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与侍药正在楼下围着孙小红听故事,阿飞虽独自坐在一旁,但显也听得入了神。见李寻欢走下楼来,众人微微一惊。孙小红起身道:“李大哥,不多歇一会儿?”
李寻欢也不答话,反问道:“你们可曾听到异常动静?”
众人摇头。
李寻欢直视阿飞,道:“梅花林,林麻子。”
话音未落,阿飞已掠出门去。李寻欢紧随其后,孙小红也顾不上叶开,跟了出来。叶开正茫然坐在原处,却被侍药一把拉起,同奔出门外。
孙小红等人赶至梅林深处,只见李寻欢与阿飞正注视着一摊黑黢黢的枯枝。那枯枝平平地堆作一片,远远望去倒颇似躺着个人。
李寻欢咳了几声,苦笑道:“看来我确实病得不轻,竟把这枯枝看作了林麻子。”
侍药忽道:“林麻子?难道他不在门房里?”
阿飞道:“这附近雪地有枝杈扫过的痕迹,显是曾有人来过又掩去了足迹。”
孙小红望眼李寻欢,笑笑道:“也不知你们要找林麻子做什么。大家去门房里看看岂不心安?”
众人正欲走时,李寻欢忽转向侍药,道:“你不留在楼中候你家主人起身?”
侍药略显踌躇,道:“实不瞒李大侠,我家主人饱受咳喘难眠之苦,故入睡前必用上几滴鸦片町。眼下这辰光,想是仍在昏睡。”
李寻欢会意一笑,众人遂朝大门方向走去。
门房只虚掩着门,一进屋便见一人脸面朝下倒卧床上,近前将那人翻转过来,却不是林麻子,倒是早上留在客栈的荆非。
李寻欢探下荆非的鼻息,释然一笑,拍点了几个穴道,便见那荆非缓缓醒转过来。
荆非辨清四周众人,摸摸脑袋,道:“各位见笑了。”
孙小红抿嘴笑道:“宿醉未醒,梦游到这里来了?”
荆非道:“酒还没醒,肚子先醒了。只觉得饿得发紧,便追到这里来找午饭。谁想一进门就遭了暗算。”
阿飞道:“也有人能暗算到你?”
荆非晒笑道:“我那点皮毛拳脚,不过干些踢门砸窗的木匠活,正经算不得什么。”
阿飞道:“你可曾看清暗算你的是什么人?”
荆非又是咧嘴一笑,道:“能看清就不叫暗算了。”
李寻欢道:“你是几时过来的?”
“大约日昳时分。”
孙小红插话道:“想来正是我们刚刚撤席、人手最乱之时。”
李寻欢不语,又道:“进门可曾见到林麻子?”
荆非沉思片刻,道:“不曾。”
一边的侍药忽然两眼一直,惊叫道:“这园子里必是进来外人了,我家主人……”说着已抢出门去。
众人也跟了过去,只有荆非和叶开落在最后。
荆非边走边伸了个懒腰,看看身边的叶开,道:“我是懒人,难不成你比我更懒?小小年纪却不好看热闹。”
叶开没有停步,只冷冷道:“我不懒。我只是走开。遇到热闹就走开。”
荆非一笑,从怀中竟也摸出个酒壶,道:“喝酒。”
冷香小筑里,众人已上了二楼,推开客房的房门,见关止仍睡在床上,众人方定了些心。
“这么多人闯进屋来还能酣睡如故,端的是好功夫。”荆非晃了进来。
李寻欢道:“是鸦片町。”
“哦?”荆非略一扬眉,既而走到床边,“无论如何,还是叫醒看看省事些。”
众人还未及阻拦,荆非已将关止从枕上拽了起来,用力摇了几摇。
关止终于睁开眼,大惑不解地环视一圈身边众人,喃喃道:“在下……”
荆非迎住关止目光,忽然叹一口气,松手将关止摔回床上,道:“没事。”
侍药手忙脚乱地上前扶住自家主人,荆非已负着手走到一旁,笑吟吟道:“大家都没事就好。”
众人静静退出屋外,只留侍药在屋内忙碌。沉默多时的阿飞忽转向李寻欢,道:“为什么会想到林麻子?”
李寻欢望着阿飞,嘴角微微一牵,复又将目光投向远方,道:“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阿飞道:“什么梦?”
