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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obody 当前章节:992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0:27

李寻欢强提口气,道:“我知道,是我害了孙小红。”

关止瞥眼李寻欢,冷冷道:“我一直很奇怪:‘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诗句已经说得很明显了。沧海遗珠,紫玉化烟,本都是些有情无意的典故,为何李探花独想不到孙小红?恐怕也是李探花对孙小红太疏忽了些。当然,说李探花完全未想到不免冤枉,毕竟李探花还是做了些安排。只是李探花确实没有必要费心去找林仙儿。我相信林仙儿知道林诗音的下落,但我也相信她绝对不会告诉李探花。”

李寻欢道:“既然沧海蓝田与林仙儿无关,关掌柜又何必对林仙儿下手?”

关止冷笑道:“事已至此,李探花还不明白吗?林仙儿不是我杀的。是她自己选择了自杀。”

李寻欢的声音已有些发颤:“为什么?”

关止道:“林仙儿出事后我也有些奇怪,便安排人前去打探,了解到以下一些情况。首先,事发现场有一颗珍珠;从种种迹象看,那珍珠只可能是阿飞在前一天晚上送给林仙儿的。其次,当晚的饭菜是林仙儿自己准备的。再次,饭菜中只有竹笋有毒;林仙儿当年招待过李探花,想必对李探花的饮食习惯也颇了解,知道李探花绝不会碰竹笋。综合这些事实,李探花难道还看不明白?林仙儿无意要李探花的命,因为她知道这样做反而是帮李探花解脱了。她要用自己的死给李探花多留下两层痛苦。一是断了李探花打听林诗音消息的途径,更主要的却与那颗珍珠有关。”

李寻欢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幸有一只大手牢牢扶住他后背。只听一个沉着的声音道:“这是我和林仙儿之间的事,既无需李寻欢负什么责任,也不劳旁人费心。”

关止看眼站过来的阿飞,笑笑道:“也是。何况李探花自己要费神的事本已不少。李探花可还记得《锦瑟》最后一句?”

李寻欢茫然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关止点点头,道:“不错。林仙儿代孙小红应了第三联,虽扰乱了我的计划,倒也给了我灵感。《锦瑟》末联这句字面的意思已很明确,如今只是一个各人理解的问题。李探花自己认为这行诗更适合应在谁身上?是林诗音还是孙小红?林仙儿至死不愿告诉李探花林诗音的下落,我这里只好违背她的愿望了。林诗音隐居在金陵南郊,孙小红应已被带往洛阳城北。后日未正时分,我将按照自己的理解在这两处选择一处迎候李探花,如果李探花在半个时辰内没有赶到,我只好以红颜祭诗了。”

关止见一旁的荆非欲言又止,复道:“我知道这里有位官府的人物,但这件事实在不劳官府费心。那几个探路的是我有意放纵的,李探花倒是可以利用他们的情报证实我说的是否属实,但若想在这几日救回孙小红,只怕是过于冒险了。”关止咳了两声,继续道:“如果各位今天想以众欺寡,我倒想提醒一句:倘若今天没有我平安归去的消息,我手下的人肯定会对李探花的两位红颜知己下手。”关止拿起那木牌,端详片刻又拍在桌上,道:“金钱帮向来言出必行。告辞。”

关止让过众人,踱出门去。屋内一时无人言语。

阿飞见李寻欢面色发青,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李寻欢轻轻拦住。

“我想出去走走。”李寻欢低声道。

阿飞没有阻拦。只见李寻欢神色恍惚地出了门,在园中走了几步,忽扶着棵梅树站住。阿飞刚觉察有异,已见一片触目的猩红色树下残雪上绽开来。阿飞飞奔过去,却又是晚了一步,只能看着一个单薄得已经失去重量感的躯体从自己手掌边滑过、毫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二十三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时候,疼痛并不算件坏事。

至少它能让一个人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对于那些经常游走在生死之间的人来说,疼痛的这点好处尤其明显。

和以往很多次一样,李寻欢又是在胸口的一阵痛楚中恢复意识的。

此时他只希望身边不要有人。

因为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因痛苦而痉挛。

但他只能失望了。

他已经能感觉到有人正在为他擦拭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那只手远算不上温柔,和他经常梦到的那只手更是相差甚远,但显然很有耐心。

所以他带着无奈的微笑睁开了眼。

“阿飞?”

