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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obody 当前章节:14744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0:27

李寻欢忽然笑了,笑得忍不住又咳嗽了一阵:“不过,荆兄当真是个文弱书生吗?”

荆非眼中忽露出一丝异样的光彩:“我不是。我想阿飞也已看出。那个门闩当真是我踢断的。”

☆、七

作者有话要说:  

阿飞承认:“不错。能见有人横死面前而不动容,这已非常人定力所能。此外,常人在雪地跋涉,脚步难免拖沓,脚印或前或后必有积雪被掀起散落的凌乱痕迹,而荆兄脚印清晰完整,足见内力不同一般。”

荆非一笑:“阿飞果然好眼力。我早年确曾学过几手防身的把式,虽不甚拿得出手,但踢断个门闩之类的倒还不在话下。不过,这样那事发房间便真成了密室,事情似乎益发复杂了……”

李寻欢慢慢饮一口酒,道:“不复杂。”

“哦?”荆非道,但神色似乎并不意外。

“这客栈地处偏远,设施难免简陋,屋内门闩不过简单架在几个搭手上,这样的门闩做起手脚自然容易。初次进入事发房间,我就已发现一特别之处。”

“什么?”

“一个咳嗽的人自然对温度格外敏感。今早阿飞带我进他房间时,屋内寒气阵阵,因那炭盆中炭火已将尽。伙计进来加炭时曾提到,这客栈房间里炭火皆有定量,多加炭火须找老板商量。那伙计加炭后又仔细打扫起炭渣。些许炭渣尚如此看重,可见那老板的吝啬不是虚谈。此时距离你二人发现尸体仍有段时间,而我进入那事发房间却只觉屋内一团暖意。试问,倘若各房间炭火皆有定量,何以阿飞房内炭火已灭,那房间内的炭火却热力犹存?死者诸葛霆乃一平常武师,料想不会自己找老板额外加炭。因此,这炭必是他人添加的,而加炭的目的必与杀人、制造密室有关。”

阿飞眼睛猛然一亮,道:“是冰!”

李寻欢微笑道:“不错。正是冰。这时节窗外多得是冰挂,凶手只需任取尺寸合适的数根冰挂,垫在门闩与搭手之间,走时将门掩好。冰融化后,门闩自会掉进搭手,门便从里面锁上了。由于事先多加过炭,房内温度很高,冰融化时淌下的水很快被蒸干,地板与门闩上自然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向老板打听一下昨晚有无客人额外加炭、或是今晨有无早早离开的客人,如能找到此人盘查一番,相信会发现那人或是凶手、或是和凶手有些干系。”

荆非拊掌:“佩服。”既而晒笑道:“那炭火的事我上楼前确实已向老板打听过,昨晚并无人加炭。不过,听知事老爷说,老板供认确实有个昨晚结帐、今晨早早离去的客人,是个带书童的痨病书生。听店里的伙计说,不清楚他们是几时走的。早上加炭时见屋内人空便上了锁,打扫炭盆时原未多加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余烬较其他房间少了一些。”

李寻欢不经意地打量荆非一番,道:“原来荆兄早已想到。”

荆非再笑:“我虽不咳嗽,但也怕冷。”阿飞闻声刚有些疑惑,荆非又道:“说起那痨病书生,适才在楼下听一大汉和一中年汉子边喝酒边叫嚷‘冲冲痨病鬼的晦气’……呵,抱歉……”见李寻欢并不在意,继续道,“我见那大汉像是个车把式,疑心正是他载过那书生一程,过去套话,那二人却一脸提防,叫我少管闲事,既而拍下酒钱就走。从剩余的酒坛看,二人已在楼下喝了几训。想必阿飞适才也下过楼,或许听到些什么。”说着双眼盯住了阿飞。

阿飞听见李寻欢低咳了几声,略一犹豫,举起酒坛尽了一口,遂将刚才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说及那身着大红斗篷的女子间,听到李寻欢又咳了几声。

荆非听完阿飞的讲述,沉思片刻,忽展颜道:“这下没事了,驿站是官家的地方,官府早晚会查访在那里。”说着又抓把牛肉,尽数塞进嘴里。

李寻欢却道:“你怎知那官府会往那边追查?”

荆非满嘴塞着牛肉,含混不清道:“店里只走了那一个书生,官府岂有不追查的道理?找到赶车的训话不过是早晚的事。”

“知事连荆兄都看错作文弱书生,难道相信那生痨病的书生会杀人?”

“这不一样。”荆非就了口酒,道,“自从小李飞刀扬名天下,这‘生痨病’几个字可就名堂深了。”

李寻欢忍不住笑道:“我还有一点不明:知事谁都怀疑,为何偏不疑心你?”