此时众人正走到李寻欢卧室门前。李寻欢轻轻推开门,道:“梦见我杀了他。”
门轴显然刚上过油不久,所以开门时几乎听不到声响。
窗外阴霭的天空中已经露出几线阳光,惨白的雪地上也增加了几抹暖意。
但屋里所有人的血液似乎都已凝结成冰。
因为地板上正躺着一个人。
死人。
林麻子。
又是咽喉上一把飞刀。
没有血。
尸体边只有一朵红花。
有点像杜鹃花。
☆、十三
作者有话要说:
林麻子的尸体与诸葛霆的尸体几乎同出一辙:同样惊恐的眼神,同样干净的伤口,同样没有特征的飞刀。此次死者手指处倒没有特别的东西,唯一怪异的只是尸体边的那朵红花。
荆非俯身看看那朵红花,不由笑了起来:“这凶手倒是执着,大冬天找不到杜鹃花还费事削了根萝卜。”
众人仔细看去,那红花果然是用胡萝卜削成的,刀工显属上乘,再摸那“花瓣”,仍带水分,当是刚削好不久的。
阿飞盯住荆非,道:“这削刻东西的活岂非正是你的长项?”
荆非不以为然道:“我只是木匠,不是厨子。”
孙小红在一旁喃喃道:“厨房里不见了的胡萝卜原来在这里。”
荆非道:“孙姑娘几时到厨房找过胡萝卜?”
“午饭以后。”
“照此估算,凶手可能是此前有机会去过厨房的人。”
孙小红笑道:“午饭前后是厨房最热闹之时。这里除了李大哥和关掌柜,只怕谁都到厨房去跑过几回。”
阿飞道:“按荆兄自己的说法,此时你还未到李园。”
荆非道:“不错,只是好象没人证明。不像关掌柜,进园子后就一路有人陪着。或是像阿飞这样,反正是故人,独自转悠也没人怀疑。”
阿飞目光一闪,道:“正是。再者,胡萝卜不过是个小物件,也可能是从园外带来的。”
孙小红插嘴道:“刚才不是有人暗算荆大哥吗?也许那人就是凶手。”
荆非笑着摇摇头:“但愿如此。但这凶手的手法也着实怪异:又和上次一样,精心策划之外却做出种种画蛇添足的事,似乎惟恐别人忘记了那典故。”
李寻欢一言不发,只走到窗边,找张椅子坐下,望着窗外出神。
孙小红看眼李寻欢,又转向荆非,道:“什么‘上次’?‘典故’又是什么?”
正在此时,关止走进门来,一句“在下”还没说完,忽发现地上的尸体,急往后退了两步,道:“怎么回事?”
荆非不经意地一抬头,道:“没什么。不过是‘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关止下意识接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荆非一耸肩,道:“那是下一个。”
“什么‘下一个’?”孙小红追问道。
荆非笑了:“孙姑娘还不知道这故事?”既而看眼阿飞,“我想最好还是由阿飞讲给你听。”
阿飞犹豫片刻,遂将这两天发生的事大致讲述一遍,只是有意无意地省略不少对客栈中痨病书生的描述。荆非显已听出,但只笑了笑,并未点破。
孙小红听完,忽咬紧嘴唇走到李寻欢身边,道:“李大哥怎会到那客栈里去?”
李寻欢慢慢转过头,柔声道:“我只是出来散心。”
孙小红凄然一笑,道:“现在想拉你回家怕已是来不及了。”
李寻欢摇摇头。
门口的关止却咳了起来,侍药忙从怀里掏出瓶药递了过去。关止接过倒出几粒,一口吞了下去。
荆非注视着关止的举动,道:“李探花可看出死去的两人有何关联?”
李寻欢黯然道:“都和我有关。”
荆非站起身,道:“不错。诸葛霆的兄长诸葛雷是李探花上次自关外回来手刃的第一个人,所以这次诸葛霆也成了第一行诗的牺牲品。再依当年的顺序,李探花回来不久就到了尚称‘兴云庄’的李园,而在李园门口见到的第一批人当中就有林麻子。无论就次序论还是就内容论,林麻子都是第二行诗的合适牺牲品。死者已矣,现在的问题是下一行诗。‘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从意境上看更适合女子,何况李探花风流半生,若我是凶手,不选个女子做目标我也是不会心甘的。李探花以为如何?”
这次轮到李寻欢咳嗽。
荆非继续道:“和李探花有不寻常交往的女子无外乎这几位:孙小红,林诗音,或是……”
关止接道:“或是林仙儿。”
荆非走近关止,道:“关掌柜为何会想到林仙儿?”
