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推理迷的守则』祸从天降》作者:水天一色【完结】 > 书香门第-『推理迷的守则』祸从天降.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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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天一色 当前章节:1520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0:41

“这样的事情,也许对柠檬小姐是一趟直通成功的特快列车,但对一个生长于纯朴乡村的姑娘来说,却是难以言谕的伤害。这已是相当充分的杀人动机,但我倾向于,还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因为我国百姓过分擅长容忍,一般能把他们惹到奋起反抗的,都不定缺德成什么样了。比如怀孕、堕胎、感染、终身不育,甚至是,自杀。

“而我们这位无名氏无小哥,可能陪妹妹一起来打工,又或是女孩先出来了一段时间,他追来找她并就近照顾。总之,惨剧发生了,而前因后果他并不知情。他只是难过,痛彻心肺,却从没想去追根究底。他或许听说了,妹妹曾和一个模特公司姓范的接触过,不久之后就出事了,但他并不觉得这跟人家有什么关系。这时他还懵懂。

“但他很快就不懵懂了。因为柠檬事件爆发了,沸反盈天。他或许不看电视不上网,但总会从别人嘴里听说。人民大众一向对涉及名人、美女、性、地下交易、黑暗内幕的信息抱有无法扼杀的热情。远的不说,近的——‘艳照门’,足以证明了。在大家热衷而兴奋的谈论中,他惊讶地发现原来世上还有这等事,并由此对范先生的人品有了个基本认识。联想到自己敬爱的女子,他恐慌地产生了某种接近现实的猜测,但这太悲惨了,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他需要证明,他其实希望证明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证明的机会来了。他所属的装修队,无巧不成书地接下了时装表演会场的翻新任务。我相信这是巧合,而不是他的谋划,因为从此人装束等各个方面看,他都是个实际干活儿的人,而不是跑业务的。他一边工作,一边期待见到范先生,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但范先生那种人,显然不是会自己盯装修的,也许派了下属全天驻守,也许助理小姐作为钦差去巡视过几次,但范先生本人,一直未曾露面。他焦急地等待着,越来越焦急,但直到装修结束,他始终没能得偿所愿。

“而这期间,潜规则事件也在发展中,柠檬隔三差五就爆个料。为什么范先生在发布会前夕约她见面,他为什么坐不住了?因为他发现此事再不打住势必失控,说不定那段时间柠檬在炒作时无意中透露了一些重要的细节,戳到了他的痛处,比如潜规则小区的名称。而我们的小无也关注着此事的最新进展,他赫然回忆起妹妹也曾提过这几个字。是的,不管是什么,他一定抓到了某些确定的东西,事态不允许他再自欺欺人。守株待兔的日子结束了,他不得不主动出击。他必须找到范先生,可他两眼一摸黑。天下之大,到哪里去找范先生?他唯一知道的,只有那个会场……是的,会场。他可能通过读报纸,或者向精于世故的人打听,笃定范先生不会不出席自家的发布会。所以,那天他去了。

“他仍走装修期间走惯的后门,自知直言目的一定会被阻拦,就编了个借口骗过看门老头,到达了会场内部。他接近柠檬小姐,好像想说什么,却欲说还休。保安来了,详加盘问,他万般无奈之下,吐露了一句‘我要找人’。很明白,他要找人——他想找的就是范先生。之前一直想问柠檬小姐却没有问出口的,正是‘你知道范先生在哪儿吗’。他为什么问柠檬小姐呢?想想他的处境,一个人在会场,完全陌生的环境,模特们都在后台准备,他也不容易进去;大厅里汇集着各媒体的记者和摄像,其他坐在那儿的明显是受邀宾客。身份都很鲜明,问他们大概也不会知道,一定得找模特公司里的人打听才可靠吧。他正抓瞎的时候,幸运地看到了熟人——曾多次莅临装修现场的助理小姐,他记得她,她可对这些一看一大片的装修工没啥印象。她带着柠檬和律师进来了,他可能本想问她,但这人飞快地消失去拿饮料了。他要怎么办?啊,旁边有个高个子美女,和助理一起来的,应该是他们公司的模特——柠檬小姐确曾是个模特,她多半知道范先生在哪里。所以我说,此人一定没看过网络图片和电视报道,他并不认识潜规则主角的形貌。而他走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得到任何信息,苹果小姐血溅T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而他被抛弃在世界遗忘的角落。这显然不是个追根究底的好时机,他只能走人。注意,不是逃离现场——看他对柠檬那谦恭的样子,他当时还尚未产生任何恶意和攻击性,他只是无功而返,悻悻地离开。

“他的这次出现,虽然他关心的事情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对调查来说,却是天赐的礼物。它给了我们两个目击者,还有最最实用的——他的性格。而这,正是他选择那种杀人手法的根本原因。”

“你是说,性格导致的?”A探长挺胸抬头,终于说到他一直想听的了,“要开始你擅长的人性分析了吗?”