荆非抹了抹嘴,眯眼一笑,道:“我长得面善吧。”

这次连阿飞也不免一阵轻笑。荆非却又正色道:“这一凶案其实还有不少疑点。”

李寻欢道:“正是。首先,自从昨日在雪地客栈被一番羞辱以后,想那诸葛霆已成惊弓之鸟。若非熟人或特别之人,他断然不会在夜半轻易开门。其次,那凶手会使用这种制造密室的方法,想必对这家客栈的作息习惯颇为了解。”

荆非道:“李探花说得不错,但最明显的一点却未点出。”

李寻欢目光一凛,道:“是吗?”

荆非道:“李探花可曾见过这般拙劣的凶手:煞费苦心布置好密室,却又使用飞刀杀人,留下如此明显他杀的口实?以我揣测,凶手并非愚钝,而是另有所图。”

李寻欢道:“你是指有意陷害?我已说过,飞刀是件平常东西。”

“在密室中留下飞刀也就罢了,凶手何必又在死者右手上做这许多名堂?无名指、食指、琴弦、琴柱,这分明暗含着《锦瑟》中诗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难道还与李探花无关?”

李寻欢深饮一口酒,道:“李是大姓。我还没那个荣幸与李义山认祖归宗。”

荆非摇摇头,踱至窗边,眼望远方道:“世所用者,二十五弦之瑟;惟锦瑟五十弦,不为时尚,天神之所用。有传记云:义山二十三岁弃仕途往玉阳山学道,遇一宋姓女冠,有情然无终。敢问小李探花:为何探花郎不做做小李飞刀?再者:小李飞刀黯然关外,彼时又华年几何?”

李寻欢咳了一阵,猛然想拿起晾在一旁的丝帕,却又轻轻放开手,沉声低笑道:“都似你这般注诗,今日的人岂非都要随古人上吊了?”

荆非不语。忽转过身,咧嘴笑道:“极是。难怪我考不上探花。”

李寻欢微微闭眼,深吸口气道:“当下与其谈诗论赋,不如打探一下诸葛霆究竟有什么仇家。”

阿飞忽道:“死的人已经死了,找到凶手也活不过来;倒是该想想将被杀死的人。我不通诗赋,但那诗句应该还有下文。”

荆非冲到桌旁,捧起酒坛,道:“阿飞,我敬你一杯。”灌下两口,将酒坛推至李寻欢面前,道:“李探花不想告诉他的好兄弟下一句诗是什么吗?”

李寻欢仰头应了口酒,低吟道:“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荆非朗声道:“‘庄周梦蝶’、‘子规啼血’,虽然老旧些,但也算好典。”

李寻欢仿佛无比疲惫地抬起头,道:“《邵氏见闻后录》云:‘庄生、望帝皆瑟中古曲名’。”

荆非不以为然,道:“此地我也来过几次,倒颇知道一个梦蝶、啼血的地方。”

“哪里?”阿飞道,话毕才发现李寻欢已脸色煞白。

“经正北的驿站,山西李园。”

☆、八

作者有话要说:  

刚过响午,走廊内又是一阵嘈杂,阿飞出门,只见官府派了杵作将诸葛霆的尸身带走检殓,再向客栈老板打听,说是知事已解除对店内客商出入的限制,于是三人各打点齐行装,到楼下柜台结清银两。

老板似是心绪仍未平静,简单的一通帐竟扒着算盘打了三四遍。阿飞忽见那算盘一角金光一闪,再定睛看去,只见算盘边框上烫金印着个纹样:三条横线,排列似一“三”字,被一圆环圈绕当中。一抬头,见李寻欢与荆非显也注意到这纹样,但三人旋即旁顾他方,并无人言语。

出门辗转雇定辆马车,驾车的倒不是曾在客栈内饮酒的大汉。三人上车,辘辘北行。

不多时,镇东北角的小客栈已滑过眼前。客栈内的镖队仍未离去,远远就见参差插在镖车上的两色镖旗,其中一面正是昨日在雪地客栈门口曾经见过的。当日阿飞未曾看明那镖旗的面目,今日见那镖旗在风中舒展开来,竟映着阳光反射出一圈金灿灿的暗纹,亦是三条横线与一圆环。

阿飞转向荆非道:“你无所不晓,可知诸葛霆生前在哪个镖局?”

荆非笑道:“自然是顶了他兄弟的缺,仍在金狮镖局。”

“但金狮镖局数年前的镖旗却不是这般模样,难道是换了老板?”