关止谦道:“在下不过是从那诗句中胡乱联想的。沧海珠泪,鲛人所泣之珠也,亦曰泣珠。兰田山因产玉亦称‘玉山’。《山海经》有记:玉山乃是西王母所居之处。另《搜神记》载《吴王小女》篇,中有‘王梳妆,忽见玉,惊愕悲喜,……夫人闻之,出而抱之,玉如烟焉’之语。以上无非是些仙鬼道的典故,在下由此而想到林仙儿。”
荆非一笑:“关掌柜的诗书还真没荒废。”
李寻欢沉声道:“找一趟林仙儿倒也不妨……”
孙小红悄声道:“至少可以打听出林诗音的下落。”
关止也道:“不错。当年龙夫人和林仙儿是结拜姐妹,如今必定仍有联系。”
李寻欢抬头看看阿飞,阿飞只淡淡道:“几时出发?”
荆非道:“人命关天,自然事不宜迟。”
关止忙道:“此言甚是。此处各项善后事宜,在下不才,愿帮助料理。各位随时可动身前往长安寻那林仙儿。”
李寻欢迎住关止目光,道:“那就有劳关掌柜了。我们这就收拾行装。”
荆非忽又作揖道:“恕小弟有事不能同去。”
李寻欢回礼道:“这两日原已搅扰了,荆兄尽可自便。”
荆非又转向阿飞,道:“枉我在雪地里陪你走了大半天,临走也不送我一程?”
阿飞也不与他争辩,道:“我送你便是。”
两人已走出屋门,那荆非却又折返回来,走到李寻欢面前,正色道:“小弟送给李探花的那件小玩意务必带上,关键时候说不准能靠它逢凶化吉。”
李寻欢微笑着点点头。
李园外。
荆非与阿飞已经沉默着并排走了很久。最终还是荆非先打破了沉寂。
“你觉得李寻欢有变化吗?”
阿飞摇摇头。
荆非笑了:“这也难怪,一直有我这个多事鬼在中间搀和,你们二人怕还是没有好好单独聊过。”
见阿飞依然沉默,荆非继续道:“现在有机会了,你倒不妨多陪陪他,否则……”
阿飞目光一凛,道:“否则什么?”
荆非又是一笑:“否则我都要替你担心你这位大哥了。”
阿飞停住脚步,道:“担心什么?”
荆非道:“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寂寞的人。”
阿飞不语,又向前走去。
荆非道:“一个太寂寞的人难免会做出一些别人料想不到的事。”
阿飞道:“你在怀疑他?”
“怀疑他什么?”
“怀疑他杀人。”
荆非笑着叹了口气,道:“那都是小事。若要说是怀疑,我倒真怀疑他还能支撑多久。”
阿飞道:“你不了解他。”
荆非道:“可能。不过,真的有人了解他吗?”
阿飞再次停住,转过头,道:“说到了解,为何不先说说你自己?你绝不是在日昳时分才到李园的。”
“何以见得?”
“刚才你自己的话中漏出来的。若非早已到园中,你怎知道我没与那关止一路进园?”
荆非嘻嘻一笑,道:“我猜的。以阿飞的性格,独来独往是常事。”
“还有,诸葛霆出事那天天亮前你出去做过些什么?”
“我出去过?”
“那天天亮前下过场小雪。我在诸葛霆门外遇到你时,你肩头的衣服尚未干透,显然是天亮前出去过。”
荆非终于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道:“你看到的倒的确不少。不过,”荆非又是一笑,“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记住我提醒你的话。后会有期。”话音刚落,已是几个起落,竟不见了踪影。
☆、十四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是收拾行装,但可收拾的东西并不多。孙小红三两下便打点好一切。关止早已带着侍药离去,阿飞送荆非还没有回来,望着仍坐在窗前的李寻欢,孙小红似想说些什么,但看眼站在旁边的叶开,便把欲说的又压了回去。叶开见状也不言语,只低着头自退了出去。
孙小红目送着叶开的背影,道:“有时真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李寻欢回头望了一眼,道:“孩子总是这样。何况他这样的孩子。”
孙小红走近李寻欢,嫣然一笑,道:“你总不是孩子了,告诉我,四天前你不辞而别是不是因为收到一封信?”
李寻欢抬起头:“你知道了?”
“我找不到你,就在屋里搜寻,结果在炉灰里找到一张烧剩的纸片,上面隐约可以辨出‘李园’两字。”
“于是你猜测有人把李园重修的事告诉了我?”
