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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寒露 当前章节:1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0:23

我又一次踢踢踏踏甩着手走上这条路是下一个星期三,那天我去得很早,一路空气湿润,雾气在路面蔓延,轻轻地缠绕着我的脚腕,似乎要把我拖在原地。“今天晚上准有大雾。”推开快乐老家的门,我听见布鲁托尔这么评论,“现在天还没完全黑呢,雾已经初露端倪了,一会儿夜深了还了得,路灯都照不见。”

“那你的生意就受影响了,布鲁托尔。”我笑着接嘴。我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刚刚走来的路上我已经发生了一次惊险,差点滑倒,叽里咕噜地顺着路滚回去:路上原本结实的沙石沾染了水滴,变得前所未有的滑。这种夜晚出来玩实在不是个明智的主意。

“我宁愿关门,也不希望有人在这里发生意外。”布鲁托尔低沉地回应我。他不是在开玩笑,我知道。

和酒吧老板争执是不明智的,尤其是和这么无趣的一个老板。我很快转移了目标,伸出手,轻轻地拍了科拉臀部一下,她正弯着身子给另一位顾客倒咖啡,惊跳了起来:“谁!居然——啊,是多罗茜。”她露出放松的表情,对我微笑,眼里带着一丝对刚才轻佻举动的不赞同。

我装作没有察觉:“科拉,来一杯苏打水,加柠檬——还有,老约翰还没来吗?”

“没有,也许你要等他一会儿了。”科拉清脆地回答,手脚麻利地给我端上杯子,再去招待别的客人。

科拉对顾客向来带着点敷衍的态度,这也难怪,这么漂亮的女孩要是再热情好客,不定多少男人会对她想入非非呢,我并不介意她对我这个女性客人一视同仁。

但她的态度也有例外,而且例外不是我,这就令我很不爽了。

那天爱德华准时来到酒吧:“来一杯酒,科拉,只要是你调的,随便什么都行。”他把帽子挂在门口衣帽架,迈着志得意满的步子走向吧台。人群窃窃私语,不自觉地躲避着他,从中间分开一条路。但我想,以他的自信,恐怕会以为这是人们出于恭敬而让开的吧。听说他投资的股票最近赚了一大把,不出意外,他已经跻身于镇上最富有的单身汉行列。

“狗改不了吃屎。”老约翰曾在我耳边这样嘀咕,“你知道吗,他打算下个星期就回城里去,夏天一过就回去。他已经不满足镇上那些傻丫头,而要向城里的千金小姐们下手了。秃鹫梳理好羽毛再次出击!咻!咻!”

科拉雪白的脸上漾起了红晕,她手脚飞快地收拾好桌子,匆匆走到吧台后面,随即,玻璃器皿便叮叮当当地相互撞击起来。

“科拉真是太迷人了。”爱德华恭维道,虽然他的眼睛显示一点都没被迷住,“她调的酒是迄今为止我喝过最爽口的,这真是奇迹,她几乎完全了解我的口味。”

“仅仅是凑巧,布兰先生。”科拉谦逊地回答,嘴角挂着一丝迷人的笑意。

我无聊地向窗外望去,雾气又升高了一些,现在如果走出门去,从小腿下部,直到脚面,都会淹没在乳白色的水汽之中。

“这样的雾很少见。”不知何时布鲁托尔来到我的身边,同样凝视着窗外,“几年也赶不上一次,何况还在夏天,而不是秋天,真是……”

他嘟哝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复又抬头,恢复了低沉却清楚的声音。

“夏天就要过去了。”

是的,夏天就要过去了,我留在这里的日子也所剩无几。很快,我就得坐上老约翰的大巴车,一路横冲直撞地回到城里,就像当初我进小镇来一样。

我该做的事情都完成了吗?我的目标都满足了吗?

布鲁托尔深沉地凝视外面,他视线所及处是公路的尽头,消失在一片茫茫雾气里。

“用不了多久,雾就会浮上来,越来越高,浮过你的腰,你的头,直到把你整个人都包围在雾里,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甚至不知道一米之外是什么样子——等着吧。”他低声道。

我一口喝干了杯里的液体,准备找科拉去再续一杯。她正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出来,上面是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面注满清澈的绿色透明液体——从未见过的翡翠般的鲜绿,仿佛大地深处沁出的泉水冰凉甜美,隐约看到里面折射彩色的光芒,那是还没来得及融化的冰晶在灯光下的色彩。

“真是美极了!”爱德华大声赞叹,“科拉,这杯酒叫什么名字?”

“啊,布兰先生。”科拉因这样明显的称赞而拘谨起来,绯红了双颊磕磕巴巴地回答,“不过是普通的薄荷酒,我加了一些冰和……就这样。”

爱德华皱起眉毛,明显做作的动作他做起来也很好看。

“这可不行!”他大声说,“美酒就像美人一样,怎能没有合适的芳名。科拉,给它起个名字吧,适合这种酒的名字,以后布鲁托尔可以用粉笔把它写到你们的‘今日特供’上。”

科拉更加尴尬,仿佛高一女生第一次当选舞会皇后时般手足无措:“如果您一定要这么说的话,那就,那就叫它欧墨尼得斯。”

“什么?”