荆非不由向窗外张望了一番,一直闭目养神的李寻欢似也微睁了下眼。

“与算盘上的纹样一般无二。”阿飞点破道。

“这我倒未注意。”荆非懒洋洋地倒回靠垫上。

阿飞继续道:“昨日我在雪地客栈门口曾听诸葛霆与那黑长脸汉子抱怨,问为何临时更改了路线。随即客栈内出现诸葛霆被人羞辱的事件。当晚,镖队其余人等显见都在此地住宿,为何独有诸葛霆一人留宿镇中客栈?这其中必定有人暗中安排。”

荆非笑而不语。李寻欢睁开眼,望着阿飞,低咳了一声,道:“三横并列,乃八卦中之‘乾’卦。”

阿飞顿悟道:“再配以金色,正谐音‘金钱’。难道金钱帮余威仍在?”

李寻欢倦道:“我三年未入江湖,早已孤陋了。那三横与‘乾’卦的关联也不过是我的猜测。”

阿飞正欲转问荆非,却见荆非正把玩着昨日雕刻的寿星像,自言自语道:“大半日了,还不曾见识过李探花的手艺。”

李寻欢沉一口气,笑道:“自娱的玩意,不足挂齿。”

荆非递过寿星像,道:“那就烦请李探花斧正小弟的拙作了。”

李寻欢接过木像,端详一番,道:“自然是好功夫。”

荆非自怀中摸出刻刀,以衣襟拂拭刀刃,道:“可惜我只会使刻刀。不过这手艺当年也救过我一命。”

“哦?”

“小弟潦倒之时,曾靠卖这木像混到不少银两。”

“寿星本就讨喜,再加上荆兄的刀工,生意当然好。”

荆非忽凑近一些,道:“不止如此,据说我雕的寿星像还很灵验呢!”

“是吗?如若是在十几年以前,我也想请上一尊了。”

“现在也不晚。这个木像就算小弟送给李探花了。”

李寻欢一笑:“送给我?不怕坏了你灵验的名声?”

“既然我肯送出,自然不怕。”

李寻欢复低头端详一番那木像,道:“那就谢过了。”

说话间,一片灰白交杂的建筑已随暮色浮出。阿飞知道李园正在其中,因为他已听到身边李寻欢的低咳。

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城镇。马车轧过积雪未融的石板路,在一大庭院门前停下。

阿飞下车,抬头望去,竟一时愣住了:院门上“兴云庄”的匾额已经撤去,此时挂在上面的匾额大书着“李园”;大门显然是新油漆过的,连那“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门联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李寻欢面露诧异,却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门口,扣动门环。

片刻,门角处的小门无声地开了,一张麻脸探了出来。阿飞认得,正是管家林麻子。

那林麻子打量一番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定李寻欢身上,遂急急颤出门来,双膝跪倒李寻欢面前,道:“李大爷,您真的回来了……”话未说完,老泪已挂满双颊。

李寻欢扶起林麻子,似也一时哽咽,只喃喃道:“这庄院……”

林麻子揪着袖口往脸上胡乱擦抹一把,破涕为笑道:“正是三个月前龙……不、林姑娘托人带了张银票,吩咐小人雇人将园子重新打理出来。小人当时就寻思,兴许大爷和姑娘终于要搬回来了,今日果然又见到大爷。”既而随李寻欢目光一抬头,道,“这匾额也是按林姑娘的意思换的。”

阿飞见李寻欢的神色似乎并不知情,心下正在疑惑,忽听荆非又在一旁鸹噪道:“这下好了。只要主人不嫌弃,今晚我等不必再投宿客栈。”

林麻子闻声面露难色,道:“这园子虽收拾出来了,但屋内却还未仔细打扫,被褥杂物也尚不全。今晚只怕还得大爷见谅,在旁边客栈将就一夜,小人这就连夜找人收拾置办。”

李寻欢点点头,道:“也不必过于麻烦。简单收拾几间客房即可。”

林麻子道:“小人明白。冷香小筑是否也……”

李寻欢微微一震,并不答话,只茫然四顾道:“客栈在哪里?”

林麻子道:“庄院后面,就是原先孙驼子那酒馆。但现在可大不相同了,老板也已换作了姓张的。”

不必说李寻欢,即便是阿飞也还对孙驼子的酒馆留有些许印象:简陋的店堂,简陋的饭菜,简陋的客房。转过几个巷弄就应是酒馆的旧处,但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却赫然是座小有规模的院落。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店里生意正热闹。怪异的是在座的多是身着旧色布衣的客人。每人面前守着一碟豆干、一碟牛肉、两个馒头和七壶酒。有些桌上还摞着一把小刀和一块杂乱刻过几刀的木头。

阿飞早已料到这番场面,并不动容。荆非那边却已是忍俊不禁。李寻欢环顾一周,再打量番自己身上新换的白衣,也不由笑道:“看来今日只我最不像李寻欢。”

三人找张空桌围坐下,闲坐些工夫,那小二才姗姗迎来。

“贵店有何特色酒菜?”荆非绷住脸问道。

小二一副背书的架势:“豆干,牛肉,馒头,酒。保证是当年李大侠用过的正宗口味。”

“除酒以外,不是特色的菜随便上一些就好。”

“这……小的得找厨房商量一下。”

荆非正与小二纠缠时,门帘卷开,一团红色闪了进来。原来是一身披猩红斗篷的女子,身后还跟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三人见那女子都是一怔,惟有阿飞脱口而出道:“孙小红!”

