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敲诈——这就是他的生意。
他打个哈欠,结束了这一串长长的回忆,对方仍然沉默。这么长久的不做声可不常见。他有些烦躁,不过离失去冷静还早。他太了解这些人了: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一点所谓的快乐放纵,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们能撕下一切道德伪装,露出真实且羞于见人的一面。然后,激情退去了,他们又开始为一时失控而忧虑。“没有人会知道。”他们这么安慰自己,“谁也不会发现的。”噢,不,好运气不会那么多,这里有人发现了,而且很高兴拿他发现的事情卖个好价钱。而他从来不缺买主。
一开始都是这样,最初是愤怒,掩盖着因恐惧而颤抖的,惴惴不安的心,待这阵本能的大喊大叫过去之后——他一向心平气和地忽略掉“客户”的吼叫——他们会沉默下来,而他趁机和缓地,耐心细致地说服他们:这个秘密值多少钱,有多少人对它感兴趣,而考虑到他们的收入情况,他又是开了个多么合理的价格。有些人不愿意听对他的讲解报以持续的尖叫,没关系,他们总会叫累。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他就可以继续解释。迄今为止他只遇到过一次危险,还是在高中,“小霸王”威利斯威胁要打断他的鼻子,而且也真的这么做了。结果是威利斯被学校开除,送进了特殊学校,而他的爸爸没那么幸运,被警车带走。当红蓝相间的警灯闪烁着经过他面前时他发出充满恶意的笑声,顶着鼻梁上引人注目的贴布放声大笑。
永远不要和掌握消息的人斗。
老兄。
因为你不可能赢。
“好了。”他终于忍不住先开口, “我说得很清楚了,亲爱的。这些照片都安全地存放在我这里,谁也看不到,拿不走。只要小小的,薄薄的一沓钞票——吧嗒,它就是你的了,没有翻印,没有复制——你可以放心处置它们,烧也好,砸也好,都随你便。但是如果我没有看到那卷亲密的绿色小纸片,在开学的第一天,这些宝贵照片都会流到网络上去,给新生一个惊喜,免费惊喜。而那样我就得不到任何回报了。我不爱做赔本的生意,你知道。”
对面的黑影不安地挪动了下,低低咕哝了几声,好像在说自己没有这么多钱。
他叫起来,刻意往声音里加了些受欺骗,受伤害人特有的委屈和愤怒:“哦得了吧宝贝!我比你更清楚你的实力。我会狮子大开口吗——两个月的生活费,我从来只要两个月的生活费,非常容易拿出来的一笔,对不对?”你们的两个月的生活费。他咬牙切齿地想,足够一般的学生读整整一年,包括学费。这些社会的蛀虫,靠有钱的爹妈来大学鬼混,挤掉了多少真正有才华的人,难道还不能为他们放荡,堕落的生活交一点补偿金?
“但是……但是……我目前确实没有……”黑影小心翼翼地低语,声音仿佛一只被人虐待的狗,试探地,怀疑地讨好着对方,时刻准备着被踢一脚后赶快躲回窝里。对方在害怕自己——他意识到这一点:平时不可一世的家伙现在在害怕自己。太他妈爽了,这真是不错的感觉。
“你可以分期付款。”他咧着嘴,像真正的银行家一样老练地出主意,“我可以免息。”
声音骤然充满了希望:“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伙计!”他有点上火,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这么明显的开玩笑你听不出来吗?那么我说得清楚一点:007不接受赊账,不接受贷款。你可以选择合作,也可以选择不合作,只要你原意为所有的后果负责!”
黑影慢慢地顺着墙壁滑到了地上:“可是时间……”绝望的声音无力地恳求着,“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深呼吸。
他控制自己的喘息直到像开始那样:稳重,镇定,冷酷无情——才缓缓开口。
“我们离学校还有一天一夜,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在那之前我随叫随到,但是当我看到校门时还没有看到钞票,我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说完这些话,他匆匆走到门口,握住门上的把手向左打开,迈出去——一种说不出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促使他转过身,对角落里那个可怜巴巴的影子又补充了一句:“别打911的任何主意——如果你足够聪明,就该知道警察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屋子里重返黑暗。
一直压抑着自己的身影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之后,那个影子双手捂着脸庞,颓然倒下。
☆、中
好热的天气!
我费力地拖着行李箱,挤过川流不息的人群。八月份的太阳挂在天空正中像烧烤晚会上的篝火,热辣辣,白茫茫,炙烧着每一颗暴露在阳光下的脑袋。汗珠从头发里挤出来,沿着粘糊糊的刘海滚到脸上,滑落到脖子里,再被后背上的布料吸收。我感到锁骨,腋下,乃至胸罩里面都水汪汪的,汗水在那些地方集结起来,准备一个晃荡就给我洗个澡。
尤迪卡市的长途汽车站和所有小城镇的汽车站一样:破旧、拥挤、闷热,成百上千的人操着各种口音聚集在这里,吵闹着推挤着招揽着,朝着不同的方向,声音交织成一片地狱里的喧闹:来点烫嘴的热狗吗小姐?可怜可怜无家可归的人吧。要土豆不要战争,让我们投泼忒头一票!支持姐妹共进会,对男人说——NO!谁要去大苹果城?这里还有最后一张票!大苹果城!最后一张!车马上要开走!最后一张——
“砰!”