“欧墨尼得斯。”她重复一遍,看上去平静许多,“我一直很喜欢这个名字。”

布鲁托尔嘟哝了两句,我想他说的是“谁知道欧墨尼得斯是个什么鬼名字。”他长了个生意人的实际头脑,这种“花哨”的名字绝对不会被他们看上,我敢打赌,在爱德华称赞酒的时候布鲁托尔已经想好了要把这种酒大卖,没准已经给它起了“冰美人”,“绿色心情”之类喜闻乐见,老少咸宜的名字哩!

爱德华低声重复了一遍,端起酒杯慢慢品尝。他赞赏的态度无疑给了科拉很大鼓励,因为之后科拉的动作比平时更干脆,更灵活,同时她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平时她是个漂亮妞,我这么说,但那天晚上看上去,她目光坚定,神情睿智,如同雾气中行走的女神。

“真好喝,再来一杯。”爱德华将杯子退回吧台。

科拉微笑着走来,将杯子再次注满那种艳绿的液体,看上去浑浊了一些,我刚产生这个想法,立刻意识到,那是因为窗外的雾气更加浓重。

“当然要再来一杯,布兰先生,欧墨尼得斯一共有三杯。”

“哈,哈,不可以更多吗?”

“太多并不是好事。”科拉静静回答,“那样就太冷了。”

“今天已经够冷了,这么多雾。”我接下话,推开杯子,“我想出去看看雾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走出酒吧的门,我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从没有过这么寒冷的夏夜,不,夏天几乎已经过去了。虽然外面雾已经模糊了路灯的光线,我仍然能清楚看到一团团雪白的水汽,被山岚挟带着,慢慢地滚到路面之上……我知道公路建在悬崖上方,也知道这些水汽是从山下慢慢凝结成的,但这并不能打消我看到这场雾的不适感,它们缓缓从目光不能所及的地方冒出来,就像坟墓里的气体顶开土壤,聚拢到人间一样。

再说,它们确实是从那两个姑娘葬身之地漂浮起来啊。

雾气还在慢慢聚拢,边缘很模糊。抬起头还能看到路灯的轮廓,但从胸部往下,我什么也别想看到了。即使一个大块头就蹲在两米外,我也会毫无觉察地从他身边走过。我握紧手中的包,里面装着扳手,起子,所有熟悉的,关键时刻能帮我大忙的工具。这样看似安详却危机四伏的天气,它们是绝不可少的伴侣。

五分钟后我回到酒吧,爱德华正催促科拉给他倒第三杯酒。看到我回来他高声吆喝:“多罗茜,刚才你在外面吗?我听到外边有奇怪的响动——”

“当然有。”我冷漠地回答,“刚才好几根树枝突然坠落到车上,幸好没留下什么划痕。”我举起手,向全酒吧的人展示手上冰冷的水珠,“我把它们扔到了悬崖下面。”

“谢谢你,多罗茜!”角落里响起一个热情的声音。

爱德华看上去有些意外:“非常感谢,不过,你确定没在我的甲壳虫上留下什么痕迹吗?我刚刚改装好那辆车——”

“树枝根本没落到你的车上,爱德华。如果你的车上有一片该死的树叶,就让我见鬼去。”

“你确定是我的车?”

“我确定这里没有别人会把车灯改装成亮蓝色。”

爱德华放心了,“是我的。”他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几乎未动的杯子起身:“谢谢你,多罗茜,别人都嘲笑我的亮蓝色车灯,但今天晚上就看出它的好处啦,三公里外都看得见,独一无二!谢谢你,布鲁托尔,愿你的生意越来越好。谢谢你,科拉,那三杯酒真是一杯比一杯甜蜜。大家,再见!”

几乎没有人应和,除了科拉热情地举手告别。他前脚刚离开,科拉立刻全身松软,坐到一把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如同刚结束一次艰难的,提心吊胆的会晤。

老约翰皱着眉头走进来:“我来晚了!”他喊,“有什么给可怜的老司机喝吗?”接着他看到了爱德华留下的杯子,碧绿色的酒几乎没有动过。不待科拉出声阻止,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干,抹了把嘴:“你们就卖这种甜水儿吗?根本算不上酒,不如直接卖果汁好了!”

“约翰。”布鲁托尔的声音带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那是爱德华刚喝剩的。”

“啊——呸!呸!”老约翰忙不迭作出呕吐的动作,“为什么不早说!他那种恶心的口味,女人都消受不了。”他吐得口水四溅,嘴唇沾上一星黑色的碎屑都没发觉。

“说到爱德华——什么?多罗茜?”