“不错。让我们解剖他的行为,他想问柠檬小姐范先生的行踪,为什么那么长时间,只会围着人家打转,设想当时的情状,也许急得红头涨脸,汗如雨下,但就是茶壶里的饺子——倒不出来。‘请问范先生在哪儿’,几个字搞定了,有什么难说的吗?柠檬小姐评价得很精准,他不敢。与此类似的情况,和不认识的人打交道,比如向人问路,我们都有这样的经历——相信我,我经常迷路,经验丰富,在开口之前确实会有一瞬间的违和感,但立刻克服掉,两步上前张嘴就问。可他不是我们,他克服不掉。他的性格如此封闭,如此畏缩,如此屈己从人,如此害怕承担让人不快的责任——他人哪怕是陌生人的一个小小的不愉悦,都能让他感受到莫大的精神压力。别看他外表高大魁梧,他精神上甚至堪称柔弱。他很难直接地表达自己,他绝不是那种想干就干的积极份子。所以,拿刀捅他、抄板儿砖(卒瓦)他、扑上去拧断他的脖子,这些强烈而爽快的方式,绝不会出现在他脑子里,这和他大脑的结构不符。

“他做一件事情,如同询问柠檬小姐,需要长久的顾虑和酝酿。顾虑什么?这件事情真的要做吗,没有别的方式了?马上就要做吗,再待一会儿成不成?这样会不会太冒昧,人家不高兴怎么办……他脑子转着十万个为什么,一一解答这些问题,告诉自己非做不可,这些焦虑化为一股股的冲动在心底积压,他希望攒到极限迫使自己爆发。这正是他的酝酿,他要把自己当只鸭子赶上架。也许他咬了半天嘴唇,终于积累了足够的勇气,抬头张口欲言时,柠檬小姐一个鄙弃的眼神就能把他多时的努力打得烟消云散。他于是立刻退回来,告诉自己现在说并不适宜。他总希望找到一个最好的时机,他有时能够找到,如果没有外力干扰的话;而外力一旦出现,就有两种可能:一是刚才说的,让他延迟计划,继续等待下一个‘最好’;而另一种,压迫太过强烈,将他逼到死角,倒会激励促使他困兽犹斗。就比如那两个保安,面对他们他反而直言不讳,‘我来找人’,可惜那时已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若非苹果小姐以生命为代价挺身相救,恐怕少不得一番纠缠。与这个机会比,之前和柠檬独处的任何时刻,都堪称天赐良机,而他任它从眼皮底下溜走,然后终于抓到一个最差的时机。因为那已无所谓‘最好的’,而是‘最后的’。情势逼到那儿了,他倒不会思虑转圜了——其实随便找个借口,把保安和看门老头一样糊弄过去,真的很简单。过强的压迫让他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持他的智慧,直接绝望认定,反正已经没辙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干了!而真正的过程,就四个字,一句话,如此而已。

“而他的犯罪过程,同样符合他的个人特征。他需要一段时间的思考,来下定决心;确定绝对必要之后,进入行动的前期状态——如来到柠檬小姐身边,再如跟踪范先生,保持着随时可以动手的距离和……机遇;其间不断否定浮上脑海的种种方案,最终选定一个最称心的。这个计划必然符合他的本性,他害怕来自旁人的压力,不想被人认为与此事有关——手法在脱罪上万无一失的周密,而即使为达这个目的,可能也不需要这么麻烦——他忽略掉了无数更简单有效的方法。流程上,也是他的特色:需要长久的准备——他的练习;过程中为无限趋近完美而进行的,细节上的不断思虑和修正——连练习对象和地点都区分开来;为满足近乎苛刻的条件而设想周详并努力——纸箱子准备得如此妥当;正因条件要求太高,导致干扰因素过多,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理论上的成功率确实很低;和目标的真正接触极少,近乎为零——他从未直面范先生;动手的时间却极短,基本就是一瞬间——手腕用下力的事儿;需要一个最好的时机——正正砸在头上,时间掐得不错;但从大环境看,却赶了个最差的条件——当时天已擦黑,能见度极低,这样都能成功,只能说他技巧太娴熟了。他等过无数个明天,其实不妨再等一个,他只是觉得,万事俱备,好像不得不为。非常鲜明的同一模式,看出来了吧?”

“哎呀,真令人叹为观止!”A探长心服口服,“从心理角度出发,去确定犯罪模式,虽不常见,但确实精密呀。”

“不错。一个人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想做什么;而他怎么做,是因为他觉得就应该这么做。性格决定命运,正确,可惜失之简缩。完整版是,性格决定行为,行为构成定式,定式关系命运。像我们的凶手,他就是这样的人,也许他被动、易受外界影响的性格让他错失良机,丢掉了许多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增添了那么多无谓的麻烦,但也养成了他察言观色、思虑周详、谨小慎微的品质。这都是能力,让他能够把握客观时机,策划并进行一些过于细节的事情,并在自身不会反侦查的条件下,达到了某种反侦查的效果。这么说吧,不是他,谁也不会这么作案;也只有他,才能作成这种案。”

“太好了,你又给我解了一个惑。我一度诧异,他不会反侦查,他居然不会反侦查。其实这年头,要知道这些东西多容易,不用非得成长在尔虞我诈的环境,精研专业知识也大可不必,看两本侦探小说全有了。”

“他要真看过,还不知道擦指纹,那颜如玉、黄金屋就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就像满街都是书报摊,摊上遍布着娱乐杂志,只要我看过其中一本,就会知道范先生,可我就是一本都不看。没啥原因,就是不对口,我不是它的预期读者,它也不是我的选择。同理,那些满脑子线索诡计的,都是什么人?看看世界人民是怎么读侦探小说的吧:西方人坐在花园里吃着糕点喝着下午茶,东方人钻在被窝里倚着床头磕着瓜子儿——中产阶级的宠物!挣扎在温饱线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才不搞这劳什子!”