☆、九

作者有话要说:  

孙小红见到三人,也不免怔了一瞬,但随即笑颜一展,拉着身后那少年迎上来,道:“阿飞也来了?”

阿飞道:“我来赴三年之约。”

“三年之约?”

“不错。你们欠我一杯酒。”

李寻欢忽笑道:“是我的不是。酒喝多了难免健忘,尤其容易忘记亏欠别人的东西。”

恰好小二此时将酒送了上来,阿飞自斟自饮了一杯,望着李寻欢,道:“不,是我性急了。”

孙小红站在一边只是静静地笑,一只手却早已将斗篷的褶边揉成了一团。

沉默间,只听荆非忽然喝道:“都是酒鬼,那来这许多欠与不欠。小红姑娘一路奔波,好歹该让人家先入坐才是。”

一阵桌椅碗碟碰撞声后,众人坐定。李寻欢看看孙小红身边的少年,道:“为何将叶开也带了出来?”

孙小红嫣然一笑,道:“你喜欢独来独往,我却喜欢路上有个伴。”遂转向那少年,“叶开,见过各位大叔。”

叶开尚未起身行礼,阿飞与荆非口中的酒已应声倒喷了出来。阿飞埋头呛咳不语,那荆非却边咳边恳求道:“孙姑娘,饶了在下。在下的年岁做叶小弟的兄长已是充大了。”

孙小红一阵轻笑,叶开只是默默行了礼,复垂首坐下。

阿飞定下气来,注意到叶开的沉默,转身问道:“你叫叶开?”

叶开迎住阿飞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是叶开。树叶的叶,走开的开。”

孙小红拽了把叶开的衣襟,嗔道:“旁的事都还伶俐,为何偏这事总不记在心里?你那名字是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叶开并不应答,复低下头去。

荆非不以为然地笑笑,道:“都是一个字,何必强求解释。孙姑娘难道不问问在下的姓名来历?”

孙小红回上一笑,道:“能坐在一起喝酒的,自然是李大哥的朋友。名字不过是几个字,何必强求知道。”

“如此说来,倘若我们不陪你李大哥喝酒,反倒要惹出不是来了。”

孙小红眼中掠过一丝薄霭,但嘴边仍挂着笑意:“喝酒这种事我是管不了太多了。我只怕把他的酒给禁了,下一步他就连书也不读了。古人不是说过:‘肺病不饮酒,眼昏不读书。’……”

李寻欢正是一阵低咳,却听得门外也是一声咳嗽,既而门帘应声而开:“‘端然无所作,身意闲有余。’这又何妨?”

走进门来的是个商贾打扮的年轻人,从衣着上看颇为阔绰,只是他面带病容,在锦衣玉坠的衬映下显得益发苍白。

那人走近桌前,行礼道:“在下关止,今日不想有幸得见李探花与快剑阿飞。”复起身一转头,“这位想必就是孙小红孙姑娘了。”

李寻欢正欲答话,孙小红抢道:“店堂内这许多带飞刀木头的,为何偏认定我们这桌?我不过是个看热闹的村姑。”

那关止掩嘴咳了两声,道:“姑娘说笑了。实不相瞒,姑娘不认识在下,在下却认得姑娘。孙姑娘开至李园的银票正是在下的票号经手的。在下虽非江湖中人,但小李飞刀的名望尚还知晓,经办此事时因此多留了些心。此地分号掌柜打探得消息,那笔汇银原来是用作李园重修的,既而又听说重修工程月前已告臻,在下特来看个热闹,却不想在此地撞上了几位。”

话未说完,众人的目光已盯住了孙小红。孙小红的脸霎时涨得红过了身上的斗篷,正无措时,只听李寻欢沉声道:“既是如此,有劳关掌柜费心了。既有此巧遇,不如坐下共饮一杯,也算是答谢关掌柜一番照顾。”

关止长揖道:“不敢。在下……在下身有沉疾,与各位共坐一桌,恐有不便……”

李寻欢闻声不语,阿飞却双目圆睁,道:“谁有不便?”

关止忙打了个哈哈,道:“是我多心了。”遂拉张椅子坐下,一转身,叫道:“侍药!”

