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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obody 当前章节:14727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0:27

李寻欢又点点头。

叶开将丝帕扔进炭盆,丝帕刚被暗火吞噬,孙小红和阿飞带着煎好的药走进屋来。

“见到林仙儿了?”李寻欢问道。

“先吃药。”孙小红不由分说地挡在李寻欢与阿飞之间。

李寻欢苦笑着照办了,随后才听到阿飞讲述他在春水楼的经历。

阿飞自然没有提那颗珍珠。

“明日戌时……”李寻欢沉吟道。

阿飞道:“你认为林仙儿在打什么主意?”

李寻欢摇摇头,道:“不知道。无论是什么,我只希望她的心思不要想得太远,因为我已经没那么多时间陪她玩了。”

屋里忽然一片静寂。不知过了多久,阿飞终于开口道:“你确认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林仙儿?”

李寻欢目光一亮,道:“我只想确认一点:我不在的时候,你一步都不能离开小红。”

又是一片静寂。

孙小红忽道:“已经过子时了。如果大家再不去睡觉,只怕到后天戌时也没人醒得过来。”

阿飞看眼李寻欢,带着叶开先自离去。屋里只剩下孙小红和李寻欢。

李寻欢道:“对不起。”

孙小红一惊,道:“为什么?”

李寻欢笑笑:“没什么。”

孙小红一时无措,只喃喃道:“我到隔壁去,免得有人在你又要费力忍住咳嗽。”

李寻欢微叹一声,道:“也许我真该去找一个没人能听见咳嗽的地方。”

孙小红眼前一阵模糊,道:“你逃不过我的耳朵的。”

李寻欢道:“这世上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可听。”

孙小红一咬牙,转身道:“时间不早了。旁的事明天再说吧。”

李寻欢一笑:“我几乎都忘了,还会有明天。”

孙小红猛然掩门而去。

隔壁的房间里还没有点灯。

孙小红独自坐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听着墙那边的咳嗽声,一动不动。

☆、十八

作者有话要说:  

次日。傍晚。春水楼。

林仙儿再次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今天她并没有化浓妆,只淡淡地点了几笔。她知道那位客人早已等在外屋,但她并不着急。她还有时间,不像外面那个人。

当林仙儿终于出来时,李寻欢手边的酒壶已经空了一半。李寻欢看看林仙儿,道:“有劳费心了。”

林仙儿看眼已在桌上摆好的酒菜,道:“不过是几样普通的小菜,谈不上什么费心。”

李寻欢道:“我指的不是酒菜。我是说:有劳你费心专门化了淡妆。”

林仙儿一笑,道:“女人化妆往往是兴之所至的事,并不一定特意要给什么人看。”

“原来如此。”

林仙儿打量一番李寻欢,道:“李探花近来身体还好?”

“还是老样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几年不见,李探花可是又消瘦了不少。不过也没办法,谁让李探花得的是这种病呢?”

“知道我得的是这种病,你还放心让我进你的房间?”

“别人不知道,李探花还不清楚?我的房间什么人没来过,吐血吐痰的事我见多了。”

“这么看来我真的是老了。”

“为什么?”

“我才知道,如今进妓院也时兴咳半口血。”

“李探花在家里有人端酒送水、自得其乐,当然是看不上我们这种小地方了。”

李寻欢低咳一声,道:“闲话少提。你知道我来这里想问什么。”

林仙儿走到桌边,道:“不急。这几样小菜虽粗鄙一些,但也毕竟是我的一点心意。李探花不愿赏光品尝一下吗?”

李寻欢无奈起身到桌边就座,看到桌上的菜,刚拿起的筷子不由又放了下去。

“怎么?不合胃口?”

李寻欢笑着摇摇头,随便从盘中夹了些菜放到自己碗中。

林仙儿自己也夹了些菜,见李寻欢已吃了一些,方笑道:“你不怕菜里有毒?”

“你不会做这种笨事。”

“你认为这几年我已经学乖了?”

“你原本就很聪明。”

“但还是没有你□□下的阿飞聪明。”

“如今阿飞已不需要别人再教他什么。”

“所以你放心让他自己来找我?”

“阿飞随时可以做他想做的事。”

“包括回到我身边?”

李寻欢略一扬眉,道:“他这么说了?”

林仙儿依然只是笑:“如果我肯告诉你林诗音的下落,作为交换,你可愿放阿飞回到我身边?”