我示意他抹抹嘴唇,老约翰疑惑地擦了一把,望了碎屑片刻,又捡起话头:“刚刚我进来的看到他坐在车里,还打算向他问声晚安,结果——他露出来什么狗屎表情,眼睛瞪着,嘴巴大张,活像见了鬼!”

“也许你长得很像莉娜。”我讽刺。

科拉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动着玻璃杯嗡嗡共鸣:“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天哪,”她语无伦次解释着,一边解释一边忍不住笑,好像刚才我说了最好笑的笑话。

之后酒吧安静了下来。

一阵风卷着雾气送到屋里,让人不由自主打颤,我想我该回去了,正在这时,雾气里传来了熟悉的吠叫。

是保罗在叫。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因为平时根本听不到沃顿夫人家的响动,更不要说充满浓雾的今晚,但狗叫声持续不断,带着绝望的疯狂,随之而来的声音听上去还要糟糕,我听到尖利的车笛响,淅淅梭梭粗暴地摩擦灌木丛的动静,似乎还有人在尖叫,紧接着是沉闷的一声撞击,仿佛从地下传来,足足一秒钟后,我才再次听到回声。

酒吧里的人全都呆在原地没有动。

老约翰艰难地打破了沉默:“我说——”

“刚才是——”有人迟疑地问。

“我们去看看吧。”布鲁托尔一锤定音。

男人们拿起手电筒,一个跟着一个,慢慢走近门外的雾气里。布鲁托尔在最前方,他的身影很快变淡,变淡,被浓雾完全吞噬了,老约翰紧随其后。他们让我待在酒吧里,和科拉一起,但我不愿接受这样的安排。

一起去,多罗茜。我鼓励自己,不然你会错过最大的新闻。

出事的地方在快乐老家和沃顿小屋中间,道路上留下深深的两道车辙,趴下去看,会看到车辙一直延伸到了灌木丛里,好像有人狠命地向右打方向盘。我向下伸出头,没有看到爱德华的甲壳虫,不断翻滚的白色雾气挡住了一切视线。

沃顿夫人满身露水,惊恐万状站在路边,不断颤抖着,她手里牵着忠实的保罗。我奔跑过去,保罗欢喜地扑上来一个劲舔我的手,摇着尾巴。看上去兴致高昂。

“我来接多罗茜回家。”她几近六神无主,只会一个劲重复,“我来接多罗茜回家,今天雾太浓了,我怕多罗茜找不到回去的路,保罗会给我们带路,上帝啊……”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她把苍白的头深深埋进两只手里,泣不成声。

人们对视一眼。再傻的人也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半晌,老约翰围着痕迹转了转,说:“这回他可和莉娜她们做伴啦。”

没有人反驳他的话。

镇上的人把爱德华从车里弄出来是第二天早上,徘徊了整整一晚的雾气在凌晨时分静悄悄地消失了,当人们顶着启明星去寻找尸体时已经一丝雾气也无,大家无不奇怪。

沃顿夫人被人送回来之后始终在哭泣,哪怕我去安慰她也是如此。她把我拥抱在怀里,不住地流泪,低声念叨着:“哦,多罗茜,多么可怕啊。”这样说有点奇怪,我是说,被她拥抱时我有种莫名其妙的念头,好像我真的是她的女儿。

布鲁托尔仍然经营着酒吧,警察认定,不关他的事情。卖给爱德华的酒精连一只耗子都喝不醉,他们这么说。何况还有老约翰的证词。“那根本不算酒!”他说得口沫四溅,警察的调查令他极其兴奋,好像终于有机会在那些国家机器面前指手画脚了,“老天有眼——如果布鲁托尔总是卖那种酒,他的快乐老家出不了三天就会倒闭!我付钱到那里去不是为了喝甜水儿的,死鬼才会那么做!”

科拉那天留在酒吧里,所以没有看到当时的惨状。出事后她坚定地递交了辞呈。她说她是为了自由的梦想才从家里跑出来,现在仿佛生活突然落下一柄大锤,告诉她任何地方都不能尽如人意,她渴望自由的心灵被打击得碎成一片一片了。她会粘着破碎的心回到原来的地方,把这里尽快埋到回忆里去。“可怜的布兰先生。”她含着眼泪悼念,“那么有风度,那么潇洒,啊,愿上帝与你同在!”

而我,一个没人在意的野丫头,已经得到了我想写的故事。于是收拾好行李,告别了沃顿夫人,兴高采烈地继续上路了。老约翰开车送我和科拉——我俩同路,坐着他那辆滴滴叫的大巴车离开小镇,穿过茂密的灌木,穿过浓绿色的树林(尖稍已经被阳光染成了金黄色),一阵风样掠过快乐老家,一路向上,向上。

无论如何,我已经度过了整个夏天。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朋友们,现在是你们的时间了。请在翻开下一页之前告诉我这里究竟有没有发生过谋杀案?谁干的?