十分钟的挤来挤去,我终于将行李包砸上玻璃柜台,喘着粗气使劲擦汗。柜台后面的售票员是位胖墩墩的女士,头发乱糟糟地挽了个发髻,眼睛愠怒地望着我头上两英寸处,仿佛无声地谴责这糟透了的秋老虎。
“小姐,去哪里?”
“俄亥俄州,曼斯菲尔德。”我把下巴放在行李包上喘息,“请给我一张最快的车票。”
“不错的地方。”她兴致缺缺地评价了一声,双手在键盘上敲打几下,“最快的车票是明天下午两点十分,你要单程还是返程?”
“嘿!嘿!”我叫起来,“明天下午两点十分?可我今天必须得走!”
“那我没办法,小姐,今天的刚刚出发,你要是早来二十分钟就好了。”
该死的,早知道我就不该和科拉道别,或者该叫老约翰早出发半个钟头。现在科拉一定已经坐上回波多的车了,我该怎么办?后天开学,难道我要跟欧文先生解释为什么开学第一天就旷课吗?
柜台里的售票员不耐烦起来,将手指屈成几段折叠的肥油,梆梆梆敲着桌子:“小姐,您到底要不要这张票?”
“您等一下!”我飞快地把脑袋凑上来,“您看,我是哈里森州立大学的学生,真的很着急赶回去,您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能让我及时到校呢?”
售票员严厉的目光扫视下我的脸,又落回屏幕上:“别忘了我们是个小城,姑娘,而且离你的大学几乎有一千公里。”
“没错,我知道。”
“每天我们往俄亥俄只发一趟车,而且还是去哥伦布的,你要去曼斯菲尔德必须倒车。”
“是的。”我下意识应和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绝望。汗水不断从头发梢滴下来,我想我快成个人干了,湿漉漉,咸滋滋,沾满了干燥,肮脏尘土的木乃伊。
售票员一语不发,看看我,再敲打下键盘。
“也许还有个办法,只是要吃点苦头。”她缓缓地说,“我们去奥尔巴尼的车辆马上要出发了,你可以跟着去,然后在半路上换乘,或者搭车——这是最快的方式,你觉得呢?”
“对不起。”我问,“奥尔巴尼——是那个离我们学校还有700英里的城市吗?”
她耸了耸肩:“至少比这里近二百多英里。”
好吧,这就是结果,结果就是我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头顶烈日,手拖大包,站在高速公路上对每个开往西南方向的车跟傻子似地竖起大拇指。第一个搭载我的人是位推销员,他带了我60千米,第二位是个说话滔滔不绝的农民,看上去饱受皮癣或跳蚤的困扰,和我说话时不断地在全身抓挠,利爪一样的手指差点抓到我身上,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他在196号高速路口把我放下,一阵尘土飞扬,宽阔的公路上便仅剩我一个人了。
我眯起眼睛面对阳光,把行李包扔到脚边,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这条路上的车比我想象得少,十几分钟才开过来一辆,但不是每辆车都会停下来载你。谁知道这个在高速公路边满面尘土的家伙是不是杀人犯,流氓或者精神病人呢?虽然我是女生——但女性也有杀人狂。第三辆车在面前呼啸而过时我开始责怪自己。如果能预料到现在的处境,我应该穿上魔术胸罩,露肚脐的吊带衫和到腿根的超短裙,每次听到汽车鸣笛就把裙子撩起来对着司机跳大腿舞。
胡思乱想解决不了问题。下一辆车开过来的时候我仍然竖着大拇指,巴望着司机能大发善心停下来。我不奢求太多,只要能载我一段路,别让我用双腿走回俄亥俄州就行。
这是辆胖乎乎的面包车,当它还没减速时我就感到了,它一定会停下来。果然,车子在离我还有五十米的地方司机踩了刹车,慢慢滑行到我面前,几乎是正好停下。“上来吧。”司机是个戴着墨镜的金发小伙子,皮肤黝黑,双臂粗壮结实,脑袋仿佛长在一堆肌肉块上的暖水瓶塞,“上我们的车,甜心,告诉我们你要去哪里。”
一瞬间解脱的轻松注满了我的心脏。我拉开车门,几步迈进了车厢。车里的人好奇地看着我。
“俄亥俄州。”我从行李包里取出一瓶水,满满灌了一大口,“不过你们可以随便把我在什么地方放下,我可以继续搭车,反正离哈里森大学越来越近了。”
司机踩一脚油门,启动了汽车:“嘿,你说什么?”他高声叫嚷,“这位姑娘说哈里森大学!”