“好了,好了,”面对如此强烈的怨念,A探长想起了曾经听闻过的某些传言,“还是回到案情吧。”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苹果事件。这显然是本案真正的起点。你会发现又一个时间上的重合,月底她摔死,月初跟踪就开始了——传说中的导火索。”

“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苹果小姐也和神秘的无先生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有关系。不过,同样是年轻貌美,同样是突遭横祸,他很容易由她联想到自己苦命的妹妹。何况他亲眼目睹了苹果的死亡,现场的血腥和惨烈,给他造成了强烈的冲击,勾起了他兔死狐悲的极大悲痛。这种强刺激,让他回去后前思后想,终于做出了第一个有效行动——于次日给范先生打了电话。”

“那个拨入的公用电话?”

“是。他的妹妹曾与范先生有过牵扯,从她的物品中找到号码并不难。他不打算再逃避和等待,他打给他,问起了这伤心的往事——他们的对话,围绕着一件事情,并提到一位第三人,一位女性。那个‘他’,是女字旁的‘她’。其实,情势至此,还处在可以沟通的阶段,无某的行为仅仅停留在——用一个中国特色的词汇——‘讨个说法’的程度。不知是本民族的精华还是糟粕,平民百姓似乎酷爱‘相逢一笑泯恩仇’,即使别人做了通天彻地、从头到尾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只要他说一句:‘对不起。我错了。你是对的。你受委屈了。’好像再怎么严重的事情,都可以当作没发生。面对这些依然信仰着世间存在公理的单纯者,一句真诚的道歉,或哪怕是虚伪得很到位的敷衍,只需要给个借口,就可以平息一场干戈。但是,财势养成了范先生过度嚣张的狂妄,他毫无悔意,他在推卸责任。‘这件事与我无关’,‘谁也比不上我可怜’,像这种对别人的不幸缺乏感知、一门心思只觉得自己可怜的绝对自私者,可以试想他的思路:他正在为苹果的意外头疼,倒不是这姑娘韶华早逝有什么可惜,只是她胆敢用性命来给自己找麻烦,真是太不识相了。而居然还有个更不识相的,在这个当口拿一个毫无背景的丫头来跟自己找别扭。他只当这个被自己害惨的女性,是个好无聊的小问题,只有不耐和厌憎,并毫无顾忌地表现出来。他的乖张与邪恶,终于成了导致嫌疑人情绪爆发的最后一根稻草。要报复,一定要报复!

“决心已下,他必须找到他。模特公司想必有保安把门,他只能来到范先生的居住地蹲守——在柠檬小姐的宣传下,潜规则小区天下知闻。他耐着性子等他回来,虽然之前不曾见过面,但他知道他的模样——为了复仇大计,花点本钱买本有他照片的娱乐杂志,也是必要投资。他眼睁睁看着他回家,送他走一段路。那种蛰伏待机的痛苦和煎熬,近距离盯视着朝思暮想、刻骨铭心的仇人那丑陋的背影,他在积攒动力,把自己逼上绝境。他知道必须制裁他,一定要对他做点什么,只是暂时,他还不确定能做什么。各种想法在脑中激突,浑身是劲却不知道怎么使,他就像一颗引信受潮的炸弹,明明一肚子火药,却点呀点呀点不着,但只要持续加温,总有轰然爆响的一天。他在等待干燥的完成,在这之前,他只能继续跟着他。

“而范先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踩进了鬼门关。因名利而生的超乎正常限度的自信,那种通吃八方、飘飘忽忽的轻蔑,让他在最初本能的担忧过后,将苹果家属提出的天文数字的赔偿,当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不相信以自己手眼通天的劲头儿还能落得报应,但法院公正的判决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之后自然是失落、萎靡、逃避现实,自甘堕落以醉生梦死。虽然前后原因发生如此巨变,但在表现上毫无差异,他持之以恒着荒淫放荡的生活方式。这真是一个混浊的人,一个卑俗的人,一个完全沉浸于低级趣味的人。他从未注意身后跟着什么,而这个什么已经彻底熟悉了他的生活环境和作息规律——也许他蓦然回首时,曾与那人打过照面,但他不会在意,因为那只是哪家请来的装修工。