☆、欧墨尼得斯

写到这里,我在结尾标上完结的标志,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把它作为一份暑假作业交给我的导师。两天之后他将这份文章还给了我,评语写着:平淡如水,索然无味,毫无主题……以及一系列类似的评价,只有最后一句话让我高兴了一下。他说,虽然这篇文章烂得不能再烂,鉴于我在里面吐露了心声,他仍然愿意给我一个A+。

我反复寻找“心声吐露”在那里,最终确认是对社会学教授诅咒那一段。这两位教授一直互不对付,没想到关系已经紧张到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地使用卑鄙手段。

其实那个故事还有一些细节没有写进去,但我不想和教授谈论这些,而把它们作为秘密永远封存,比如老约翰嘴唇上的碎屑;比如那天回去后彻夜无眠突然恍然大悟的夜晚;比如我临走前泡在镇上图书馆里的那个上午;还有最后,我和科拉从大巴上下来,准备各奔东西时……

科拉站在草地上和我告别。八月末阳光灿烂,她看上去美若天仙,随身行李被她随意放在一边。“再见了,多罗茜,我会想你的。”她热烈和我拥抱着,心情不能算欢乐,但绝对不沮丧,而是处处透着轻松感,直到我询问起那粒碎屑。

“我没有恶意的念头,只是好奇。”我撒了个谎,“那片碎屑被我保留了(实际上不知道被老约翰擦到哪里去了)。也许别人都没注意到,但我有些奇怪,薄荷鸡尾酒里从不会加有植物种子——科拉,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她美丽的大眼睛冷冷盯着我,面色渐渐发白:“我不清楚,多罗茜。”科拉低语,“你一定是妄想症发作了。”

我表示对此毫不介意:“而且,科拉,你对他的态度一直很诡异不是吗?你每次看到他都会脸红,会失常,你第一次走进快乐老家的时候,仿佛是看到了他,才决心留下来一样。”

科拉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虽然我觉得她快哭了:“一见钟情——我是个被他美貌熏昏了头的傻丫头,有何指教?”

“可是你今天一天都忍不住微笑,这可不像梦中情郎刚刚横死的态度。”

科拉站直了身子,一时我以为她要打我,但她克制住了自己:“多罗茜……”

“克莱本,我姓克莱本,科拉。”

“多罗茜?克莱本,我不知道你愚蠢的脑子里有什么主意。”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是,如果你想凭你某些可笑的观察或者猜测要给我定罪的话,那就打错主意了!你最好还是请位律师,为你即将面临的污蔑罪指控……”

我几乎脱口而出“我不会,因为你根本不敢面对警察。”但我忍住了,头脑发热干不成任何事,何况我不是他娘的什么正义使者,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科拉。”我慢慢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清楚:

“爱德华?布兰对猕猴桃过敏,对吗?”

接下来她的反应令我不忍目睹,开始怀疑我的行为是否正确,还是太过缺德。她猛地向后一仰,几乎摔倒在地上,接着疯狂地,涕泪横流地大笑起来。幸好周围没有别人,我紧紧扶住她,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慰:“科拉,没事的,他死了,他已经死了。”

科拉失神的眼睛望着我,又哭又笑:“他死了……哈哈!我终于做到了!”

“是的,你终于做到了,不过……”

她尖叫起来:“他这个人是死有余辜,我没有做错什么!”

一种可能性掠过我的脑海,我试探地问:“科拉,珍妮弗是……”

“我的姐姐。”她抬头望着我,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所有的怀疑都解开了,珍妮弗是第三个姑娘,那个倒霉的,又被骗财又被骗色,最后连性命都丢了的女郎。科拉清楚她的姐姐死于非命,但是,没有证据,又付不起律师费。珍妮弗的最后一点财产都被爱德华弄走了,还在上学的科拉除了学校提供的奖学金,什么都没有。

幸好她还有珍妮弗的遗物,里面有一本日记,记载了爱德华的点点滴滴。多亏珍妮弗的细心,科拉得以掌握爱德华最大的弱点。“其实我想勾引他,把猕猴桃汁含在嘴里然后吻他。”科拉咬牙切齿地告诉我,但很快她发现这不可能,爱德华眼里只有钱,像她这样美丽却一文不名的女孩,他不会费心多看一眼。

那三杯酒中勾兑了猕猴桃汁。科拉做得很小心,放入的量刚刚好,并且,由于重力,猕猴桃汁越在下面越浓,也就是越到后来效果越明显。最后一杯是夺命的一招,当那杯酒效力发作时,爱德华早已离开了酒吧,科拉也洗干净了酒杯,没有任何能怀疑她的证据。

老约翰进门时看到的爱德华不是在见鬼,不,他正在见鬼,那扭曲的表情不过是过敏发作了而已。

所以那天的酒叫做欧墨尼得斯,希腊故事里的复仇女神。欧墨尼得斯要三杯,复仇女神有三个人,不知疲倦地追赶并惩罚每个负罪的灵魂,直到他们洗清身上的罪孽。

作者有话要说:  