“不只如此。烧剩的纸片上留有折痕,看形状,‘李园’两字是在一张纸中间。常人留信,无非交代何时、何人、何地、何事,至多再加个如何。‘李园’自是那个何地,以其位置来看,前面似缺了何时与何人,后面又缺了何事。所以,多半是有人写信告诉你李园要发生什么事。如果我没猜错,这还是一件多少和林诗音有关的事。”
“你想得太多了。”
孙小红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你不告诉我,是怕我知道你还记挂着林诗音。三年来,你未曾雕过一个木像,原因也无非如此。”
“你多心了。我不过是不想给身边的人增加麻烦。”
孙小红摇摇头,继续道:“你独自赶回来还有一个原因:你也不清楚自己这次是否将重蹈上次的覆辙,但那信上的内容又让你放心不下,所以你原本打算不惊动任何人,只自己从远处调查清一切。”
李寻欢一阵沉重的咳嗽。
孙小红忽提高了语调:“但你可知道,你已经……”
孙小红冲动地拉住李寻欢的手,却发现他手心滚烫,正惊异时,李寻欢轻轻拨开她的手,道:“我知道,我已经不年轻了。”
孙小红淡淡一笑,道:“要被你笑话了,我居然也会说出这么小家子气的话。”随后走到一旁,背对李寻欢,道:“说来我也是无用。三年前我自信能了解你所有的心思,三年后这种自信并未改变,但我已明白一件更痛苦的事:你所有的心思,我只能从远处看得一清二楚,却永远走不到近前,更不必说给你安慰。在这个世上,也许真的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这后一件事。”
李寻欢站起身,走到孙小红身后,轻轻递过一块丝帕,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如今即便林诗音回到李园,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无足够的勇气或能力重拾当年的回忆。就像一个砸碎的酒杯,无论怎样拼凑都能看出裂痕,不再适合上席面,只能自己留着,私下里将就倒些酒喝罢了。如果说我在倒酒时忘记给你留一杯,那是我的错。至于以后的事,一个连明天是否还能买酒都不知道的酒鬼,实在是不配用太好的酒具的。”
孙小红转过身,眼中还微微发红,却展颜一笑道:“我不过是一时贪杯而已,你又何必说这一大套,下次留给我一杯就好了。”
李寻欢不置可否地笑笑,又走回窗边坐下。
阿飞回到李园,只见叶开独自在园中摆弄那雪人,上前问道:“都收拾好了?”
叶开见是阿飞,道:“不知道。”
阿飞道:“为何不留在屋内?”
叶开继续摆弄雪人,道:“大人说话。我走开。”
阿飞无言,径直走上楼,见孙小红正站在李寻欢身边,道:“荆非已送走。马车也已雇好。车上有酒。”
月上月落,日出日没。次日黄昏时分,长安城已遥望可及。
李寻欢在马车上竟是一宿未眠,只静静喝着酒,偶尔问阿飞几句三年间的见闻,但总显得有口无心。阿飞见他颧骨上的红晕又烧起来,不由问道:“到长安之前不小睡片刻?”
李寻欢看着车中一片空空的酒坛,道:“睡下也是咳得难过,倒不如喝酒舒畅些。”
阿飞闻言也不再多说,自拍开坛酒,饮了一口,道:“你也认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林仙儿?”
李寻欢道:“你意见如何?”
阿飞不语,又是一口酒。
李寻欢也慢慢饮下一口,道:“无论如何,去看看总没有坏处。”
阿飞踌躇道:“也许凶手仍留在李园附近。”
李寻欢目光忽有些茫然:“无论他在哪里,现下我们并没有足够的证据。”
“难道在长安能找到证据?”
“只要我去。”
阿飞微一皱眉,正待细问,却见李寻欢已咳得直不起身来。一旁的孙小红忙不迭地帮他捶背,发现他身上的衣服竟已汗湿了一层,抬手摸摸他额头,遂猛然让到一边,喝道:“躺下!”
李寻欢已是无力辩解,疲倦地一笑,半躺在坐席上。
孙小红仍是愤懑未消,厉声道:“到长安城先去客栈,否则也不用猜度下一个死的是谁,绝对就是——”话说至一半忽然打住,也不再多说,只闷头将酒坛尽数堆至车厢另一侧。
阿飞见叶开正低头窃笑,也自觉好笑,嘴上却只道:“有人服侍就是不同。”
李寻欢又咳了两声,振作道:“原指望喝些酒能压下去一阵,不想现在连酒也不能指望了。”
阿飞脸色微变,望眼窗外,道:“你可知到哪里去寻林仙儿?”