车内爆发一阵善意的大笑,像夏日的热风掠过田野,干燥而温暖。
“对,哈里森大学。”我被笑得有点迷茫。
“那可太巧了,姐妹,你的运气真不错。”一位红发女郎轻快地站起身,扭动着富有弹性的身体迈过车厢,一直走到我身边坐下,“你是那里的学生吗?”
“是的。”我回答,心里出现了个不成形的想法:不会那么巧吧,难道我应该去买彩票?“我是文学系大三的学生,多罗茜,多罗茜?克莱本。”
“噢!太妙了!”她欢呼起来,胳膊高举头上不停拍手,“你比我高一届——应该说,比我们都高一届!嗨,多莉,我是商学院大二的戴安娜,你遇到我们算是走对了!”
“哇!”我发自内心地赞叹,“这可太惊人了!我在离学校六百英里的地方遇到了一群校友?”
“没错,甜心,你早该发现的。”健美的司机开着车回应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停车?还不是因为你的T恤。”
我低头看看身上,白色棉布被汗水腌得边缘有点发黄了,不过还足以看出胸前傻弱的一行亮橘色大字:我爱哈里森,哈里森爱我——我知道反面也有类似的:人们在笑,哈里森的人在思考。这是前年校庆时一时冲动买的纪念衫,没想到帮了大忙。
“我看见前方有个姑娘穿的衣服很眼熟,就想,老天,在这里居然能看到哈里森的衣服,这不是缘分吗?”司机兴高采烈,大手猛地一拍方向盘,“你叫我山姆就可以。”
“山姆。”我跟着重复。
车上还有三个人,一个不起眼的小个子,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脸上的神情奇妙地同时融合精明和笨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征。他自我介绍叫安德鲁,就读于医学院二年级。“我不擅长和人交往。”他蚊子一样呐呐补充。(看得出来,我想。)另一位黑发女孩明显有印第安血统,长脸,大眼睛大眼皮。她对我拘谨地微笑,笑时露出门牙,酷似一只好奇的兔八哥。
“这是我的室友兼同学,温蒂。”戴安娜亲昵地搂着她,“我的好朋友,她很迷人,不是吗?”
当然,每个足够自信的姑娘都不吝夸奖那些明显比自己差一个档次的姑娘,而且她们需要这样,既显示温柔大方,又能随时随地衬托出自己的美貌。
不过温蒂显然没有做“衬托物”的意识。“哦,别这么说。”她满面通红,连忙抬起一只手捂住脸,眼神立刻充满了羞涩。
“为什么不?”山姆在驾驶座上兴致勃勃插话,“温蒂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魅力。”
“啊,山姆!”温蒂被夸赞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最后干脆深深低下头去,坚决不抬起来看我们。戴安娜和山姆快活地,响亮地大笑,看得出来,他们很爱这个不太漂亮的小姑娘。
我最后认识的是来自心理系的弗兰克?斯托伯。
我要特地讲讲他,他和其他人给我的印象完全不同。
弗兰克长得很漂亮,如果你愿意,可以用“油头粉面”来形容。酷热的天气,他却不像安德鲁一样穿运动T恤(这件大T恤挂在他干瘦的身上晃荡,使他看上去更为可笑),或者像山姆,一件橙红色小背心紧绷绷地绷在他健壮的胸脯上,跟一团火苗似的。他正儿八经地穿着白衬衣,下摆整齐地塞进制服裤子。他头发喷了清爽的啫喱水,梳成一丝不乱的背头,像电影里常见的年轻银行家。阳光似乎对他没有产生丝毫影响,不同他的同伴个个棕色皮肤(连安德鲁也是),他脸色苍白,深蓝色的眼珠深陷,薄而锐利的嘴唇稍稍向左边歪斜,这使他说话时的神气颇有些玩世不恭,仿佛对整个世界都不屑一顾。
嗯,对。我对自己说,他美得像吸血鬼,德古拉伯爵,最美艳高贵的吸血鬼,如果他长了两颗雪白的犬齿就更像了。
“我的专业是心理学。”他翘起嘴角和我握手,手心异乎寻常的冰凉,“我们来自哈里森的各个角落,哈?多罗茜。”
“就像一锅大杂烩!”戴安娜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笑声,“啊,我们是一锅杂烩,偶然凑到一个铁锅里——”
安德鲁毫无幽默感地向我解释:“我们进行了一次夏日旅游,刚刚回来。”
“但是你们怎么凑在一起——”
“啊,我来讲!”戴安娜明亮的眼睛熠熠发光,一阵风般掠过我身边,左手拉着温蒂,右手搭在山姆肩上,“我——提前一个星期来到了学校,但是还没玩够,我对温蒂说,嘿,听说奥尔巴尼的景色不错,我们去那里野游吗?结果温蒂认为我疯了。”
温蒂脸上的红晕仍未完全褪去:“我觉得这是个疯狂的念头,马上就要开学了,而且我们是两个女生……”
“所以我决定,要多叫几个小伙子!”戴安娜兴奋地讲述,“还要一辆车,能载着足够多的人跑来跑去,不会抛锚,并且得有个司机!于是我想到了山姆——”她扬起头,下巴得意地向司机一点。
山姆提出抗议:“我可不光是个司机,亲爱的,我还兼职你们的保镖!”