门外闻声闪出名和叶开年岁相仿的少年。关止朝他点一点头,那少年便从背囊中拿出一套碗筷杯具,熟练摆放在关止面前。安置妥当关止再一点头,那少年遂又闪出门去。

久未发话的荆非忽讪笑道:“果然是经商之人,考虑就是周全。”

关止也不介意,道:“不怕各位取笑,票号虽是家传的,但在下原本无意这数钱的买卖,只一心读些圣贤书,家中诸事留与家兄操办。不曾想一场痨病断了在下仕途的念头,而家兄也不幸早亡,票号的业务全丢给在下这不成器的书生。或许正是因为如许种种,在下一直对李探花倍加仰慕。不敢说是同病相怜,只是同患此沉疾,多少能多体会几分李探花的不易。”

李寻欢不动声色,道:“不敢说同病相怜的当是在下。我的病是酒色无度自作孽的,关掌柜却是为圣贤书呕心沥血的。现下且不论这许多,我敬关掌柜一杯。”

关止陪笑道:“在下戒酒已有多年,只以茶代酒了。”遂自倒了杯茶。

李寻欢也不与他计较,二人各尽了杯中物,那关止又道:“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

“请说。”

“在下久已闻听李园大名,却还不曾亲见。李探花如不嫌弃,能否容在下到园中参观一番。”

李寻欢不由咳了两声。

关止见状忙道:“李探花不必勉强。当然,在下不过是个市侩之人,既非江湖侠客,也非文人雅士……”

孙小红忽插嘴道:“也罢。我替李大哥给你个机会。关掌柜既自称读过几年圣贤书,各样诗词肚里应还剩些。李大哥喝酒,便用酒诗酒词;关掌柜喝茶,便用茶诗茶词。你二人就以此对句,文体需对上,意思也须相关。倘若关掌柜能应下李大哥五句,这李园的大门你不想进也会有人请你进了。”

李寻欢见身边阿飞、荆非二人只是饮酒,只得转向关止一笑。那关止倒也不推托,向李寻欢一颔首,道:“请。”

李寻欢略一寻思,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关止又自倒了杯茶,道:“泛花邀坐客﹐代饮引清言。”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换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野泉烟火白云间,坐饮香茶爱此山;岩下维舟不忍去,青溪流水暮潺潺。”

“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停。 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花暗烛残﹐欢意未阑﹐舞燕歌珠成断续﹐催茗饮﹐旋煮寒泉﹐露井瓶窦响飞瀑。”

“几日寂寞伤酒后, 一番萧索禁烟中。”

“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扬落花风。”

“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

“江涨雪融山上日﹐缸倾酒尽落花空。”

孙小红拊掌道:“关掌柜末一句缘何不见茶,倒反多了‘酒’字。”

关止自呷了口茶,道:“这本是东坡居士梦茶回文诗中的一句。何况:缸倾酒尽花亦去,岂非正是独坐寒山供茶时?”

李寻欢竟难得地开怀朗笑起来,道:“佩服。只可惜今日园中尚待打理,不如约在明日巳初李园大门相见。”

关止起身道:“那就先道声叨扰了。今日时辰已不早,在下家中还有事需料理,先告辞了,明日再会。”

众人道别一番,关止自唤那名唤“侍药”的少年进来,将所用碗具收拾齐整,再作揖离去。

关止走后,席上一时间竟无人言语。几人闷喝几杯后,只听那荆非半带醉意地吟道:“君若歌时我慢斟,屈原清死由他恁。醉和醒争甚?”

席上似又添了几分沉闷。孙小红忽振作一笑,道:“时候真的不早了,我带叶开去柜台开几间客房,先去歇息。”见李寻欢微微点了下头,便拉着叶开站起身来,朝柜台方向走去。经过李寻欢身后时,孙小红不由停了一步,似欲说些什么,但终无语而去。

见孙小红已上楼不见了身影,阿飞方开口问道:“那银票果真是孙小红开具的?”

李寻欢饮了一杯,叹口气道:“应该不错。”

荆非也兀自饮了一杯,道:“重修诺大一个园子,所需甚多。如今也惟有孙家还有这等财力。”

阿飞又道:“她为什么要冒林诗音的名义?”

李寻欢只有苦笑。

阿飞犹豫片刻,道:“你原本不知此事?”

李寻欢摇摇头,道:“当然不知。”又斟满一杯,复道:“但我明白小红为何做这一切。”

“为何?”