“进城后可至北里一带打听。如果我十年前的老皇历还管用,那边最大的妓院当是春水楼。”
李寻欢见阿飞一脸迷茫的样子,微微一笑,道:“今晚只怕是要你自己先去打探了。但如何在一时片刻把你调教成嫖妓老手,这着实是个问题。”
孙小红也绷不住一笑,道:“李大哥只需教阿飞些基本的就行。”
李寻欢道:“那倒也简单:多带银子少带心。”
☆、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
李寻欢只强撑着教了阿飞一些狭邪游的基本常识,便在高烧与酒精的共同作用下昏昏睡去。车进长安城,在城内最大的广贤客栈门前停下,孙小红并阿飞扶李寻欢下了车,开妥几间上房,便分作两路。孙小红与叶开带李寻欢上楼休息,阿飞自去打探林仙儿的下落。
林仙儿显然正是曲巷间的红人。未出客栈,阿飞已探听明白,她确是住在北里一带的春水院,只是已化名作云仙。
离开城内宽阔的大道,转过几道曲折小巷,便看到了春水楼,院门不大,门前却是车水马龙。那门儿见阿飞是步行来的,且只着一身单薄布衣,自然懒得理睬。阿飞也不意外,照李寻欢所言塞了把碎银子,那门儿当下变了脸色,笑吟吟地朝院内一招呼,将阿飞引了进去。
一进堂屋,便有几个大姐围上来,一边堆笑着按阿飞坐下,一边命那端水送上茶水并几碟干果。一人见阿飞腰间别着剑,遂身子一软,扑进阿飞怀中,嗲声道:“呦,到这里来还带着剑,真是大侠诶!”
阿飞冷冷地将她推开,道:“我找云仙。”几个姐儿悻悻一笑,散到一旁,招来了老鸨。
老鸨将阿飞上下打量一番,絮叨道:“云仙姑娘可是我们这里的红人,城里要见她的大官人不知有多少。除非公子真有诚意……”
阿飞不待她说完,掏出怀中那几张银票撂在茶几上,道:“这么远赶来,自然是有诚意的。”
老鸨瞥眼银票上的数目,微微一笑,道:“公子稍等,老身到后面看看。”
又打发走了几个端瓜子上来讨赏的架儿,那老鸨才慢慢挪了出来,道:“公子请楼上坐。”
老鸨将阿飞引至二楼一清静小室,屋内圆桌上已摆好几样小菜并一壶酒。老鸨道:“云仙正在一大官人席上陪坐,公子请先在此等候片刻。”复陪着笑退了出去。
阿飞一时无趣,自斟了杯酒,正欲尽饮,却又想起一直珍藏怀中那物事,便只慢慢抿了一口。正当此时,又有一小优并几个琴鼓师躬身进来,朝阿飞略一行礼,便朗声唱出一曲,曲词无非“彩袖殷勤捧玉钟”之类。
阿飞对此等词曲雅会素来隔膜,但一者闲坐无事,再者已听李寻欢说过此乃妓家惯例,便也由他唱去,自顾自用些酒菜。听及“犹恐相逢是梦中”一句,也只笑了笑,唯尽饮了一杯酒。
几曲过后,琴师转了调。那小优清一清嗓,唱道:“山抹微云,天粘衰草”。阿飞不由侧耳听去。临至“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一句唱必,阿飞已拍案而起,将一锭银子丢与那目瞪口呆的小优,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阿飞在走廊正找那老鸨,却见老鸨已急急地迎了过来,朝阿飞略一躬身,道:“云仙姑娘正在房中等候。”
阿飞随那老鸨又上了层楼,转过几个走廊,始被让进一僻静小屋内。
屋内弥漫着搀杂了脂粉气的酒味,却不见人影。阿飞走进内室,见床边地上斜倒着一只绣鞋,再抬头时,才发现床上正躺着一女子,发髻微乱,面泛桃红,衣领大畅,半个肩膀几乎都已裸露在外,显是喝醉了。阿飞正欲转身回避,那女子却已半撑起身子,懒懒道:“大老远跑来了,见一面也不肯吗?”
客栈。
孙小红将李寻欢在客房内安置好,自到楼下去叫些吃的。回房间时,只见李寻欢半靠着坐在床上,叶开正站在床边。
孙小红微一撅嘴,道:“又活过来了?”