“然后我想到了弗兰克,旅途里有他可就有趣多了,我们可以进行非常有意思的讨论!”她向弗兰克抛了个热辣辣的飞眼,大胆,挑衅,不可一世的自信。
弗兰克适时接过话题:“没错,我对这场旅游非常感兴趣,虽然这几天我和安迪有些业务,实在脱不开身。”他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角落里那个寡言少语的小个子,对方正瞪着眼看他。“而我又实在不愿错过和美丽的戴安娜一起旅行的好机会。于是我说,就这么办吧,把安迪也叫上,他是我的朋友。”
安德鲁喃喃了几个谁都听不清的字眼,点了下头。
“没错!所以你看:山姆——温蒂——我——弗兰克——安迪!串成了一大串。这次旅行前我们很多人都彼此不认识,但是现在,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她亲热地勾住我的脖子,皮肤相碰的地方立刻产生酥麻的感觉,像一道电流轻轻流过,“多莉,等我们结束这次旅行,你也会了解我们每个人的,以后在学校里日子还长着呢。”
我不安地扭动,试图不被察觉地从她细腻的皮肤下面逃开——我不介意和美女接触,不,应该说求之不得,但前提是我清爽干净,充满香气的时候,可现在我被太阳晒得像个汗津津的热气球。
以后在学校里?哈,等你发现我就是那个传说中“文学院的蕾丝边”,希望你还有胆量和我站在同一辆车厢里。
“好了,现在讲讲你自己,多莉。”戴安娜快活地拍手,“你从哪里来?暑假都见识了些什么?”
我对她们讲述我在路易斯顿的所见所闻,讲到了沃顿夫人,老约翰,爱德华和他的三个姑娘,以及他最后出现的那个夜晚——当然省略了一些能让警察跨州追捕我的细节。当我讲到他最终滚落山崖的时候,戴安娜毫无顾忌地欢呼起来。
“多么令人兴奋!”她眼睛闪耀着奇异的光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恶棍最终会自作自受,就是这样!”
温蒂轻轻拉了她的朋友一下:“戴安娜,别这么说。”
“难道这不对吗?”她打开温蒂的手,昂起头侃侃而谈,“我还很年轻,年轻得仍然相信正义会战胜邪恶,让那些无耻之徒都见鬼去吧!,燃烧的地狱会收留他们!”
“噢,戴安娜,戴安娜。”温蒂害怕地呻吟着。
戴安娜不太高兴,不过她将情绪控制得很好:“温蒂,对于恶人,恐惧是没有用的,搬起石头向他砸去才是正确的方式。——安迪,你怎么看?”
被她点到名字,安德鲁的脸色骤然苍白,嘴唇哆嗦了片刻,突然坚决地,用力抿在一起,决意一言不发。我几乎听到上下嘴唇合上时“啪”的一声钝响。
“啊,看来你不怎么赞同我。”戴安娜神情多了一丝讥讽,“那么,弗兰克,你呢?”面对英俊的男伴她声音骤然甜蜜起来,像只渴求得到抚摸的猫咪撒着娇,“你该会赞同我吧?”她露出娇滴滴的笑容期待着。
弗兰克扬了扬一边眉毛,无可奈何地笑了:“当然,不过——”
戴安娜目光炯炯盯着他。
这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毫无理由的,仿佛是直觉突然清醒,在我心底低语:“多罗茜,擦亮你的眼睛,这群人根本不是什么朋友。”
我的理智大吃一惊:“你怎么会这么想,多罗茜,他们不是很常见的学生吗?”理智反问道:“他们不是热心地让你搭乘了吗?是什么地方让你产生了荒唐的错觉呢?”
我迟疑了:“我不知道……也许是他们相处的感觉?真的有些诡异。”
“感觉?”理智有条不紊地反驳,“得了吧,他们再正常不过了。戴安娜和山姆是一对金童玉女,没准已经约会过许多次;温蒂是温柔平凡的同伴,就像贵妇人身边的陪伴女郎;弗兰克潇洒帅气,很明显戴安娜对他的感觉不一般,安德鲁——”
理智略显踌躇。
“这个安德鲁还真有意思,哈?”理智的声音问,“他看上去和这群人如此格格不入。如果他是温蒂的男友,或者是戴安娜的追求者,也就罢了,但他又不是……”
不,不是安德鲁。我摇头,让我产生诡异感的不是他,虽然他确实很突兀。
那么是谁?