“随着时间的推移,背后灵攒够了行动力。摄像机的那个特写镜头非常珍贵,不但提供了一个手套的线索,更主要的是,记录下了那汹涌澎湃的杀意量变到质变、最终爆发的一刻。一般,一个人从良民变成罪犯的那一个点、那一条线,我们往往只能最后听他口述,而这一次,我们很幸运,能够亲眼看到。他走过来了,胸中激荡着一种生发的动感,迷雾中有什么即将成型,一个厚茧正在裂缝马上就要破壳,他的心灵受到召唤,只差几步,就要跨过那道坎儿了,一步、两步、三步……他停住了,脑中冲突多日的构思在刹那间万流归宗,对,想到了,应该这么干!他转过身,细细地端详楼顶,他日后训练的场地。也许是这些天跟踪所见的景象令他产生了灵感,某日偶然瞥见一家窗台的盆栽而定下的计划。他很容易想到这种方法,因为他这行的人,听说最多的恐怕就是某个工友被没贴牢的墙砖掉下来砸到头——一起高空坠落物的意外事件。

“他的精神飞升起来,每个细胞都在膨胀,既兴奋又恐惧,在深重而紊乱的呼吸中,迎接最终改变的到来。如果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下他的肩膀,他的行动又会延迟一个月,但他没有遭到这种打断。于是,他以一种龟速的动作,慢慢地将手提出口袋。这里面有着深刻的寓意。在我们的文化中,管去办、去做、去实行一件事情,叫‘出手’。是的,人类大部分的执行力都在手上,很多事情要靠手来完成。古有‘垂衣而治’之说——手被遮挡、被包裹,就代表什么都不做;而现在我们玩滚轮、玩滑板,肯定第一时间放弃耍帅,把手掏出口袋。因为我们并非专业人士,有强烈的栽跟头的预感,让手摆脱束缚得到自由,是备战突发事件的主动姿态。你看,我们的无某人把手拿出来,他‘出手’了!如果之后你没有被白手套引走注意力,你一定会发现,他后面有一个握拳的动作——有,理所当然地有,非有不可。那是坚定、攻击性和采取行动的表示。

“第二天,他停止跟踪,开始了练习。练习的过程堪称顺利:虽然同样是需要希望工程的生长环境,但他因是男孩而有幸享受到了初级物理教育,知识掌握不成问题;而他的工作让他经常登梯爬高,且有丰富的和地面上的同事扔上扔下、传递东西的经验。这是不太一样,但就像一个弹钢琴的人学习电脑打字也会很快上手,一种触类旁通的天分。

“一切准备妥当,周六,他采取行动了。布置好了纸箱,登上楼顶等待。范先生回来时,就是他的死期。那时刚刚中午,可他一气儿等过了下午,天都渐渐黑下来了,还是没有等来。他的计划是根据范先生之前的作息制定的,他没想到,在停止跟踪后,此人吃一堑长一智,不再破罐破摔,开始积极应对柠檬案,导致了晚归。长达数个小时的持久等待,会让他产生一种‘今天不适合动手’的宿命感,但纸箱能留到明天吗?重新安排会不会遇到其他突发事件?如果他继续晚归怎么办?按无某的思路,这俨然又是‘最后的’机会。正在他焦躁时,范先生跟看车的吵完了架,回来了。纵然是俯视,纵然光线不利,他仍是认出来了。怎么办?怎么办?眼看着他慢慢走向那个定点、那地狱的门口,自己想象过无数次、在快意恩仇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情景近在眼前——没办法,不管了!他后牙一咬,出手如电——成了!”

“呼”,A探长长出一口气,脸上透出掩饰不住的激动。

“他蹲在围栏上,呆呆地望着楼下一声尖叫后逐渐聚拢的人流,茫然、喜悦、惊讶、害怕、失落……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徘徊。他完全愣住了,缺乏犯罪经验让他没有强迫自己压抑情绪、迅速逃离现场,他也没意识到这样可能被人发现——毕竟,他在楼上一下午都没人看见,不是吗?最根本的原因,他不认为自己需要落荒而逃,那是罪人才做的事,而他不是罪人。我相信他对范先生之死没有任何愧疚感——他是如此怕人责备,不愿给人添任何麻烦,之前他把练习对象分类处理,其根源也是觉得谋杀那么多无辜人家的盆栽,很不好,过意不去,能不毁的就减少损失吧。在他心目中,对陨落得很受伤的凶器植物的同情,都胜于那鲜血淋漓的尸体。按照一般规律,事前越是瞻前顾后的人,事后倒越举手无悔。尤其对他,做了而且做成了一件无怨无悔的事情,是个可贵的经历。也许不久之后,被捕的恐惧会袭来,但在那一刻,他是义无返顾的。他坚信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其实,我也这样坚信。”

“啪啪啪”,A探长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误以为被召唤的服务生自作多情地过来结帐。在心悦诚服却未必心甘情愿的付钱中,他又想起一事:

“对了,还有个小问题,我一直很介意。”他的神情露骨地表示,再把这个解决掉,就彻底完美了,“就是散步女青年看到的,那个掏枪的动作……”