李寻欢笑笑,道:“还不敢死。”
叶开又要走开,孙小红拦道:“已从楼下叫了饭菜,一起吃吧。”
李寻欢道:“只望你没有忘记叫酒。”
孙小红道:“当然没叫。真好利索了就自己到楼下找去。”
李寻欢慢慢从怀中摸出一壶酒,咳了两声,道:“幸亏事先留了点存货。”
孙小红望住李寻欢,道:“你自己的酒,我自然管不了。只是莫要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李寻欢点点头,一口酒下去,又呛出阵咳嗽来。
送来的饭菜李寻欢只是应付般吃了一点,酒也喝得很慢。
“你在担心阿飞?”孙小红道。
“为什么要担心阿飞?”
“因为他去见林仙儿。”
“我相信阿飞。”
“林仙儿毕竟不是个一般的女人。”
“三年前阿飞已懂得如何摆脱她,何况又过了三年。”
“你认为阿飞更成熟了?”
“难道不是?”
“林仙儿对付成熟的男人岂非更有办法?”
李寻欢将刚碰到唇边的酒壶放下,道:“我相信阿飞。”
晚饭过后,叶开先自行退了去。孙小红见李寻欢体温仍高,执意要看护一夜。李寻欢却笑笑,道:“你在一边看着,我那里睡得着。况且你就在隔壁,有事我敲敲墙你就能听见。”
孙小红无奈,只得让李寻欢吃了药,又扶他在床上躺好,自己回了房。
见孙小红出去关了门,李寻欢又挣扎着坐起来,附耳在床边墙板上听了一阵,确认孙小红已进屋,这才半靠着略歇了口气。
李寻欢合上眼,只觉得全身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自知这次发病来势汹汹,三年间孙小红煞费心思帮自己稳固下的那点身体根基只怕是已被毁得不剩多少。
想到孙小红,李寻欢心头不由又是一紧,止不住地咳喘起来,心脏与肺叶像是被人一把拎起又重重地摔下来,只砸得他几乎透不过气。好容易平息下来,所有的意识似也在一片黑暗中随着疲惫越漂越远,于是又强撑着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屋顶,用一次次深呼吸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屋顶终于也模糊起来,李寻欢明白,自己已经无力抵抗那团火焰。
四周一片灼热,李寻欢苦笑着幻想,现在能有人给他一杯水
“您的热水。”
李寻欢被一个遥远的声音唤醒,仔细听去,原来传自隔壁房间。
“但屋里已经有热水了。”这是孙小红的声音。
李寻欢猛然觉察出什么,急忙下床,眼前忽地一黑,险些跌倒在地板上。他强忍着晕眩摸到门口,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
隔壁。
孙小红望着面前这个一脸憨相的伙计,只觉得一阵好笑,道:“你家客栈倒真也讲究,一壶水明明未冷却又要添一壶。也罢,壶就在那边,自己拿去吧。”说罢又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那伙计唯诺一声,将手里的水壶放在桌上,又去拿墙角的水壶。
当他的手碰到水壶的提柄时,他眼中的憨厚突然消失了。
他的手腕一转,一道寒光应手而出。
直指孙小红后背。
☆、十六
作者有话要说:
孙小红察觉背后一丝凉意,但已经晚了。
“当。”
金属撞击的声音。
地上落下两把飞刀。
一把式样很普通。
另一把略短小些,更像是孩子的玩具。
屋里一时间凝固了三个人。
刚转过身的孙小红。
略显惊异的伙计。
还有一个刚从床下滚出的人。
叶开。
他的手还保持着发刀的姿势。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那伙计。
他回手一扬。
又是两把飞刀。
分别直指孙小红与叶开。
而叶开手中已无刀。
“当。”
然后是一声闷哼。
刚才的一瞬间仿佛又有飞刀飞过。
三把。
两把击落了指向孙小红和叶开的飞刀。
第三把插入那伙计的手掌。
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李寻欢。
于是那伙计夺窗而去。
孙小红想追赶过去。
只听一个无力的声音道:“不必了。”
孙小红和叶开同望向门口。
见李寻欢已扶着门框缓缓倒下。
春水楼。
那女子已拉好衣领在床上坐正。她一只手撩起缕散乱的头发,看着阿飞,笑道:“果然是你。”
阿飞望着眼前容颜未变的这张脸,一时无语。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找错人了?”
阿飞摇摇头。
那女子又是一笑,伸出脚挑起倒在地上的绣鞋,用脚尖玩弄着那鞋子,道:“记得你原来没有这雅游的习惯,难不成又是李寻欢叫你来的?”