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脑海里的争执到此为止了,因为弗兰克停顿片刻又开口。他低声引用了圣经的一句话:“——你们中间谁是无罪的,就可以向她扔石头。”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戴安娜意料,她愣愣地望了一阵,突然清醒过来,使劲挥挥手:“啊,真受不了你的说话风格。”她转向从来就没专心开车的山姆:“亲爱的,你认为呢?”
山姆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很奇异,一动不动凝望着前方,但又不是公路,他的目光好像穿过墨镜片落到天空中的某处。他是如此专注,以至根本没有听到戴安娜的问话。
她提高了声音:“山姆?”
“嗨,伙计们。”山姆的声音意外地低沉,“你们快看。究竟是我的眼睛出毛病了,还是这该死的太阳,真的他妈的少了一块?”
作者有话要说:
☆、插曲
车上的人纷纷翻出自己的墨镜,一窝蜂般聚到窗户旁边。
“我什么也没看见。”戴安娜抱怨着,她的浅灰色墨镜被阳光一照几乎透明。温蒂及时将她的脑袋拽开:“用我的看。天哪,你那副太阳镜根本过滤不了什么光线!”
“温蒂说的对,如果你继续直视太阳,你的视网膜会永久性被灼伤。”安德鲁阴沉地提醒,举起一块深色塑料凑到眼前,紧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帝啊,真的是日食。”他喃喃自语。
戴安娜撒娇般摊开双手:“为什么我看不到?”
“因为现在太阳还很亮,你只能看到一个发光体,看不出边缘有什么变化。”安德鲁耐心地解释。我发现他在谈论这些的时候神色自然,语言流畅,一扫方才内向得近乎自闭的印象,“但是现在你透过深色镜片,过滤掉了大多数光线,于是你能看到它的左下方缺了一点东西,仿佛是条弧线,慢慢地向上蚕食它。”
“我想那是月亮。”温蒂小心地发言。
“没错,就是月亮。它在天空不断奔跑,突然有一天,太阳恰好在它奔跑的路线上,怎么办呢?它会毫不在意地穿过太阳,将它整个挡在身后,就像现在这样。”
山姆索性把车熄了火,停在路边:“大家好好看个痛快吧。我也要看,不能开车,不然一心二意的,迟早会撞上防护栏。”
“快看!快看!”温蒂惊叫,“月亮的阴影很明显了!”
我眯起眼睛,透过墨镜向天空望去。太阳此时仍明亮得令人不可直视,但透过黑色树脂,它变成了漆黑中一个暗红色的温暖球体,无可奈何地等待月亮从它身上跨过。它的左下方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缺口,像被人好奇地尝了一口——在我观察的同时,这个缺口越来越大,慢慢向右上方推进,仿佛那个人食髓知味,打算再多尝尝这种美食。
山姆诅咒了几声:“没准是日全食,伙计,那可是奇观!”
“我认为是日环食。”戴安娜激动地反驳,“月亮的阴影明显比太阳要小一些,不可能将太阳都遮住。”
“天空中的魔戒!”山姆大笑。
“伙计们,我必须给你们泼盆凉水。”安德鲁聚精会神观测着太阳,不过这不影响他听到大家在议论什么,“环食,全食,都不可能出现,按现在的轨迹,月亮最多遮住太阳一半,就会慢慢离开了。”
“噢,扫兴。”戴安娜失望地喊,丰满的胸脯随着头发不断摇晃着,“你确定吗?”
山姆安慰地揽住她肩膀:“听我说,如果真是环食,电台什么的早会被这消息冲爆了,但直到现在——”他耸耸肩,我明白他的意思,直到现在收音机仍静悄悄的,偶尔掠过我们身边的车辆丝毫未减速,仿佛除了我们,根本没有人发现这一天文奇观。
戴安娜又向天空望去,啧啧赞叹。此时月亮已经遮住了大半个太阳,肉眼匆忙地一瞥,也能看出那明显的缺损。天空暗淡下来,蓝色中掺杂了淡淡的玫瑰红,暮色提前笼罩了大地:“真是美景。温蒂,你一定要把它画下来,回去就画!不要浪费了你的油画培训!”
“阿尔忒弥斯的报复。”弗兰克突然开口。
“什么?”