李寻欢望着林仙儿,轻轻摇了摇头。

林仙儿长笑道:“果然是本性难移。我曾经很奇怪: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夕的人,怎么那么喜欢管别人的事。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过是个太寂寞的人,寂寞得总想拖些人留在身边欣赏自己那点咳嗽吐血的本事。”

李寻欢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仙儿站起身,慢慢绕到李寻欢身边,拨开他掩嘴的手,抹去他嘴角的一滴残血,将那抹血迹在手指间抚弄一阵,道:“我承认,我很怕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从未征服过的男人;但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怕我吗?因为我可能是唯一一个不喜欢欣赏你的女人。”

李寻欢抬起头:“我从来不强求什么。”

林仙儿转回自己的座位上,又是一笑:“我倒是忘了,其实你是从来什么都不缺的。不,何止是不缺,你身边的东西甚至已经多得可以随便送人了。”

李寻欢慢慢喝了口酒,道:“假如今天你只想谈往事,我已经陪你聊了很久了。如果你再无意告诉我林诗音的下落,我只有告辞。”

林仙儿目光一闪,道:“这么没有耐心?连几句说笑都听不得了?”

李寻欢道:“还有不是说笑的事吗?”

“当然有。”

“什么?”

“这个。”林仙儿递过一个布包。

李寻欢接过布包,打开见是一鸽蛋大小的珍珠,正诧异时,却发现对面的林仙儿神色有变,嘴角处竟渗出一丝黑血。

李寻欢忙丢下布包,出手封住林仙儿身上几处要穴。

林仙儿颓然倒下,脸上却仍带着微笑。

李寻欢正打开门想找人叫大夫,却见一队衙役匆匆冲上楼来。

为首的衙役打量一番李寻欢,道:“这是云仙的房间。”

李寻欢道:“不错。”

那衙役往屋内张望一眼,惊叫道:“果然出事了!快回去请老爷过来。”一名衙役闻声立时跑下楼去。

李寻欢道:“当务之急应是请名大夫。”

那衙役一眯眼,道:“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说着和后面的人使个眼色,道:“先找个房间把这家伙看押起来。”

李寻欢在旁边的空房里独坐了约莫两刻工夫,只听外面走廊上又是一阵嘈杂,想是官府的人到了。又过了两刻,推门进来一个知县打扮的人。

那知县朝李寻欢一作揖,道:“下官已从老鸨处听说了,原来是李寻欢李探花在此雅会。”

李寻欢略一还礼,道:“那云仙姑娘可还有救?”

知县道:“已经去请大夫了。此事暂且不谈,下官刚检查过事发现场,有几处疑惑还得请李探花指教。”

“不敢。”

知县清清嗓子,道:“李探花是几时到的?”

“云仙姑娘与在下约定的是今晚戌时。”

“当时屋中可还有其他人?”

“没有。”

“那酒菜是何时上桌的?”

“在下进屋时桌上已摆好了酒菜。”

“于是李探花便和那云仙入席了?”

“云仙先在内室梳妆了约一刻。”

“也就是说,当时外屋只有李探花一人?”

“正是。”

“然后李探花与云仙同用了些酒菜?”

“不错。”

“这就有些麻烦了。”

“怎么?”

知县背起手,道:“杵作已查明白:云仙姑娘所中毒药来自桌上菜肴,但桌上的几碟菜并非全部有毒。假如李探花和云仙都用过酒菜,为何独有那云仙中毒,李探花却安然无恙?最简单的解释似乎只有一种,就是李探花知道哪碟菜有毒。”

李寻欢面色微变,沉思片刻,道:“在下刚才就有一事不明,还请大人指教。”

“请说。”

“官府是如何知道这里出事的。”

知县略一犹豫,道:“实不相瞒,今日中午,衙上收到一封匿名信,上书:今日戌正前后有人要坏云仙的性命。下官虽也疑是有人恶作剧,但那云仙毕竟是长安城里一个人物,故特派人过来看看。谁想那信上写的竟是真的。”

“可查出那匿名信是何人书写?”

“尚无头绪。”

李寻欢微微一笑,道:“无论如何,肯定不是在下写的。”

知县也微微一笑,道:“这是自然。下官有一大胆猜测:或许这匿名信就是云仙自己写的。她觉察有人要坏她性命,却不敢声张,便用这种方式通知官府,不想还是迟了一步。”

“以大人的意思,在下倒是最有可能下毒的人了。”

“下官认为有这种可能。”

“不是在下替自己辩解,但那酒菜是云仙准备的,最便利下毒的人实是她自己。或许她不过是自杀,匿名信之类不过是她设下的烟雾。”

知县摇摇头,道:“下官对李探花一向敬佩,因而询问李探花的意见前特地多问了些其他相关人等。且不论云仙自己下毒如何能确保李探花平安无事,下官从素来与云仙交好的几个大姐处听说,她们上午刚刚定了明天的游船。一个准备自杀的人似乎不大有心思做这等安排。再者,下官已由老鸨处打探清楚,那云仙原名并非如此,这件事李探花可知道?”