见李寻欢醒来,阿飞蓦地缩回手,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过多久了?”

阿飞避开李寻欢的目光,将手中的丝帕丢在一边,道:“大约两个时辰。”

“其他人呢?”

“叶开在厨房煎药,荆非去了洛阳。”

听到“洛阳”两字,李寻欢心头又是一紧,伏在床沿猛烈地咳嗽起来。

阿飞忙照以前见孙小红做过的样子帮李寻欢捶背,一时却也不知下手的轻重,但见李寻欢咳个不停,索性住了手,道:“我去换叶开过来。”

说罢正往外走,只见叶开已端着碗药走进门来。叶开看清屋内情形,将手中药碗先放在桌上,坐到床边,一手递李寻欢一块丝帕,一手不紧不慢地帮他捶背。

阿飞只站在门边远远地看着。不多时,见李寻欢虽已缓了下来,但叶开接过的丝帕又是猩红一片,阿飞不禁一阵心烦意乱,想避出门去,却又找不到理由。

“阿飞。”

是李寻欢的声音。

“能否出去帮我找坛酒来?不用点酒润开喉咙,只怕这药灌下去也会倒呛出来。”

阿飞也不答话,径直走出门去。

望着阿飞的背影,叶开道:“他不习惯照顾人。”

李寻欢一笑,道:“在阿飞长大的地方,只怕是很少有人要照顾。”

“我也不喜欢照顾人。”

李寻欢黯然道:“你父母把你托付给我,原本是希望由我照顾你;如今反倒是你照顾我的时候更多一些。”

叶开将丝帕丢进炭盆,道:“毕竟你教了我一些东西。”

“但愿我教会你的不只是飞刀。”

叶开不语。

李寻欢道:“飞刀本是凶器,所以我坚持先教你懂得爱,然后再将飞刀传授给你。”

“以前我的确爱很多东西。”

“现在你应该已学会爱更多的东西。”

“我不知道。”

李寻欢微微一惊,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叶开静坐一旁,待李寻欢喘息稍定,继续道:“以前我爱一件东西,理由很简单:我喜欢,所以我爱。现在也许我比以前更懂得爱,但我已经忘记了喜欢的感觉。”

“所以你选择走开。”

“不错。与其面对我不得不试图去爱的东西,我宁肯走开。”

“你不认为这是一种逃避?”

“既然我已经没有判断的标准,倒不如把决定的权利留给别人。我不走开,别人或许也不能走开;我走开,至少留给别人也选择走开的机会。”

李寻欢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道:“看来我的确不是一个称职的师父。”

门外的楼梯响了一阵,阿飞拎着两坛酒走进门来。

叶开见阿飞到了,也不再多说,只起身离开。

炭盆里的丝帕仍未燃尽。

阿飞看在眼中,并不言语,只扶李寻欢半靠着坐好,找出两个酒杯,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李寻欢接过酒。

两人举杯。

一饮而尽。

沉默。

阿飞已经在倒第十杯酒。

两人依然沉默。

屋内一片静寂。

只间或听到李寻欢的咳嗽声。

一坛酒很快就空了。

炭盆上又多了几块丝帕。

阿飞将药碗端给李寻欢,见李寻欢喝了,道:“我走了。”

李寻欢点点头。

阿飞拎起剩下的一坛酒,正欲离开,身后又传来李寻欢的声音。

“多谢。”

阿飞的脚步停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楼下。

叶开独自坐在回廊。

阿飞走过去,把酒坛摆在叶开身边。

叶开扭过头,道:“我的问题不需要用酒来解决。”

“至少有一个问题可以。”

“什么?”

