我伸出双手:“多罗茜,”她嘶嘶地说,空气从她嘴里进去,再从她脖子上的缺口中漏出来,带着轻柔,却令人发疯的哨音。“多罗茜,我的故事让你满意吗?多罗茜——”
别靠近我!
我踉踉跄跄向后退去,床边磕到了我的膝盖后方,带着酥麻的疼痛感席卷了我——这是梦,我惊恐万状地意识到,这一定是噩梦,我在等沃顿夫人的时候睡着了,不是吗?但是,梦里的疼痛感实在真实得过分了。
我失去了重心,顺势一沉坐到床沿上,莉娜的头在我上方俯视着我。当她将头调整到看着我比较方便的姿势时,我清楚地听到了咔哧咔嗤,骨头茬子摩擦的声音。
“多罗茜——”莉娜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一只眼珠滚落出来,靠一条细细的血管连接着眼眶。她每次开口我都能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有人说梦是没有味道的,但今天不是,我闻到青草味,血味,夏天凌晨凝结的露水味,还有,
还有那种潮湿,冰冷的土腥,仿佛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蛆虫。
地板上有什么在缓缓萦绕,似乎是她破烂不堪的裙摆下方,不,那不是裙摆,而是蔓延起来的雾气,有点脏的乳白色水汽伸展着,留下一道道潮湿的痕迹,终于凝结起来,袅袅升起。她如同站在云彩上面。
她向我伸出手,触碰到我额头的手指冰冷干燥,也许那不是手指,只是几根骨头。
“别碰我!”就像一根弦“啪”地崩断了,我突然失去了理智破口大骂起来,“滚开!你这死鬼,你活该的!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叫我多罗茜?你他妈又不认识我,滚开!滚开!”
我拼命挥舞着手臂,像是握着不存在的利剑乱打。莉娜停了一瞬,她身后的身影也静止了。我感觉得到,莉娜有些茫然,笨拙,传说不都是这样吗?爬出坟墓的死尸永远不会像活着时那么灵敏:“多罗茜,我——”
“多罗茜?小姑娘,你还好吗?”
我眨巴眨巴眼睛,站在我身前俯视的不再是莉娜,而是沃顿夫人,她身后的黑影分明是月光照射到壁橱上的影子。
“多罗茜?我给你带来了热可可。”她担心地扶了把我的肩头,手指虽然纤细干枯,但很明显带着体温,“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我发现自己不是像梦里那样坐在床边,而是蜷缩在床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
真是很奇怪。
我下意识伸直了左腿,顿时疼得一阵抽搐。
我偷偷将手盖在大腿内侧,慢慢抚摸下去。
膝盖后面有一条明显的肿起。
我再也不听老约翰讲的故事了。我想,不需要了。
☆、下
天气慢慢转凉,从沃顿夫人的小屋走去快乐老家的路上开始出现雾气。一开始是淡淡的水雾,轻烟一样半透明,在灌木丛上慢慢升腾,后来随着温度的下降雾气也变得浓郁起来,在月光下反射着淡淡的银色。月亮越残缺,光亮越皎洁,天空不再有云彩,仿佛所有的云都化成雾霭轻柔地笼着地面,夜空明净如洗,月亮灿烂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