李寻欢叹口气道:“我知道。”

知县道:“其实,李探花若不知道下官倒真要奇怪了。听老鸨言语,那云仙原名林仙儿,当年号称‘江湖第一美人’,似乎和李探花还有些过节。”

“于是大人认为在下连下毒的动机也有了?”

“不错。”

李寻欢正待回话,却听门外一阵骚动,接着门被砰然撞开,进来的竟是阿飞和叶开。

阿飞一手握剑,挡住身后的衙役,道:“孙小红在这里吗?”

李寻欢顿时脸色煞白,道:“她不曾来过。”

阿飞低下头,道:“我把她看丢了。”

李寻欢咳了两声,又勉力忍住,道:“怎么回事?”

“她听说这边出事,便独自跑了出来。待我和叶开追赶到曲巷时,忽然不见了她的踪影。”

李寻欢一句话也说不出,咳得弓下了身。

知县依然不紧不慢道:“下官虽不知孙小红是何等人物,但想必也是李探花挚交,如今失踪李探花必然心急。不过,春水楼这边毕竟是人命官司,李探花又多少有些嫌疑,故而,在查明真相之前,恕下官不能放李探花自由行动。”

阿飞正欲挺剑上前,却被李寻欢轻轻按住。

李寻欢深吸口气,勉强定神道:“事已至此,只好这样了。”说着一只手探入怀中。

知县一慌,往后猛退两步,喝道:“你要做什么?!”

李寻欢缓缓从怀中摸出样东西,道:“在下只想请大人帮忙找个人。”

“什么人?”

李寻欢将那东西放在桌上,道:“寿星。”

立在桌上的,正是一个寿星木像。

☆、十九

作者有话要说:  

知县一见那寿星木像,不禁变色道:“你是从哪里得到此物的?”

李寻欢强振作道:“你只需告诉我能否找到此人。”

知县喃喃道:“当今大理寺卿座下四名护卫,这是其中一人的信物。但这四人来去飘忽,无人知其踪迹。”

李寻欢不胜疲惫地找张椅子坐下,道:“此人必在本城附近。”

知县正犹豫间,只听门外一声长笑:“我就知道李探花能识得那雕像的好处。”

一个人影懒懒地从门口踱进来。

原来是荆非。

荆非进屋环视一圈,顺手将怀中一金牌丢与那知县,挠挠头道:“这凶犯真也不近人情,便选这吃饭喝酒之时。”见李寻欢坐在一旁,复嬉笑道:“能陪我喝一杯吗?”

李寻欢无奈一笑,道:“只要你能告知孙小红的下落。”

荆非笑道:“这是小事。”

李寻欢道:“你始终跟踪在后,有意让孙小红被绑去,是不是?”

荆非道:“以孙小红的才智,在那些人手下争取些时间并非难事。”

“所以你有意纵容了?”

“我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被冷落多时的知县方得空躬身道:“参见大理寺护卫。”

荆非不屑道:“那你这许多麻烦。林仙儿情况如何?”

“大夫已看过,幸得李探花及时封住穴道,性命已是无碍,但是……”

“有话快说!”

“是。这林仙儿本是烟花中人,毒药加上体内原有隐疾,只怕会留下后遗症候。”

“比如说……”

“比如说这容貌……”

荆非略一沉思,道:“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知县又是一躬身:“是。但这下毒之人……”

荆非盯住那知县,道:“你还未弄清菜内下毒的奥妙?”

知县道:“不曾。”

荆非看看李寻欢,道:“李探花确实未动过有毒的菜,但这并非因为他知道菜中有毒。”

李寻欢只是一笑。

荆非继续道:“我已去现场看过,所有毒药都下在一种食物中。”遂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打开现出一扁平物件,“就是这个。”

知县瞪大了眼睛:“竹笋?”

荆非猛一拍知县额头,道:“枉你也是边陲长官,竟连这点常识都不知晓:李探花从不吃竹笋!”

众人都忍不住暗笑。李寻欢略一正色,道:“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知县忙让开一条通道,双手将荆非的金牌奉上,道:“请。”

四人走出春水楼,李寻欢道:“当真要去喝酒?”

荆非捏着鼻子看眼李寻欢,道:“只要李探花贵体无恙。”

李寻欢道:“我只担心孙小红的安危。”

荆非笑道:“小弟的身份你已知晓,还有何不放心之处?”