“泼一点酒在脸上,这样别人就看不出眼泪了。”

叶开摸过酒坛,端起来猛灌几口,被呛得咳红了脸,随后抹下嘴,转向阿飞,道:“看清楚了,这可是呛出来的眼泪。”

阿飞坐下,道:“我明白。”

叶开抽下鼻子,道:“为什么你会和李寻欢成为朋友?”

“因为他很少问我问题。”

“这倒奇了,他在我面前可是问题不少。”

“李寻欢从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如果他在你面前说得多些,那也必定是希望你记住的多些。”

“我知道,因为他快死了。”

阿飞长饮一口,道:“一个今天睡下就不知明天是否能醒来的人,当然希望每天尽可能多做些事。”

“他的身世本就和我不同,又何必强求我接受他的观念。”

阿飞正色道:“我不知道你的身世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希望你记住一点:没有谁的身世可以成为他任性的理由。”

叶开竟微微一笑,道:“这倒比李寻欢教的容易懂些。”

阿飞道:“李寻欢教你的东西自有它们的道理。”

叶开茫然道:“我只怕全部学会后会变得和他一样痛苦。”

“一个人在经历过痛苦之后还相信的东西自然是有价值的。你现在想不通,不过是因为你的经历太少。”

“经历什么?痛苦?”

“只要你不走开,这世上还能看到很多不痛苦的事。”

叶开不语,仰头喝了口酒,终展颜一笑,道:“一言为定。如果哪天你听说在江湖上出现了一个人,名叫树叶的叶、开心的开,那就说明我想通了。”

楼上。

冬日的夜晚本就静谧。

何况如此空旷的院落。

所以阿飞和叶开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已传入李寻欢耳中。

李寻欢终于释然地笑了。

因为他终于可以暂时安心地睡一觉。

他甚至奢望梦见当年的梅花。

但他很清楚:自己合上眼时,周围出现的仍然只会是黑暗。

无尽的黑暗。

☆、二十四

作者有话要说:  

后日。未正。

阴。有雪意。

风老。

梅凋。

陈雪未尽。

余酒尚温。

残花散处,有一人独斟。

李寻欢。

梅林小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李寻欢略抬起头,吟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梅林中一个声音应道:“泛花邀坐客﹐代饮引清言。”

人随话音而现,果然是关止。

关止拊掌道:“李探花的确不同凡人,究竟能想通这一解。”

李寻欢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无解即是正解。”

关止道:“先前是我低估李探花了。”

李寻欢摇摇头,道:“若非前日听到一个孩童的教训,以在下往日的性情,没有可能想到这一解。”

“哦?这倒令在下益发好奇了。”

“那孩童的教训是:我不走开,别人也不能走开;我走开,留给别人也选择走开的机会。”

“果然有趣。”

“于是在下想通了:事已至此,在下选择林诗音或孙小红已没有不同。关掌柜其实并未定下自己的目标,不过是依在下的动向行事。无论在下选择保护哪一方,实际的结果只会给对方增加危险;相反,只要在下不动,关掌柜亦不动,林诗音或孙小红反倒安全。”

“李探花对在下如此有信心?”

“在下相信关掌柜还是个读书人,不会用不应景的卤莽之事破坏《锦瑟》全诗的意境。”

“不错。这出《锦瑟》本是为李探花度身定制的,主角不愿登场,戏也自然唱不下去了。”

“只可惜在下枉活了这几十年,如今才真正明白这‘走开’的道理。”

“的确。如果李探花当初收到那封信时就明白这道理,甚至连前几个人也不必死了。”

李寻欢自饮了一杯,沉默。

关止继续道:“倘若在下估算不错,李探花至今未曾告诉旁人那封信的内容。”

李寻欢低吟道:“‘重宝已重现李园,望君勿失之交臂。’”

关止笑道:“以旁人看来,此信飘忽得近乎荒谬。李探花却有心了。此信与当年兴云庄外散布的匿名信同出一辄,李探花动心,正说明李探花对林诗音始终不能忘怀。当然,以李探花的性情,这一层缘由是万万不肯与外人承认的。”

李寻欢微微一笑,道:“关掌柜倒是对在下的脾气了解的很。既已说到这一层,在下有个问题也要请教关掌柜了:关掌柜的真实姓氏可是上官?”