“那肯定不是在掏枪!中国哪儿那么多枪啊?再说了,又有谁真的看过掏枪的样子,还不都是电视里看的。那些孤胆英雄蹑手蹑脚走在敌人空旷的大本营里,忽然耳边一声风吹草动,他眼神一闪,‘唰’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套。这个‘唰’的动作,反应迅速,敏捷而急促,提防且慌乱。如果生活中出现类似行为,会是什么情况呢?大胆想象一下:我们怀揣着一件极其宝贝的东西,绝对不能失去的那种,放在哪里都不安,关心则乱。这战战兢兢的紧要关头,偏偏有人撞了我们一下,虽然我们百分百确定对方不是小偷,撞击的力道也绝不可能震得它跳出口袋,但我们会立刻去摸,非常紧张地去摸。我们不认为它丢了,只是要确认它还在。女青年看到的动作,不正发生在碰撞之后吗?那人的手伸到了哪里?左胸。那里有什么?心脏。到底是什么东西,需要紧贴胸膛、放在靠近心脏的地方?那一定非常金贵,对当事人意义重大。想想本案的动机,一场神圣的复仇,而被告慰的女性,却不能亲自到场。如何弥补这个缺憾?按照聊胜于无的思路,应该携带什么足以代表她的什物,替她看到那该死之人的下场。也许是她的一张照片,一块手帕,或者其他什么信物。那愿意为她背负杀人罪行的人,将这些珍贵的回忆悉心封存,放在胸前不断跳动、代表着生命的位置。这绝不可丢弃,容不得半点闪失。在与人发生剐蹭后,极易负罪的他习惯性地停下来等人责骂,而手近乎过敏地直接伸向那心之所系的地方。一瞬间的真情流露,正是本案的原始驱动力。”

服务生捏着发票和找赎的钱回来了,钱包的已保万全让我骤然放松,加之说到动情处,我轰然站起,转出两步,正对那边打开的窗户,旋身找好一个角度,学着周润发的动作一耙头发,迎上外面的风,恰容几丝长发吹起,轻舞飞扬。此情此景,震慑得A探长目瞪口呆。

“客观来说,身为诱因的女子,与柠檬小姐,从被侵害的事实上,并无任何差别。而这两人,在世俗眼光中,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论起人的价值,却是反过来的云泥之差。柠檬小姐虽然昂贵,但说到底,仍是可以用钱摆平,碰了只有身败名裂之虞;而伤害了一件‘非卖品’,别人心中圣洁不可亵玩的无价之宝,却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深吸一口清爽气,在陶醉中远目——我很满意用这么隽永、深刻、意味悠长、略带忧伤、暮鼓晨钟、余音绕梁的语句作结,这无疑会加深我这万言推理的文化底蕴和思想内涵。

作者有话要说:  

☆、反推理

之后,便是A探长接二连三的电话,捷报频传。

“我们回到小区调查了,那两个验证要点,果然如你所说。四栋楼,从1层到22层,所有的人家都符合:护栏家庭如□□家庭,也有频繁的花盆外倒现象,而玻璃家庭就从未遇到。倾倒植株统一株形偏高,叶子宽大,和你说的半点不差。这太有选择性了,太明显了,太人为了……你真是料事如神啊!”

唉,这个A探长,告诉他只查22层就行了,还是求全地遍访上下,做了这么多无用功。过犹不及,真是太不会工作了。

“我们去过苹果意外的秀场了,那个大厅,之前没承接过时装表演,T台果然是临时搭建的。而且,那里真的有个后门,后门真的有个看门老大爷。在我们的提示下,他回忆起,那天确实有个个子高高的、之前一直在这儿干活儿的装修队员被他放进去,因为他说工具包落在里面了。连借口都一样,你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我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这有什么的?少见多怪!让你惊讶的,还在后头呢。

“助理小姐提供了装修队的联系方式,我打过去,那边一听是警察,就挂了,再打也不通了。大概是误会我们在追究苹果之死,怕负上连带责任,所以躲了吧。不过没关系,我们辗转找到了装修队驻地,见到了几个工人,但哪个都不是。向他们打听,说队里那种身高的只有一个,此人性格孤僻,很不合群,平时和大家不亲,也没有同租房子,一直和关系比较近却不共事的几个老乡住在一起。他们给了地址,然后似乎还想跟我们说点什么,我没让他们缠上,迅速地开溜了。”

嗯,这还差不多。对这种边角料的证人,就得想辙脱身,没必要跟他们浪费时间,A探长这回算长记性了。

“我们找到他的住处了,他不在,但他的老乡在。一番询问过后,从他使用的物品上提取了指纹,经过比对,和竹竿上采到的做出了同一认定。没错,他正是那个楼顶怪客,我们的梦中犯人!你……哎呀,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是你词汇贫乏,像什么“独一无二”呀、“盖世无双”呀,“独步天下”呀,备选答案很多嘛。