李寻欢一叹,道:“也罢,今晚很多事只怕是不陪你喝酒就听不到了。”

荆非道:“这倒也是。”

四人随便找家酒楼坐定,小二不久便送上几坛酒来。

荆非看眼低着头的叶开,转向李寻欢道:“李探花不反对小孩子喝酒吗?”

李寻欢笑着摇摇头。

荆非给叶开面前的杯子斟满,叶开倒也不推辞,举起杯一饮而尽。

荆非自己也饮了一杯,遂从袖中摸出一个木牌拍在桌上,道:“在路上拣到的。”

木牌上绘着精细的回纹,纹路上托出一个金灿灿的符记,又是三道横线外套一圆环。

李寻欢道:“是在孙小红被绑走以后?”

“正是。”

“如果我的想法不错,荆兄此行的目的正和这符记有关。”

荆非一笑:“其实这符记的奥妙李探花早已识破了。”

“金钱帮果真余威犹存?”

“不仅余威犹存,而且暗底里更加壮大。近来边关查获不少向关外偷运火器的商队,事后查证发现都与金钱帮有关,但明确的证据一直没有找到。至于如今金钱帮的总舵何在、主使人物是谁,我们更是一无所知。”

李寻欢慢慢品了一杯,道:“于是你们利用了我。”

荆非笑笑,道:“不敢说利用。只是向来知道金钱帮与李探花有过节,此次李探花突然离开隐居之所,想来不是因为小事。故自作主张跟了过来,反正至少可以看看热闹。”

“你认为这一系列《锦瑟》杀人事件的幕后凶手就是金钱帮当今的主使人物?”

荆非苦笑一下,道:“其实,对此小弟也不是很肯定。疑点有二:以我们的了解,金钱帮的这个主使人物一向做事谨慎,何以此次会如此张扬地犯下一串人命案子?再者,前几次杀人事件中个人行为的痕迹颇重,如果真是金钱帮那主使的行为,为何他不多利用一些帮内成员,这样破绽也会减少很多。”

“如此说来,荆兄心目中早已有目标,而且观察很久了?”

荆非看眼阿飞,道:“小弟首先要向阿飞兄坦白。当日在雪地客栈本是算准了路线等李探花的,不想先遇到了阿飞。”说着又看了眼李寻欢,“诸葛霆出事的那天天亮前,小弟确实出客栈巡视过。李园也不是中午才过去的。你们离去不久,我就独自赶到园中转过一圈。到处跑得勤,能看到的东西自然多些。”

阿飞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只低头喝酒,动作倒似与叶开同出一辙。

荆非见李寻欢与阿飞都只喝酒不答话,自己也斟了一杯,继续道:“实不相瞒,那天天亮前我在客栈外见过一个人影,看身形倒颇似李探花。”

李寻欢笑着咳了两声,道:“荆兄既已如此坦白,我这里自然也不好再隐瞒什么。当日我走的确实是荆兄算到的路线,也许是无意间希望故地重游。到达雪地客栈时,客人仍在谈论刚刚死人的事,我也凑过去听了两句。听说涉及诸葛霆和一把快剑,我已觉察出事情不简单,更何况那死者尸体上还插着把飞刀。找寻镖队的痕迹时,发现跟随其后不远有两列齐整脚印,想来其中之一必是阿飞留下的,于是明白自己找对了路。进镇后偶然看到一面容酷似人们形容的诸葛霆的大汉,却不见其他镖师,正疑惑间,只见那诸葛霆进了客栈,而且正撞上你们二位。我不便在客栈内现身,便在客栈外躲避了一夜。破晓时分,忽见一书生带着书童匆匆离开客栈。二人并未直接走上大路,反是不久便钻进一间茅屋,出来时那书生竟裹了件猩红斗篷。我本欲跟踪下去,无奈一夜风寒,已是不支,便顾不上许多,撑着回了客栈。余下的事,几位应该都清楚了。”

荆非歪着头寻思片刻,道:“还有一件事李探花没有讲明。”

“什么?”

“为何你不进客栈。那种风雪天气,一般人尚且难过,何况以李探花的身体?”

久未言语的阿飞忽开了口:“我明白为什么。”又转向李寻欢,道:“在弄清事情究竟有多严重以前,你不希望把我们牵扯进去。对不对?”