“我说,这是月神的报复。”
弗兰克神色平静,他闭着双眼,眼皮上折起的皱褶流露着疲倦。他慢慢地讲:“曾经有个希腊神话,月神阿尔忒弥斯爱上了一个普通猎人,但她的兄弟,太阳神阿波罗却看不上那个青年。于是有一天,他设计让阿尔忒弥斯亲手射死了恋人。”
戴安娜发出一声惊呼。
“阿尔忒弥斯发现之后悲痛欲绝,阿波罗很愧疚,想向妹妹道歉,但月神决心永远不原谅他。无论阿波罗怎样在天空中追赶,阿尔忒弥斯总是在他到达的前一刻离开,从此月亮和太阳不再有交集。不过,如果希腊人知道日食的成因,恐怕就会给这个故事换一个结局。”他睁开眼睛,抽动嘴角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全身发冷:“每次日食都是阿尔忒弥斯在向太阳神复仇,为了死去的恋人而复仇,但无论她怎样吞噬,太阳总会在第二天升起来,毫发无损——”
“因为她不可能赢。”
弗兰克给这个故事画上了句号。
大家陷入了沉默,似乎那个悲伤的故事将所有人情绪都感染得低沉。
“顺便一说。”弗兰克悠然自得地微笑补充,“戴安娜的名字就代表阿尔忒弥斯,戴安娜是她的罗马发音。”
“但是我不喜欢阿尔忒弥斯。”戴安娜涨红了脸,飞快地说起来,“我也不喜欢阿佛洛狄忒,虽然有时候某些蠢货也这么叫我,我不喜欢所有的希腊神祗,他们就是一帮胡乱杀人的神经病!”
“戴安娜,别这么说。”温蒂左手轻轻拽着戴安娜衣襟,但这似乎令她更激动了。
“难道不是吗?我记得这位月亮女神曾经将人撕成碎片,就因为那人偷看了她洗澡,如果是我的话,我——”她停下来环顾四周,似乎在斟酌合适的词语。
“相信我。”安德鲁真挚地说,“如果是你,那人即使被撕碎也心甘情愿。”
大家哄笑起来,为这浪漫而直接的表白。太不可思议了,似乎是奇妙的日食给安德鲁注入了中异乎寻常的勇气,支持着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就用尽了。因为从那之后他突然又恢复成了不善言辞的安德鲁,愁闷,抑郁地缩在墙角,不加入任何人交谈。
“因为她是处女神。”弗兰克不合时宜地继续那个话题,“她对裸体非常在意。”
戴安娜嗤之以鼻:“好吧,处女。”她放下举的酸麻的胳膊,使劲甩了甩,“嘿,我说你们,是要在这里傻呆呆地看着太阳落山,还是打算开到前面找一家旅馆?”
她提醒了山姆:“看得差不多了。”他宣布,“再开车半个小时,咱们有机会在天黑前赶到提洛镇,我知道那里有一家不错的旅馆。今晚在那里住下,明天中午就能赶到学校,大家的意思呢?”
车厢里响起一片懒洋洋的回应,大家纷纷表示毫无意见。
“那我们上路吧!”山姆大吼一声,狠狠踩下了油门,面包车颤抖着发动起来,呜呜直叫。
我仍然凝视着窗外,唯恐错过一点。月亮的阴影开始慢慢脱离太阳,向上方移动。当然,这有可能是因为太阳下落得越来越快了。它不再有灼目的光芒,而是凝结成娇艳的胭脂红,像童话里一弯红月芽,像一片桃花花瓣做成的发卡,安详地躺在地平线上方。天空变得暗淡,开始有星星在其间眨眼,粉红渐渐变浓为绛红,深色的云霞笼罩了大地。
多罗茜。
朦胧中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低语:
多罗茜。
日食是不祥的征兆。
会出事了,会出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朋友们,下一章就会有人死去。
不过在这一章让我们先暂停,喘口气,告诉我,你们认为死去的那个倒霉蛋是谁?
☆、下
山姆所说的“不错的旅馆”是位于高速公路出口处不到一公里的一家旧旅店。也许它曾经兴旺一时,但那绝对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它看上去破旧不堪,又老又脏,暮色中灰白色的三层小楼抖抖索索地立在一片墨绿的树木中间,外面院子的铁栏杆都掉了漆,露出一块块斑驳的铁锈。里面的房间更是寒酸:一楼大厅兼餐厅,二楼房间,三楼露台。二楼的房间虽不算少,里面电灯仍然能亮的只有那么几处,更不要说别的——没有网线,没有电视,甚至没有扑克。对此老板娘的回答理直气壮:“我们是旅店,我们给人提供睡觉的地方。”是啊,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在这乏味的环境里,除了睡觉还真想不出什么事情来。
“你可以去花园散散步。” 山姆建议,“牧羊人(这个白痴旅馆的名字)后面有一片茂密的树林,这个时间——”他抬头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外面走走不会有危险的。老板娘做饭还得等一会儿,刚才我看见安德鲁和弗兰克也去那里了。或者你想上楼,和温蒂她们呆在一起?”