关止仰天长笑道:“若非李探花提醒,在下真要连这个姓氏都忘却了。不错,在下曾经名唤上官止。不过,如今苟且在这里的,只是关止而已。”

“敢问关掌柜和上官金虹的渊源?”

关止信手扯下一片花瓣,吹送至风中,道:“世人只知上官金虹有个名唤上官飞的儿子,却不知他还有一个儿子。只不过这第二个儿子着实令上官金虹失望得很,他不仅无意于江湖商路,而且年纪轻轻便生了痨病。以上官金虹的雄心伟略,自然不愿承认这么一个近乎废人的儿子的存在。与李探花初次见面时,在下的自我引荐并无任何诳妄之语。李探花可以回想一下:‘在下原本无意这数钱的买卖,只一心读些圣贤书,家中诸事留与家兄操办。不曾想一场痨病断了在下仕途的念头,而家兄也不幸早亡,于是票号的业务全丢给在下这不成器的书生。’在下所言是否不虚?”

李寻欢叹道:“的确,是在下一时疏忽了。关掌柜如今能使金钱帮更上层楼,上官金虹地下有知,想必也要感慨自己当日看走眼了。”

关止一阵狂笑,道:“谁在乎他的看法!”

李寻欢目光微闪,道:“难道关掌柜给在下制造如许麻烦,不是为了替家父报仇?”

关止咳了两声,道:“他早已不把我当儿子看待,我又何必为他挣命。在我心目中,对他甚至连一点怨恨的感觉都谈不上。当年认清自己的命运之后,我只有一个怨恨的对象。”

李寻欢不语。

关止一笑,道:“抱歉,正是李探花。”

李寻欢缓缓道:“你这又是何必。”

关止漠然道:“在李探花看来,这自然是荒诞不经了。李探花虽有‘浪子’之名,却是个人人称道的浪子,连李探花那点咳嗽吐血的毛病也被美化成了痴情和情义的象征。同样是忍受痛苦,我得到的是什么?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出门在外,人们一听到我的咳嗽就面露惧色,惟恐避之不及。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萌生了练飞刀的念头。一是因为这种小巧的利器的确适合你我这样的体质,再者未免夹杂点私心:小李飞刀向来是上官金虹最畏惧的强敌,故他搜集的情报尤以有关小李飞刀的详尽;即便不考虑偷练敌方的兵刃是否会令上官金虹暴怒,飞刀也是我最便利学习的武功。”

李寻欢道:“飞刀本无门派之分,你既已练成,又何必找我一决高低。”

关止冷笑道:“李探花此次归来难道没有注意一个有趣的现象?小李飞刀已成众人效仿的对象。只要李探花还在,与那些市井之徒相比,我不过是个飞刀射得更准、咳嗽咳得更逼真的小李飞刀仰慕者而已。如果李探花有我这样的经历,难道会甘于这种角色?”

李寻欢不胜疲惫地叹一口气,道:“你究竟要怎样才会安心?”

关止目光一凛,道:“我要你身死、心死、名死。”

李寻欢黯然道:“难怪你要苦心安排这出《锦瑟》了。不过,有一点你却估计错了。”

“什么?”