李寻欢不语,默默干了一杯。

荆非尴尬地清清喉咙,道:“看来是我多事了。”

李寻欢放下酒杯,低咳了一阵,道:“这些都是闲话。再说那凶手,我想荆兄心里已经有个大致的目标了。”

荆非微微一笑:“何止是大致,我确信就是那个人。但我仍有一点想不明白:那个人在杀害林麻子时是如何把时间安排得游刃有余的。”

李寻欢奇怪地一笑,道:“这个问题不久自会有答案。眼下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荆非略一皱眉,道:“若去救孙小红,似乎还需周密安排一番。”

李寻欢摇摇头:“孙小红那边,我信得过荆兄的布置。我要去的是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李园。”

☆、二十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已是半夜,但雇辆马车毕竟只是花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不多时,车马已备齐。李寻欢见荆非没有离开的意思,道:“你也去李园?”

荆非笑笑:“我喜欢凑热闹。这边的事自有我手下办理。再者,或许李园那边反而有解决问题的捷径。”

李寻欢只得一笑。四人遂上了车。

车上照例备好了酒。叶开毕竟年幼,不久便自睡去。李寻欢今日竟也不胜酒力,刚过三巡便伏在了一边。

荆非看眼李寻欢,道:“这下我回去可有得吹了,居然在酒桌上胜过了李探花。”

阿飞只是喝酒,并不言语。

荆非叹口气,道:“不过,如今李探花毕竟只是个病人。灌醉一个带病之人未免有些胜之不武。”

阿飞目光一凛,道:“他不是病人。”

荆非的酒杯在唇边停了一瞬,复一饮而尽,笑道:“以前只知小李飞刀冠绝天下,经过这几日交往,我才发现自己最佩服的不是他的飞刀,反倒是另一样东西。”

“什么?”

“他能交到你这种朋友。”

阿飞避开荆非的目光,道:“你的话太多了。”

荆非抚弄着酒杯,道:“我知道自己唠叨,但你们何尝不是又走了另一个极端。该说的话总是憋在心里。明明是一个担心孙小红,一个担心林仙儿,却偏偏一个装醉,一个装喝酒。”转身看眼叶开,继续道:“外加一个装睡的小大人。”

阿飞不动声色,道:“你岂非也在装唠叨。”

荆非闻听只是一笑,举杯道:“我敬你。”

一杯饮尽,荆非忽转了话题:“晚上我在林仙儿房间里找到了一颗珍珠。”

阿飞头也未抬:“在那种地方,这类东西本就常见。”

“是一颗不小的珍珠。”

“不稀奇。”

“但我已问过老鸨等人,她们此前从未见过。”

“也许是刚送的。”

荆非凑近阿飞:“这等大小的珍珠,普通人是送不起的。更奇的是,如此贵重的礼物,却只简单包在一块布中。”

阿飞不语。

“还有一不合常理之事:即便那林仙儿是苑中名花,时常得人斗珠量美,但如此大小的珍珠也应算是罕物,不应随便留在外面。”

“你想证明什么?”

荆非话题又是一转:“你认为是何人下的毒?”

阿飞一字一句道:“我只知道,绝对不是李寻欢,而且他和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荆非沉默。车厢里只听到李寻欢一阵低沉的咳嗽。

荆非忽连灌了自己三杯,复掷杯道:“我错了。”

阿飞道:“你的想法没错,但你理解错了。”

荆非黯然道:“如今才明白自己这一行的可恶:总相信事情的背后会有一个真相。其实很多真相是不必知道的。”

阿飞道:“你可知为何我与李寻欢能成为朋友?”

“请教。”

“因为他从不问我从哪里来,我从不问他为何喝酒。”

李园。

残雪。暮梅。冰冷的茶。

喝茶的人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几声咳嗽。

喝茶的人笑了,慢慢抬起头:“李探花终于回来了。”

“有关掌柜在此清茶相候,在下怎敢不归?”

“可惜茶已凉了。”

“无妨。有诗即可。”

“李探花好雅兴,又有新作?”

“前人旧作,却一时记不全了。”

“不知是哪首?”

“《锦瑟》。”

“李探花真是贵人多忘了。首联正是‘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颌联乃‘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腹联我等前些日尚且提过:‘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请教关掌柜全诗末联。”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关掌柜好记忆。”

“不敢。”

“不知这末联当做何解?”

“李探花学富五车,自然能比在下多悟得几分。”

“在下只是个懒书生,答不出这题。只好来找出题的先生。”

“李探花怎知此地有答案?”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如此意境,恐怕在下也只有回李园找寻答案。”

“李探花又怎知在下是那出题人?”

“因为关掌柜的咳嗽。”

“咳嗽?”

“不错。咳嗽。”

☆、二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  

关止不禁笑得咳了几声,道:“难道这咳嗽也有问题?李探花不会认为在下是在装病吧?”

