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这些多少钱？”一个粗犷的男声问道。
“啪啪啪”几声敲打计算器的声音过后，背后摊子的老板报了价格：“总共八百八。”
“八百八？哦，那个，我现金没带够啊。”粗犷的男声有些为难。
“没事，微信、支付宝都可以的。”
风北水转过头，看到身后摊位上，有一名身形健硕、皮肤黝黑的男子，正在跟摊主商量着，由于他现金带得不够，摊主正在跟他协商别的付款方式。
“那个，微信、支付宝，我都不会……我手机上也没有，你看要不这样，我先把东西拿回去，回头取了钱再来给你？”男子有些尴尬地说。
这男子年龄在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工人常穿的迷彩，衣服上还能看到不少的类似于油漆之类的污渍，从外表来看，他应该是一名民工。
男子身边，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半大男孩，男孩手里拎着装着海鲜的袋子，原本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嫌弃、厌恶。
“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连微信、支付宝支付都不会？”男孩责备道。
“不是，儿子，我平时也不怎么用手机，微信上也没有绑定银行卡……”
“你们还要不要？钱不够的话，卖多少算多少，别非得买那么多，再说了，后面还有不少客人等着呢。”摊主不乐意了，几百块钱的生意他也不看在眼里，现在这个季节，一早上的流水也得有大几千。
男子面露难色，喃喃道：“可是这些都是我儿子最爱吃的，我就想买这些，老板，我只带了五百块钱，你让我先把东西拿走吧，要不这样，我把身份证放这里，回头我取了钱再把剩下的三百多块给你，你把身份证还我……”
“我要你身份证干嘛？师傅，你听我的，就先买五百块的算了，要是嫌不够吃，等你取完钱再来买，我到下午才收摊呢。”摊主也很为难，不是他不通情达理，而是他实在不想麻烦，正如他所说，他要人家的身份证，也没什么意思。
“真是的，你知道银行卡号不？”男孩将手里提着的海鲜放下来，不好意思地递给摊主，拉着男子退到一边，低声说，“你要是知道银行卡号，我现在就能帮你绑上银行卡，你就可以用微信支付了。”
男子连忙将手机递给儿子，说道：“手机上有银行卡的照片，我给你找找……”
风北水已经买完东西，正饶有兴趣打量着这对父子。
不多时，男孩已经给父亲的手机微信上绑定了银行卡，并拿着手机来到摊前，指着之前那一袋子海鲜，利用微信扫码支付，顺利完成这笔交易。
见儿子把困扰自己的难题轻松解决掉了，男子面露欣慰，高兴地说：“儿子你真厉害，不愧是在城市里上学的，唉，要不是你的话，我还得跑到外头取钱再回来买，这一来一回耽误时间不说，到时候买的海鲜也没这么新鲜了。”
“哎，爸，你小点声吧，别丢人了，这种手机支付，几岁小孩都会用，这跟是不是在城市里上学没什么关系，也就是你这种老古板，买了手机也不会使用手机支付，人家城里人有几个带现金的，大都是手机支付啊。”男孩撇撇嘴，不满地说。
孩子的父亲明显很不好意思，因为海鲜市场有很多顾客和摊主，而孩子指责父亲的声音并不算小，一时间，父亲黝黑的脸变成黑红色，拉着孩子快步朝外面走。
“现在知道丢人了，走这么快，就不知道学习一下吗，手机支付很难吗？”孩子不依不饶，继续责备父亲。
风北水穿过人群快步跟上，她忽然感觉，这对父子的对话有些耳熟，让她想起了之前的困惑……
“你闭嘴！老子辛辛苦苦在外面打工挣钱，不就是为了让你能读个好学校、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吗，老子哪特么有时间学那些乱七八糟的……ni妈走得早，老子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轮到你来教训老子？”父亲被孩子激怒了，在人群中停下来，开始训斥儿子。
儿子本想反驳几句，但看到父亲脸上的皱纹、斑白的双鬓，以及湿润的眼眶后，这位处在叛逆期的儿子还是老老实实低下头，伸手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满怀歉意地说：“爸，对不起，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那个手机支付并不麻烦，也不难学，而且特别方便，你以后出门都不用带现金了，省得跟那年咱们回老家过年的时候一样，被人扒了钱包……”
听儿子这么一说父亲心头一软鼻子一酸，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花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
“嗯，爸知道你是为我好……正好我今天请假，回头你好好教教我怎么使用那个什么支付，走，咱这就回去做饭去，今天买了这么多你喜欢吃的海鲜，可别吃撑了。”父亲看向儿子的眼神中充满爱意，之前的不悦一扫而光。
“爸，上次明明是你吃撑了，我没事，哈哈哈……”儿子咧嘴一笑，别过头去，不让父亲看到自己的泪水。
风北水清楚地看到、听到这父子情深的一幕，深有感触，而后，她不自觉地跟在这对父子身后，继续将灵觉外放，仔细听着父子之间的对话。
父子俩离开海鲜市场后，并未乘坐交通工具，而是选择了步行，看起来他们的住所距离这里不远，风北水便不顾停在海鲜市场外面的四郎的电动车，悄悄跟了上去。