☆、欧墨尼得斯

故事讲到这里可以算是圆满的结局。

但仍然有一些小问题存在着,敲打着我的大脑。它们是更加深埋的秘密,藏在比科比更加隐秘的角落里,比如保罗舔我时的粗糙质感;比如那天回去后彻夜无眠突然恍然大悟的夜晚;比如在大家收敛爱德华时,我在对面忙碌的那个清晨;还有最后,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和沃顿夫人告别时……

沃顿夫人看上去瘦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给了她很大的打击,但她显然已经挺过来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气色极佳的老夫人,眼睛明亮,嘴唇坚毅。她坚持帮我打包,把她为我烤的马铃薯饼,南瓜派,燕麦饼干一股脑都塞进包裹里去,连同放进去的还有满满的慈爱叮嘱,不要忘记这,不要忘记那,最后她一次又一次用衣角擦拭着眼眶:“哦,多罗茜,多罗茜,真希望你哪天能再回来让我看看你。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可是,你真的像我的女儿一样……”保罗在我身边蹭着,不断哀哀低叫着。是啊,我走了之后谁和它玩飞盘呢?

我的眼泪也快下来了,面对这样一位离别时的老妈妈,我几乎已经放弃冲到唇边的询问。

但是——沃顿夫人是多么善解人意的一位女士啊,她替我说出了口中的话:“多罗茜,我看到了你充满询问的目光。”她的神色深邃而冷静,“你说吧,这里没有警察,没有律师,只有一颗热爱上帝的心和人世间永恒存在的正义,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的话,你尽可以询问。”

她的宽容决堤了我的泪水,我抽噎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啊,夫人,夫人。”我哭得几近嚎啕,“你忍了那么久,为什么要留下证据呢?你为什么不销毁它呢?”

沃顿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你是说……”

“我将它还给你,夫人。”我哭泣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破破烂烂的布,沾满了泥土,残渣。如果有人有心拿去化验一下,会发现那些残渣是磨得粉碎的狗食,没准还能化验出狗的唾液淀粉酶,而泥土——是落下时沾上的,它被我在爱德华丧命地点的另一边悬崖下发现。

沃顿夫人机械地接过它,深深看了一眼:“你怎么会发现——不,我应该问你,你怎么会想到,去寻找它?”

“因为保罗。”

因为保罗舔我的时候那意外粗糙的感觉,一些纤维残留在它牙齿之间,舌头舔着我手心的时候,那些纤维也跟着一起和我的手亲密接触了。人的手是最敏感的,不是吗?

还因为保罗它的吠叫,爱德华并不是当天第一个从快乐老家离开的驾驶者,但保罗只叫了那么一次,之前的时候保罗在哪里?他听到熟悉的车轮隆隆驶来,为什么反常地沉默不语?

还因为保罗,和您,身上的露水,那绝对不是一时半会能凝结成的,从您的小屋走去快乐老家,即使是拄拐的老人也不会耽搁那么长的时间。

为什么啊?

“莉娜是您的女儿,不是克劳尔家的,对吗?”我眨掉眼睛里残留的泪水,“她本来是您的女儿,被他家收养的……”

沃顿夫人缓缓地点头:“生下莉娜时,我还没有结婚……”

所以才会有那么恶毒的咒骂降临在那个可怜女孩身上,所以克劳尔夫人在她失踪之后仍然不以为然,还有,沃顿夫人一个人搬进了镇边的小屋,虽然这座房子风闻不好,她还是坚决地搬了进来,终日与爱犬相伴。也许她相信,在这里离亲爱的女儿也近一些吧。

她已经准备了很久,摸清那个恶棍的活动规律,并将自己化为规律的一部分。听到沃顿夫人的狗叫,向右拐,每个司机都知道,每个人都清楚保罗永远在原地吠叫,直到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次例外。

茫茫大雾中她给保罗带上口套,不让这只忠诚的狗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们悄无声息地上路了,在越来越浓的雾气里,慢慢跋涉,前进,直到合适的地点。然后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无数车辆掠过她身边,她安之若素,因为那些都不是她要等的人。

终于,她的目标出现了,前方朦胧里出现了亮蓝色的灯光,也许还有模糊不清的那么一两声咒骂。她俯下身,苍老的手指动作无比敏捷,解下保罗口中的套顺手丢进身后悬崖。保罗已经憋了好久,骤然卸去桎梏,又听到车轮滚滚,便习惯地狂吠起来:汪汪!汪汪!汪汪——

像地狱看门犬的叫声一样。

浓雾里爱德华看不清路面,会靠耳朵来帮助分辨。

保罗的叫声如同向右转的信号灯。

那天不但酒吧里,公路上也有一位欧墨尼得斯,苍老,坚强,如同大理石雕塑成的塑像,她用燃烧着火焰的目光安静地目送那辆小车拐弯,踉跄,摔下山崖,仿佛希腊神话里的复仇女神,不知疲倦地追赶并惩罚每个负罪的灵魂,直到他们洗清身上的罪孽。

作者有话要说:  

☆、欧墨尼得斯

好了,故事讲到这里真的结束了。

什么?你还有疑问?