“据他的老乡说,他平时闷声不响,挺老实的,很容易受人欺负,跟工友们处不来,就和住在一块这几个同乡还不错。但就算融洽,他也还是不太说话,除非是提起他弟弟。看得出来的,他明显比其他人都顾家,日子过得最寒酸,兼职的零活儿最多,赚来的省下的钱,跑邮局往家里寄的次数也最多。倒没听说他有姐妹,但他每次难得开口,总是把弟弟挂在嘴边。他颇骄傲地说,那孩子很有出息,有可能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同屋有个说话一贯挺臭的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还不一定考得上呢’。大家闻言,最初提心吊胆,但看他没啥反应,也就放下心来,想着这人性子懦弱,忍忍也就过去了。好几分钟以后,所有人都忘了这事儿了,那位转身要出去,走到门口时,谁都没有想到,他突然摸起桌上的刀子,‘呼’地一下扔过去,正剟在门上。要不是大伙儿赶紧上前抱住他,还不定出什么事呢。这一回把在场的人都吓傻了,那人以后再也不敢嘴欠了,而别人也都知道,不能冒犯他家里人,他绝对会拼命的。可怕的是,他不会直接拼,他会压抑,表面上还看不出来,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这才要命呢。这人从来就不直率,比如几个室友打扑克,他的眼神明明很期盼,特别想玩的样子,但他不会直说,‘嗳,你们谁打累了,让我替一会儿啊’,只会在一边儿小可怜儿似的看着,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也是他。如果有人去内急,你就坐那儿接手就得了,可他不。他非常犹豫、非常踌躇地对着空座干瞪眼,踏前一步又缩回去,直到其他几家受不了了,告诉他‘你就坐下吧’,他才飞速地落座,迫切地把牌抢到手里,而这时那上厕所的往往恰好回来,结果就弄得特别尴尬……强烈的家庭责任感,随时为钟爱之人拼命的劲头,内向退缩的个性,不愿打扰别人、让人对自己产生看法的怯懦,经常坐失良机,逼到一个地步才肯行动……哎呀,你的心理绘形简直毫厘不差,连录像里那个握拳的动作都料到了。人性分析果然是你的强项!”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谦虚了,啊哈哈哈……”

“那老乡还说,这段时间,他明显不对头。前些日子生活不规律,整日不见人影,又不像在打零工,感觉心里头压着什么憋闷的事儿,问他可也不说;然后忽然有一天——就是凶案发生那天,他回来得特别晚,同屋和他搭话,含糊地支吾两声,直接爬上床去,拉着被子蒙头睡了,再叫也不理;次日,就更不对劲儿了,看这意思……跟以前还不一样。之前虽然抑郁,但好像还有盼头,整天在谋划什么似的;而这回,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特绝望。这情绪多鲜明啊——最初是跟踪和练习期,充满希望;动手之后,满心茫然;再往后,就像你说的,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而后怕,一切都如此吻合!尤其幸运的是,这人真是缺乏犯罪经验,又或是认为我们查不到他头上,还在原处居住,一直没有逃逸。今天下午,他应该就会回来,同居的老乡都被控制起来了,没人能给他通风报信,我们原地蹲守,一定可以一举成擒。哎呀!”连续的感叹词,A探长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已经多少案子——至少十几个,没有办得这么爽了!对了,正好,我把电视台找来现场拍摄吧。反正案发第二天他们就报道了,什么‘娱乐界一方角头住宅区陨命,疑似意外,警方正在调查中’。一般这种新闻都没有下文,可这回,得让他们看看我们人民警察的办案效率!”

在他主动承诺会把拍得影像跟我分享后,我挂断了电话,胸中涌起一种即将一战成名的虚荣感。当然,似我这等警方顾问,最后往往沦为幕后英雄,但这次不同:万一媒体记者明察秋毫、抽丝剥茧找到了我,却要如何是好?嗯……“我不会破案,也不是名侦探,我只是个纸上谈兵的侦探小说家”……不,这个开场白不好……噢,我想我该去做做头发……

在我紧锣密鼓的幻想中,很快到了下午。A探长又打来电话,说案子结了,视频已经发到我的邮箱,可以去看了,说罢便挂了机。这很不寻常,他居然省略了谈话结束时的那一句例行称赞——虽然纵有也是轻描淡写,但总聊胜于无。而且,是我的错觉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不太高兴?按道理,结了案不应该这样啊。哦不,我理解了,像这种弱者反抗型的犯罪——一个饱受迫害却求助无门的人,不得已跨越法律的界限去维护社会的公正,却必须因此受到制裁,这么可怜的凶手被自己亲手抓获,任何稍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开心的。

我带着一种孤高的伤情按开电脑,为了营造惬意的观赏气氛,趁着启动时,沏上一杯来自加拿大的苹果茶,东施效颦着克里斯蒂的优雅。

画框一出,急急火火,动荡不堪,“站住”、“不许动”、“举起手来”之声不绝于耳。远处捎到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在逃亡,近端一群制服上蹿下跳,就连画面的边缘都在跃动,看来扛着机器的摄像先生一样跑得不亦乐乎——辛苦的人。

这场开展于廉价出租平房窄巷间的追逐战,以把目标逼到墙角绝境处而告终。

警察们纷纷停下来,自发组成了一个弧形包围圈,各自摆出备战姿态,随时可以扑上去。画面的弹跳也止住了,镜头开始一起一伏——摄像先生在喘气,正对着角落里这出戏的主角。

那个贴着墙的背影,弓着腰慢慢转过身来,两手摸住身后的墙壁以为支撑,微微抬起了脸。这张脸,确实——除了一双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躲避主人伸进笼子换锯末的手的无助仓鼠外,没有任何的特点。这真是个强有力的保障,纵然长着这么出挑的身高,一样扔人堆里认不出来。

他困兽般望着追捕者,好一阵子,眼中突然射出一道坚毅的委屈,破口吼叫:

“我没杀人!”