后一个提议被我断然谢绝了:分房的结果是三个女孩一间,三个男生一间。刚刚进门时候我听见她俩低声商议着进来先洗个澡。虽然她们不介意我,但考虑到我特殊的爱好没准(几乎是肯定)有一天会在她俩面前曝光,我可不想将来让她们捶胸顿足哭天抹泪,在我曾骚扰的姑娘名单上签字留念。
“我还是去花园转转吧。”我犹豫片刻,加上一句发自内心的话,“谢谢你,山姆。”
山姆乐呵呵地摆手:“小事一桩。”
我开了个玩笑:“我去花园不会打扰到人吧。”
“打扰?谁?安迪那两个家伙?我跟他们不熟。至于别人,你放心吧,这个时候花园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我刚才和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我走出门外,深深呼吸了口新鲜空气。在高速公路闻着带汽油味的空气一天之后,此时鼻子感觉真像痛快洗了个澡:流入鼻腔的气流清凉潮湿,带着泥土的芬芳,混合绿色植物特有的香气,我几乎能看到绿色的空气打着旋滑翔到我的肺里再上升出去。面前是茂密的树丛,看上去很久没有人修剪过了,没有常见的观赏植物,到处生长的是橡树,榆树这些生命力极度顽强的老木疙瘩,树根虬结,树枝恣意生长,在头上伸出层层叠叠的枝桠遮天蔽日,远远望去仿佛一片黑色的烟雾。还有冬青栽成的厚实篱笆,如果不是能从树缝间看到白色的旅店顶端,没准我走不出这篇树林。
脚下的感觉柔软厚密,是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树叶,散发出淡淡的腐烂味道,踩上去没有新鲜落叶那种喀喇喀喇,干枯裂开的脆响,而如猫脚下的肉垫般寂静无声,仿佛踩上安静的积雪,所有的响动不过为了使这种无声的感觉更加弥漫。
所以我无意听到那两个人的交谈,完全不是我的错。
他俩和我至少还隔着两道冬青篱笆的时候声音已经传进我耳朵里,最初是安德鲁的声音,气喘吁吁。他喘得那么厉害,一瞬间我还以为他们刚刚进行了竞走比赛,或者他犯了心脏病,倒在地上等待别人救援。
对天发誓我真的是那么想的,所以才没有及时走开。
接着是一阵沉闷钝响,听上去像是愤怒的拳头击打着树干。这种声音持续不断大约一分钟,突然被一声清脆的“啪!”打断了。要我说的话,那绝对是不留情面的一记巴掌,打醒了某只沉浸于自虐的困兽。
我听到弗兰克强压着怒火的声音。他说:“够了!安迪,我等得够久了!一天接着一天,从昨天到明天——你究竟打算拖延到什么时候?”
安德鲁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串,虽然听不清他的词语,我能感到里面浓浓的不安和辩解。
“啊哈?困难!”弗兰克的声音洪亮高亢,毫无顾忌,“这么多的困难!醒醒吧,安迪,我不是贪得无厌的犹太人,我只要一千元现金,一千元!”
这次我听清楚了,安德鲁说:“但一千元不是笔小数目。”
“对我来说,不是;对你来说,是。”弗兰克放缓了语气,“问题是,我们不在乎那一千元钱对吗?钱是王八蛋,没了还能赚。安迪,你是聪明人,我最后给你解释一遍。一千元钱买平安,这是多么合算的生意。”
“我不明白……”安德鲁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根本就不明白!”
“好吧,我是个好老师,我来讲明白。亲爱的安迪,你该知道期末考试作弊是什么样后果吧?”
我的喉咙收紧了。
哈里森的校规:作弊者开除学籍,不予毕业。这可不是用钱能解决了的东西。
安德鲁显然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弗兰克听上去很满意,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多么不幸啊,安迪。我知道你是好学生,你完全有能力自己回答试卷,为什么要悄悄溜进迪弗尼亚克先生的办公室?呃,为什么?”
“……奖学金,我需要奖学金。”
“可是你家境足够富有,根本不需要那点钱。”树林里传出淅淅梭梭的动静,我眼前清晰地出现弗兰克向前一步,扶住安德鲁肩膀的画面。他的语气极具说服力:“让我们来设想一下,也许有个小男孩,他做什么事情都只有一个目的:让他亲爱的母亲高兴,嗯?
安德鲁没有出声。
“也许他不缺钱,只是为了奖学金的荣誉?总之,他一时昏了头,做了件错事:他偷了考试试卷,也许压根就没有偷到手,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溜进导师办公室的英姿,被人无意中拍摄进了相机里。”
弗兰克继续说下去:“现在的问题是,这些照片值多少钱呢?两千元?一万元?也许一文不值,但如果这些照片到了老师手里——会发生什么事?安迪,会发生什么事?”
弗兰克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浑厚,在树林里发出嗡嗡的回响,四面八方挤压着可怜的安德鲁:“安迪,想像一下,会发生什么事……什么事……”
什么事?
我后退几步,屏住呼吸一直走到他们听不到我的地方,然后开始疯狂,疯狂地奔跑。
两个女孩收拾完毕,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在餐桌旁就坐。戴安娜换了一身浅紫色套装,温蒂是绛红色的,剪裁做工一模一样。见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们,戴安娜得意地笑了:“特别订做的!漂亮吗?我和温蒂一起,无论什么事情我们形影不离!”
“真的很漂亮。”我赞美道,“就像两位女神降落凡间。”
“噢多莉!”温蒂半责怪半羞涩地叫道,戴安娜笑得差点把叉子扔到地上:“哈,多莉你太可爱了,如果你是男人我一定要和你约会!”