李寻欢也是一笑,道:“当然不会。在下虽不通医术,但也能听得出:关掌柜已经染病近十年了。”

关止道:“不错,果然是久病成医。既是如此,这咳嗽又有何不妥之处?”

李寻欢不答,只道:“能否容在下的几个朋友先坐下再谈?”

关止忙起身赔礼道:“是在下一时疏忽了。这里本就是李探花的府邸,请自便。”

荆非几人落了座。叶开见势本欲走开,却被阿飞按住了肩头,不得已只得一同坐下。

众人的座位恰将关止围在屋角,关止却也不在意,道:“现在可以请教李探花这咳嗽的奥妙了?”

李寻欢道:“不忙。其实倒是在下还有一个问题想先请教关掌柜。”

“请。”

“关掌柜当真姓关?”

关止只轻描淡写一笑,道:“在下此前倒不曾听说:原来李探花也好打听别人的家事。”

李寻欢道:“关掌柜若不方便道明,在下自也不便强求。但有一物件关掌柜想必是识得的。”说着从怀中掏出那三横带环图样的木牌,放在桌上。

关止瞥了一眼,道:“的确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了。这物件又有何含意?”

李寻欢道:“这正是那出题人的印记。”

关止笑道:“李探花真是越发玄妙了。不过,在下愿闻其详。”

李寻欢道:“一切还得从那雪地客栈说起。阿飞从镖师的交谈中已得知:那镖队原定的行进路线并不经过这客栈,会在这客栈落脚完全出于临时变更。以那诸葛霆的心情论,他原也不会情愿经过自己兄长曾经横死之处。镖队押镖的路线向来轻易不变,能做出此等变更的,必是镖局的主管。由金狮镖局的镖旗上不难看出,该镖局现今的后台主管,正是持有这印记之人。”

关止道:“好象有点意思。但他又何必一定苦心要镖队落脚在那雪地客栈?”

“因为他知道阿飞与在下必会经过那客栈。在客栈内羞辱诸葛霆、随后暗中以飞刀击毙闹事者,这些也都是此人的安排,其目的无非一个……”

关止接道:“为了吸引阿飞的注意?”

“不错。”

“既然他已知李探花也会经过,为何不等李探花到了再实施自己的计划?”

李寻欢忽然沉默,只从怀里摸出酒壶,长饮了一口。

关止继续道:“在下倒能揣测出一二。看来此人对阿飞和李探花颇有些了解。他不仅知道阿飞和李探花会回来,而且知道以二位的交情、三年不见难免会故地重游,选择当年的路线。他甚至明白,倘若只让李探花看到那客栈中的闹剧,以李探花的性情,应只会选择置而不理。李探花隐居三年,忽然现身必有必不得已的理由,不会为这种小闹剧分心。让阿飞看到却是不同。诸葛霆的恩怨且不论,单是那柄飞刀已足以使阿飞追查下去。因为阿飞知道,李探花从不会对一个挑衅的小混混下如此重手:原本伤他手臂即可,却一刀要了他的性命。此间的种种蹊跷,不容阿飞坐视不管。另一方面,倘若阿飞已被牵连了进去,李探花也不可能坐视一旁。在下揣测得可有道理?”

李寻欢苦笑着点点头,道:“关掌柜心思缜密。如此何不把故事替在下继续说下去?”

关止摇摇头,道:“在下不过是旁观者清。若论故事中的种种曲折,想必还是李探花更清楚一些。”

李寻欢又饮了口酒,道:“如此就容在下卖弄了。诸葛霆毙命客栈,巧合的是:从客栈老板算盘上烫印的纹样来看,这客栈也与那印记有关。”

关止一笑:“李探花真是好运气。”

李寻欢道:“即便不曾看到那算盘,在下也迟早会疑心客栈的后台与镖局的后台同为一人。镖队其余人等俱歇脚于镇东北角小客栈,唯那诸葛霆一人被安置留宿镇内。如此安排只有一个目的:令诸葛霆能够死于在下与阿飞面前。镇外人来车往,镖队车辙痕迹已乱,阿飞跟踪至此自会进镇探察,镇内只有一家客栈,阿飞若要留宿别无选择;而在下跟随阿飞身后来此,自然也会到达那客栈。至于在下是否会在那客栈现身,这是出题人的一步险棋,但正如关掌柜方才的揣测,他已估算在下十九不会现身、而只是在客栈附近观望。即便他估算错误,也不会对他的计划产生根本的影响。从诸葛霆尸体上的种种刻意安排上看,他已执意将在下牵连在内,甚至不惜留下明显的暗示指示下一步的目标。诸葛霆毙命于夜半,在下原先以为:心神已慌的他敢于此时开门让客,那来的客人十九是他的熟人;后来在下方想到另一种可能:来客其实正是他的上司。若非了解店内运作、知道尸体会在何时被加炭的伙计发现,一般人断不会利用冰与炭火制造此等对时间要求苛刻的密室。以上种种迹象无一不指向同一个人,也即那个持有印记、暗中控制着镖队与客栈之人。”

“李探花可在那客栈发现可疑之人?”