对不起,答疑时间到此为止。

以上是我关于这些事情的所有回忆,包括全部的边角碎料。再努力挖掘也挖掘不出什么了。

你说一定还有我忽略的细节?

……是的,我承认有,那又怎么样?

那些细节即使有,也被我全部扔进了回收站,它们是比科拉,沃顿夫人隐藏得更深的秘密,是我都不愿想起的记忆。也许上帝不允许我遗忘它们,但是我可以约束自己。除非到了末日审判时,我决不会吐露任何一个字。

哦,我现在已经能听到那些质问的声音了。为什么你知道爱德华对猕猴桃过敏?那些声音问,为什么你不害怕沃顿夫人的小屋?为什么你能猜到事实真相?为什么?你究竟掩盖了多少?

我将努力守住我的嘴唇,不将我的秘密吐露。

但我要告诉你们,科拉错了,她以为是她的猕猴桃汁害死的爱德华,但实际上那些桃汁根本不足以令他死亡——也许会有些不适,仅此而已。

沃顿夫人也错了,她以为保罗的叫声会令爱德华跌落山崖,但实际上爱德华的车灯非常明亮,他离摔下去还远的时候就能看清车轮偏离了路面——最多惊险,但有惊无险。

她们以自己的方式复仇,但每个人的行为都不足以致命。

还有人悄悄推了一把。

是的,我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那个人就是我,从城里来的野丫头,身上带着工具包,假小子多罗茜。

还记得我溜出酒吧的五分钟吗?五分钟时间,我可以做什么?

足够在那辆甲壳虫的刹车片上动动手脚。

爱德华说听到了奇怪的声响,没错,是我使用工具时的响动。浓雾不但消弭了行踪也压低了声音,金属碰撞声传进酒吧里已经了淡若无。

我说他车顶上有一片树叶我就见鬼去,那是真的,因为根本没有叶子落下来。

然而我撒了谎,这样他就只会注意车顶有没有痕迹,不会去查看车前盖——我不小心留下了长长一道划痕呢,真是惊险啊。

我没有科拉的细心,也没有沃顿夫人的忍耐力,我一向用多罗茜的方式解决问题:干脆,明白,一劳永逸。

是时候介绍我自己了,多罗茜?克莱本,文学系大学生在读,热爱机械,性格开朗。此外,我只对女孩子感兴趣。

我最爱的人曾经生活在这个小镇,四个月前去世。她的名字叫朱莉——第二个,那个举目无亲的傻姑娘。从小缺乏亲人间的关爱,使她不敢面对我们之间的感情,要求暂时离开,回到她家乡去想个清楚。去吧,我将祝福送给了她,没想到她再也没回来,更没想到她居然找了那么糟糕的一个替代品。爱德华?布兰?那不是比我差太远了吗?

她选择了别人,并不是我不爱她的理由。我无法容忍有人打她的主意,将她变成混合着泥浆和鲜血的一块块碎块,那触目惊心的二号麻线。

我不止一次充满快意地想象爱德华那头猪猡最后的人生旅程。他坐在车里,不住地咳嗽,流鼻涕,淌着眼泪,呼吸困难。本来雾气就严重地影响了他的视力,阵阵袭来的窒息感更束缚了他的判断。突然前方传来了狗吠,该往右拐了。他混乱的头脑来不及奇怪为什么今天的路程似乎比往日短,何况他开得还很慢呢!雪亮的车灯照亮前方,不是熟悉的柏油面,而是灌木,乱草,以及浓郁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惊慌起来,狠狠踩下刹车,但是毫无用处,他眼睁睁地看着车子向前滑落,滑落到黑暗中去……

那天晚上有三杯欧墨尼得斯,出现了三位复仇女神。她们没有互相通气,却不约而同地将惩罚的皮鞭落到同一个人身上。颤抖吧!她们将不知疲倦地追赶并惩罚每个负罪的灵魂,直到他们洗清身上的罪孽!

作者有话要说:  您已经看完了我的第一篇谋杀案小说,可以留下您的建议吗?

☆、上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又来了。

这次的征文要求三句话是:

“是的,我承认,那又怎么样”

“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错”

“不......”

没错,就是这三句话,多罗茜再次出发,她这次遇到的是怎样的故事呢?