阿飞沉默。
那女子忽叹了口气,道:“不提那痨病鬼了。你总归应该先和我打个招呼吧?可以叫我‘云仙’,也可以……叫你随便喜欢的名字。”
阿飞仍是沉默。
那女子猛地一甩鞋子,道:“都到这里了,也不必充什么刚出家的小和尚。就算是当嫖客也多少得说两句奉承话吧!”
阿飞脱口而出道:“林仙儿!”
林仙儿疲惫地往床上一倒,微微一笑,道:“总算还会说话。”转而笑容又凝住,道:“是李寻欢叫你来的,对吗?”
阿飞转过身,道:“你父亲死了。”
过了许久,阿飞听到背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他倒解脱了。”
甜腻腻的脂粉气伴着一阵衣裙声飘到阿飞身后,只听林仙儿道:“坐。那边有酒。”
林仙儿自己先坐了,倒杯酒一饮而尽,道:“他怎么死的?”
“飞刀。”
林仙儿笑了:“人不是李寻欢杀的,但有人怀疑是他杀的,是不是又是这种事?”
阿飞道:“不错。”
林仙儿看看阿飞,道:“行,我知道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多谢你跑来告诉我。至于凶手,我可没心思去追查,哪怕他是李寻欢。”
“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你。”
林仙儿笑得更欢了:“何以见得。”
阿飞将这两天的事大致讲述了一遍。
林仙儿用酒杯的边缘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嘴唇,道:“想不到还真有人费心帮我和那痨病鬼拉近乎。”说完忽想到了什么,盯住阿飞,道:“为什么李寻欢自己不来?”
“他病了。”
“病了?”林仙儿不屑一笑,“他岂非总是在生病。我一直奇怪,他居然还没病死。”
林仙儿见阿飞脸色铁青,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不该说他的不是。尤其不该当着你的面说。他是大侠,是你的朋友,所以他永远不该死。我才是个早就该死的人。”
阿飞沉声道:“没有人应该死。”
林仙儿凄然一笑:“你是个好人,可你拦不住别人自己找死。李寻欢喜欢酒,我喜欢男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都是找死。”
阿飞道:“我不会让你死。”
林仙儿摇摇头,道:“你要保护我?这句戏词太老了。”
“至少这次我要保护你。”
林仙儿又倒了杯酒,道:“回去告诉你家大侠,我的名字还不配和那么雅致的诗句应在一起。有劳你们白费心了。”
阿飞沉默片刻,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可知道林诗音的消息?”
林仙儿一愣,接着一阵大笑,道:“又是李寻欢的事。你来找我,难道就没有一点你自己的事想说?”
阿飞望着窗外,道:“你先告诉我林诗音的消息。”
林仙儿拧过阿飞的身子,逼视道:“这么说你还是有事了?”既而放了手,又换上副笑容,道:“先说你自己的事,我再告诉你林诗音的消息。”
阿飞忽然想去拿桌上的酒壶,但又中途停了手,转而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林仙儿,道:“给你的。”
林仙儿若有所思地看了阿飞一阵,忽一把抓过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鸽蛋大小滚圆的珍珠。
阿飞道:“这是我在海底摸到的。”
“为什么要送给我?”
阿飞终于还是倒了杯酒,一口灌下,道:“我生活中只有过两个女人。一个是我母亲,但她早已死了,所以……”
林仙儿轻轻一笑,道:“为什么不留给以后的新娘子。”
阿飞望眼林仙儿,道:“我身边不适合带这种女人的东西。”
林仙儿掩着脸笑了一阵,道:“不要告诉我这又是李寻欢教你的。”
“他不知道这件事。”
“难怪。否则他更要疑心那句‘沧海月明珠有泪’了。”
阿飞一惊。林仙儿却笑笑,道:“你又担心了?放心,我可没有鲛人那么痴情,白白地用自己的眼泪做成珍珠,让别人去赏心悦目。”
阿飞定一定神,道:“我的事已经说完。该告诉我林诗音的消息了。”
“哦,那件事……”林仙儿抚弄着珍珠,目光似有些迷茫。
阿飞追问道:“你知道她的消息吗?”
林仙儿仔细打量着阿飞,道:“当然。”
阿飞道:“你仍是不愿说出来?”
林仙儿站起身,款款走回内室,背对阿飞道:“这是李寻欢最想知道的事,还是让他自己来问吧。”
“但是……”
林仙儿猛地转过身,一字一句道:“我说得还不够多吗?”
阿飞也站起身,道:“什么时候?”