李寻欢凝视着杯中微漾的酒水,缓缓道:“因为她知道我活不久了。”

☆、十

作者有话要说:  

那天晚上,三个人酒喝得很多,话却说得很少。

不知几巡酒后,店里客人已稀落,于是三人也索然散去。

阿飞将微醉的荆非扶回房间,又见李寻欢也进了屋,这才回到自己的客房。

窗外寒风正冽。

阿飞打开窗,脚下一点,转瞬上了屋顶。

昏白的月晕中,正隐约游走着几抹残云。

阿飞在屋顶坐下,身边无酒。

他此时无心饮酒。

他只想听听那个声音。

屋檐下,客房中,一阵阵咳嗽声。

阿飞知道,那咳嗽的人必已发现屋顶有人。

但他不会出来。

因他知道外面是谁。

他也不会停止咳嗽。

因他已无力掩饰。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是期盼明天依然是晴天。

对于咳嗽的人来说,晴天总会比阴雨天更受欢迎一些。

阿飞也希望明天是晴天。

阿飞更希望今夜是个干燥得能冒出火星的夜晚。

阿飞并不怕下雪。

但他不喜欢雪花落在脸上的感觉。

湿湿的,太像眼泪。

就像现在他两颊的感觉。

次日。阴。巳初。

李寻欢等人早已起身洗漱完毕,惟有那荆非一大早上就叫嚷头疼,死活不愿出门。众人奈何不得,只得留他睡在客栈,自前往李园。

临近李园大门,远远只见关止正在和林麻子攀谈,身后跟着的正是侍药。再靠近些,只看到林麻子脸上一派诚惶诚恐,但众人也不以为怪,毕竟那关止是富甲一方的票号老板。

见面难免又是一番寒暄。絮叨完毕众人络绎进了园子。关止带那侍药簇拥着李寻欢走在最首,孙小红拉着叶开跟在后面,随后是略显张皇的林麻子。阿飞只向李寻欢一点头,留在门外。

见众人身影已消失不见,阿飞方飞身进院。掠过依然破旧的门房,绕过石影壁,穿过一三进的院子,在大厅处依稀闻听众人嘈杂一瞬,随即便到了后院花园。

荷塘。梅林。小楼。

冷香小筑。

园中还带些刚修整完的匠气,梅树显然也是新植的,但往日的韵味依稀可寻。

“你在生气--是在生谁的气?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很古老的声音。

阿飞依旧踏雪前行。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昔日梅花已败。即便成鬼,也已化作残雪。

“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对你有什么不好?你说出来,我被你打死也甘心。”

阿飞脚步猛然一顿,震落径边几枝积雪。

阿飞手已在剑柄。身边梅花正艳。

阿飞忽然后悔。

后悔自己不会咳嗽。

就在此时,咳嗽来了。

两个人的咳嗽。

“冷香小筑,果然幽静。”这是关止。

咳嗽。还是咳嗽。这是李寻欢。

阿飞掠起,转回众人行列中。

关止正仰望那灰色小楼,仿佛并未发觉。李寻欢以一丝帕掩口,不见动容。孙小红惊了一霎,复又露出笑颜。只那叶开丝毫未动,只一味注视着地上的积雪。再寻那侍药与林麻子,却是不见了踪影。

关止回首看到阿飞,倒并不十分惊异,道:“飞兄路熟,先睹为快了。”

孙小红也笑道:“旧地重游,岂可无酒。林管家和侍药已去准备酒菜。你再不许随处乱跑了。”

阿飞也不答话,只看着叶开自顾自地抓了把积雪玩弄,片刻便团了个雪球出来。

孙小红转向叶开,道:“堆雪人吗?”

叶开不语,只蹲下身、一味将那雪球在雪地上滚弄。

阿飞扶住叶开的手,道:“我帮你。”

叶开盯住阿飞的眼睛。

阿飞道:“我是阿飞。飞来的飞。”

叶开低下头,道:“我做头。你做身子。”

观望一旁的孙小红笑道:“也罢,且让这个小大人和大小孩自玩去。”

李寻欢道:“阿飞怕还是第一次堆雪人。”

一阵寒风吹过,惹落一场梅花雨,孙小红不由拉起斗篷。斗篷在风中抖出一团猩红色,辉映着落梅和正在玩雪的少年。李寻欢只觉胸口一阵窒息。

背后忽有只手扶了上来:“雪后路滑,李探花可要留意。”原来是关止。

李寻欢回首,道:“关掌柜有心了。”

关止袖起手,转又打哈哈道:“只可惜在下做不来‘红袖添香’这等雅事。说起‘红袖’,记得那林姑娘也在园中很住过些时日。”

李寻欢咳了一声,道:“龙夫人已带着小云搬走很久了。”

关止也是一咳,道:“李探花对龙啸云与龙夫人的情谊,江湖内外人所共知。不过,在下说的是另一位林姑娘。”

“林仙儿。”

“不错。李探花可知林仙儿的下落。”

“不知。”

“在下在长安倒听说过一事:长安城最豪华的妓院中,有个很特别的□□。她要的不是钱,而是男人。据说她每天至少要换十个人。很多人说她酷似当年‘江湖第一美人’林仙儿,可是她自己不承认。”

李寻欢看了眼阿飞,见他滚弄雪球的手依然沉稳有力,黯然道:“巧合而已。”

关止一笑,道:“跑买卖的人耳里传进的话自然杂乱一些。况且家中票号各地分号颇多,哪天会有分号传出话来说见到了龙夫人也未可知。”

见李寻欢神色微变,关止继续道:“如若是林仙儿乃或龙夫人的下落,其实这里有个人的消息应更确实些。”

“谁?”