“若你希望我心死,本不必动用《锦瑟》。隐居三年,我心中早已是死水一潭。”

关止不以为然道:“在这一点上,我没有估计错。倘若李探花心中果真已经死水一潭,只凭那封书信不可能诱出李探花。只要李探花出现,我就能安排这场好戏开演。一具具死尸会让李探花明白:你也不过是个病人,你的咳嗽只能处处成为被人利用的弱点。如果真能达到这一步,让李探花心死的目标自然也就实现了。然而,有一点确实出乎我意料。我不曾想到,《锦瑟》却能激发出李探花的潜能。”

李寻欢抿了口酒,道:“如今你又想如何?”

关止道:“至少我还有机会用手中的飞刀让李探花身死、名死。”

“如果我拒绝一战?”

“你不能拒绝。”

“为什么?”

“因为这一战无关江湖道义,也无关家世恩仇,只是两个病人在为自己存在的尊严而战。”

李寻欢凝视关止,道:“你有把握?”

“在飞刀的造诣上,我或许还比不上李探花,但我有自己的优势。”

“我知道。所以你会选择未正时分。”

“不错。我的飞刀比李探花少练了几十年,但我的咳嗽也比李探花欠了至少十年。飞刀讲求凝神屏息,一声咳嗽足以使一切前功尽弃。我想李探花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潮热发作时饮酒固然是饮鸠止渴,却也能借酒的热力一时稳住体内的真气。”

李寻欢放下手中酒杯,道:“如此看来,你我一战在所难免了。”

“正是。”

李寻欢起身。

园中风声忽紧,花瓣飘飞如雪。

李寻欢长叹一声:“如此美景,你我却已无暇观赏。”

关止一笑,道:“或待来生。”

“来生也许你已成了杯不离口的酒鬼,而我却成了清谈的茶客,彼此见面也不相识了。”

“如此倒不妨留下个识别的口讯:‘江涨雪融山上日﹐缸倾酒尽落花空。’”

“‘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

“请。”

“请。”

两人后退。飞刀已各在手。

同样样式的飞刀。

同样的普通。

关止眼中充满自信。

李寻欢却神色凝重。

只有他自己知道,若非酒力的支撑,他根本已经站立不住。

关止的手很稳。

李寻欢的手却有一丝颤抖。

因为他胸口的痛楚已经在蔓延开来。

风声愈紧。

更迷茫的飞花。

一声咳嗽。

飞刀出。

雪落。

☆、二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  

李寻欢咳嗽。

他手中无刀。

刀已没入关止右臂。

关止手中也无刀。

刀落在他脚边。

李寻欢深吸口气、稳住声音,道:“你仍然少考虑了一件事。一个与咳嗽纠缠了近二十年的人,自然也会对咳嗽多几分了解。当咳嗽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时,它对飞刀的出手已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关止凄然一笑:“我的确不曾想到,竟然会在咳嗽上也输给你。”

“你还年轻,只要你稍微多些耐心,原本就能活得比我长久。”

“你认为我会有这种耐心?”

李寻欢叹口气,合上眼。他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当李寻欢再次睁开眼时,关止已倒在地上,喉间插着一把飞刀,正是方才落在他脚边的那把。

李寻欢摸到石凳边坐下,只觉得全身都像被掏空过,再没有余力做出任何反应。他听见自己在剧烈地咳嗽,但并不觉得痛苦;有股腥热的液体涌到他嘴边,他只木然地掏出块丝帕掩在嘴上。那股液体的味道始终徘徊不去,他也并不在意,直到寒风鼓动衣袖时带出了一丝凉意,他才发觉丝帕连同衣袖竟已全被染红了。

李寻欢茫然一笑,随意将丝帕丢在地上。阴霭的天空中没有任何阳光的痕迹,但估算一下时辰,阿飞等人应该快回来了。李寻欢环视一圈这片熟悉得有些陌生的梅林,聚起最后一点真气,纵身而去。

阿飞与荆非带着孙小红并叶开赶回来时,关止的尸身上已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结束了?”孙小红的目光有些迷惑。

众人正无语间,一个人影飞进园来。原来是侍药,他的右手还包裹着纱布。

侍药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还有人,只是默默地走到关止尸身旁边,跪下,小心拂去积雪,然后轻轻抱起,向大门方向走去。

荆非忽道:“等一下。”

侍药站住,并未回头。

“你家主人是否就是上官止?”