他耐心地等待着。

这种情况他见得够多了,当然,这种事情他也做得够多了。

从初中时的一次巧合,一次运气。他喜欢这么说。运气随时都有,看你能不能抓住。而他,无疑是个善于发现运气,并且及时加以利用的孩子。

那时候他在班上很不起眼:个子矮,内向,并且懒惰。对女孩子而言他长得太没有魅力,男孩子则鄙夷他运动神经太迟钝,而老师呢,又觉得他不够乖——并不是脑筋笨拙,不,相对于其他的孩子来说,他可能是最聪明的。当时教他课程的是班比小姐。她是个美人,眉清目秀,亚麻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鼻梁高耸,穿一身合体并明显勾描出腰部曲线的套装。她刚刚二十出头,但严谨的教学和规矩的谈吐赢得了所有同事的尊敬,家长的爱戴。并且,她是整个班男生的梦中情人,包括他。当然,像他这么不起眼的一只小田鼠,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会引起班比小姐的注意。

直到那一天。他后来把它称作“命中注定”的那一天。

他捂着肚子,急匆匆向教学楼跑去。所有的同学都在上体育课,像一群愣头愣脑的小山羊,围着桑德斯先生,而他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响亮地叫,从腹腔到小肠,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器官从上向下抽搐,带来一阵阵,波浪般的疼痛。他想放屁,却担心喷出来什么东西。

“老天,你得去厕所!”桑德斯先生发现他的脸色发青,双手揉着腹部蹲在地上,突然高声叫喊起来:“好小子!赶快夹着屁股往水沟赶,也许还来得及让裤子保持干净!不然你妈妈就有活干了!”

同学们哄笑起来。对于他,这个由于吃了变质食物而闹肚子的田鼠,同情是种陌生的感觉,为他们带来了笑料才是条件反射的。哦,他们其实更盼望他不能及时赶到厕所,这样全班就有话题了!他们能一直津津有味地聊到毕业。

他怨恨地望了那群张着嘴傻笑的人一眼(包括桑德斯先生,他正为他洪亮的声音而骄傲地大笑),随即咬着牙,努力分开两条小腿,并着大腿,像日本女人那样迈着小快步向教学楼跑去,提着一口气一直跑到厕所里,坐在马桶上哗啦释放——

真爽啊,他满足地喘了口气。

然后他听到隔板外面高跟鞋的声音。

有人咯吱咯吱地走进来,经过他面前,停了停,又离开了,一股女人身上的香水气味从门缝里溜了进来。上帝啊。他想,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小便池。

他听到那个女人选择了他身边的隔间,推开门,又关上,一阵细碎的衣物摩擦声音,她坐到了马桶上。

现在是你的机会。他对自己说:趁现在,那个女人在隔间里不会发现旁边有个男孩,赶快溜吧。不然你就得对教导主任解释,为什么你在上课时间不去上课,却躲在女厕所里。

然而他的脚没有动,他不想动,比起可能面对的教导主任严厉的面孔,隔壁奇怪的声音更勾起了他的兴趣。

那个女人没有方便,虽然有流水声,但那很明显是在抽泣。

伴随着压抑的哭声,她迅速地,飞快地说着什么,语句模糊不清,似乎在讲电话,而电话那边的人说的话绝对不是什么安慰人的语句。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大约分辨出“三个月……你的妻子……堕胎……”等几个词语。

他皱着眉头把这几个词语排列组合试图弄清楚含义,突然,他几乎惊叫出声。

班比小姐怀孕了,而且是某个已婚男人的孩子!

他不敢相信这一点。班比小姐,那位高傲,矜持,洁身自好的姑娘,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然而他又不得不相信,因为就在他的隔壁,班比小姐熟悉的,磕磕巴巴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这几个词,从一开始的小声而急切,到后来越来越高,遮掩不住愤怒,最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恶狠狠的沉默过后,手机被拼命砸到了隔板上,她放声大哭。

他紧张不安地挪动了下屁股。班比小姐应该哭的,他想,如果这件事情瞒不住别人,她还怎么工作啊,一定会被校长辞退。噢,她哭得好可怜啊。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悄悄地溜进了他的脑海。

那个念头仿佛不属于他,而是一位突然出现的客人,不管不顾在脑海里亮出一行大号黑体印刷字:“来不及了。”那个念头书写道:“你已经知道了。”

是的,我承认,那又怎么样?他有些迷惑。

“不怎么样。”那个声音低低地,甜蜜地劝说他:“你知道了,不就等于所有人都知道了吗?你会告诉你妈妈,而你妈妈会告诉多杰太太,多杰太太会告诉家长委员会的人——用不了多久,整所中学,不,整个镇子都会知道这件事的,可怜的小笨蛋。”

我可以不说的!他对自己的内心怒吼。

现在轮到那个声音迷惑了:“为什么?”那个声音困惑地问:“你有义务为她保守秘密吗?别傻了。你只不过是那种她从来不会正眼看的学生,她甚至懒得对你费心笑一下。当你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她的时候,她也许正和那个已婚男人在不知谁家的床上翻滚,而你居然要为她保守秘密!她是个□□,这是她应得的。除非——”

除非什么?他急切地问。

“除非,也许你负有保密的义务?我是说,没有无缘无故的义务,但如果是笔生意呢?比如说,她为你付出了什么,相应地,做为回报,你把嘴闭得比啤酒瓶盖还严实,嗯?”