“在下若不曾记错,门口那林麻子正是林仙儿生父,也是服侍龙夫人许久的管家。无论是林仙儿还是龙夫人,多少都会托人带信带钱回来照顾他一二,所以,他知道的事自会比旁人多些。”

不待李寻欢答话,关止又道:“当然。江湖内外的人也都知道,李探花对龙夫人的情谊不过止于对结拜兄弟发妻的照顾。龙啸云下落不明,龙小云年纪尚幼,龙夫人显已生了隐居之念,李探花向有成人之美,自不会多事四处打听叨扰。至于那林仙儿的生死,更是不必李探花这等大侠劳神的。”

关止话未说完,李寻欢已咳得直不起身,孙小红见他指间又渗出红色,忙从怀中掏出块丝帕塞了过去。

关止似也有些意外,道:“李探花不碍事吧?在下身边倒有剂灵药……”

孙小红闻声一扭头,怒红着脸道:“先进屋去!”说罢也不理众人,自扶着李寻欢进了冷香小筑。

关止悻悻地也进了小楼,梅林雪地上只剩下阿飞和叶开。

叶开忽问道:“你不进去?”

阿飞没有抬头:“我不喜欢照顾人。”

叶开沉默。

阿飞又道:“不过,现在已经有了一个需要我照顾的人。”

叶开似乎并不感兴趣,但依然接道:“谁?”

阿飞起身,拍拍已初具规模的两个雪球,道:“这个雪人。”

叶开微微一笑,又低下头去。

☆、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  

午宴席上仍是一番风花雪月。见那关止并未再提园中往事,而李寻欢也难得能借谈诗论词轻松一番,孙小红才略放了些心。将近未时宾主方陆续离席,转至一厢书房品茶小坐。

孙小红帮林麻子与侍药收拾碗碟,走过门外只见雪地上立着个雪人,脸上已自飞起抹笑容。又见那雪人尚缺个鼻子,遂想起早先在厨房见过一胡萝卜,便转身穿过几个甬道,来至厨房,遍处寻去,却不见那胡萝卜踪影,只想是被林麻子随手丢了,便也作罢。

忙乱完毕回到冷香小筑,见阿飞与叶开自坐在一边,侍药站在一角,惟那关止与李寻欢仍在谈笑,话语中夹杂着《莲华经》、《北里志》等字眼。再仔细看去,见李寻欢两颊漾红,知是潮热又上来了;转看那关止,神色实亦倦怠,不由心下一阵好笑,遂几步走上前去,道:“李大哥与关掌柜想也累了,不如先歇息一下。”

关止忙起身,道:“在下一时竟是疏忽。今日就不多打扰了……”说着倒又是一阵咳嗽。

孙小红笑道:“那有这许多说辞。楼上李大哥的卧室和客房都已收拾出来。只要关掌柜不嫌这里寒酸就好。”

说罢,不等关止答话,径自扶起李寻欢上了楼。方安顿下来,只听对面客房“吱呀”门响,想是那关止也自进去了

孙小红帮李寻欢拉好被单,道:“那关止似是个古怪人物。”

李寻欢一笑,道:“我也许久没掉书袋了。能找到个书生聊聊,倒也不失一桩雅事。”

孙小红不屑道:“不过是个陈年书生,如今正经只是个商人。”

李寻欢忽正色道:“那张银票果真是你开具的?”

孙小红一愣,随即又换上笑颜道:“原想是给你一个惊喜,却被你发现了。我还不曾问你:前些日为何竟一个人悄悄跑了出来?幸好我猜的不错,终是在这里追上了你。”

李寻欢正不知如何应对,几声扣门声帮他解了围。站在门口的是那侍药。

“是你家公子需要些什么?”孙小红迎了过去。

“不是。我家公子已睡下了。”侍药的声音颇有些羞涩,“是我……早听说孙姑娘知道许多江湖故事,不知能否说上两段。本想拜托叶开来和姑娘商量,他却执意叫我自己上来……”

孙小红看看李寻欢,李寻欢宽慰道:“我这里没事,下去陪他们吧。叶开也难得遇到同龄的伙伴。”

孙小红走到床边,拿块丝帕放在李寻欢枕下,道声“我们就在楼下”,又将被单整了整,方转身随侍药离去。

闻听孙小红的脚步确已远了,李寻欢方掩住口闷咳了一通,一身汗出过,只觉得胸口像堵了团冰核的火焰,虽是烧得难挨,却更是泛出一层彻骨的恶寒。他不由又将手掩在胸前,掌心的温暖令他稍好过些,但时间略长却又觉压得喘不过气,只得移开。如此展转了不知多久,汗也不知又出了几身,方沉沉地有了些睡意。

正朦胧间,忽听门开了,只见孙小红站在门口,神色似有异样,道:“有位客人……”说着已移出门去,让出一个水色人影。

李寻欢挣着半坐起来,望着那人影,却说不出半个字。

人影静静地走到房中的桌边坐下,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浅笑:“三年不见,忘记怎么称呼了么?”