李寻欢轻叹了口气,道:“综合自己所见与阿飞、荆兄所述,在下已知当天晚上客栈中住过一个同是生了痨病的书生,凑巧的是那书生也带个书童。话说至此,在下倒想了起来,今日为何不见那侍药?”

关止只一笑,道:“家中有事,不曾跟来。”

李寻欢道:“只望他不要一时卤莽,碰破了手脚。”

“有劳李探花费心了。言归正传,李探花难道疑心那书生?”

“那书生身上自然疑点不少。其一,当日的车夫是在雪地客栈附近拉上那书生的。其二,那书生不仅破晓之前便匆匆离去,而且还更换了行装,以至前日的车夫如约等候时竟把他看作了一个女子。根据阿飞转述的车夫的说法,那车夫曾奇怪:前一日少言寡语的书童那天清晨却格外饶舌;如今看来解释只有一种:那是为了掩饰他家主人的咳嗽。至于他为何如此煞费苦心更换装扮,目的有二。一是让旁人误解那咳嗽的书生仍留在店中,破晓离去的是另外一人;而他前夜已向客栈老板言明会在清早离去,所以他想制造误解的只有一个对象,就是仍在客栈中的阿飞。”

众人不由将视线投向阿飞。阿飞虽未动容,但双手已然紧攥。

李寻欢抿了口酒,道:“这也难怪。毕竟这十几年来咳嗽已经成了在下的一大特征,而那书生想必又在店中设法避人眼目,只留下几声咳嗽,阿飞会有所误会自是难免。且说那书生改扮的另一目的。若他果真是击毙诸葛霆并安置密室之人,他的身手必属一流,因他竟能完成这一切而不被同在客栈的阿飞与荆兄发现。有此等身手的人,背后被人跟踪不可能不察觉,那书生却几乎是当着在下的面改换了装扮。”李寻欢忽停顿了片刻,方继续道:“且不论那猩红斗篷此前有何意味,至少在近日会使跟踪其后的在下联想到一人:孙小红。如此无异于又留下一个诱饵,令在下更加欲罢不能了。”

关止不以为然道:“就因为在下经手过孙小红的银票、知道她迟早会来重修的李园、再加上在下也有这咳嗽的毛病,李探花就对在下产生了怀疑?”

李寻欢摇摇头,道:“咳嗽尚是后话,毕竟如今为痨病所苦的不止你我二人。真正令在下开始疑心关掌柜的是另外两件事。”

“哪两件事?”

“关掌柜的对诗和关掌柜的眼睛。”

☆、二十二

作者有话要说:  

关止摆弄着桌上已经冰冷的茶盏,道:“陪李探花对几句诗竟也对出毛病了?莫非是李探花嫌在下对得不够工整,怀疑我这书生经历是假托的?”

李寻欢道:“恰恰相反。当日你我二人分别以茶酒诗词应和,关掌柜的对句不仅体例字数恰当,在意境上也句句贴切,皆是附庸风雅之辈断断不能的。次日关掌柜进入李园,一路却只如市侩商贾般道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或许是在下多心,但此中的矛盾不能不令在下疑惑。”

关止沉吟道:“诗词本是无心的闲事,李探花又何必当真。”

李寻欢道:“但关掌柜两次却都是当真尽了心。对诗之时,关掌柜志在必得,是因唯此才能进入李园。在李园内的字字句句,关掌柜也是斟酌过的,只不过这其中的原因在下后来才想明白。”

“那些家常套话又能有什么特别用意?”

李寻欢目光闪亮:“为关掌柜杀害林麻子制造时间。”

关止笑道:“在场之人都可以做见证:林麻子直至午饭前后都在忙进忙出,遭遇毒手是午后之事。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却将在下随意说出的几句话和他的死联系在一起,未免太过牵强了。”

李寻欢低咳一声,道:“这就要先从关掌柜的眼睛说起了。”

“请。”

“当日下午出事时,留在冷香小筑的只有关掌柜一人,而林麻子的尸体最终在小筑楼上发现……”

“所以只可能是在下下的手?可惜,在下有在睡前服用鸦片町的习惯,当时醒且醒不过来,更不必说做杀人这么费心思的事。”

“倘若关掌柜当日确是服过鸦片町,杀人的确不可能。问题在于:关掌柜究竟是否服过鸦片町?”