仿佛一道闪电划亮了狭小的空间,让他看到了未来种种可能。他入迷地重复着那两个字:付出……

“没错,就是付出。比如说,你复活节看上的那辆汽车模型,妈妈不让你买吧。已经攒了多久零花钱?还差多少?”

他垂下头去计算,本来还差七十美分,那是他两个月忍住不喝可乐的成果,但是前些天被几个高中生打劫,天啊,他现在只有二十五美分,离梦想的模型距离就像他和满分的距离一样遥远。

“也许没那么远。”那个声音富有煽动力地鼓励道,“相信我,如果你能保证什么都不说,你就是好孩子。班比小姐会奖励好孩子的。”

他坐在马桶上,双手捂住脸。一瞬间他面前出现了班比小姐平常的脸,严肃,凛然。她的目光严厉地望着他,似乎在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学生——

然而身边一声低低的啜泣提醒了他。现在的班比小姐不可能对他摆出那样的面孔,相反,她现在哭得像一团红肿的棉花糖,力气最小的孩子也可以将她揉来揉去.

然后他想到了那个汽车模型,嘀嘀嘀,会跑会叫的小汽车,放在商店橱窗里,每个男孩路过时都会渴望地看几眼。那是福特最新的车型,车厢宽大,车身上了光滑的黑漆,车灯亮得大眼睛似的,跟真的车一模一样。他很早就想有辆那样的小车了,可以得意地带到学校来,让那些黄毛丫头目瞪口呆!当然了,他母亲不肯给买这么一件奢侈的玩具,太贵了。但是,如果班比小姐——

他的脑子被各种各样念头塞满了,塞得迷迷糊糊,忘记了班比小姐还在隔壁,忘记了自己在女厕所,顺手拉下冲水开关,哗啦!

“谁!”

刺耳的,变了腔调的凄厉尖叫。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回答:“是我,班比小姐。”

隔壁的女人倒抽一口气。

他迟疑着开口,事实上,最困难的就是张开嘴,之后就能顺利地滔滔不绝说下去了。他的声音听上去不错,很镇定,也没有孩子常有那种奶声奶气的尖音:“我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是的,因为我一直在思考。我这个星期想得到一辆模型车做礼物,您说这个愿望会实现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没关系,他可以等。小孩子往往比大人还有耐心,因为他们拥有更多的时间等待。

最后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但是班比小姐还是很快离开了这个镇子。这不是他的错,他确实守口如瓶,但每个有经验的女人都能看出她身上的变化。她最后一堂课授课时教室里只剩下了他孤零零一个人,其余愤怒的家长都把自己孩子带走了,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憔悴而略显浮肿的脸上,变得粗大的手指上,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像圣母像中常见的,温暖的黄色光晕。她望着他迷茫的目光凄然一笑:“到底不需要你说出去,对吗?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没有说。”他低低地回答,语气不容辩驳。

她却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我知道。”她微笑着,一滴眼泪从她眼睛里滑落,“如果,那件礼物让你开心的话,我很高兴。作为老师,我还没那么糟糕……”

啊,他很开心。

不但是因为收到礼物。

他从那天起发现了一个真理,一个一直存在,但始终没有被人注意到的真理:每个人都有秘密。

而且人们不希望别人知道。

但如果被人知道了呢?他们会惊慌,会愤怒,会无可奈何……但如果不是大规模,而是小小范围的泄露,比如说,一个人,一只不起眼的田鼠,发现了某件某人不欲为人知的事情,他们往往会安抚他,讨好他,来换取这个秘密依然存在。

多么妙的主意。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眼睛因兴奋而发亮。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不是吗?从来都没有人会提防他,而他已经在人群中潜伏了这么久,很容易发现一两件秘密,即使是小事——

从那之后,他提前走上了一条“发家致富”的道路。

没有人谈论问题会在意他,他是那么无害,又是那么不起眼。女孩子更不会对他产生警惕。他很容易和女生们打成一片,在她们低声交换八卦和隐私时混到中间,甚至关心地出些主意。而他的进项也增加了:从期末考试的试卷答案,到一个月的午餐券,到零花钱,更多的,更多的零花钱——不想给也没关系,总有人会愿意出钱买这种消息的,谁还没一两个看不顺眼的人呢?时间流逝,“交易”的经验逐渐增长,他也跟着成熟起来。多年之后,回头看看第一笔交易,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主意——福特车模型!他应该为这么幼稚的要求大笑一通直到笑破肚子!哦,好的消息可不止一辆车模,敲诈的手法得当,有时会值一辆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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