侍药漠然道:“以前他是一个名唤关止的病人,如今他是一具尸体。这个回答,大人可满意?”说罢,也不待荆非答话,径直离去。

阿飞目送侍药的背影远去,再回视园中,只见孙小红正捧着一块带血的丝帕出神。

“昨天送你们走时,他可说过什么?”孙小红的声音有些颤抖。

阿飞犹豫片刻,道:“他要我转告你:他欠你一杯酒。”

孙小红扭过头,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复回首一笑,道:“还好,毕竟他还记得。”

见孙小红准备拉着叶开进屋,阿飞道:“你们……以后住在这里?”

孙小红又是一笑,道:“这么大的园子,总得有人看家。”说着目光又有些迷离:“他暂时离开自有他离开的道理,我总不至于像个怨妇一样,拖着叶开四处去追他。”

园中只剩下阿飞与荆非两人。荆非拎起梅树下的酒坛,摇了摇,见仍有剩酒,自仰头灌了一阵,尽兴后擦擦嘴,转向阿飞,道:“你认为如何?”

阿飞不解:“什么?”

“今天的事情。”

“从关止臂上还插有一把飞刀看,自然是李寻欢胜出、关止随后自杀了。”

“这个谁都看得出。我想知道:你认为李寻欢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

“难道你不替他担心?我可是听到过一种传说:濒死的狼总会找寻一个无人之处,静静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狼会。李寻欢不会。”

“别忘了我提醒过你:一个太寂寞的人难免会做出一些别人料想不到的事。”

阿飞摇摇头,道:“也许李寻欢以前是个太寂寞的人,但现在不再是了。”

“何以见得?”

“寂寞的人只会努力留在人群中;李寻欢选择离开,这说明他已经敢于面对寂寞。一个敢于面对寂寞的人,没有人有权利说他太寂寞。”

荆非怅然一笑,道:“按你这种说法,我倒成了一个寂寞的人了。”

阿飞盯住荆非,道:“我一直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荆非笑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喜欢问问题了?”

“和你学的。”

“也好。请。”

“林麻子出事那天,在李园暗算你的是侍药?”

“应该是他。因为当时唯有他可能借帮厨名义在园内自由走动。”

“营救孙小红时,我注意过你的身手。以你的功夫,当时怎会被武功只属中流的侍药暗算?”

荆非先是一愣,既而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方道:“我那两手拳脚能得到阿飞的赏识,真是荣幸之至。可惜,我在喝酒方面并不同样高明。”遂做严肃状,道:“那天中午会遭暗算,完全是因为宿醉未消。”

阿飞也绷不住笑了一下,转而正色道:“还有一个问题:你到底和荆无命有没有关系?”

荆非望着阿飞,认真道:“我认识这个人。”

阿飞正欲再问,却只听荆非道:“你的问题已经不少了。现在轮到我来提问。”

“你想知道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在说谎?”

阿飞神色微变,道:“什么意思?”

荆非不慌不忙道:“我是说,你知道李寻欢到哪里去了。”

“李寻欢从未对我说过。我也未曾想到他会不辞而别。”

“我没有怀疑李寻欢和你说过什么。我只是相信一件事:李寻欢离去的踪迹能够瞒过别人,但绝对瞒不住阿飞的眼睛。”

阿飞闻言不禁一惊,却见荆非已在这一瞬纵身离去,只在身后留下一句:“后会有期!”

阿飞独自站在园中,一时竟有些迷茫。荆非说得不错,他的确已经看出李寻欢的去向;但是否应该追随前去,他不知道。

雪仍在下。

大雪。

和当年一样纷扬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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