“约会时你和温蒂不会仍然秤不离砣吧。”山姆打趣。他来的比较晚,我已经占据了戴安娜一边的座位,他便一屁股坐到温蒂身边,对我是否要交换座位的询问充耳不闻。
看来这一对的感情有点冷淡。我想起白天戴安娜对弗兰克热情的态度,心下了然。但马上另一个烦恼便涌上心头:我要不要把刚刚听到的事情告诉戴安娜呢?
一分钟后那两个男生也前后走进餐厅,安德鲁看上去更加畏首畏尾,眼睛有些红肿,与之形成强烈对比,弗兰克一副得意洋洋,意气风发的模样,走进来的步伐都格外轻快,一直走到戴安娜身边,轻巧地弹了下她的秀发:“宝贝,你真是美极了,我也好运极了。”
戴安娜抬起眼睛,目光掠过垂头丧气的安德鲁,随即展开甜蜜的笑容:“但愿你永远交好运。”她甜润的嗓音这样说,“虽然永远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哈哈哈哈!”
弗兰克报之以微笑,之后转向我:“多莉,一会儿有什么消遣吗?我马上会发一笔小财,胃口好得像一头牛,必须做点游戏消磨下,不然今晚一定会胃胀。”
我注意到安德鲁握紧了双手。
“没有,”我努力作出自然的口气回答,“一切听由安排。”
安德鲁冷笑一声,大口扒起眼前的饭。山姆和戴安娜都不说话,温蒂谨慎地左右看看,犹豫着发言:“做游戏?”
“你有什么好主意,温蒂?”
“噢……我是说,这里又没有什么□□之类,而且我不擅长赌博……”温蒂羞涩的模样仿佛她第一次成为众人关注的发言中心,眼看着瘦削的脸上一片一片漾起红云,“但是我知道一种游戏,以前高中时经常在酒吧里玩,黑暗的酒吧里……”她敏锐地发觉大家的兴趣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反被吓倒了,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你们想玩吗?”
“宝贝,你得讲清楚怎么玩才可以!”
温蒂求助地看了眼戴安娜,后者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丝毫没有施予援手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是一种来自东方的游戏,选出一位国王,站在黑暗里,周围人围坐成一圈,自由选择位置,可以变换。国王只能用手触摸每个人的脸,头发不行,衣服不行,身上更不行,然后猜出这个人的名字。错误的话——”
“嘿,我们愿意玩!”弗兰克热情爆满,“吃完饭我们就开始吧!”
其他人不反对,除了戴安娜突兀地插了一句:“我很愿意,但晚饭后我和温蒂必须先整理些文件,希望大家能等我们一会儿。”
“没问题。”山姆保证,“我们有的是耐心。”
“我可以帮你们一起干。”
戴安娜笑眯眯望着我,这时她又是一副乐天模样了,我几乎认为刚才那句冷冰冰的拒绝是我的错觉:“不必了多莉,都是些很繁琐的工作,粘粘胶水,动动剪刀什么的。”
“拜托了,给我这份工作吧。”我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滑稽的可怜相,其余人笑得前仰后合,包括温蒂,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吧,可怜的多莉,你被录用了。有你帮忙我们还能做得快些。”
“太感激您了,夫人!”我捏尖了嗓子回答。又是一阵席卷全屋的爆笑,除了我,只有我知道我是在尽量躲避和弗兰克同处一室的场景。
这话说起来很奇怪,但我真的害怕他发现我偷听到他们的交谈,我真的认为他发觉了。
我甚至害怕他发觉我的秘密。每个人都有秘密。
天啊,我无比厌恶他。
女孩子要做的不过是简单的剪贴工作。虽然戴安娜打翻了胶水瓶,弄得我们满手乱七八糟,大家还是很快结束了所有工作。我和戴安娜匆匆挤去洗手间清洗,温蒂留下来做最后的清洁,两分钟后,我们都出现在楼梯口,那三个男生正在在大厅恭候:安德鲁忧心忡忡;弗兰克志得意满;山姆——山姆面无表情,双臂随意地抱在胸前,那粗壮的手臂足以勒断一匹马的喉咙。我毫无理由地想。
温蒂最后一个走了下来,大家欢呼着关了灯,游戏开始了。
第一个被选中做国王的是山姆,剩下的五个人匆匆坐到他身边,围成一圈。屋里一片漆黑,窗外没有月亮,闪烁的群星根本照不进屋里。我坐在原地,身边或舒缓或紧张的呼吸声都压得极低,我只能根据这声音来判断每个人的方位。
忽然一双粗糙结实的手落到我的脸上,我忍住冲到喉咙口的笑意,将头发向后挽去,露出光洁的面部。山姆的大手在我脸上游移不定,从额头抚摸到鼻尖,再滑向脸颊,最后他的手静止在我耳边,挪动了几下,迟疑不决地开口:
“温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