“啊哈!”A探长一蹦,进了拍摄范围,那表情比听见“人就是我杀的”还兴奋呢,“没人说你杀了人!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

“我……我……”

他嗫嚅着,眼神散乱,左左右右看着,似在求助,又像理亏得无话可说。为了不灭亡,他在沉默中爆发了——迅雷不及掩耳地,手向左胸摸去!

唰唰唰唰——一片枪出套的声音!

这怪不得他们,那动作也让我一个激灵,心里一虚:天!不会真是掏枪吧?

在十数个枪口的瞄准下,他用不引起任何风吹草动的速度,缓缓将手从怀里抽出来。掌心,躺着一只叠得整齐的红布包。

你看,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就是什么珍贵的纪念物,比如那姑娘戴过的项链、耳环、手镯啊。来吧,打开吧,证明我的推理板上钉钉的正确吧!

我紧张地啜了口水,抻着脖子贴近显示器。

只见他用最谨慎的动作——对嘛,对待心头至爱就要这么温柔,当然,也可能是怕触动了谁敏感的神经扣下扳机——像剥百合似的,一层层揭密。

一层两层三四层,五层六层七八层……图穷匕现——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皱眉定睛,确实没有。这时,他握住红布较窄的一边,轻轻一抖——我这才发现,那红布大得超乎想像,形状、长度几乎堪称条幅,上书四个大字:还我工资!

噗——一口茶水喷在屏幕上!

马上致电A探长:

“这,这怎么意思?”

“这不是很明显吗?范先生雇他们装修队整理会场,说好完工就给钱的。结果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助理小姐工作失误,也许就是想赖,钱没有按时到帐。那包工头也是个流氓,和范先生沾亲带故,一事的,自己那份儿早拿到手了,才不管这些工人死活呢。说了:‘他不给我钱,我也没钱给你们。想要钱找我没用,自己跟他要去。’说完就开始闹失踪。大多数工人不为他花言巧语所动,还是坚持找他,到处找他;只有我们这位最实诚,还真听话,真的跑去找范先生。那正是苹果意外那天,编个理由混进去,还没等他鼓起勇气向柠檬小姐打听范先生的下落,就被保安揪住。后来又血溅秀场,他一看今天不是提这事儿的好时机,就决定明天再说。”

“那第二天的神秘电话……”

“也是他打的。号码从114查的。他很幼稚,还是想用平和的方式把自己的劳动所得商量下来。可那会儿,范先生正烦着呢:什么?你们修的台子都摔死人了,还有脸跟我要钱哪?他当然不会承认是己方设计的过失,这回是非常坚定地不给。他说了:‘你们不是有包工头吗?找他呀!找我干什么?跟我没关系。’要说这位真是特别老实,工头的话信了个十足十:‘可是你不给他钱,他哪有钱给我们?现在大伙儿都追着他要,他很可怜的。’范先生还想呢:他可怜?可怜什么?他包了个活儿,钱拿着走了;我组织了一场表演,还得倒赔一千万。谁可怜?我可怜!”

“你是说,那个‘他’是男他,指的是包工头?”

“对呀。电话一挂,我们小无一看,远程沟通无效,那只有当面说了。于是,他开始到潜规则事件报道的小区门口守候范先生,看到他回来就追上去……”

“怎么?那么多天的跟踪,只是……从苹果事件后开始跟踪,是因为……”

“是啊。他追在范先生身后,就是为了要钱;苹果事件后才开始,是因为之前他没欠他钱。他那种性格你也知道——每每紧走两步,想撵上人家有话直说;可到了近前,看着对方冷酷的背影,又却步了。就这么进退一两次,耗到范先生进了家门,自然就转身走了。这么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某日,家里来信了,说弟弟的学费又要交了,而他这边还没着落呢。那天他都拿出拼命的劲头了,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来。其实他也隐约感觉到,好言好语,是不太可能打动范先生的。折返时,他插着兜走着,想着自家的压力,越琢磨越愁,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停在摄像头下,回头望向楼顶,毅然决定:跳楼讨薪!”

“跳楼讨薪?!是这个‘出手’法?”