走在路上，儿子拿过父亲的手机，打开手机微信，帮父亲调出“扫一扫”的功能，教导说：“爸，你看，你的微信现在已经绑定了银行卡，以后出门买东西的时候，只需要打开这个功能，扫一下别人的收款码，然后把钱转给人家就行了……”
说着，儿子专门扫了一下街头的共享单车，想要教会父亲如何使用，在儿子扫码成功、解锁车辆后，他便把手机递给父亲，说道：“爸，来，我现在给你退出来，你自己再试一下。”
父亲接过手机，生疏地打开微信，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半天都没找到“扫一扫”功能……
“儿子，扫码那个在哪里啊，你再给我演示一遍……”
于是，儿子耐心地找到“扫一扫”，又给父亲演示过后，父亲这才拿过手机，费了半天工夫，总算扫码成功。
“学会了吧？以后买东西的时候就这样操作，打开微信扫码输入金额，然后再输上密码就行了，等回头我再给你下载一个支付宝，教你用支付宝支付。”儿子笑着说。
父亲的表情并不自信，还在回味着刚才的步骤，背诵道：“先解锁手机，再打开微信，电击微信下角第三个框，点开之后有个扫一扫的功能，用扫一扫，扫描商家的收款码，输入金额……下一步是什么来着？”
“是输入密码确认支付。”
“哦，输入密码、确认支付，完工！哈哈哈，我记住了……”父亲高兴地说，背诵了这一小段内容，已经让他满头大汗……
“爸，其实这个步骤你完全不需要背诵，就按照提示来操作就行了，你要这么背诵的话，以后微信升级改版了，扫一扫这个功能的位置有可能转到别的地方，那你不是白瞎了吗……”儿子解释说。
父亲点点头，喃喃道：“我也不想这样死记硬背，我也想理解着操作，可是我都一把年纪了，不像你们，从小就开始接触智能手机，玩手机玩得那么溜，我啊，用智能手机干点什么，都得背诵……上次你教我用手机充话费，我背是背过了，不过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唉，没办法，年纪大了、都这样。”
儿子却摆摆手说：“活到老学到老，才不是因为年纪大了呢，爸，你才刚四十岁，年龄也不算大，其实就是你不想学而已。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都快六十岁了，人家还自己建立了好几个微信群，时不时搞微信直播教学、直播开会，这东西跟年龄关系不大，就看你自己想不想学……当然了，我也知道你平时工作辛苦，回到家里倒头就睡，没那么多时间来学习这些现代化的知识，但是你千万别自暴自弃，慢慢来呗。”
父亲无奈一笑，自己文化程度低、每天工作那么长时间，根本没工夫摆弄手机，哪像人家学校的教导主任呢？他要想学会熟练使用智能手机，可没那么容易——毕竟平时也用不到那么多功能。
“爸，那会儿是我态度不好，您别生气哈，作为补偿，我一定要教会你使用手机支付，以及更多的智能手机功能。”儿子吐着舌头说。
“你啊，把学习搞上去就行了，你老爸我没学历没知识，只能给人打工。”父亲说。
儿子稍作沉默后，又说道：“爸，我小时候记得你特别聪明的，小时候那些玩具，好多都是你亲手给我做的，我还记得你用自行车链条制作的那种枪，啪啪能打响的，还有，你用一块木头给我制作了一辆小车，特别精美，下面安着轮子，还能行驶呢……”
提起往事，父亲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开口道：“那可不？你别看老爸我不懂得智能手机、不懂电脑，但是老爸懂的东西，你们这代人估计没几个人懂了。老爸我会用墨斗，会放线，会和水泥、会泥墙，只要给你老爸我足够的材料，我自己都能盖一座房子呢！你说的用自行车链条制手枪、用木头做小车，那都是小儿科！木匠铁匠泥瓦匠的活儿，你老爸我几乎都能胜任！你肯定不知道，我年轻那会儿，是咱们乡里面第一个自己动手改良自行车后座，给后座加了一个平衡器，那样一来，车子能够载更多的货物、而且更加稳当，你那个李叔、潘叔他们，包括十里八乡的小伙子，都是跟着我学习的改良自行车！哈哈哈……”
儿子兴奋地拍拍手掌，称赞道：“对啊，老爸，你以前的时候特别聪明，你会的那些技术、知识，我是一窍不通，上次你让我帮你和水泥，我都把水加多了……制作手枪、小车、改良自行车，这些我更是一点都不懂，唉，可能这就是历史的进步吧，你会的那些手艺，或者说你们那辈人都会的手艺，到了我们这一辈，就没多少人懂得了，很多东西都被机械化所替代，而我们现在学习的知识，包括手机、电脑、AI、VR之类的，你们却很难学会……”
听到这里，风北水心中一颤，顿感茅塞顿开！之前困惑着她的难题，就在这对父子的对话中，迎刃而解！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我懂了，隐者的话，是在骗我们，或者说，是他自己钻了牛角尖！”想到这里，风北水准备立马返回异事所，找蹇南山说明自己的发现。
“唉，我们那时候学的知识、技能，大都是体力活，所以，我现在也只能给人干苦力挣钱，你不一样，你要学会用脑子赚钱！人家那句话咋说的，劳力者治劳心者什么的……”父亲感慨道。
“爸，那句话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简单来说就是动脑子的统治动体力的，动体力的受制于动脑子的。”
“哦，就是这个意思……”
父子俩后续的对话，风北水已经不在意了，正所谓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风北水一溜小跑返回海鲜市场，骑着电动车风风火火回到异事所，跟院子里练习刀法的四郎打了声招呼后，就将买来的海鲜往食堂一放、来到宿舍，敲打着蹇南山的房门。
蹇南山的房门还没打开，隔壁长庚的门却打开了。