“在场之人同样可以做在下的见证:众人回到小筑时,在下仍在昏睡,被叫醒后尚不知发生了何事。”

李寻欢摇摇头,道:“在下虽未用过鸦片类药物镇咳,但对其药性却略知一二。除昏睡外,服用鸦片者还有一明显反应:眼瞳会显着缩小。”

关止笑而不语。

李寻欢继续道:“当日唤醒关掌柜时,于关掌柜眼中却未见到同样的反应。这一破绽,想必当时荆兄也注意到了。”

荆非在一旁略一颔首,道:“不错。但这作为证据尚且不足。毕竟我等唤醒关掌柜时已和关掌柜所称的用药时间相距一个多时辰,鸦片的药力通常在一两个时辰之间,依服用剂量的多少又有所差异。如此,若辩称是药力已过,虽牵强些,但也不无可能。”

关止一笑,道:“荆兄所言极是。退一步讲,即便在下没有服用鸦片町,在下又怎知何时楼中无人?”

李寻欢深吸口气,道:“关掌柜确指明了关键之处。然而,也正是这一点证明作案者只可能是关掌柜,因为只有关掌柜清楚:此时楼内将空无一人。”

“在下并不精通五行算卜之术。”

“但关掌柜咳嗽。”

“哦?又是咳嗽。”

李寻欢的面色忽苍白了一些:“实不相瞒,这个问题确实困惑在下许久。当日午睡时在下的确做过与林麻子有关的噩梦,起身开窗透气时便见梅林深处有一黑影。那黑影虽近似人形,但平常人见此情形,更多只会将其视作一堆枯枝。在下却因刚做过一梦,再加《锦瑟》诗句的暗示,下意识间便将此认作林麻子的尸体,因而才会下楼找得阿飞等人,出去看个究竟。此中最关键因素,正是在下的那一场梦,而那场梦不是别人、正是关掌柜安排在下做的。”

关止不以为然道:“在下虽不是正途读书人,但催眠一类的东瀛异术并不屑问津。”

李寻欢道:“关掌柜并无研习异术的必要。初次见面时关掌柜曾言:因同患此疾,所以能多体会几分在下的不易。也是在下愚钝,事过这几日才明白此话的含意。不错,正因为关掌柜也饱受痨咳之苦,方能明白患此病者较常人更加敏感。无论如何琐碎的小事,一旦入了心,一时很难忘却。故而关掌柜进入李园后只大谈些在下的陈年往事,目的无非是将林诗音、林仙儿乃至林麻子等名字印入在下心中,而其中又特别对林麻子多关照了几句,甚至不惜暗示林麻子知道某些我等不知道之事。关掌柜更清楚的是:未正前后往往是一个痨病之人最潮热难过之时,以在下这几日的体力消耗,发作未免又较往日厉害一些,昏睡中做一两噩梦本是难免,再加上关掌柜此前苦心安排的种种暗示,林麻子便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在下的梦境。”

李寻欢略顿一下,复苦笑道:“关掌柜甚至连各种细节也照顾到了。关掌柜知道:在下由噩梦中惊醒,必会开窗透气,因而将那枯枝事先放置于梅林深处、正对在下卧室窗户之处;关掌柜还想到:潮热未尽或刚尽之时,体内必神虚气浮,因而在下必不敢贸然运用轻功直奔梅林,只会按部就班走至楼下,此后再辅以侍药适时的鼓动,我等诸人便不知不觉远离了冷香小筑。而关掌柜早已以某种手段要挟林麻子,要他在众人走后偷偷潜上楼来,既而借这无人知晓之时对林麻子下了杀手。”

虽然茶已凉透,关止仍端起茶盏品了一口,出神道:“我不过是告诉他他的女儿在我手里。那个形容褴褛的麻子倒着实对这个女儿宝贝得很。”既而咳了两声,转向李寻欢道:“以李探花的才智,这些应该那天就已想到,为何却迟迟不点破?”

李寻欢饮了口酒,振作道:“这些不过是我的推断,谈不上证据。”

关止意味深长地一笑,道:“恐怕不止如此。堂堂小李飞刀,忽然发现自己的病被别人利用,这种感觉肯定不好受。如果我想得不错,李探花必定还曾存过一丝侥幸,希望事情的真相并非真如自己的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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