“所以那天之后,他就不再追着范先生,开始自由出入,处心积虑地筹备跳楼——这让他很积极。这人确实关注细节,谨小慎微,考虑得特别周全。先到每个楼顶踩一遍,转转看看,决定跳哪个。范先生住的那栋不好,至少他站在楼顶上,得让对方能看见;那对面那栋?你知道,他一向不敢直面压力的。于是选了侧面相邻的一栋。定下地点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想跳楼,但每次行动前,都要犹豫很久,然后就想到了欠妥的地方,又下来修补。比如,当群众发现了他,好奇他为什么跳楼时,他在上边嚷嚷,估计底下也听不见。他便回去做了‘还我工资’的条幅,以期清晰地表达自己。第二天上到楼顶,发现光秃秃的没地方挂。正巧天台角落里有一捆竹竿,抽出一根,拿手套擦擦,挺好,就系在它上面挑出去好了。这下准备齐全,能跳了吗?还不能。他有顾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他听说最多的,就是工友跳楼讨薪的故事:那个前辈被接警赶来的警察们包围,有一个心急点儿抢上前去要拉他,他其实没想躲,但看对方来势汹汹,下意识一闪,一脚踏空,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偏偏警用的气垫还没有充好,就落了个植物人。他可不想这种下场,为了避免意外,想了几天,回忆起以前听过的一种方法。在作装修工之前,他干过一段时间的建筑工,和一个一心想当明星、却因暂不出名而没有戏演、只好到工地打工维持生计的替身演员一起筛沙子——据说这位后来混出息了,叫王宝强。听他说,电影里演跳楼,都是从高处往摞得一层又一层的纸箱子上跳,缓冲一下就没事。这会儿想起来,觉得借个鉴取个经自我保护一下,踏实;就是不留神真摔了,也不至于那么惨。案发那天,他搜罗了尽可能多的纸箱子,仔细地码了很多层。他相中的跳楼点在阳台上方,就把箱子堆在阳台旁边,并做好心理建设:如果有什么突发事件,一定记得往那边掉。”

“你的意思是……那些箱子,是为了表演特技?”

“准确地说,是一种保险,或者说,聊以□□。那么高的箱子,22层楼,我看悬。他一切准备停当,便登上天台,凭围栏远眺。他想得很顺利,中午最晚下午,范先生就会回来,那时天光正好,不跳楼都可惜。只要见他进了楼,他就爬上围栏,打出条幅,小区里的过路人发现,报警。警察赶到,上楼与他沟通。他就说——如果本性不作梗,可以坦白说出来的话——欠我钱的人姓范,就住旁边那栋楼。他在家。请您找他出来,只要他同意给钱,我就下来。下来后也许要蹲两天班房,然后就可以领到钱寄给老家的弟弟了。

“不得不承认,他的预案很有道理,可惜天公不作美——或者天公作美?——在他预备跳楼的期间,范先生的作息因柠檬小姐而改变。全不知情的某人痴痴守望在楼顶,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渐渐天都黑了,他自己也知道晚了。楼下人来人往,越来越看不清楚,也不知道范先生到底回来了没有。没确定他的行踪,与计划不符,倒是跳不跳呢?如你所说,事情到这儿了,‘最后的机会’,虽然条件比想象的差,但都弄好了,不跳怎么着啊?跳吧。

“于是,他硬着头皮蹲上了围栏。刚蹲上去,范先生就死了;底下一声尖叫,吓得他差点一头栽下来。他两手把住边缘稳下身子,见下面一片骚乱,人流从四面八方往楼下聚拢,很快围成一圈。但奇怪的是,他们都不抬头往上看,都低着头往下看。他第一次跳楼,缺乏经验,可也知道这感觉不对——难道他们没发现我?那聚过来干什么?至此,他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算了,他很善解人意地原谅了他们,决定再给他们一段时间来调整视线的落点。他就那么可怜兮兮地蹲在上面,可除了望远镜律师,一直没有人发现他。毕竟,就是白天也很少有人往楼顶看,何况天黑了就是抬头也看不见,就是看见了,一具血溅当场的新鲜尸体,也比一个看上去好像要跳楼的人,更惹人注目得多。他在原地等啊等啊,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警车没来,救护车来了,而且明显不是冲他来的。看着一群白大褂在人群中间忙忙碌碌,所有人全神贯注地围观,他觉得空前孤独,彻底没有存在感,被世界抛弃了——自己都要跳楼了,依然不是社会的中心。唉,看样子不会有人上来找他了,今天不是跳楼的良辰吉日,只好改天了。他悻悻然蹦下围栏,解下已经系上竹竿的条幅收好,情绪低落地走下楼去。

“到了楼下,纷纷议论声钻进耳朵里,可算是知道了来龙去脉。精神恍惚地走着时,撞上了散步女青年,立刻往怀里摸去。那确实是特别重要、绝不能丢的东西,条幅以后跳楼还要用呢。

“回到廉租房,走这一路都觉得窝囊。以他的成长环境和性格,他的前半生都在挫败中渡过,这次遭遇更让他生出一种宿命感:我都规划得这么完美了,还是没能成功,难道命中注定我就拿不到这笔钱?而且,生平第一遭,听说有人在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死掉,感觉也很别扭。他心里憋屈难过,直接爬上床去睡了,都没怎么理室友。第二天养足精神,正要再返小区故伎重施,却看到电视里的报道,一下傻了眼:天哪!昨天砸死那个人,就是范先生?完了,人死了,工资这回可真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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