林仙儿微微一笑:“就让他在明日戌时过来喝酒吧。”
阿飞凝视林仙儿,道:“我知道了。”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
阿飞回过头。
林仙儿道:“你说的不错:没有人应该死。”
“走吧。”林仙儿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消失在帘帐后面。
☆、十七
作者有话要说:
阿飞回到广贤客栈,上楼见李寻欢的房间房门大敞,且门框上有被强力撞开的痕迹,不由心下一紧。进屋巡视一圈,却不见有何异样。又转至孙小红房间,见李寻欢正睡在床上,孙小红与叶开也俱在房中,方安了心。再仔细看时,却见孙小红的手正被李寻欢紧紧握住,遂下意识想退出门去。倒是孙小红一见阿飞便急站起来,喊道:“你可是回来了!”
李寻欢的眼睛似乎微睁了一下,孙小红忙俯身轻声道:“阿飞回来了。”李寻欢这才又合上眼,手也松开了。
阿飞道:“发生了什么?”
孙小红从桌上拿起张纸,塞进阿飞手中,道:“其余事稍后再说,先帮我把这些药买来。他不让我自己出去,我也不放心他自己在这里。”
阿飞不便多问,到街上连跑几家药铺将药抓齐,复又返回客栈。孙小红点清了药,和叶开交代两句,便与阿飞一道下楼,借了客栈厨房煎药。
“现在可以说了。”阿飞道。
孙小红理了理头发,将刚才发生的事件讲述了一遍。
阿飞道:“叶开也会飞刀?”
“不错,李大哥早已将飞刀传授给他。今天叫他躲在我房中以防万一也是李大哥的主意。”
“他们两人有什么渊源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好象又是故人所托。”
“那逃走的刺客可是这客栈里的人?”
孙小红摇摇头:“后来我们问过老板和其他伙计,都说店里以前从没有这样一个人。”
阿飞看眼正在火上的药,道:“这些药又是怎么回事?”
孙小红叹口气,道:“我见李大哥情形不好,就托店里的伙计找了大夫。”看到阿飞神情有异,又故作轻松地一笑,继续道:“其实也没什么。大夫说他是连日劳累感染了风寒,加上旧病复发,故一时撑不住了。想根治他的沉疾已是不可能,现今只望用些药帮他退了烧,保住不再咯血,应该能再维持一阵子。”
阿飞不语,只拿起扇子煽火。
孙小红略一振作,道:“先不提这些。你可见到林仙儿?”
阿飞点点头,道:“她不相信会有人对她下手。至于林诗音的下落,她要李寻欢明日戌时自己过去问她。”
孙小红黯然道:“李大哥肯定会去的。”
阿飞仿佛没有听见,只沉思道:“为什么刺客会选中你?难道下一个目标真的不是林仙儿?”
孙小红道:“也许一开始就不该听那个古里古怪的关止的主意。”
“你认为关止可疑?”
“林麻子的尸体是在冷香小筑被发现的。此前所有人都在门房,只有他独自留在房内,这还不够可疑吗?”
“那侍药说过,关止睡前用过鸦片町,一时是醒不过来的。”
“他可以雇佣其他人替他下手,就像这次的刺客一样。”
“送走荆非后我已仔细检查过冷香小筑周围地面,当天并无外人足迹。”
“或许他根本没有服下鸦片町。”
“有这种可能。但他如何知道我们何时会离开小楼?”
孙小红思度片刻,道:“若非确信他无法点自己的穴道,我真觉得那荆非也很可疑。”
“其实那天行动最古怪的是另一个人。”
“谁?”
“李寻欢。”
孙小红神色一紧,道:“为什么?”
“他为何知道林麻子要出事、又会将枯枝误看作林麻子的尸体?”
孙小红释然一笑,道:“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得这种病的病人通常都有些过分敏感。平日李大哥不过是有意克制,病势转重的时候,自制能力也未免要打个折扣。这三年间,我可没少听他高烧时的胡话。”
客房内。
一阵剧烈的咳嗽使李寻欢醒转过来。喘息未定间,隐约只觉得有人递了块丝帕过来。
“很难受吗?”原来是叶开。
李寻欢接过丝帕,掩着嘴轻轻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叫出来?”
李寻欢虚弱地一笑:“我怕吵到别人。”
叶开不依不饶:“你咳嗽的声音已经够大了。”
李寻欢只能笑笑,试着转移话题:“刚才那一刀不错。”
“是吗。”叶开脸上一片漠然。
“救了孙小红,你不高兴吗?”
“我不过在做你让我做的事。”
叶开小心抽出李寻欢手中已被染红的丝帕,道:“还是烧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