李寻欢不语,只是继续望着。

人影又道:“毕竟是园子的名字随便些,一时‘兴云庄’,一时‘李园’,任人使唤;人的名字却多了如许不便。”

李寻欢咳了两声,道:“这里原本就是你的家。园名不过是小红好心改的。”

人影幽幽道:“孙小红自然是个好心的姑娘。”

李寻欢道:“如你愿意,园子的名字还可以再改。”

人影道:“你呢?你希望这园子叫什么?记得你一向善于替别人做决定,难道如今只有剩下了咳嗽的勇气?”

李寻欢依然只是咳嗽。

人影忽起身欲走。

李寻欢道:“诗音!”

林诗音却没有回身,只是站在那里。

李寻欢移下床来,走到那背影身边,犹豫片刻,只轻声道:“你还好?”

“好。”

“小云也好?”

“好。”

“……”

“还有要问好的人吗?”

“……”

“那我走了。”

李寻欢猛地拉住林诗音的手,那只手颤抖了一下,却并未挣脱。

林诗音转过头,嘴角上带着抹诡异的笑容:“别忘了,我一直都是龙啸云的夫人,龙小云的母亲。这是你为我安排的角色,我怎能让你失望?”

李寻欢松开手,倒退了两步,苦笑道:“是我冒犯了。”

林诗音道:“是我不该回来。”

李寻欢道:“的确。”

林诗音一怔,李寻欢继续道:“你原本只想赶来看一出长戏的结局,现在却要发现这出戏甚至连结局也很无聊了。他们告诉你说我快死了,是吗?”

林诗音不语。

李寻欢道:“其实你早就知道,那个曾经让你在梅林中等候的李探花早已死了,如今还在这里苟延残喘的,不过是个只会咳嗽的病人。他的死活,已经距离你太远。”

林诗音抬起头,纤长的手指轻轻抹去李寻欢嘴角的一丝血痕,凄然一笑,道:“我明白。”

望着林诗音离去的背影,李寻欢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正欲扶桌站稳,忽听门口一声惊呼,既而竟见那林麻子拿把短刀架在林诗音颈上撞了进来。

李寻欢愕道:“住手!”

林麻子神经质地笑道:“李大爷莫要怪我,实是有人拿小女的性命要胁,才做这等不忠之事。”

李寻欢一言不发,只将飞刀亮在手中。

林麻子又咯咯笑道:“那人已告诉我,小李飞刀三年未出,再加上酒伤痨病,如今能拿得稳飞刀已是不易。我又怕你做甚。”

李寻欢眼前晃动着大片的黑影,略一定神,道:“你敢一赌?”

林麻子道:“老一套的废话还是少说为好!”说着手中短刀已向林诗音脖颈划下。

李寻欢只觉眼前黑影中忽绽出一点红晕,飞刀下意识脱手而出。一片嗡鸣声中,黑影渐渐碎裂,恍惚间,李寻欢看到林麻子倒下,喉间中刀处一滩鲜血汩汩而出,竟晕出诺大一片红色;而林诗音正缓缓飞奔过来,他想张开双臂接住那瘦弱的身躯,却只触到空空的一席纱衣,纱衣在指间裂作无数碎片,仿佛蝴蝶般四散风中。

李寻欢心口一热,转瞬一口血已喷了出来,再定神起身环顾,却只见四处陈设依旧,既无尸体,也不见丝毫打斗的痕迹,只有床边地上赫然一汪猩红,隐约回应刚才的记忆。

李寻欢自知是又做了场噩梦,也不在意,只苦笑着撑起身来,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设法将地上的血迹抹净,又扶到窗边,打开窗,希望透一口气。

窗外正对着梅林,被风吹落的梅花已与雪地融成白茫茫一片。梅林深处,却参差现出一个不和谐的黑影。李寻欢定睛看去,不觉倒吸了口冷气,脑海中只嗡鸣出一行诗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那黑影不是别的,正状似林麻子的尸体。

☆、十二

作者有话要说:  

李寻欢正欲飞身下去看个究竟,却只觉神虚气浮,自知是那潮热还未退去,无奈一笑,走出门去。

二楼另一侧是关止所在客房。李寻欢蹑步走近,听屋内没有动静,便将门轻推开一条缝,见那关止正在床上熟睡,心下略寻思一番,遂掩了门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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